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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救你于水火

说是“来日方长”,因为有更重要的事去做。

沈卿晏开始为化名科考做实质性准备了。

原本只是温书、练笔、与林绾妱探讨文章。但自从诗会归来,他的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,更是为了拿到一张能真正踏入那个“暗流”涌动之地的通行证。书案上的文稿,开始越来越多地涉及漕运、税赋、吏治、边患。他写的策论,字里行间带着一种沉静的锋芒。

林绾妱看在眼里,心情却比他本人更复杂。

她需要沈卿晏考中。这毋庸置疑。他爬得越高,她的借力之处就越多。可是,“陈晏”这个身份,就像悬在头顶的薄冰,美丽却危险。沈卿晏本人似乎并不太担心,或许是出于对自身才学的自信,或许是出于一种近乎天真的信念。

只要考中了,光耀门楣,父母兄长总会接受的吧?

林绾妱却夜不能寐。沈卿煜那双看似带笑实则精明的眼睛,沈父沈母对长子的明显偏爱,都让她脊背发凉。

万一呢?万一沈卿晏化名参考的事情,在考前就泄露了呢?沈家会如何反应?震怒?将他禁足?还是……做出更可怕的事情,以维护家族“体面”和与张家的“良好关系”?

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止一次掠过她的脑海:如果……如果沈卿煜“意外”死了呢?没了这个既得利益者,沈家是不是就只能全力支持沈卿晏?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。她为了复仇可以不惜代价,但主动去谋杀一个(目前看来)并未直接伤害她的人,那条线似乎还在她模糊的底线之外。况且,风险太大,一旦失手,满盘皆输。

她开始旁敲侧击。

一日,沈卿晏写完一篇关于整顿盐政的策论,精神振奋,难得地与她多聊了几句朝中几位主张改革的官员轶事。

林绾妱替他整理着散乱的草稿,状似无意地问:“公子如此用功,若是高中,老爷夫人定然欣喜非常。”

沈卿晏擦拭着笔尖,闻言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:“是啊。父亲当年也是进士出身,若能见我再入仕途,光大门楣,想必是高兴的。” 他似乎自动过滤了三年前那杯苦茶,只记得父亲也曾夸过他文章写得好。

林绾妱心头一沉。他果然还存着这样的期待。这份天真的信任,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迟疑着,声音放得更轻,“大公子那边……”

沈卿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淡了些,但语气仍算平和:“大哥已在户部任职。我若也能得一官半职,兄弟二人同朝为官,互为臂助,岂不更好?父亲常说,家族兴旺,需子弟争气。”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林绾妱不再多说。她知道,有些脓疮,必须挑破。而挑破的人,不能是她这个“身份微、不该妄议主家事”的小厮。

她需要一阵“风”,把这潜在的危险,吹到明面上来。

机会很快来了。沈父沈柏延有一方最爱的歙砚,近日似乎有些磕碰,吩咐拿到外头找老师傅修补。这差事本落不到西跨院,但林绾妱留意到,经常跑腿的那个小厮阿福,前几日因为醉酒误事刚被管家训斥,正急于表现。

林绾妱“恰好”在阿福愁眉苦脸时,递过去一小包上好的醒酒药茶,掐着嗓子“无意”提起:“阿福哥,我听说二公子最近读书格外用功,写的文章堆了老高,怕是存着大志向呢。若是二公子将来出息了,咱们这些在身边伺候过的,说不定也能沾点光。”

阿福正为前途发愁,闻言眼睛一亮。对呀,二公子虽是闲散,但学问好是府里公认的。万一……他心思活络起来。

过了两日,沈柏延在书房赏玩修好的歙砚,心情不错。阿福在旁伺候茶水,觑着空子,赔着笑小心翼翼道:“老爷,二公子近日书房里的灯,每每亮到后半夜呢。小的偶尔经过,见二公子不是在读经史,就是在写策论,那认真劲儿,比当年备考的举子还足!府里下人们都说,二公子这是要重振旗鼓,再战科场,给咱们沈家再挣一份荣耀回来!”

阿福的本意是拍马屁,暗示二公子勤奋有为。

但他没想到,沈柏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沈柏延放下歙砚,声音不大,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,“二公子……在准备科考?”

阿福吓了一跳,连忙点头:“是、是啊,小的亲眼所见,那书案上……”
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沈柏延的手掌重重拍在书案上,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了跳。阿福腿一软,噗通跪下了。

沈柏延的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。科考?沈卿晏竟然还敢动这个心思!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,可以不顾家族大局了?

