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山经》载:耿山有兽,状如鱼,豕首,其音如号,名曰朱獳,见则大恐。此兽司掌天界惶怖之气,预警灾殃。然性怯懦,反滋恐慌。忽一日,现于天门,神鬼惊惶。玉帝震怒。
卷一:朱獳现世,大恐招贬
耿山者,东荒之山,临海而立,山色赤赭,多生荆棘。山阴有幽壑,名“栗魄”,壑深雾重,回响凄厉。壑中栖一异兽,名曰朱獳,其形类鱼而硕大,通体赤鳞,然头似野豕,獠牙外露,双目赤红,开阖间隐有幽光。此兽天赋异禀,其声如夜枭哀号,更兼周身能散发一股无形“惶炁”,生灵近之,则心胆俱寒,莫名惶恐,如见不祥。本为天地间“灾殃将临”之凶兆显化。
玉帝思其能,擢为“栗魄渊主”,司掌天庭“灾异监”之“惶恐示警”,专司在天地有大灾殃、大祸乱将发未发之际,现其形,发其声,散其“惶炁”,以警诸神,预作提防。其责至重,等闲不现,现则必有巨祸。
然朱獳有一痼疾:性本怯懦,外强中干。其形虽凶,其声虽厉,其炁虽惶,然内里实是胆小如鼠。每逢需其示警,未至灾所,自家先吓得鳞甲倒竖,豕首乱抖,“惶炁”不受控制,四溢乱窜。往往灾殃未显,周遭仙吏、灵兽、乃至草木,已被其散发的惶恐惧意所染,乱作一团。灾异监主事屡斥之:“示警之道,贵在镇定导引。尔如此自乱阵脚,反滋恐慌,岂不误事?”朱獳每每瑟缩称是,然禀性难移。
这一日,恰逢天庭巡察使自下界急报,言西牛贺洲有一处地脉不稳,隐有“地肺之火”躁动之象,若不加疏导,恐酿成火山喷发,殃及千里生灵。然迹象尚微,需遣精通地脉、行事沉稳之神,前往探查疏导。玉帝遂于凌霄殿召集群臣,商议人选。
朱獳本不当值,然其洞府“栗魄渊”恰在耿山地脉支流之上,对地气变动略有感应。它伏于渊底,但觉身下岩层传来极其微弱、却令人心悸的燥热与震动,与往日宁静迥异。它本就胆小,顿时吓得赤鳞开阖,豕首急颤,心中惶遽:“地火!地火要发了!要烧到我的栗魄渊了!”
它不及细思,亦未辨明这躁动源头在遥远的西牛贺洲,而非耿山。惊惧之下,只想尽快逃离,更欲警示“天庭”有险。于是,它鼓足那点可怜的勇气(实为逃命之切),自渊中窜出,运起天赋疾速,周身“惶炁”不受控制地勃发,化作一道赤色流光,直冲天庭南天门!其形凶狞,其声凄号,其炁惶烈,沿途仙云染赤,灵禽惊飞。
把守南天门的魔礼青、魔礼红兄弟,正与增长天王闲聊,忽见一道赤影裹挟着令人心头发毛的恐惧气息,直冲而来!魔礼青眼尖,惊道:“不好!是那凶兆朱獳!形色如此惶急,定有天大变故!”魔礼红亦变色:“速闭天门!擂警鼓!”
