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晏铺开新纸,笔尖悬停片刻,终是落下,写的却不是激扬策论,而是一笔颇为圆滑敷衍的馆阁体。
他写着写着,对正在整理书架的林绾妱自嘲般低语:“沈家二公子可以荒唐,可以闲散,但若连字都写不好,书都不翻一翻,又要被说变得‘不学无术’起来,这不是既要又要么?”
林绾妱会意,默默将几本崭新的《大学衍义》《性理大全》摆在案头最显眼处,而将沈卿晏真正要读的《盐铁论校注》《漕运通考》等书,混入一堆杂书之中,覆上《山水游记》的封皮。
“也是辛苦你,采买完东西一回来就帮我做这做那的。”他冲她温柔的笑。
“不久前,我还只是个小盗贼呢。我的一切都是公子给的,哪有辛苦不辛苦呢?”她低下头,羞赧的语气掌握得恰到好处。
然而,沈柏延的警觉远超他们预估。
秋闱前第五日,沈卿晏正在书房内侧的屏风后,对着一道截取自往年江南税赋案的策论题凝神细思,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。林绾妱则在外间临窗的小几旁,就着天光,为织云轩的新图样绣着最后几针兰草。秋阳透过窗纸,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飞动的指尖镀上一层柔光,室内静谧,只闻极轻微的呼吸与丝线穿过绷架的窸窣。
就在这时,书房门被毫无预兆地“砰”一声推开!
沈柏延沉着脸,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略显无奈的沈卿煜,显然是被父亲强拉来的。
林绾妱心中剧震,捏着针的手瞬间收紧。屏风后的沈卿晏更是浑身一僵,他面前的案上,摊开的正是那份绝不能见光的策论草稿!
电光石火间,沈卿晏甚至来不及思考。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绝不能让父亲看到那些字句!也绝不能让柳絮儿暴露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!
他猛地从屏风后窜出,动作快得带倒了一张圆凳。在林绾妱惊愕抬眼的瞬间,他已扑到她身前,不是推开,而是就着她在窗边绣花的坐姿,手臂一揽,将她连同她手中的绣绷,一起严严实实地压向了靠墙的阴影里!
“唔!” 林绾妱猝不及防,低呼被闷在他胸口。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,顿时一酸。她整个人被他高大的身躯完全覆盖,蜷缩在窗下的角落,眼前是他剧烈起伏的衣襟,耳畔是他骤然加速、擂鼓般的心跳。
绣绷硌在两人之间,丝线缠乱。
沈柏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,只见儿子衣衫略皱,面朝墙壁,将一个身影娇小的女子死死搂在怀里,挡住了大半。那女子只露出一角裙裾和散落在地的绣线,一副被撞破好事的羞怯模样。
“混账东西!青天白日,书房重地,你……你在做什么?!” 沈柏延先是一怒,但看清这“不堪”场面后,那怒气里又掺进一丝果然如此的鄙夷和……隐秘的放松。看来这个儿子,是真的“上道”了,知道怎么做个合格的纨绔了。
沈卿晏背对着父亲,手臂肌肉紧绷,将林绾妱护得密不透风。他深吸一口气,再转过头时,脸上已换上被惊扰后略带尴尬和恼火的神色,声音也有些发紧:“父亲……您进来怎么不先敲门?吓着她了。”
他侧了侧身,似乎想护着怀中人,却又不敢完全暴露她,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,正像一个被长辈撞破与侍女亲热、又羞又慌的公子哥。
沈卿煜在一旁,目光扫过弟弟泛红的耳根,又瞥了一眼地上散乱的绣线和歪倒的凳子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笑,打圆场道:“父亲息怒,二弟年轻气盛,在所难免。柳絮儿姑娘也在……二弟,还不快让她起来?”
