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晏答应赴宴后,便真的开始为诗会稍作准备。
林绾妱看着他书房里重新摆出的几本时兴诗集,和摊开的、写着零散佳句的笺纸,心头掠过一丝满意。这信任得来不易,是她步步为营、精心演出的结果。他不仅信了她编造的身世,如今更是将她视作可以商议、甚至偶尔探讨文墨的“自己人”。
温书之余,沈卿晏偶尔会试着拟几个诗题,或出个上联,自己沉吟,也会随口问一句:“柳絮儿,你看此句如何?”
林绾妱起初只是谨慎应答,或赞或提些无关痛痒的小建议。但沈卿晏似乎真的起了考较或探讨之心,出的对子越来越巧,问的话也越来越深入。
林绾妱骨子里的东西被勾了起来。一次,沈卿晏看着窗外春深,出了个上联:“深院锁春,一帘花影空摇曳。”
林绾妱正为他添墨,闻言手中微顿,几乎未加思索,低声接道:“孤灯照夜,半卷诗书自品咂。”
对仗不算绝顶工整,意境却意外贴合。深院的孤寂,春夜的独处。沈卿晏猛地抬头看她,眼中惊喜之色毫不掩饰。
“好一个‘自品咂’!”他抚掌,随即又叹,“柳絮儿,你总是让我意外。识字,懂手语,如今连对联也能信手拈来。你父亲……当真只教了你《千字文》?”
林绾妱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冰冷。父亲?父亲教得更多。那些她躲在窗下偷听来的学问,那些姐姐握着她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句……如今都成了刺向仇人的匕首,和伪装自己的面具。
“父亲闲暇时,也教过一些诗词对课。奴婢……只是记性好些。”她轻声答道。
沈卿晏却摇了摇头,目光中带着真诚的惋惜:“岂止是记性好。你这般灵慧,若是生在……唉。”他未尽之言,两人都懂。若是生在富贵人家,若是身为男子,前程岂可限量?即便身为女子,若有门第支撑,或许也能如传闻中皇后娘娘那般,有施展才学的余地。
“宫中如今也有女史,掌文书典籍,非寻常宫女可比。”沈卿晏感慨道,“以你之能,若有机会……”
女官?
这两个字像铁锥一样扎进林绾妱心里。
姐姐绾华,也曾对着月色说过类似的话。她说:“妱儿,你听说了吗?皇后圣明,向圣上提议让女子也能科举!姐姐定要去试一试。若不行,能进宫做个女史,看看那些我们读不到的孤本珍籍,也是好的。”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,盛满了对知识与更广阔天地的向往。
可后来呢?后来姐姐被卖进张家,那些诗书才情,都成了张世荣酒后向人炫耀“我房里那个婢女还有点墨水”的谈资。
恨意如毒藤,瞬间缠紧心脏。林绾妱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抬起头,脸上只能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遗憾与认命的黯然。
“公子说笑了。奴婢这般出身,能识得几个字,已是侥幸,岂敢有那般妄想。如今能在公子书房伺候笔墨,偶尔听公子讲论文章,便已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。”她声音低柔,将那份“遗憾”演绎得无懈可击。
沈卿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中怜惜更甚。多好的女子,却被出身困住,才华只能湮没在这方寸书房,做一个小小的、连话都不能随意说的“哑巴”丫鬟。这份怜惜,让他对三日后那满是纨绔与虚饰的诗会,更生出几分疏离与批判之心。
三日倏忽而过。
赴宴那日清晨,沈卿晏换上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,料子是好料子,但款式纹样都极素净,与他往常并无二致。林绾妱为他整理衣襟袖口时,低声提醒:“公子今日,但求稳当,不出错便是上佳。若有人挑衅或刻意引公子作诗,不妨谦逊一二,将锋芒让与他人。”
沈卿晏知道她是为自己好,点头应下:“我晓得。”
沈卿煜果然按时来叫,兄弟二人一同出门上了马车。林绾妱作为“哑巴小厮”,自然没有跟去的资格,只恭顺地垂首立在门口,目送马车驶离。
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,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弛。她转身快步走回西跨院,绕到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,迅速从一堆旧家具后面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。
回到耳房,闩上门,她动作利落地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,头发重新梳理,用木钗绾成普通民妇的样式,再往脸上均匀抹了些深一度的脂粉,点上几粒雀斑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镜中人已从清秀小厮“柳絮儿”,变成了一个面色微黄、样貌平平的市井少妇。
这是她与红姑约定的伪装。
提起红姑,林绾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暖意。那是她入沈府前,在京中寻找姐姐下落和打听张家情况时,偶然“撞”上的缘分。
当时她盘缠将尽,又不敢去大绣坊暴露手艺惹眼,只能在市集角落摆个小摊,替人修补衣物,换几个铜板。一日,几个地痞来收“保护费”,她不肯给,正争执间,一个系着围裙、提着大茶壶的妇人走了过来,嗓门洪亮:“哎哟,几个大老爷们,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?这条街的规矩,老娘怎么不知道还要单独给你们交钱?”