刹那间,警钟长鸣,天鼓震响!南天门内外,天兵天将如临大敌,刀枪并举,法宝齐出。往来仙吏、使臣,被朱獳那失控的“惶炁”扫过,皆感心惊肉跳,不明所以,有的僵立当场,有的慌乱走避,有的甚至惊呼“大劫至矣”!场面一时混乱。
朱獳冲到南天门前,被金光闪闪的拦路戟架挡住,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豕首乱摆,嘶声号叫:“地火!地火动了!快……快跑啊!”其声凄厉刺耳,其“惶炁”如潮水般涌向天门内外,守门兵将虽久经战阵,然被这直击心神的恐惧气息侵染,亦不禁手软筋麻,阵脚微松。
混乱中,增长天王怒喝:“朱獳!尔安敢咆哮天门,散播惶惑,惊扰天庭?!”他挥动青云剑,一道清光劈出,暂时驱散部分“惶炁”。
此时,凌霄殿上朝会亦被惊动。玉帝命千里眼、顺风耳探查。二神回报:“乃朱獳自耿山慌窜而至,沿途散播惶炁,言地火将发。然查其来处耿山,地气平稳。西牛贺洲之异动,另有专司探查,非关朱獳。”
值日功曹亦上前奏道:“朱獳禀性怯懦,遇事则慌。今番感应地气微变,不辨远近,不查虚实,便仓皇惊窜,以致谣言四起,天门不宁,实属渎职惑众。”
玉帝面沉如水,看向被天将押至殿前、犹自瑟瑟发抖的朱獳,冷声道:“司示警者,反成惊扰之源;掌惶恐者,自身先失方寸。尔之形、声、炁,本为警世,今观之,不过尔怯懦本性之放大,徒增混乱。要尔何用?”
朱獳伏地,赤鳞无光,獠牙打颤,语不成声:“陛……陛下……小神……小神确是感应……”
“感应?”玉帝截口道,“尔所感不过杯水微澜,便搅动天庭瀚海惊涛!此性不改,纵有异能,终是祸非福。今夺尔神箓,封尔惶炁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。令其亲历人间惶恐百态,体察‘怯’之无益,‘定’之当先。何时心志坚定,临危不乱,不复以惶惑人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即送其往那年关驱傩、最尚勇烈之‘镇惶邑’!”
旨意下,功曹一道符印贴上朱獳豕首。朱獳但觉周身一凉,那散发“惶炁”、感应灾殃的神通,瞬间被封!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锣鼓喧天、正以喧嚣驱散“年兽”惶恐的“镇惶邑”坠去!
“陛下饶命!小神不敢慌了……”朱獳的哀号与那未散的惶惑余波,一同坠入凡尘。下方,那以热烈对抗恐惧、以勇武祈求平安的人间年关,正扑面而来。
卷二:坠入傩面,赤鳞蒙尘
朱獳如一块烧红的陨石,裹挟着凄厉余音与残存的惶惑气息,自九天直坠。昔日虽怯,尚有“惶炁”护体(吓人),神通感应。如今异能尽封,赤鳞不再生幽光,豕首獠牙徒具凶形。耳畔风声呼啸,下方震耳欲聋的锣鼓声、爆竹声、人群的呐喊欢呼声,如潮水般涌来,与它那虚弱的哀号形成可怖对比。
“砰!哐啷啷——哗啦!”
它未能坠入街心,而是砸穿了“镇惶邑”中心广场正在举行的“岁末大傩”祭典旁,堆放傩戏面具、道具的彩棚!棚架坍塌,木质面具、纸糊兽形、彩绸旌旗,稀里哗啦将其埋没。更兼棚中原有正在绘制的彩墨、金粉,泼洒一身,赤鳞染得五颜六色,狼狈不堪。
“天降灾星!砸了傩神棚!”
“是什么东西?红乎乎一团!”
“是妖物!定是年兽同党,来坏我傩仪!”
主持祭典的傩坛师、扮演“方相氏”的壮汉、以及围观民众,惊怒交加,提棍持矛,围拢上来。但见废墟中,挣扎出一只形貌骇人的怪物:通体赤红(虽染杂色),头似野猪,獠牙外露,此刻正被彩墨迷眼,惶然四顾,发出“哼唧哼唧”的哀鸣(失却神通,其声如猪),哪还有半分凶威慑人,倒像落入陷阱的困兽。
“是猪妖?还是鱼精?”
“瞧那模样,定是不祥之物!打死它,以血祭傩!”
“对!正好添些凶气,镇慑年兽!”
