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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走心安慰

京中人人皆知,沈家二少爷突然性情大变,常常出入风月场所不说,竟还养了个女人在自家院中。

流言像春日的柳絮,飘得满城都是。有人说那女子是江南来的远房表妹,生得一副好相貌,把向来清冷的沈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;也有人嗤笑,说沈卿晏终究是个扶不起的,被父亲敲打几句便自暴自弃,沉溺酒色。

沈卿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

他过着一种割裂的生活。白日里,他是那个带着“表妹”,在酒楼茶肆、戏园画舫之间周旋的闲散公子。他得笑着听张世荣之流吹嘘猎艳的“战绩”,得在旁人起哄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得学会用模棱两可的玩笑应对那些下流的试探。

林绾妱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,适时地添茶、递帕,或在有人试图将话题引向她时,恰到好处地垂下头,露出羞涩躲闪的神情。她将“依附表兄、不谙世事的孤女”演得入木三分。只有偶尔,当听到某些过于不堪的言论,或是瞥见角落里某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时,她平静的眼底才会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
而夜晚,回到西跨院的书房,关上门,沈卿晏便撕下所有伪装。他换下沾染酒气的锦袍,洗净脸上的疲色,在灯下铺开纸笔。那些在席间被迫咽下的污言秽语、目睹的不公与糜烂,此刻都化为笔下凌厉的辞锋,刺向漕运的积弊、吏治的腐败、豪强的横行。他是“陈晏”,一个心怀块垒、亟待喷薄的考生。

但这双重生活消耗极大。白日里的虚与委蛇榨干了他的心力,夜间的苦读又耗损着他的精神。他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,有时对着书卷,眼前却会闪过张世荣搂着歌姬调笑的油腻面孔,或父亲那日冰冷如铁的话语。

林绾妱将他的疲惫看在眼里。她寻了更妥帖的借口,减少了白日跟随他外出的次数,美其名曰“避嫌”,实则为他腾出喘息之空,也为自己争取了更多自由活动的时间。

得了空,她便换上市井妇人的装扮,悄无声息地溜出沈府后门,熟门熟路地前往织云轩。

织云轩的后院如今已是一派欣欣向荣。机杼声与女子的低声笑语交织在一起。苏婉娘的绣工越发精湛,带出的徒弟也个个手艺不俗。红姑见林绾妱来了,忙将她拉进里间,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。

“丫头,好消息!”红姑压低了声音,眼中放光,“前几日,宫里的谢尚仪派人来咱们这儿采买了一批绣帕和香囊,说是给低阶女官们用的节礼。东西送进去没两天,昨日那管事姑姑又来了,还带了新的图样和要求!”

红姑拿出几张精致的纸样,上面绘着清雅别致的缠枝莲花和云鹤纹:“说是谢尚仪看了咱们的活计,觉得纹样新颖、绣工扎实,想跟咱们订一批宫中侍女春日换季的常服配饰,数量不小!定金都付了!”

林绾妱接过图样细看,心中也是一动。宫中女官谢昭云……她记得沈卿晏提过,这是位颇有分量、风评甚佳的女官。若能借此搭上线,不仅是财路,或许……将来还能多一条门路。

“谢尚仪可还说了别的?”林绾妱问。

“那管事姑姑倒是提了一嘴,说谢尚仪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时,娘娘曾问起近来宫外可有新鲜有趣的玩意儿,尚仪便顺口说了咱们织云轩的绣品纹样别致,娘娘听着似乎也有些兴趣。”红姑说着,既骄傲又有些忐忑,“这可是天大的脸面!只是……树大招风,我总有些担心。”

林绾妱沉思片刻:“接!这是机会。不过要更谨慎,所有宫中的订单,由苏娘子亲自把关,用料、绣工务必精益求精,万不能出半点差错。对外,就说接的是某位大人府上的私活,莫要张扬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红姑点头,又将一个沉甸甸的账本和钱匣推过来,“这是近来的收支,盈余比上月又多了三成。照这个势头,年底咱们或许能在城西再开一间稍大些的铺面。”

林绾妱看着账本上清晰的数字,心中涌起一股难得的踏实与暖意。这是她自己挣来的事业,是无数像姐姐一样的女子能抓住的浮木。职场得意,大概便是如此吧。

若是能结识谢尚仪,她岂不是就不需要再攀附沈卿晏了?

