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前看过讲野兽精怪的话本子。”林绾妱老实回答,“晚上害怕得睡不着时,父亲与我说过,人心比鬼可怕多了,所以不用害怕鬼。”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,林绾妱这句回答,像石子投入深潭,在沈卿晏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睁开眼,黑暗的车厢里,只看见对面那个瘦小身影的轮廓。窗缝漏进的月光,在她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。
“你父亲说得对。人心比鬼神可怕多了。”沈卿晏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春天。
也是这样的夜晚,他坐在同一辆马车里,从礼部放榜处回府。怀里揣着刚刚得知的消息──他会试第一,殿试三甲,进士及第。十七岁的少年郎,春风得意马蹄疾,以为天地就此开阔。
父亲在府门口等他。那是沈卿晏记忆中,父亲最慈祥的一次。
“怀清,来书房。”父亲拍着他的肩,“为父有话要与你商议。”
那场“商议”,持续到深夜。
父亲说,沈家需要一个在朝堂站稳脚跟的嫡长子。大哥沈卿煜年长他五岁,却屡试不第,若再不能入仕,沈家这一辈便要没落了。
父亲说,你是弟弟,该让着兄长。
父亲说,沈家的荣辱,重于你个人功名。
母亲在一旁垂泪,却一言不发。
最后,父亲递给他一杯茶:“怀清,你年纪还小,三年后再考也不迟。这次……便让给你大哥吧。”
那杯茶很烫,烫得他指尖发红,却不及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。
他记得自己抬起头,看向坐在角落的大哥。沈卿煜避开他的目光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脸上有愧疚,但更多的……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窃喜。
沈卿晏闭上眼,将那杯茶一饮而尽。
茶是苦的,苦到舌根发麻。
从此,沈家二公子“病”了。病得不能再参加任何宴饮,病得连书房都很少出。而沈家大公子沈卿煜,则“意外”在补录中得了功名,顺利进入户部。
一场完美的偷梁换柱。
“公子?”林绾妱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沈卿晏这才意识到,自己刚才无意识攥紧了拳头。他缓缓松开手,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。
“无事。”他淡淡道,声音已恢复平静。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两旁楼阁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,在车厢内明明灭灭。沈卿晏看着那些光影,忽然问:
“你村中……如今可还太平?”
林绾妱微微一怔,随即答道:“表面是太平的。官府征税有度,没有大的灾荒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小民的苦,往往不在这些大事上。”林绾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比如村东头的王寡妇,只因不肯改嫁,她夫家的叔伯便强占了她的田产,告到县衙,县太爷却说‘家务事,不便插手’。比如张员外的儿子强抢民女,最后也不过赔了几两银子了事。再比如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再比如那些被卖到大户人家做奴婢的女子,生死由人,连张卖身契都赎不回来。”
沈卿晏沉默了。
他自幼读圣贤书,学的是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。他写过的策论里,字字句句都在谈如何治国平天下。
可直到此刻,听这个来自乡野的小婢女用平静的语气说起这些“小事”,他才惊觉,他那些洋洋洒洒的宏论,竟从未触及这些最真实、最细微的苦楚。
科举被顶替,他以为已是天大的不公。
可比起那些连申冤之门都找不到的百姓,他的委屈,竟显得如此……奢侈。
“张家……”沈卿晏忽然道,“就是今日宴上失态的那家?”
林绾妱的心跳漏了一拍,声音却依旧平稳:“是。张家在京中势大,听说与许多权贵都有往来。”
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奴婢在京中到处找活计时,听说的。”林绾妱谨慎答道,“市井小市民嘛,茶余饭后最喜欢聊这些。他们说,张家三公子行事荒唐,却从未受过惩处。还说……张家的靠山硬得很,连御史都不敢轻易弹劾。”
沈卿晏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。
张家。他当然知道。
张侍郎是吏部要员,其长子娶了国子监祭酒之女。更重要的是……张家与卫国公府往来密切。
卫国公,皇后的兄长,当朝第一外戚。
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,莫说一个村女,便是朝中清流想要动他们,也需掂量再三。
马车驶入沈府后巷,速度慢了下来。
沈卿晏忽然道:“明日开始,你每日午后抽一个时辰,来书房伺候笔墨。”
林绾妱抬眼:“公子是要……?”
“温书。”沈卿晏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坚定,“三年一度的秋闱,还有四个月。”
林绾妱心中一动。
“公子是要重新科考?”她问得小心翼翼。
沈卿晏看向窗外,沈府高高的院墙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兽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只是这一次,我不愿再用沈卿晏的名字。”
林绾妱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不用本名科考?这可是重罪。但转念一想,若用化名,便不再受沈家束缚,成绩也不必再“让”给任何人。
“公子可想好了用什么假名字?”她轻声问。
沈卿晏沉默片刻:“还未想好。”
“奴婢倒有个想法。”林绾妱低声道,“公子可取母姓,或外祖家姓氏。再择一字,既不忘本心,又寓意新生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‘晏’字。”林绾妱说,“晏,天清也。又通‘安’,取天下安宁之意。公子本名中有此字,用起来也顺手。”
沈卿晏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这小婢女又一次给了他惊喜。她不仅识字,懂诗书,竟连取名都有这般见地。
“那你觉得,该配何姓?”
林绾妱沉吟片刻:“前些日子听下人提起过,公子家母……可是姓陈?”
沈卿晏的母亲确实出身江南陈氏,书香门第,只是外祖父早逝,陈家如今已式微。
“陈晏。”沈卿晏缓缓念出这个名字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好。”
马车停了。
沈卿晏先下车,林绾妱紧随其后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西跨院,守门的婆子早已睡下,整个院落静悄悄的。
走到书房门口时,沈卿晏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柳絮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将听到的、看到的,村中也好,市井也罢,那些……不易上达天听的琐事,说与我听。”沈卿晏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要知道,这大临盛世的底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。”
林绾妱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月光下,那双眼眸里,此刻燃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一种清醒的、冷静的决意。
他要看见真实的世界。
“是。”林绾妱躬身,“奴婢定当尽心。”
沈卿晏推开书房门。他站在门槛内,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太累了,去歇息吧。”
“公子也早些安歇。”
林绾妱退下,转身,脚步轻快地走回耳房。
关上门,她没有立刻点灯,而是在黑暗中站了许久。
计划比想象中进展得更快。
沈卿晏不仅决定重新科考,还听了她的建议,选择用“沈晏”这个化名。
在孤立无援之际,他会需要一个能帮他保守秘密、打理杂务、甚至出谋划策的人。
而她,正好可以成为那个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