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晏被父亲敲打后,他依旧按时温书,写下的策论却更多了几分沉郁的力道。林绾妱照常伺候笔墨,看着他沉默的侧脸,忽然开口,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:
“公子既要做实‘闲散二公子’的名声,光闭门读书可不成。我倒有个歪主意~”她顿了顿,见沈卿晏抬眼看来,才继续道,“不如让奴婢恢复女儿身,扮作公子身边一个……嗯,稍微得宠些的侍婢?这样,外人见公子身边带着女子出入,自然更信公子是个‘风流闲人’。总比现在这样,旁人见您总带着个哑巴小厮,反而觉得古怪。”
她说得轻巧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戏言。
沈卿晏却放下了笔,认真看着她。
烛光下,“柳絮儿”穿着宽大的灰布短打,头发束成最简单的男子发髻,脸上不施脂粉。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,说话时唇角微扬的弧度,确实与寻常小厮不同。
他想起诗会上那些纨绔子弟身边,大多带着娇俏的丫鬟或艳丽的歌姬。相比之下,自己身边这个“哑巴小厮”,确实显得过于……清心寡欲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卿晏竟真的点了点头,“总是扮作小厮,也委屈你了。从明日起,你便恢复女儿装扮吧。”
“诶?”
林绾妱微微一愣。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“可是公子,这样一来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卿晏似乎已做了决定,“我会吩咐下去,就说前些日子收留的远房表妹,来京中投亲,暂时安置在西跨院偏殿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可好?”
林绾妱垂下眼:“全凭公子安排。”
于是,第二日,西跨院偏殿便收拾了出来。
林绾妱换上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,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。当她以这般模样,重新出现在沈卿晏面前时,沈卿晏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褪去了小厮的灰暗装扮,眼前的少女虽仍不施粉黛,却眉眼清丽,气质沉静。她安静行礼时,裙裾微动,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。
“很好。”沈卿晏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,“今日起,你便随我出门吧。”
第一站,是城西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“醉仙居”。这里是京城纨绔们常聚之地。
沈卿晏带着林绾妱出现时,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几个相熟的公子哥儿凑上来,眼神在林绾妱身上扫来扫去:
“哟,沈二公子开窍啦?这姑娘瞧着面生啊?”
沈卿晏端起酒杯,淡淡一笑:“家中表妹,来京小住。”
“表妹?”有人挤眉弄眼,“沈二公子好福气,表妹都这般标致。”
林绾妱垂首站在沈卿晏身后半步,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羞涩与局促,将一个初入繁华、依附表兄的孤女演得惟妙惟肖。她全程沉默,只在沈卿晏需要添茶时上前,动作轻柔规矩。
席间,众人高谈阔论,话题很快转到风月场上。张世荣今日不在,但他的“风流韵事”仍是谈资。有人说起他最近又看上了哪个青楼的清倌人,正一掷千金地追捧。
沈卿晏只是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,神情疏淡。林绾妱却竖起了耳朵。
接下来的几日,沈卿晏果然“闲散”起来。他带着林绾妱出入各家茶楼酒肆,偶尔也去听戏听曲。他不再谈论经史策论,只与旁人说说诗词风月,赏赏歌舞美人。
林绾妱跟在他身边,渐渐摸清了这些场所的门道。她发现,几乎每家青楼楚馆的后巷,都有一些年纪尚小、或因各种原因活不下去的女孩,被龟公或老鸨打骂、买卖。
一次,在“百花楼”外,沈卿晏与几个公子在雅间听曲,林绾妱借口透气走到后院。墙角,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被一个凶悍的婆子用藤条抽打,哭得撕心裂肺:“嬷嬷饶命……奴婢真的没偷银子……”
林绾妱脚步一顿。
那婆子骂骂咧咧:“小贱蹄子!进了这地方还装什么清白!今日不打服你,明日你怎么接客!”
