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晏将自己关在书房备考的第七日,兄长沈卿煜来了。
林绾妱正在廊下擦拭栏杆,远远瞧见那道宝蓝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,步伐悠闲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。她立刻垂下头,手中布巾擦得更快,试图让自己融入背景。
“二弟还在用功?”沈卿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亲切。
守在书房门口的小厮忙躬身答话:“回大公子,二公子吩咐了,温书时不让人打扰。”
“哦?”沈卿煜脚步未停,目光却已扫过廊下,“这便是新来的那个?”
他停在林绾妱面前。
林绾妱放下布巾,跪下行礼,头垂得更低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沈卿煜说。
林绾妱依言抬头,目光却只敢落在对方腰间那块晃动的玉珏上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林绾妱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脸上露出焦急又惶恐的神情,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又连连摆手。
沈卿煜眉头蹙起:“哑巴?”
林绾妱用力点头,又指了指耳朵,再摇手。
意思是“没错,我就是哑巴”。
沈卿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倒是有趣。二弟从哪儿找来个哑巴小厮?”
他这话是问旁边守门小厮的。小厮忙帮着答:“回大公子,是管家从外头招来的短工,说是……老家遭灾,来京投亲不遇。”
“既是短工,倒是勤快。”沈卿煜绕着林绾妱走了一圈,目光锐利,“你,在书房伺候这些日子,二公子都在做些什么?”
林绾妱抬起头,脸上露出茫然。她用手比划,模仿着翻书,又指指书房,做磨墨铺纸状,最后恭敬侍立。
“只是读书?没见什么人来?也没写什么东西往外送?”沈卿煜追问,语气渐冷。
林绾妱只是用力摇头,手势更加急切地表示没有。
就在这时,书房的门开了。
沈卿晏站在门口,面色平静:“大哥找我有事?”
沈卿煜转身,笑容和煦:“路过,来看看你。”他指了指林绾妱,“只是没想到,二弟竟找了个哑巴伺候笔墨。能伺候得好吗?”
沈卿晏的目光扫过跪地垂头的林绾妱,淡淡道:“她做事细致,书房正需要清净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沈卿煜笑道,“只是,一个哑巴,怕是连主子的吩咐都听不明白吧?”
话音刚落,林绾妱忽然抬起头。
她看向沈卿煜,双手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
【大公子,二公子喜静,茶水笔墨皆已备妥。】
她必须在此刻证明自己有用且确实是个哑巴,才能减少沈卿煜的刁难和疑心。
沈卿晏看着那双在空中翻飞的手,指尖微微一颤。
那手势……是学过的?
沈卿煜显然看懂了大概,他挑挑眉:“哟,还真能比划两下。行了,起来吧。”
林绾妱叩首,起身退到一旁,重新低下头。
沈卿煜不再看她,对沈卿晏道:“过几日卫国公府有诗会,张家三公子也在。父亲让你同去,露个面,结交些人。”语气不容拒绝。
沈卿晏垂下眼,本能地想推辞:“我近来……”
“二弟,”沈卿煜打断他,笑容不变,眼神却深了些,“总是闭门不出,外人难免闲话。父亲也是为你好,多走动,没坏处。”
沈卿晏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他知道,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推拒只会引来更多猜疑和麻烦。
就在这时,一直垂首立在旁边的林绾妱,忽然极轻地抬了下眼,目光飞快地与沈卿晏碰了一下。那眼神里没有抵触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鼓励?
沈卿晏心念电转。去?还是不去?
若是从前,他必定想方设法推掉。但此刻,他想起柳絮儿说的那些民间疾苦,想起张家仗势欺人的传闻,想起自己化名“陈晏”所要追求的,并非仅仅是躲起来考取功名。
他需要看见,需要了解,甚至……需要进入那个圈子。
至少,去看看。
“大哥说的是。”沈卿晏抬起眼,语气平静,“不知诗会是何日?我也好准备。”
沈卿煜脸上笑意真切了些:“三日后。届时我来叫你。”
“有劳大哥。”
沈卿煜满意离去。廊下恢复安静。
沈卿晏的目光落在仍低着头的林绾妱身上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随我进来。”
两人回到书房,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界。
沈卿晏没有立刻落座,而是转身,目光落在林绾妱脸上,带着探究:“方才那些手势……你跟谁学的?”
