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光未透。
京城沈府的西墙外,林绾妱蹲在枝桠间,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与树皮几乎融为一体。她盯着高墙内渐次亮起的灯火,舌尖抵着上颚,无声地数着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终于,第七盏了。”
沈卿晏的习惯一如她这三个月来观察的那般:寅时末起床,洗漱后先到西跨院的书房读一个时辰书,待天光大亮才去给父母请安。整个沈府,只有这位二公子的院落会在这个时辰点灯,而且一定是七盏。
她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麻绳,绳头上拴着个自制的三爪钩。昨夜下过小雨,墙头湿滑,但这难不倒她。
姐姐绾华若看见,怕是会吓白了脸吧。
这念头只一闪,便被林绾妱用力压进心底。她不能想姐姐,一想,握钩子的手就会抖。而此刻,她的手必须稳如磐石。
墙内传来极轻微的推门声,紧接着是鞋底碾过碎石小径的窸窣。来了。
林绾妱深吸一口气,将三爪钩在手中抡了两圈,“嗖”地抛向墙头。铁爪扣住瓦檐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果然,墙内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“何人?”一道清朗的男声隔着墙传来,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,却不失警觉。
林绾妱咬了咬下唇,翻身跃上墙头。动作笨拙,蹬落了两片瓦。“哗啦”一声,碎瓦在院中摔得四分五裂。
她趴在墙头,与院中人对了个正着。
沈卿晏穿着一身月白常服,外罩淡青色半臂,手中提着一盏绢灯。灯火映着他清瘦的面容,眉眼温和,只是此刻微微蹙起,仰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林绾妱迅速打量他。和探听到的一样,沈家二公子沈卿晏,年二十有二,相貌清俊,气质温润,是京中有名的好脾气。据说连对下人都不曾高声呵斥。
“我、我……”她故意让声音发颤,手脚并用地往墙下滑,却在半途“哎呀”一声,整个人跌进院里。
这一摔用了七分真力,手肘擦过碎石,火辣辣地疼。她蜷在地上,适时地抽了口气。
一双云纹青缎鞋停在她眼前。
“你是何人?为何翻墙入院?”沈卿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没有怒意,只有困惑。
林绾妱抬起头,让早春的寒气把自己的脸冻得发白,再配上眼眶刻意憋出的红。
这是她对着河水练习过许多次的,一个人走投无路的、笨拙可怜的模样。
“公子饶命!”她爬起来跪好,砰砰磕了两个头,额头触地时用了巧劲,发出闷响却不会真伤着,“小、小的叫柳絮儿,是城外柳家村人……娘病了,没钱抓药,我听说沈府仁善,就、就想来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难以启齿般低下头:“想来偷点值钱的东西……可我太笨了,第一次做贼就……就被公子抓着了。”
说着,她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口袋,抖开来,里面只有几个干硬的馍馍,半块粗盐,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剪刀。这是她精心准备的“赃物”,既要显得穷困潦倒,又不能真的偷了沈府的东西。
沈卿晏的目光在那堆寒酸物件上停留片刻,又移到她渗血的手肘。
“你娘……得了什么病?”他问。
林绾妱心中微动。
好奇就说明有的聊。现在,就要看鱼会不会咬饵。
“痨病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近乎嗫嚅,“咳了两个月,郎中说再不用好药,怕是……怕是不成了。我爹去得早,家里就我和娘……”她适时地哽咽,“我把能卖的都卖了,连地都抵给了村里张员外,可还是不够……”
这些说辞半真半假。柳家村是真的,有个病重的柳寡妇也是真的,那是红姑帮她安排的身份掩护。至于张员外压价夺地的事,更是市井间常见的悲剧,任谁听了都会信上几分。
沈卿晏沉默了一会儿。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,灯焰在绢罩里轻轻跳动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他终于说。
林绾妱依言起身,仍低着头,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神色。只见沈卿晏眉心蹙得更紧,却不是出于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无可奈何的怜悯。
“偷盗是重罪。”他缓缓道,“若我将你送官,按律当杖二十,罚没家产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。
“公子饶命!求您别报官!”林绾妱“扑通”又跪下了,“我娘就我一个,我若入了狱,她、她肯定活不成了……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因为此刻说的每一个字,都套在姐姐绾华身上。若是姐姐当年被污蔑被抓时,也有人能这样心软一回……
“我不报官。”沈卿晏忽然说。
林绾妱的哭声戛然而止,抬起的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沈卿晏将绢灯搁在旁边的石凳上,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,倒出几块碎银。“这些你拿去,给你娘抓药。”他将银子递过来,见林绾妱呆着不动,又补了一句,“不必还。”
林绾妱没接。
她看着那几块碎银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看着沈卿晏修长干净的手指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、写满善意的眼睛。
多么容易心软的人啊,就像姐姐曾经形容过的,那些话本里不谙世事的贵公子。
正是她要找的人。
也是她要利用的人。
愧疚像细针一样扎进心口,但她立刻将它拔除。姐姐躺在乱葬岗的尸骨,容不得她心软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重新低下头,声音细如蚊蚋,“银子……治标不治本。我娘这病要长期用药,我、我不能再偷了……公子府上,可还需要粗使的下人?我什么都能做,劈柴烧水、洒扫庭院……只求一份工钱,能给娘买药。”
她说完,屏住呼吸。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沈卿晏心善施舍银子,这在预料之中。但要他收留一个来路不明、还是“贼”的人进府,就需要更多的恻隐和……一点点冲动。
沈卿晏果然犹豫了。
“府中进人,需经管家和母亲同意。”他沉吟道,“且你是女子,应入内院伺候,这更要母亲点头。”
“我可以扮作小厮!”林绾妱急忙道,扯了扯自己宽大的男装,“您看,我这样谁也认不出。我力气大,能干粗活,就、就安排在公子院里也行……我保证不惹事,不要月钱,只要每日有些剩饭剩菜,能换点药钱就成……”
她仰起脸,让晨光照亮自己刻意抹了灰土却仍显稚嫩的脸。
十六七岁的年纪,正是最容易激起对方保护欲的模样。
沈卿晏看着她手肘上已经凝结的血痕,看着那双因为哭泣和恳求而格外明亮的眼睛。半晌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院里……确实缺个打理书房的。”他终于说,“但你要记住,今日之事,对谁都不可提起。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管家从人市上招来的短工,因老家遭灾来京投亲不遇。”
林绾妱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“谢公子!谢谢公子!”她又要磕头,被沈卿晏虚扶住。
“先去厢房处理一下伤口。”他指了指西侧一间小房,“那里平日没人住,有些旧衣物和伤药。收拾干净后,到书房来见我。”
“是!”林绾妱抱起她那寒酸的“赃物”,躬身后退几步,才转身朝厢房走去。
转身的刹那,她脸上的感激涕零如潮水般退去。
第一步,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