那妇人便是红姑。她经营的茶摊就在街口,是三教九流消息汇聚之地。红姑泼辣爽利,几句话夹枪带棒,竟将那几人噎走了。后来林绾妱才知道,红姑早年遭遇更惨,被丈夫卖入娼门,硬是凭着一股狠劲逃了出来,在此立足,专帮些落难女子。她看出林绾妱不像普通流民,却也不多问,只在她最难时,悄悄塞过两个馍馍,指过一两条能挣点零活的暗路。
林绾妱感念其恩,又看出红姑可信且人脉颇广,便逐渐与之交往。她将自己的一部分刺绣收入交给红姑,托她帮忙留意张家的动静,也资助红姑帮助其他女子。后来织云轩的想法成形,更是与红姑一拍即合。红姑负责在底层寻找可靠、需要帮助的女子,林绾妱提供本钱、绣样和销售门路。
这生意,竟在隐秘中慢慢做了起来,成了林绾妱除复仇外,唯一能感受到些许暖意和力量的事业。
收拾停当,林绾妱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沈府。
七拐八绕,确认无人跟踪后,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条嘈杂的窄巷,巷子尽头便是“红姑茶摊”。虽是茶摊,后面却连着个小院。此刻不是饭点,摊上人不多。
红姑正擦着桌子,抬眼瞅见林绾妱,手上动作没停,只压低声音:“来了?进屋里说。”
两人进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,这里说话安全。
“怎样?”红姑关上门,打量了一下林绾妱的气色,“那沈家二公子没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,一切顺利。”林绾妱简略带过,更关心另一件事,“红姑,纺里最近如何?”
红姑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,眼角皱纹都舒展开:“好着呢!你上次留下的新花样子,苏娘子带着几个手巧的琢磨出来了,绣出来的帕子荷包,俏得很!货郎老赵上次拿去的都卖光了,催着要新货。又来了两个姑娘,都是家里遭灾被卖的,我瞧着人老实手也勤快,让苏娘子先带着。”
林绾妱听着,心中稍慰。这织云轩不单单是生意,更是她为姐姐、也为那些像姐姐一样无助女子搭建的一个小小避风港。她们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不必仰人鼻息,不必卖身为奴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她点点头,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,推到红姑面前,“这些你收着。一部分添作本钱,多进些好丝线棉布。剩下的,给纺里的姐妹们改善下伙食,添置些冬衣被褥。新来的姑娘,若家中真有急难,也可以适当帮衬一点,但须立好规矩,救急不救贫,更不养懒人。”
红姑接过钱袋,入手一掂,便知分量不轻。她看着林绾妱,眼神复杂:“丫头,你哪来这么多钱?在沈府……没做危险的事吧?” 她早知道林绾妱进沈府别有目的,一直提着心。
“放心,都是干净钱。”林绾妱淡淡道。有一部分是她在沈府的月例,更多的是她以“柳絮儿”身份,偷偷接的外面绣活的工钱,以及早期变卖母亲遗物的一点积蓄。“我在沈府很安全。这些钱,用在正当处,我心里踏实。”
红姑知道问不出更多,叹了口气,将钱袋仔细收好:“我晓得了。你放心,纺里的事,我和苏娘子一定打理好。对了,”她想起什么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让我留意的张家……最近那张三公子,好像又惹了事。”
林绾妱眼神骤然锐利:“什么事?”
“听说前几日在酒楼,为了个唱曲的姑娘,和另一个官家子弟争风吃醋,差点动起手。后来是张家大管家出面,赔了好大一笔钱,又抬出卫国公府的名头,才压下去。”红姑啐了一口,“呸,狗改不了吃屎!”
张世荣……林绾妱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,恨意翻涌。恶人依然在肆无忌惮地作恶,依然有恃无恐。但红姑带来的消息也印证了,张家与卫国公府的勾连确实紧密,这也是他们嚣张的资本。
“还有别的吗?关于卫国公府,或者张家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往来?”
红姑想了想:“卫国公府那边,高门深院,消息难探。不过前几日,国公夫人好像去城外寺庙进香了,排场很大。张家……最近好像往南边派了人,具体做什么不清楚,神神秘秘的。”
南边?林绾妱记在心里。又细细问了几个细节,看看天色不早,她必须赶在沈卿晏回府前回去。
“红姑,纺里就麻烦你和苏娘子了。一切小心,安全第一。若有急事,老方法联系。”林绾妱起身。
“姑娘们都争气,哪有麻烦不麻烦。”红姑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手掌温暖有力,“丫头啊,报仇重要,但你自己的命更重要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林绾妱重重点头。
她重新伪装好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摊,如同水滴汇入河流,消失在人潮中。
赶回沈府后门附近,她寻了个隐蔽处换回小厮衣衫,擦去脸上的伪装,又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“柳絮儿”。她绕到前院,估摸着诗会该散了,便做出一直在附近洒扫等待的样子。
暮色四合时,沈府的马车终于回来了。
沈卿晏下车时,脸色有些疲惫,但眼神却比去时深沉了许多,仿佛沉淀了许多东西。林绾妱快步上前,如常沉默地搀扶,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周身。
衣衫整齐,神色无恙,看来此行无波无澜。
回到书房,关上门。林绾妱奉上热茶,才轻声问道:“公子,今日可还顺利?”
沈卿晏接过茶盏,指尖有些凉。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沉重。
“顺利。见了许多人,也听了许多‘高论’。”他抬眼看向林绾妱,目光灼灼,“柳絮儿,你可知,在他们口中,百姓疾苦是什么?是赋税略重了些的‘小事’,是刁民不服管教的‘麻烦’。张世荣之流,是‘少年风流,无伤大雅’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今日,才算真正明白,你所说的‘暗流’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”
林绾妱静静听着,心中并无意外。这才是真实。她看着沈卿晏眼中那簇被点燃的、混合着决心的火焰,知道自己引导的方向对了。
“公子辛苦了。”她低声道,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关切,“先歇息吧。那些事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