“滚出去!”沈柏延低吼道。

阿福连滚带爬地出去了,吓得魂飞魄散,完全不明白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。

沈柏延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。不行,绝对不行。沈卿晏必须是个“安分”的、没有威胁的、甚至最好有些“不上进”的二公子。这样,他才能作为沈家与张家(乃至背后的卫国公府)维系关系的纽带之一:一个不会抢兄长风头、易于掌控、必要时可以推出去结交(或者说讨好)张家子弟的“闲散弟弟”。

尤其是现在,张侍郎那边似乎对沈家最近不够“热络”略有微词,沈卿煜在户部的差事也需要更多支持。这个时候,沈卿晏怎么能跳出来,试图走“正途”科举?万一他真考出点名堂,有了自己的前程和想法,沈家还怎么拿捏他?张家那边又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沈家有了二心?

他必须把这点危险的苗头,彻底掐灭。

当晚,沈卿晏被叫到了沈柏延的书房。

林绾妱照例被留在门外,但她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、压抑着怒火的斥责声。

“跪下!”沈柏延的声音冰冷。

接着是沈卿晏平静的辩解:“父亲,儿子只是温习诗书,并未……”

“温习诗书?温习到要再去科考?!”沈柏延的怒喝打断了他,“沈卿晏,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为父与你说过的话?沈家的前程,系于你兄长一身!你要做的,是安守本分,是协助你兄长,是维护家族安宁!而不是异想天开,去搞什么科举!”

“父亲,科举取士,乃朝廷正途。儿子若能凭本事……”

“本事?你的本事就是不顾家族,任性妄为!”沈柏延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,“你以为考中了就能如何?我告诉你,只要你还姓沈,你这辈子就注定要为你兄长、为这个家让路!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!从今日起,没有我的允许,你不准再碰那些经史策论!多去跟你大哥学学如何待人接物,尤其是……跟张家三公子那样的贵胄子弟,要多来往,学着投其所好!”

门外,林绾妱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。

果然如此。沈柏延的目的赤裸裸地暴露出来──他要沈卿晏做一个纯粹的“纨绔陪客”,一个用来讨好张家的“装饰品”。而科考,是破坏这个定位的最大威胁。

她听到沈卿晏沉默了很久,久到令人窒息。然后,是他干涩而顺从的声音:“……儿子,明白了。”

那声音里,听不出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死寂。

林绾妱的心,也跟着沉了下去。她挑破了脓疮,但流出的,是更污秽的东西。沈卿晏此刻感受到的背叛和绝望,恐怕比三年前更甚。三年前至少还有“家族大局”这块遮羞布,如今,连这块布都被扯下了,只剩下冰冷而功利的利用。

沈卿晏从书房出来时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空洞。他没有看林绾妱,径直走回西跨院,脚步虚浮。

林绾妱默默跟上。

回到书房,沈卿晏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
林绾妱点亮了灯,暖黄的光晕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。她斟了一杯热茶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
“公子……”她唤了一声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安慰是苍白的,鼓励是残忍的。

沈卿晏缓缓抬眼,看向她。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思索的眼睛,此刻一片荒芜。

“柳絮儿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说得对。人心……确实比鬼可怕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“我以前竟还奢望……真是可笑。”

林绾妱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那点因计划顺利而产生的冷静,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搅乱。她想起姐姐,想起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、被命运践踏的感觉。

“公子,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比平时更轻,却异常清晰,“路,不只有一条。”

沈卿晏茫然地看着她。

“明路不通,便走暗巷。”林绾妱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幽深,“他们不让公子考,公子便不考了么?他们想让公子做闲人,公子便真做闲人了么?”

沈卿晏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公子读圣贤书,为的是天下公义,还是沈家私利?”她问得直接,几乎逾越了本分,“若为公义,那么以何名姓、在何位置,重要吗?”

沈卿晏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听懂了她的话。化名“陈晏”,不仅仅是换个名字参考,更是一种决裂,一种在家族压迫下的隐秘反抗。以前或许还有犹豫和愧疚,此刻,那最后一丝犹豫,也被父亲今日的话碾碎了。

“陈晏……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眼中渐渐重新聚起一点光芒,那光芒不再温和,而是带着淬火般的冷硬。

“对,陈晏。”林绾妱斩钉截铁,“公子,从今往后,在沈家,您是沈卿晏,那个不问世事、只知交友的二公子。但在书房,在无人知晓处,您是陈晏,那个要为心中志向,挣一个前程的举子!”

她需要他振作,需要他更坚定地走上这条与她合作的不归路。

沈卿晏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灼、仿佛能看透一切又敢于说出一切的女孩,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,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火种。

是啊,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?家族的温情?那本就是幻影。父兄的期待?那只是将他视为工具的算计。

他只剩下自己,和这间书房里,唯一一个知晓他秘密、鼓励他反抗的人。

“好。”沈卿晏重重吐出一个字,像是用尽了全力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,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不是茶,而是决心的苦酒。

“从今往后,我沈某必将考取功名,哪怕要借用假名。总有一天,我会为我自己正名!”

林绾妱满意地笑了。

我会救你于水火之中,至于水火从哪里来,你别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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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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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作者: 云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