沈卿晏这才像是反应过来,连忙松开了手臂,但身体仍挡在林绾妱前面,低声道:“还不快起来,像什么样子。” 语气是主子的责备,动作却是保护的姿态。
林绾妱低着头,迅速从地上站起,脸颊通红──一半是憋的,一半是演的──手指颤抖着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和衣襟,朝着沈柏延和沈卿煜的方向仓促行了个礼,便垂首疾步退到了屏风之后,整个过程一言不发,羞窘难当。
沈柏延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书房。案头摆着崭新的“圣贤书”,地上有打翻的绣篮,屏风后隐约传来女子极力压抑的啜泣声,儿子一副衣衫不整、心虚气短的模样……这一切,完美地构成了一个“假借读书之名,实则与婢女厮混”的场景。
他心中的怀疑去了大半,剩下的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:“让你在书房重新读书是为了静心!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话!” 他的重点,已从“是否偷偷备考”转移到了“行为不端”上。
“儿子知错,不会有下次了。” 沈卿晏低头认错,姿态恭顺。
沈柏延又训斥了几句,见儿子只是唯唯诺诺,自觉无趣,也达到了敲打的目的,便甩袖离去。沈卿煜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,也跟着走了。
书房门被重新关上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卿晏仍站在原地,背对着屏风,身体僵硬。方才那瞬间爆发的紧张与恐惧,此刻化作一阵虚脱的后怕,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。他差一点,就差一点……
屏风后,细碎的啜泣声停了。林绾妱走了出来,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,神情已恢复平静。她弯腰,默默捡起散落的绣线和绣绷,手指灵活地将缠乱的丝线一一理顺。
“公子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,却异常平稳,“老爷和大公子已经走远了。”
沈卿晏这才缓缓转过身。他看着林绾妱平静的脸,想起刚才将她扑倒时,她那一瞬间的惊愕,以及随即迅速配合的沉默。她没有尖叫,没有慌乱,甚至在他怀里时,身体也只是最初僵硬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……
她对我,是不是也有一点点……
“方才……对不住。” 沈卿晏喉咙发干,声音艰涩,“情急之下,唐突你了。”
林绾妱抬起眼,摇了摇头:“公子是为了护我,更是为了护着那屏风后的东西。我都明白。”
“笨蛋……你吓着了吗?” 他忍不住又问,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。
林绾妱轻轻吸了吸鼻子,刚刚憋气憋太狠了,真是要命。低声恭顺地回答道:“有点。但公子挡在前面,就不怕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在那一刻她的确感到了被庇护的安心,假在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害怕。可话一出口,连她自己都辨不清,究竟几分是顺势的表演,几分是,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、对那片刻温暖的贪恋。
沈卿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和故作镇定的模样,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火炭,灼得他又是疼,又是胀。他忽然很想伸手,碰碰她的眼角,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泪痕。但手指微动,终究还是克制住了。
他走到书案边,将那份险些暴露的策论草稿迅速收起,锁进暗格。动作间,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还有五日。这五日内,定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我们。”
“嗯,定不会有人再来打扰公子的。”林绾妱接话,垂眸时眼底一片清明,再无无半分方才的羞怯慌乱。她拾起地上最后一缕绣线,指尖利落地打了个结。
“那我便回去了。”
沈卿晏抬手,似是还想说些什么。
“公子,我绣个荷包予你,可好?”她不着痕迹地噎住对方可能要说出口的话,面上笑吟吟的,“就绣兰草吧,挺方便……最主要是耐霜寒,有清气,正衬公子。”
沈卿晏猝不及防,心脏像是被那笑容和话语轻轻撞了一下,握紧的拳头里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他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塞,和那份几乎要破胸而出的、陌生的悸动。
“好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,“那当然好啊……”
“那我回去啦。”
林绾妱不再多言,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,裙角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。
“拜拜!”她甚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吐出两个轻快得近乎俏皮的字眼,与这凝重压抑的书房、与他满腹翻腾的心事格格不入。
门被轻轻带上。
沈卿晏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极淡的皂角清香,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揽住她肩背时,衣料下那纤细却挺直的骨骼触感。耳边回荡着她那句“公子挡在前面,就不怕了”,还有最后那声清脆的“拜拜”。
她总是这样。将他从泥潭拉出,予他清醒理智的支撑,却又在一切似乎要滑向不可控的暧昧时,轻巧地抽身而去,留下一个坦荡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背影,让他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兰草荷包……
他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暮色四合。紧绷了整日的心神,在危机解除后的此刻,竟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,以及一种……
空落落的怅惘。
林绾妱闩好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。脸上那轻松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,只剩一片冷静的审视。
她抬手,轻轻按了按方才被他胸膛撞得发酸的鼻尖,又抚过仿佛还残留着他体温和心跳震感的耳廓。
演得很好。 她对自己说。惊慌、羞怯、感激、体贴、最后及时抽身的坦荡……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,成功安抚了他,也避免了关系滑向不可控的深渊。
那个荷包的许诺,是恰到好处的安抚与转移,将可能滋生的暧昧,引导向一个主仆间“正常”的赠予往来。
都是演技。
嗯。
她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脸。方才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时,那种全然被遮蔽、被保护的感觉……太陌生了。自从父亲母亲和姐姐离去后,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风雨,算计一切人心。
贪恋温暖是危险的。 她默念。尤其是,当这温暖来自于你正在精心算计、准备利用的那把剑时。
她拿起针线篮,找出几缕青碧色的丝线。
兰草就兰草吧。一针一线,绣的不仅是图案,更是提醒,提醒自己如兰草般扎根现实,耐得住寂寞风霜。
更要清醒独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