林绾妱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亮。

这光亮却照不进沈卿晏日益沉重的暮色。

这天,沈卿晏又被沈卿煜拉去赴一个不得不去的宴请。席间,张世荣等人变本加厉地灌他酒,话语间满是将他视为同类、甚至暗示可“分享”玩物的狎昵。沈卿晏推拒不得,勉强应付,只觉得胸口窒闷,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笼而出。

他不知自己饮了多少,回到西跨院时,脚步已是踉跄。他没有去偏殿,径直闯进书房,反手闩上了门。

林绾妱从织云轩回来不久,正在偏殿整理今日记录的几处张家产业线索,忽闻书房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。她心下一惊,连忙起身过去。

推开书房门,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。只见沈卿晏瘫坐在地,背靠着书案,衣襟微敞,发冠歪斜,脚边倒着一个空了的酒壶。他闭着眼,脸色潮红,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
地上,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,墨迹被酒渍晕开,模糊一片。

林绾妱的心猛地一沉。她快步上前,蹲下身,轻声唤道:“公子?公子?”

沈卿晏睁开眼,眼神涣散,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。他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柳絮儿……你回来了?”

“是,奴婢回来了。公子怎么喝这么多?”林绾妱试图扶他起来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
“我没事……没事。”沈卿晏摇着头,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文稿,声音沙哑,“你看这些……写得好不好?陈晏……陈晏写的……可是有什么用?哈哈……”他低笑起来,笑声里满是自嘲与苦涩,“出了这个门……我还是得去……去跟他们喝酒,去听他们说那些……那些混账话!去对着张世荣那张脸……笑!”

他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,一拳捶在地上:“我算什么?我读这些书……写这些文章……有什么用?!我连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……都做不了主!”

林绾妱看着他眼中翻滚的痛苦、不甘与迷茫,如同困兽的挣扎。她知道,这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,是理想在现实泥沼中窒息前的悲鸣。

不好。 她心中警铃大作。我自己选中的这把剑,尚未出鞘,怎能先让锈蚀了心志,折了锋芒?

“公子,”她的声音陡然清晰冷静,在一片颓丧的酒气中,如冰泉击石,“您醉了。”

沈卿晏愣愣地看着她。

林绾妱拾起地上晕染的纸页,小心展平,指着上面尚且能辨的字句:“公子请看,这是您写的──‘吏治之弊,在于私心蔽公;漕运之塞,源于豪强横行’。这话,可对?”

沈卿晏呆呆点头。

“那么,公子此刻的颓唐,是因为私心蔽公者太过强大,还是因为豪强太过横行?”她看向他的目光灼灼。

沈卿晏语塞。

“都不是。”林绾妱自问自答,语气斩钉截铁,“是因为公子看到这些污浊,便觉得自己的洁净无用,因为身处泥潭,便怀疑自己是否也该同流合污!公子,您若此刻倒了,那这纸上写的清明抱负,便真成了笑话!那些您亲眼所见、亲耳所闻的百姓之苦,便再无人替他们写在纸上了!”

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,敲在沈卿晏混沌的脑海。他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。

“公子,”林绾妱放缓了语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您不是沈卿晏。至少在写这些的时候,您是陈晏。陈晏的路,不在酒桌上,不在风月场,就在这纸笔之间,在未来的科考场,在您将来可能站立的朝堂之上!您现在所忍受的一切,不是为了变成他们,而是为了记住他们是什么样子,然后……将来有机会,改变这个模样!”

沈卿晏怔怔地望着她。烛光下,她跪坐在他面前,裙裾沾染了灰尘,发丝也有些凌乱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畏惧,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与信任。

他心中那团冰冷的、即将熄灭的火,仿佛被这目光重新点燃。

“柳絮儿……”他喃喃道,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她的脸,却在半途停住,转而握住了她拿着纸张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却觉得滚烫。

“你会一直……在我身边吗?”他问,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恳求,“你一直陪着我、监督我……别让我真的变成他们那样,好吗?”

林绾妱的手微微一颤。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。这个问题太危险,牵扯到承诺与未来,而她是个连真实姓名都无法给予的骗子。

但此刻,面对他全然敞开的脆弱与依赖,那句冰冷的“我会尽心伺候”却堵在喉咙口。

沉默片刻,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公子不会变的,只要公子还是公子,我便会在。”

没有承诺永远,只许诺给此刻的“他”。

沈卿晏却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慰藉。他松开了手,靠回书案,长长舒了一口气,闭上眼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安心的笑意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有你在便好。”

林绾妱看着他逐渐平静的睡颜,胸口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。有计谋得逞的松快,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名为“责任”的压力。

她起身,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,然后默默收拾好满室狼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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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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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作者: 云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