人群鼓噪,棍棒已然举起。朱獳何曾见过此等阵仗?往日它现形,仙神亦避。如今这些凡夫,眼中只有愤怒与跃跃欲试的“勇武”,全然无惧。它想散发“惶炁”吓退众人,然胸中空空;想作凶恶状,然胆气早泄。只得蜷缩,以翅(鱼鳍?)抱头,瑟瑟发抖。
“且慢!”一声苍劲喝止。众人分开,一位身着五彩法衣、头戴黄金四目面具的老者,手持桃木剑,缓步上前。正是本次大傩的“掌坛师”,邑中耆老,人称桓公。他近前端详朱獳,尤其注目其赤鳞与豕首,面具后的目光沉静,捻须(虚抚)道:“《山经》有载,‘耿山有兽,鱼身豕首,名曰朱獳,见则大恐’。此兽……形貌倒是契合。只是……何以从天而降,落得如此狼狈,声气孱弱若此?”
朱獳闻其言语,且似知它来历,赤目(被彩墨糊住)望向桓公,哼唧声中带着哀求。
桓公沉吟片刻,对众人道:“此兽形凶而性怯,不足为惧。今日大傩,本为驱邪。然上天有好生之德,此兽既落我坛,或是有缘。暂且留于后场,以符水暂镇,观其行止。或许……可为我傩仪添一‘活祭’?” 最后一句,声音压低,目有深意。他见多识广,知朱獳乃凶兆,然既落魄,或可利用其“形”,增傩戏之威。
众人见掌坛师发话,又见朱獳确实瑟缩,便也依从。将其抬至祭坛后临时搭起的草棚,以朱砂画符圈禁,每日给些清水菜叶。朱獳惊魂稍定,蜷于符圈内,赤鳞污秽,豕首低垂。它尝试感应灾殃,然神通已封,只觉周遭人声鼎沸,鼓乐喧天,充满一种它无法理解的、灼热的“生气”,与“栗魄渊”的死寂惶惑截然不同。
前场傩仪正酣。桓公扮演的“方相氏”,率十二神兽(人扮),执戈扬盾,跳跃呼喝,搜寻不祥。民众击鼓鸣钲,齐声呐喊,声震屋瓦。更有爆竹噼啪,火光闪烁,硝烟弥漫。这一切,在朱獳感知中,皆是巨大的、令它心胆俱颤的“声响”与“震动”。它拼命向草棚角落缩去,恨不能钻入地底。这便是人间对抗“惶恐”的方式么?如此……暴烈喧嚣?自己那点“惶炁”,在此等声势面前,简直微不足道。
腹中饥饿,它勉强嚼了几口菜叶,味同嚼蜡。它本是凶兽,何曾食此俗物?然饥火难耐,只得下咽。
次日,便是除夕。镇惶邑驱傩达到高潮,全城出动,游街巡巷,务求将一切“邪祟晦气”驱逐出境。朱獳被从草棚中拖出,颈项套上粗绳,由两名扮演“魍魉”的壮汉牵着,作为“被擒获的凶兽象征”,加入游行队伍。
游街开始,锣鼓开道,鞭炮齐鸣,傩舞癫狂,民众手持火把、器械,高声呼喝,沿街行进。朱獳被拉扯着,踉跄前行。四周是沸腾的人海,震耳的声浪,刺目的火光,刺鼻的硝烟。它赤目圆睁,豕首乱摆,四蹄发软,周身赤鳞因恐惧而不住开阖颤抖。往日是它散播惶惑,今朝却是它被这人为制造的、集体的“勇武喧嚣”所散发的“阳刚凶气”,吓得魂不附体。
尤其行至十字路口,众人将早就扎好的“年兽”草偶(形貌夸张)堆积点燃,烈火熊熊!众人围着火堆,跳跃欢呼,更将手中剩余爆竹,雨点般投入火中,爆响连连!朱獳被拉至近前,热浪灼面,爆响惊心,它仿佛看到自己被投入火中,顿时吓得瘫软在地,屎尿齐流,哼唧不止。
围观孩童见状,拍手大笑:“看那红毛猪妖,吓尿了!”
“还不如咱们扎的草年兽威风!”
“呸!没用的凶兽!”
