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栅。
沈卿晏搁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手腕。案头已摞起厚厚一叠稿纸,墨迹未干的策论在日光下泛着微光。他抬眼看向窗边,柳絮儿正踮着脚,用鸡毛掸子清理书架顶格的积尘,动作轻巧得像只猫。
她天天都要重复着洒扫的动作,不管是地板还是书架,甚至是案牍上的笔架,都找不出一点儿灰尘。
“柳絮儿,歇会儿吧。”沈卿晏开口,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。
林绾妱放下掸子,转身倒了杯温茶奉上。她观察着沈卿晏的脸色——眼下有些青影,但眼神清亮,不再是昨日宴席归来时那种疏离的倦意。
“公子也累了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奴婢听说,城东新开了家茶楼,里头说书先生讲的都是宫里头的趣事,可热闹了。”
沈卿晏接过茶盏,眉梢微挑:“宫里的趣事?”
“是啊,我给您讲讲吧。”林绾妱在离书案三步远处站定,这是小厮该守的距离,“说书先生说,咱们陛下是天下第一的‘妻管严’,但凡大事小事,都要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。还说公主殿下不像寻常贵女,最爱溜出宫去听民间小调,有一回差点被巡城卫当贼拿了……”
她说得绘声绘色,眼角眉梢都带着市井听书人特有的那种夸张神气。这些都是红姑茶摊上最热门的谈资,真假掺半,权贵们听了只当笑话,百姓们却传得有鼻子有眼。
沈卿晏静静听着。
这些传言他并非没听过,只是从未当真。可此刻从这个刚入府不久的小丫鬟嘴里说出来,配上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,竟让人觉得……有几分鲜活。
“还有什么有趣的?”他问。
林绾妱眼珠转了转,压低声音:“还有人说,卫国公爷府上那位夫人,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人,提亲的人踏破门槛。可她心里头早就有人了,是位姓张的公子,两人青梅竹马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恰到好处地停住,像是突然意识到不该议论贵人私事,慌忙低下头:“哎呀,奴婢多嘴了。”
沈卿晏却沉默了。
卫国公夫人周氏与张家的旧事,在京城高门中不算秘密。只是没人敢像这般,用说书般的口吻随意提起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厮,她懂得察言观色,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可偏偏在“不该说”的时候,又总会“不经意”地说出些引人深思的话。
应该是在乡野之间市井之中摸爬滚打久了练出来的吧?
“你倒是听进去不少。”沈卿晏放下茶盏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说说你自己吧。”
林绾妱心头一紧。
来了。每个主子都会有的,对下人过往的好奇。她早已备好一套说辞,像背熟的戏文,只等此刻开锣。
“奴婢……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她垂下眼,手指绞着衣角,做出局促的模样,“就是柳家村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。”
“你爹是塾师。”沈卿晏提醒她,“不算普通农户。”
“是……”林绾妱顺着他的话头往下编,“我爹读过书,心气高,可时运不济,一直没考上功名。后来娶了我娘,就在村里开了个蒙学,收几个学生,勉强糊口。”
她说得很慢,像在回忆,实则是在脑中飞快编织细节,然后演得可怜巴巴:“我娘身子一直不好,生我的时候落了病根,常年咳嗽。爹为了给她抓药,把祖传的几亩薄田都典当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林绾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八岁那年,爹去城里卖字画,再也没回来。村里人说,是得罪了贵人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适时地哽咽了一下,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这是她最精心的设计。一个失踪的父亲,死无对证,既能解释她为何流落京城,又能激起听者的同情,还无需编造太多容易穿帮的细节。
沈卿晏看着她,心里某处微微发涩。
他想起昨日马车里,她说“人心比鬼可怕”。一个八岁就失去父亲的女孩,在乡野间长大,看惯了世间冷暖,说出这样的话,倒也不奇怪。
“你娘呢?”他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。
“娘一直病着。”林绾妱接着编接着演,“我十三岁那年,她咳血了。郎中说,是肺痨,得用好药养着。可家里……连买米的钱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就去给村里张员外家做短工,洗衣、扫地、喂猪……什么都干。可挣的那点铜板,还不够抓一副药。”
“所以你来京城找活路?”