女孩的哭声凄厉,周围几个同样衣衫单薄的女子缩在角落,敢怒不敢言。
林绾妱握紧了袖中的手。她想起红姑,想起织云轩里那些终于能靠手艺吃饱饭、不用看人脸色的女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“这位嬷嬷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这丫头年纪还小,何必下这么重的手?”
那婆子转头,见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女子,衣着虽不算华贵,但气质不俗,又见她是从前头雅间方向来的,语气稍缓: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我是随沈二公子来的。”林绾妱报出沈卿晏的名号,那婆子脸色果然又恭敬了几分。
林绾妱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,递过去:“这丫头我瞧着可怜,这些银子,就当是赔她‘弄丢’的。嬷嬷高抬贵手,让她养两天伤吧。”
婆子接过银子,掂了掂,脸上堆起笑:“姑娘心善。既然姑娘开口,那便算了。”她又瞪了那女孩一眼,“还不谢谢这位姑娘!”
女孩怯生生地磕头。林绾妱扶起她,低声问:“你叫什么?家里可还有人?”
女孩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:“奴婢叫小莲,爹娘都没了,被叔婶卖进来的……”
林绾妱心中一痛。她从怀中又摸出一点散钱,塞进女孩手里:“这钱你藏好,别让人看见。若有机会……我会再来看你。”
她不能立刻带走她,那太引人注目。但她记下了“百花楼”和“小莲”。
回到雅间时,沈卿晏正倚窗独酌,似乎对台上的歌舞并不感兴趣。见她回来,他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那日后,林绾妱开始有意识地留意这些场所里类似小莲的女孩。她利用跟随沈卿晏出入的机会,悄悄接触她们,有时给点钱,有时递句话,让她们知道有个叫“织云轩”的地方,收留无家可归、会针线的女子。
她做得隐秘,但沈卿晏似乎有所察觉。
一日从酒楼回来,马车行至半路,沈卿晏忽然开口:“你近日……常与那些女子说话。”
林绾妱心头微紧,面上却常色道:“见她们可怜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沈卿晏沉默片刻,道:“那种地方,龙蛇混杂。你……小心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又过了几日,一次从戏园子出来,天色已晚。马车上,沈卿晏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
“我从未对她们起过歪心思。”
林绾妱一怔,转头看他。
沈卿晏仍看着窗外,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,声音却很清晰:“那些地方的女子,还有……我带你见的那些。我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林绾妱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她沉默了几息,才低声道:“公子当然不会起那些心思,公子是要考取功名的。”
沈卿晏终于转回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那眼神很深,像藏着许多未言明的东西。
“傻瓜。”他轻轻摇头,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,“不过这样也好。”
马车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规律而沉闷。
林绾妱垂下眼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。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他这话意味着什么。
沈卿晏带着“表妹”柳絮儿频繁出入玩乐场所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沈府。
沈柏延听了管家的禀报,先是一愣,随即竟松了口气。
“看来那日的敲打,终究是起了作用。”他对夫人陈氏道,“晏儿这是想通了,知道走不通科考的路,便安心做个富贵闲人。带着个表妹玩乐,总比整日关在书房里写那些惹祸的东西强。”
陈氏有些担忧:“可那柳絮儿来历不明,总跟着晏儿抛头露面,是否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柏延摆手,“一个孤女,翻不起浪。晏儿身边有个可心的人陪着,性子开朗些,将来也好与张家那边走动。总比他整日阴沉沉的好。”
于是,沈府上下对二公子这“性情大变”的举动,竟都采取了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态度。
西跨院偏殿里,林绾妱对镜卸下钗环。
今日她又悄悄接触了两个女孩,给了她们一点钱,和织云轩的暗号。红姑那边传来消息,最近又有两个从火坑里逃出来的女子被收留,绣活学得很快。
复仇之路漫长,但每多救一个人,她心中的恨意仿佛就能被抚平一丝。
哪怕只有一丝。
而沈卿晏今日那句突兀的解释……
“他是个好人。但好人不该被卷进太深的泥潭。等我利用完他,若有可能……尽量不牵连他太多吧。”
林绾妱低声呢喃到。
尽量。
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