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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计划通

沈卿晏推开书房门,晨光正斜斜穿过窗棂,在青石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。

他第一眼便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跪在书架前,正用块半湿的棉布,一寸一寸擦拭最底层的隔板。动作仔细,连书脊与隔板相接的那条细缝都不放过。

“柳絮儿?”沈卿晏唤了一声。

那身影一颤,慌忙起身回头,额上还沾着一点灰尘:“公子。”

沈卿晏的目光掠过她已换上的青灰色短打,是他昨日让管家送来的旧衣,穿在她身上仍显宽大,袖口挽了三叠才露出手腕。再往下,是她擦得干干净净的布鞋,鞋尖对着门的方向,是下人对主子的规矩。

学得倒挺快。

“不必起得如此早。”沈卿晏走到书案后坐下,案上已摆好新沏的茶,试了下,温度刚好。

“书房平日少人来,积灰非一日之功,慢慢打理便是。”

“是。”林绾妱垂手应道,却仍站在原地。

沈卿晏看了她一眼,不再多说,从架上抽出一卷《南华经》,就着晨光读起来。书房里一时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,和窗外偶尔的鸟鸣。

林绾妱等了片刻,见他再无吩咐,才重新蹲下身继续擦拭。她的动作很轻,棉布拧得半干,擦过木面不留水渍。这是她从前在村里帮老秀才打扫书斋时学的。书怕潮,也怕尘。

半个时辰后,沈卿晏放下书卷,揉了揉眉心。抬眼时,发现那个叫柳絮儿的小厮,正站在西墙那排史书架前,仰头看着什么。

她站的位置很妙,既在角落不显眼,又能借着窗外光线看清书脊上的字。沈卿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看见她盯着的是《前朝纪事》那几册。

“识字?”他忽然问。

林绾妱吓了一跳,慌忙转身:“回公子,认得……认得一些。我爹生前是村里的塾师,教过我《千字文》和《百家姓》。”

这话半真。她爹确实是读书人,只是没考上功名,在乡间教几个蒙童为生。姐姐绾华的字,就是爹手把手教的。

而她是偷学的。

爹说姐姐的志向是当女官,坐着读上一天的书都不知疲倦。而她,坐下来读书能够坚持半个时辰都算谢天谢地了,不肯正经教她。她不乐意了,为了证明自己,便趁爹教姐姐时,躲在窗下用树枝在地上比划。

沈卿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温声道:“既识字,平日整理书房时,若得闲可以翻看。”

“谢公子!”林绾妱的眼睛亮了一瞬,那是真的欢喜。

接下来的几日,沈卿晏渐渐发现柳絮儿是真的有些特别。

她做事极其认真。书架上的书,她按经史子集重新归整过一次,虽有几册放错了类别,但比起从前杂乱无章已是好了太多。她还会在晴天将书搬到廊下通风,用软毛刷轻扫书页间的积尘。

这是许多老仆都未必知道的保养法子。

而更让沈卿晏留意的是,她真的会读书。

不是装模作样,是真的读。有时他午后小憩醒来,隔着半开的门,能看见她坐在廊下的石阶上,膝头摊开一本《地方风物志》,看得入神。阳光洒在她肩头,将她额前碎发染成淡金色。那一刻,她不像个小厮,倒像个用功的学生。

有一回,沈卿晏故意将一本《水经注疏》放在案角显眼处。次日清晨,他发现书被挪到了书架原位,但书页间夹了一枚晒干的银杏叶作签,那叶子夹的位置,正是他昨日读到的那一页。

真是心细如发。

沈卿晏拿起那枚银杏叶,对着光看了看。叶脉清晰,边缘平整,是精心挑选过的。

他抬眼,看向正在擦拭多宝阁的林绾妱:“我昨日放在桌上的《水经注疏》,你也看了?”

林绾妱手一顿,转身垂首:“是……奴婢僭越了。只是见那书摊在案上,怕落了灰,便收拾起来。见公子读到‘江水’篇,就……就顺手夹了片叶子,然后看了看……”

“你看得懂?”沈卿晏问得随意。

“有些地方不懂。”林绾妱老实答道,“尤其是那些地理沿革、古今地名对照……看得头晕。但里头写江河如何奔流、山势如何起伏,倒是生动得很。”

沈卿晏忽然来了兴致:“哦?你觉得何处生动?”

林绾妱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比如写三峡那一段,‘两岸连山,略无阙处。重岩叠嶂,隐天蔽日’……虽未亲见,读着却像真站在江边一般。”

沈卿晏看着她,许久,轻轻笑了:“你爹教得不错。”

那笑容像春日溪面上掠过的一缕风,转眼就散了。但林绾妱捕捉到了笑容底下那一闪而过的……是什么?欣慰?怀念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垂下眼:“我爹若知道公子这么夸,定会高兴的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,既接了话茬,又暗示了自己对亡父的思念,最能触动沈卿晏这般心软之人。

果然,沈卿晏眼神柔和了些:“以后你想看什么书,自可取阅。只是莫耽误了活计。”

“谢公子恩典!”林绾妱这次是真的有些激动。

这激动半是演,半是真。能自由看书,意味着她可以有更多时间留在书房,观察沈卿晏,也观察出入这书房的人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绾妱在沈府渐渐扎下了根。她话少,手脚勤快,又识得字,很快连管家都对她有了几分好脸色。西跨院的下人们也接纳了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同伴。毕竟这人从不争抢,总是埋头做事,就和哑巴一样。

