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京中传来请帖,靖安侯府夜宴。
请柬送到西跨院时,林绾妱正在擦拭沈卿晏那方端砚。她听见管家在门外禀报,手上动作不停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……侯爷寿辰,请二公子务必赏光。”管家的声音透过门缝,“老爷夫人和大公子都已应了。”
沈卿晏的声音淡淡的:“知道了。转告来人,沈某必准时赴宴。”
管家退下后,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林绾妱将砚台放回原位,用余光瞥见沈卿晏将那烫金的请柬搁在案角,并未多看。
她继续低头擦拭笔架,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:“侯府夜宴……一定很热闹吧?”
沈卿晏正在整理书卷,闻言抬眼看她。
林绾妱垂眸,手指细细描摹着紫檀笔架上的云纹,声音里带着向往与怯意:“奴婢从前在村里时,听人说书的讲过,说那些王侯将相家的宴席,桌上摆的都是龙肝凤髓,席间奏的是仙乐,连端茶的侍女都穿得像仙女,好像天庭那样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,慌忙跪下:“是奴婢僭越了。”
沈卿晏看着她伏低的背影,不知怎的,忽然想起她读乐府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这个识字的、会对着山川地理志出神的小厮,本质上……还是个会对繁华世界好奇的少女。
心头某处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看?”他问。
林绾妱抬起头,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渴望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奴婢不敢。只是……只是随口说说罢了。”
沈卿晏沉默片刻,指尖在请柬上轻轻一点。
“那日,你随我去吧。”他说,“扮作随行婢女。侯府规矩大,你须谨言慎行,莫要离我太远。”
林绾妱的眼睛倏地亮了,那并不是装的。
竟如此简单?
她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公子恩典!奴婢一定不给公子添麻烦!”
她退出书房时,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。可转过廊角,脸上的雀跃便褪得干干净净。
成了。
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耳房,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。解开结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衣裙。
月白色的绫罗襦裙,配淡青半臂,是她用这三个月在“织云轩”接绣活攒下的全部银子换的。
还有一支素银簪子,簪头是一朵极小的玉兰。
江南开得最多的玉兰,姐姐绾华最喜欢的玉兰。
林绾妱的手指抚过那朵玉兰,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里。
“姐姐,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,“再等等。就快了。”
四月十二,靖安侯府夜宴。
傍晚时分,沈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前。沈卿晏下车时,林绾妱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,穿着沈府婢女统一的青袄素裙,毫不起眼。
她扶着沈卿晏的胳膊,指尖能感觉到他衣袖下紧绷的肌肉。
他在紧张?
林绾妱抬眼飞快一扫。靖安侯府门庭若市,车马如龙,来客皆是锦衣华服。她看见沈卿晏的父母和大哥已先一步到了,正与几位官员寒暄。沈卿煜谈笑风生,而沈卿晏只是安静地跟在家人身后,像个影子。
进了侯府,林绾妱被眼前景象震得呼吸一滞。
她不是没见过富贵,沈府已是极尽奢华。但靖安侯府的排场,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。九曲回廊挂满了琉璃灯,照得整个府邸亮如白昼。园中假山流水间,穿着轻纱的舞姬正在奏乐,乐声缥缈如从天上来。
宴席设在花厅,数十张紫檀大案围成半月形,案上摆满珍馐美馔。
林绾妱随沈卿晏入座末席。
二公子的位置,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
她垂手侍立在沈卿晏身后,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全场。
她在找人。
那个害死姐姐的畜生──张家三公子,张世荣。
半柱香后,她找到了。
张世荣坐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,穿着一身刺眼的绛红锦袍,正搂着一个侍酒的婢女调笑。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生得倒不算丑,只是眼下青黑,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。他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,林绾妱却觉得那笑容像极了豺狼。
她垂下眼,手指在袖中攥紧。
宴至中旬,酒过三巡。
张世荣已喝得满面红光,摇摇晃晃起身去解手。他离席时,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,引来一片哄笑。
林绾妱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时机来了。
她轻轻碰了碰沈卿晏的衣袖,低声道:“公子,奴婢愚笨,将茶水泼洒在了裙褥之上,想去更衣。”
沈卿晏正低头饮酒,闻言微微颔首。
林绾妱躬身退下,沿着回廊往僻静处走。转过一道月洞门,她迅速闪进假山后的阴影里。这里离茅房不远,是张世荣回来的必经之路。
她飞快地脱下青袄素裙,露出里面那身月白襦裙。又从袖中掏出那支玉兰银簪,三两下绾起松散的发髻。最后,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些白色粉末,在脸上、颈上薄薄扑了一层。
月光下,她的脸苍白如纸。
做完这一切,她屏息贴在假山后,听着越来越近的、踉跄的脚步声。
张世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摇摇晃晃地走来。他喝得太多,眼前景物都是重影。
经过假山时,一阵夜风忽然吹过。
“张……公……子……”
一个幽幽的女声,飘飘忽忽,似有若无。
张世荣脚步一顿,醉眼朦胧地四下张望:“谁?”