林绾妱心头微凛,面上却适时露出些微追忆之色,声音放轻了些:“是奴婢的母亲教的。她年轻时,邻家住着一位不会说话的婆婆,两人常做伴。母亲心善,便学了些手势,方便与婆婆交谈。奴婢小时候看着有趣,缠着母亲也学了些皮毛,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简单意思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方才情急,胡乱比划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
沈卿晏听了,却半晌没有说话。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声。
就在林绾妱以为自己的说辞哪里露出破绽时,沈卿晏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缥缈,像是陷入了一段遥远的回忆。
“我外祖母……也不会说话。”
林绾妱讶然抬眼。
沈卿晏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继续道:“外祖母生来便不能言。小时候,我有几年是在外祖家长大的。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缓,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。
“那时候,别的孩子在外头疯跑,我却最爱搬个小凳,挨着外祖母坐在老宅的回廊下。”
“我最初认得的几个字,不是先生教的,是外祖母用手指,蘸了茶水,在廊下的青石板上,一笔一划写给我看的。她写得很慢,很认真,阳光照在未干的水迹上,亮晶晶的。”
“后来,我回了京城,再后来……外祖母过世了。”他的声音归于平静,那丝追忆的暖意却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,“许多年了,再没见过谁那样‘说话’。”
林绾妱静静地听着。她能想象出那幅画面:静谧的回廊,慈祥的哑外婆,和那个安静学“字”的小小沈卿晏。这与他如今在沈家小心翼翼、温和疏离的模样,几乎判若两人。
难怪他看到手语时,会是那种神情。
也算是误打误撞拉近了距离吧?
“公子的外祖母……定是极慈爱温柔之人。”她柔声说道。
沈卿晏似乎从回忆中回过神来,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,那份不经意流露出的柔软尚未完全褪去。
“所以,你方才是故意装哑?”
“是。”林绾妱坦然承认,“大公子盘问得紧,奴婢怕言多必失,露出破绽,连累公子。装成哑巴,是最省事的法子。只是没料到他会追问不休,不得已才比划了几下。”
沈卿晏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,再想到她凄惨的“身世”,心中那点因相似回忆而泛起的涟漪,渐渐化作更深的怜惜与一丝欣赏。一个孤女,能有这份急智和应变,实属不易。
“你做得很对。”他肯定道。
“那奴婢便放心了。”
她这会儿倒是一副松了口气的娇憨样了,沈卿晏忍不住想要多和她说说话。
“关于我大哥提起的诗会,你怎么看?”
林绾妱微微躬身,思路清晰地为他分析起来:“大公子今日前来,试探施压之意明显。公子若断然拒绝,恐引他更深猜疑,日后麻烦更多。不如顺势赴会。”
“何况,”她抬眼,“公子才学过人,一味藏拙反惹人疑。适度显露一二,让人觉得沈二公子只是个性情淡泊、偶有才情的闲散之人,或许更能安心,不再过多关注公子日常究竟在读什么书。”
沈卿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她不仅懂隐忍,更懂博弈。这番见解,竟与他不谋而合,甚至更为周全。
“只是,张家那位……”他想起那晚张世荣的丑态。
“那公子更该仔细看看他。”林绾妱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冷了一瞬,“看看这等膏粱纨绔,是如何与权贵周旋,听听他们平日都高谈阔论些什么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沈卿晏凝视她片刻,从她平静的眼眸深处,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冰冷恨意。是因为她提到的那个“强抢民女”的张员外儿子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没有追问,只是颔首:“你说得有理。这诗会,当去。”
“那这三日,公子或可稍作准备,以备即兴酬唱。”林绾妱提醒。
沈卿晏嘴角微扬,久违的自信神采在眸中一闪而过:“诗文之道,虽久未钻研,倒还不至于无从应对。”
林绾妱看着他此刻的神情,仿佛窥见了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进士的影子。她垂首道:“那奴婢预祝公子,三日后从容应对,游刃有余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沈卿晏收敛神色,思虑回到现实,“只是大哥既已起疑,往后书房内外,需更加小心。”
“公子放心。”林绾妱了然,“紧要书稿,奴婢会另行妥善收置。明面文章,奴婢也会做好。”
“嗯。”沈卿晏坐回书案后,对她已全然信赖,“都交给你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