但林绾妱的心思,全在沈卿晏身上。

她很快发现,这位二公子待人接物虽温和有礼,却总隔着一层什么。就像他书房里那尊白玉佛像,触手温润,内里却冰凉。

他对谁都客气,却对谁都疏离。

除了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地去正院给父母请安,沈卿晏几乎从不主动踏出西跨院。父母不召,他绝不去叨扰。而正院那边……林绾妱留意过,除了年节或家宴,老爷夫人也极少传唤二公子。

直到一日,沈卿晏的大哥沈卿煜来西跨院。

那是林绾妱第一次见到沈家大公子。与沈卿晏的清瘦温润不同,沈卿煜生得高大健朗,穿一身宝蓝锦袍,腰系玉带,行走间虎虎生风。他来时,沈卿晏正在书房临帖,闻讯亲自迎到院门口。

“二弟近来可好?”沈卿煜笑声爽朗,拍了拍弟弟的肩。

“劳大哥挂心,一切都好。”沈卿晏微微躬身,姿态恭谨。

兄弟二人在书房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。林绾妱奉命送茶进去时,听见沈卿煜正说到外头某位官员升迁的事,语气间颇多指点江山的意味。而沈卿晏只是垂眸听着,偶尔应一声“大哥说得是”。

茶盏放下时,林绾妱用余光瞥见沈卿晏搁在膝上的手。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。

她在门外候着,待沈卿煜走后,才进去收拾茶具。沈卿晏仍坐在原处,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出神。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将他眼中那抹极淡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。

“公子,”林绾妱轻声道,“茶凉了,奴婢给您换一盏?”

沈卿晏回神,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
那天傍晚,林绾妱照例在廊下看书。夕阳西沉,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。沈卿晏从书房出来,似是散步,走到廊下时停住了脚步。

“在看什么?”他问。

林绾妱合上书,露出封面,是《乐府诗集》。

“奴婢随便翻翻。”她低声答。

沈卿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你爹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

林绾妱心头一紧。这是试探?还是随口一问?

她定了定神,垂下眼:“我爹……是个很温和的人。他教村里的孩子念书,从不打骂,总是耐心地一遍遍讲解。家里虽穷,但他常说,读书不为功名,为明理。”

这是真话。爹确实是这样的人。只是这真话里,隐去了他对大女儿读书做女官的期待,更隐去了家中因清贫而生的种种龃龉。

沈卿晏静默良久,轻声道:“真是个好父亲。”

那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林绾妱抬眼,撞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深不见底的寂寥。那一瞬间,她或许知道了,沈卿晏身上那种淡淡的忧伤,或许就源于此。

他活在这锦绣堆里,对父母恭敬如宾,对兄长谦让有加,对下人温和体恤……一切都合乎礼数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

可真正被爱着、被在意着的人,是不会活得如此周全而疏离。

就像她与姐姐,虽贫苦,却会在夜里有说不完的悄悄话,会因一块糖推来让去,会在受欺负时抱在一起哭。就像她与父亲母亲,哪怕长大,撒娇说要一起睡,便能躺在他们中间酣然入梦。

那是普通却又热烈的人间烟火。

而沈卿晏的世界,太整洁,太安静了。

整洁得像他书房里那些一尘不染的书架,安静得像他案上那盏从不发出声响的铜灯。

林绾妱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手中的书。夕阳已沉下大半,廊下的光暗了下来。

“公子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乐府诗里有一首,奴婢读着总觉得难过。”

“哪一首?”

“《长歌行》。”林绾妱翻到那一页,却不递过去,只低声念道,“‘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。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……’”

她停在这里,不再往下念。

沈卿晏静立片刻,接上了后两句:“‘常恐秋节至,焜黄华叶衰。’”

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。

许久,沈卿晏转身往书房走,走到门口时,他顿了顿,没有回头:

“天暗了,点上灯吧。”

“是。”林绾妱应道。

她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内,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那一刻,林绾妱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
都传沈家二公子为人谦和、恭敬有礼,或许,礼数周全的他在利用这些包装起自己的孤独。

而这孤独,可能会成为她最好的武器。

她合上书,起身去点灯。烛火在灯笼里跳动起来,将廊下照得一片暖黄。

书房里,沈卿晏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廊下一盏一盏点亮灯笼。每点亮一盏,她都会抬头看看挂钩是否牢固。

是个顶认真的人。他想。

沈卿晏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。他想起昨日在母亲那里请安时,母亲随口问起新来的小厮如何。他答“还算勤勉”,母亲便不再多问,转而说起大哥下月要去户部任职的事。

一切都和从前一样。
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书案。案上摊着一份未写完的策论,墨迹已干。

窗外,最后一盏灯笼亮起。林绾妱站在廊下,仰头看了看天色。

春夜的星子还未完全显现,东方已升起一弯极细的月牙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将手中火折子吹灭。

第一步,站稳脚跟,已完成。

第二步,观察了解,正在进行。

而第三步……她要在这片温柔的孤寂里,埋下第一颗种子。

一颗能让沈卿晏看见她、信任她,最终……愿意为她所用的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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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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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到最后应有尽有

作者: 云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