嘲笑声、嘘声,如针般刺来。朱獳羞愤欲死,然恐惧更甚。它忽然明白,自己这“见则大恐”的凶兽,在人间这以“勇”克“恐”、以“闹”驱“晦”的盛大仪式前,是何等可笑、可怜、甚至可鄙。自己那点天生的、本能的“惶”,在此地,成了被驱逐、被践踏、被嘲弄的对象。
游行终了,朱獳被扔回后场草棚,如烂泥般瘫着。桓公前来查看,见其状,摇头叹道:“果然外强中干,虚有其表。留之无用,或可……”他正沉吟,身旁一扮演“小鬼”的伶俐少年,名唤阿跳,低声道:“师父,这猪头鱼看着怪可怜,留着也是浪费饭食。不如交给弟子,牵着去各家各户‘索室驱疫’,好歹能吓吓真耗子?”
桓公失笑,想了想,道:“也罢。便由你看着。莫让它走脱,亦莫让外人轻易近前,免得惊扰。”
自此,朱獳便由阿跳负责牵管。阿跳顽皮,却不残忍。见朱獳实在胆小,便不再强拉它去喧闹处,只每日牵至僻静处遛遛,偷些剩饭喂它。朱獳对阿跳,渐渐少了些惧怕。它开始透过草棚缝隙,悄悄观察这人间。见人们虽在年关喧嚣勇武,然平日亦有忧愁烦恼,生老病死,与它那“惶惑”之感,似有微妙相通。只是,他们似乎有一种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,来对抗这些——比如,此刻阿跳将舍不得吃的半块麦芽糖,塞进它嘴里时,那眼中纯粹的善意与分享的快乐。
卷三:火起仓皇,獠牙何用
年关喧嚣渐息,镇惶邑复归平日节奏。朱獳依旧栖身傩坛后场破棚,由阿跳照管。它赤鳞上的彩墨污垢,被阿跳以清水勉强擦去些,露出原本暗红底色,然多处斑驳,更显落魄。豕首常低垂,赤目无神,唯有在阿跳前来喂食、低语时,方有些微光彩。
它开始习惯这人间。白日,听前殿偶有祈福还愿的钟磬声、祝祷声;入夜,闻更夫梆子与远处犬吠。没有“惶炁”可发,亦无灾殃可感,日子平淡得令它那习惯了“预警惶惑”的心,有些空落,又有些……奇异的安宁。它甚至开始觉得,这被人圈养、饱食终日、无所用处的日子,似乎……也不错?至少,无需直面恐惧。
然树欲静而风不止。这日,邑中富户马员外家老夫人病重,延医用药皆不见效,疑是邪祟侵扰,特请桓公率傩戏班至府上“冲傩”祛病。桓公本不欲以朱獳这“不祥之兽”入宅,然马家执意,言“以凶制邪,以毒攻毒”,且许以厚酬。桓公无奈,只得应允,命阿跳仔细看管朱獳,随行前往,只作“镇场”之用,不令其近病人居室。
马府庭院深深,灯火通明。“冲傩”法事于前厅举行,桓公率弟子披发执剑,禹步诵咒,锣鼓急促。朱獳被拴于厅外廊柱,阿跳守在一旁。厅内法事激烈,檀香浓郁,朱獳虽失神通,然对“病气”、“衰气”本有残存感应,只觉那内宅方向,隐隐有股沉郁的、带着朽味的“晦暗”之气萦绕,与这前厅人为制造的“阳刚”法事,格格不入。它本能地感到不安,赤目望向内宅,喉中发出低低的、不安的哼唧。
阿跳抚其颈项,低声道:“莫怕,师父在作法呢。驱了邪,老夫人就好了。”然朱獳心中那不安,却挥之不去。它又“闻”到另一股气息——焦糊味?自庭院另一侧厢房隐隐飘来,混杂在檀香与夜风中。它豕鼻微动,赤目转向那厢房方向,那是……厨房?下人居处?
法事至高潮,桓公将一道“驱邪符”投入火盆,烈焰腾起!众人屏息。恰在此时,夜风忽转急,卷起盆中火星,扑簌簌飘向檐下!其中几点,正落在朱獳身旁廊柱悬挂的、用来照明的旧灯笼纱罩上!纱罩本就陈旧,遇火即燃,“呼”地一下烧了起来!
“走水了!”阿跳眼尖,惊呼。
火舌迅速舔舐木柱与廊下堆放的杂物。前厅众人被惊动,法事中断,一片混乱。马员外急呼救火。然火借风势,向相连的厢房蔓延,而那厢房,正是朱獳嗅到焦糊味的方向,里面堆放着柴薪、灯油等物!