“嗯。”林绾妱点头,“同村的婶子说,京城大户人家多,丫鬟小厮的月钱高,还管吃住。我就把娘托付给隔壁大娘照看,自己跟着商队来了。”
说得合情合理。
可沈卿晏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一个十三岁就独自撑起家计的女孩,不该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。她能在父亲失踪后照顾病母多年,能在村中恶霸手下讨生活,甚至敢孤身来京城闯荡。
这份心性,不该是现在这个动不动就低头认错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小厮。
但他很快为自己的怀疑感到一丝愧疚。
或许,是这深宅大院的规矩磨平了她的棱角。又或许,她只是在自己这个主子面前太过紧张。
“你娘现在……”沈卿晏顿了顿,没把话说完。
林绾妱明白他的意思,轻轻摇头:“我每月托人捎钱回去,请大娘帮着抓药。可肺痨……郎中说,只能养着,治不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哭诉,没有哀求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可恰恰是这种平静,让沈卿晏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见过太多人用悲惨身世博取同情,哭天抢地,声泪俱下。可这个柳絮儿没有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最平淡的语气,说着最残酷的事。
好像那些苦难,早已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,无需渲染,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“公子。”林绾妱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奴婢是不是……说得太多了?”
沈卿晏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你继续说。”
林绾妱却闭上嘴,不再往下说了。
戏要恰到好处,过犹不及。她已经描绘了一个足够凄惨又足够真实的背景:丧父、病母、家贫。再多说,就容易露出破绽。
她只需要让沈卿晏记住这个形象:一个身世可怜但坚韧、识字明理、对市井传闻敏感的小丫鬟。这就够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阳光西斜,将书架的影子拉长。
沈卿晏看着林绾妱垂首侍立的侧影,忽然问:“你会觉得恨吗?”
林绾妱猛地抬眼。
“恨那些……让你爹失踪、让你娘病重、让你不得不来京城的人。”沈卿晏说得缓慢,目光却紧锁着她的脸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林绾妱脑中警铃大作。
她该回答恨,还是不恨?
若说恨,显得她心怀怨怼,不是个安分的奴才。若说不恨,又显得虚伪,不像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片刻沉默后,她轻声说:“恨过。父亲去世的时候,我特别恨,恨老天不公,恨世道艰难。可后来……我恨不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恨没用。”林绾妱抬起头,眼神清澈却坚毅,“恨不能让我爹回来,不能治好我娘的病,也不能让我吃饱饭。有那工夫,不如多洗两件衣裳,多挣几个铜板。”
她说得质朴,却字字砸在沈卿晏心上。
他想说些什么,可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出来。那些圣贤书里的大道理,在这样真实的苦难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最后,他只是摆了摆手,“晚膳时分再来。”
“是。”林绾妱躬身退下,脚步轻悄,像一片真正的柳絮,飘出了书房。
门关上后,沈卿晏独自坐在书案后,久久未动。
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他却没点亮灯。
黑暗中,他想起昨日柳絮儿说的那些“小事”:王寡妇被夺田,张家子强抢民女,奴婢生死由人……当时他只觉震撼,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。
这个女孩,就是从那片他从未真正看见的泥泞里爬出来的。
她身上每一个看似怯懦的细节,或许都是生存磨出的茧。她说的每一句“市井传闻”,或许都浸透着和她一样的人的血泪。
沈卿晏闭上眼,手指攥紧了衣袖。
三年前,他以为自己遭遇了天大的不公。可和柳絮儿相比,他那点委屈算什么?他至少还有锦衣玉食,还有书房可以读书,还有机会化名再考。
可她,什么都没有。
而此刻,脚底虚浮着飘进耳房里的林绾妱,正对着铜镜,一点点擦去脸上刻意营造的柔弱神情。
镜中的少女眼神清明冷静,哪里还有半分在书房时的怯懦。
她回想着刚才的每一句对话,审视着沈卿晏的每一个反应。
他信了。至少,信了七八分。
这就够了。她要的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,而是足够的同情与心软。有了这个基础,她才能在他身边扎得更深,才能借他的手,去做更多事。
至于那些谎话……
管他的,她刚才演得够好,继续演下去呗,加油,林绾妱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