无人应答。
他啐了一口,继续往前走。
“张世荣……”
那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,就在耳后。
张世荣猛地转身,只见月光下,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三步外。她披散着长发,脸白得像鬼,正直勾勾盯着他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张世荣的酒醒了一半。
那女子缓缓抬起手,手指细白如枯骨:“你……害得我好苦啊……”
张世荣的冷汗瞬间下来了。他这些年见过的女子太多,多得他自己都记不清。眼前这张脸……有些眼熟,又似乎没见过。
“你……你是哪家的?别、别装神弄鬼!”他强作镇定,声音却抖得厉害。
白衣女子往前飘了一步。真的是飘,裙摆几乎没动。
“三月十五……西郊别院……你忘了?”女子的声音凄凄切切,“你说要纳我为妾……却、却活活把我……”
“住口!”张世荣脸色煞白。
他想起来了。三月十五,西郊别院,那个姓林的婢女……确实是死了。可那件事明明已经压下去了,怎么会……
“我死得好冤啊……”白衣女子伸出双手,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,“还我命来……还我命来……”
她猛地往前一扑!
“啊──鬼啊!”张世荣尖叫一声,腿一软,竟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,酒彻底醒了,裤裆处湿了一片……
吓尿了。
白衣女子却不再追,只是站在原地,幽幽看着他,忽然发出一串似哭似笑的声音。
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张世荣魂飞魄散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他跑得太急,在月洞门处绊了一跤,摔了个狗吃屎,又连滚带爬地继续跑,一路鬼哭狼嚎:“有鬼!有鬼啊!”
假山后,林绾妱迅速收起脸上的悲戚。
她飞快地脱下白衣,团成一团塞进假山石缝里。又用帕子沾了旁边池塘的水,擦掉脸上的白粉。最后,她散开发髻,重新绾成婢女的样式,戴上青布头巾。
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。
等她从假山后转出来时,已变回那个毫不起眼的沈府婢女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低头匆匆往回走。
刚转过回廊,就迎面撞上一人。
“慌慌张张的,做什么?”
是沈卿晏。他站在廊下,手中提着一盏灯笼,眉头微蹙看着她。
林绾妱心头一跳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:“公子恕罪!奴婢、奴婢刚才迷路了,又听见那边有人喊叫,吓得……”
她指了指张世荣逃跑的方向。果然,那边已传来骚动声,隐约能听见“张公子疯了”“胡言乱语”之类的议论。
沈卿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灯笼的光晕里,她的脸颊还有些湿意,几缕碎发贴在鬓边,确实像刚用冷水擦过脸。她的眼睛微微发红,像是受了惊吓。
“你都听到什么了?”沈卿晏问。
林绾妱低下头:“就……就听见有人喊有鬼,具体没听清。奴婢胆小,就赶紧跑回来了。”
沈卿晏静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回去吧。宴席快散了。”
“是。”
林绾妱跟在他身后,心跳还未完全平复。方才沈卿晏看她的那一眼……太深沉了,深得她竟开始害怕他是否真的看出来了些什么。
两人回到花厅时,厅内已是一片哗然。
张世荣被人扶了回来,浑身发抖,语无伦次地重复着“有鬼”“白衣女鬼”。几个与他相熟的公子哥在哄笑,说他喝多了发酒疯。张家跟来的仆人急得满头大汗,一边给主子披上外衣,一边向众人赔罪。
靖安侯的脸色不太好看。好好的寿宴,闹出这等事,晦气。
张世荣的父亲,张侍郎,更是面如死灰。他狠狠瞪了几子一眼,命仆人赶紧把人带走。
张侍郎躬身拱手,满脸愧色地向靖安侯连连赔罪,直言犬子酒后失仪,扰了侯府寿宴雅兴。靖安侯瞧着他,念及此人素来深得国公爷偏爱,不愿当众驳了脸面,只得压下心头不快,摆了摆手道“无妨”,此事便就此作罢。
林绾妱垂手立在沈卿晏身后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。
她看见张世荣被扶出去时,裤裆处深色的水渍。看见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恐。看见他嘴唇哆嗦着,还在喃喃自语。
痛快吗?
有一点。
但远远不够。
她要的不是一场闹剧,不是一次惊吓。她要的是张世荣身败名裂,要的是整个张家为她姐姐陪葬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宴席在一片尴尬中匆匆结束。回府的马车上,沈卿晏一直闭目养神。
林绾妱跪坐在车厢角落,借着帘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悄悄观察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可她总觉得……他醒着。
马车行到半路,沈卿晏忽然开口:
“柳絮儿。”
林绾妱心下一紧: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可曾见过鬼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