“快!打水!”
“泼湿相连的屋子!”
“老太太还在内宅,快挪出来!”
马府上下,乱作一团。救火者与抢救老夫人者挤作一团,效率低下。火势渐猛,映红半边天。
朱獳被拴在起火廊柱不远处,热浪灼面,爆裂声惊心。它吓得浑身赤鳞乍起,拼命挣扎,欲挣脱绳索逃命。然那绳索乃傩坛特制,颇为结实。它越是挣扎,越是恐惧,往日那散播“惶炁”的冲动几欲破封而出,然终是徒劳,只余更剧烈的颤抖与哀鸣。
阿跳本欲去取水,见朱獳惊恐万状,心下不忍,返身欲解其绳索。然火势已蔓延过来,阻断去路。阿跳急得跺脚:“红毛儿!别怕!我……”
就在此时,内宅方向传来更凄厉的哭喊:“老太太!老太太昏过去了!烟太浓,出不来了!”
马员外闻声,目眦欲裂,欲向内宅冲,却被仆从死死拉住:“老爷!火封了门,进不去了!”
朱獳于慌乱中,赤目瞥向内宅方向。那沉郁的“病晦”之气,此刻混杂了浓烟与死亡的气息,更显绝望。而另一侧厢房的火势,因引燃了柴薪灯油,轰然爆开,火龙窜起,竟向拴着它的廊柱扑来!
生死一线!极致的恐惧,如冰水浇头,反而让朱獳那混沌的头脑,有了一瞬诡异的清明。逃?绳索难解,火已及身。不逃?顷刻成烤猪。等等……烤猪?自己这鱼身豕首,鳞甲厚重……或许……
一个荒诞的、源自本能的念头,在绝望中迸发:火畏水,更畏……湿重之物?自己这身赤鳞,虽不防水,然若沾满湿泥……
它不再徒劳挣扎,反而猛地低头,以獠牙疯狂刨挖廊柱下因平日泼水而略显松软的泥地!尘土飞扬,泥水四溅。它不顾肮脏,在泥水中翻滚,将浑身赤鳞、豕首、乃至獠牙,尽数糊上厚厚的湿泥!冰凉的泥浆,暂隔灼热。
与此同时,它那残存的、对“晦暗”与“路径”的感应,在生死压迫下,竟变得异常清晰。它“看”到内宅与这起火回廊之间,并非全然阻断,有一处早年改建留下的、极窄的通风夹道,堆满杂物,却可勉强容身(它体型如大猪)通过!而内宅老夫人所在之处,那“晦暗”之气最浓……
它不知道勇气为何物,只知道,若那老夫人死在里面,这场因“冲傩”而起的火,恐将让整个傩戏班、尤其是阿跳和桓公,陷入万劫不复。而自己,亦难逃“凶兽引灾”的罪名,必死无疑。
“哼——!”它发出一声不似猪嚎、不似鱼鸣的、混合了恐惧与决绝的怪吼,猛地人立而起,将那拴它的绳索,在已被火烧得松脆的廊柱上,死命一勒! “咔嚓!”柱裂绳松!它挣脱了!
不待众人反应,这头浑身糊满黑泥、状如从地狱泥沼爬出的怪物,竟不往外逃,反而一头撞开那堆满杂物的夹道入口,向内宅方向,连滚带爬冲了进去!
“那猪妖进去了!”
“它要做什么?”
“疯了!定是疯了!”
众人惊呼。阿跳呆立当场,忘了救火。
朱獳在狭窄、黑暗、充满灼热烟气的夹道中拼命钻行,厚泥暂时阻隔高温,獠牙与坚硬头骨撞开阻碍。它心中无念,只有一点模糊的方位感应,与一股“不能死在这里”的蛮劲。终于,它撞破夹道尽头一处朽烂的板壁,滚入内宅一间烟雾弥漫的房中。
房中,老夫人瘫卧榻上,已无知觉。两名仆妇倒在一旁,呛晕过去。火舌自门窗卷入,幔帐已燃。
朱獳赤目被烟熏得流泪,它辨得那“晦暗”之气源头,奋力窜至榻前。它不会救人,只知绝境中,兽类拖拽幼崽的本能。它低下头,以沾满湿泥的獠牙,轻轻勾住老夫人腰间绦带,然后,转身,四蹄蹬地,拼尽全身气力,向外拖拽!
老夫人身躯不轻,朱獳亦非力大无穷之神兽,拖拽极为艰难。更兼烟火扑面,窒息欲死。它脑中一片空白,只知拼命。一步,两步……獠牙几乎崩断,牙龈渗血。终于,它拖着老夫人,艰难地挪到那被它撞破的板壁缺口。
外间,阿跳与数名胆大仆役,已顺着动静,冒火清理了夹道口些许杂物。忽见一黑泥怪物,拖着老夫人,自烟火中挣扎而出,皆骇然。
“快!接应!”阿跳率先冲上,与仆役七手八脚,将老夫人抬出。朱獳力竭,瘫在缺口处,喘息如风箱,赤目半阖。
就在此时,一根燃烧的房梁,轰然塌落,正砸在它刚才拖人经过的路径上!火星溅在它沾泥的鳞甲上,嗤嗤作响。
老夫人被抬至安全处,经急救,悠悠转醒。马府众人忙于救火,终将火势扑灭,未酿全宅尽毁之祸。事后清点,只烧毁部分回廊厢房,乃不幸中之大幸。
众人围拢,看着那瘫在泥水灰烬中、浑身焦黑泥泞、狼狈不堪的朱獳,目光复杂。阿跳扑上去,抱住它湿漉漉、脏兮兮的豕首,又哭又笑:“红毛儿!你这蠢猪!你这英雄!”
桓公缓步上前,凝视朱獳良久,叹道:“外凶内怯,然生死关头,竟有拖拽之力,穿烟之火智。此兽……或非全然不祥。其性虽惶,其行可彰。”
朱獳勉强抬头,赤目望向阿跳与桓公,又望向远处被众人围护、已然脱险的老夫人,喉中发出极低微的、几不可闻的哼唧,似是疲惫,又似是……一丝茫然。自己方才做了什么?救人?不过是怕死而已。可为何,此刻心中那无时不在的惶惑,似乎被这劫后余生的虚脱与阿跳温暖的拥抱,冲淡了些许?
卷四:谣诼纷纷,泥身自证
马府火灾,朱獳“泥身拖人”之事,不胫而走,在镇惶邑掀起轩然大波。一时间,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。
有目击者绘声绘色,言那猪头鱼妖如何于火海中翻滚沾泥,如何撞破板壁,獠牙拖人,神勇异常,定是“傩神显灵,附体妖兽”以行善举。此说多为感激朱獳救母的马员外家仆役、及部分亲见者所持。马员外更是备下三牲酒礼,亲至傩坛酬谢,并言朱獳乃“义兽”,当受供奉。
然亦有疑者、妒者、惧者,散布流言。有说朱獳本就是火灾元凶,其现身乃不祥,救人是为赎罪;有说那是妖怪幻术,意在骗取信任,日后为祸更烈;更有与傩坛不睦的“神拳门”武师,扬言此兽留于邑中,必引灾殃,当众斩杀,以绝后患。邑中一时人心浮动。
桓公虽德高望重,然流言可畏。他将朱獳移入傩坛后殿一密室,严加看管,对外只称“详加观察,以辨真伪”。阿跳愤愤不平,常偷溜入内,对朱獳絮语:“红毛儿莫怕,师父信你,我也信你。那些嚼舌根的,都是瞎了眼!”
朱獳伏于密室草垫,赤目无波。它听懂了部分人言,感知到外界那复杂的、针对它的“气息”——感激、怀疑、恐惧、恶意……交织如网。这与它散发“惶炁”引人恐惧不同,这是实实在在的、源于人心的、各怀目的的“目光”与“言论”。它感到另一种惶惑——并非对灾殃的预感,而是对自身处境的茫然,与对人心叵测的畏怯。自己救人,是怕死,是本能,何来“义”?
然为何反惹来更多麻烦?
它开始躲避阿跳,终日蜷缩角落,不饮不食。桓公来看,叹道:“兽犹如此,人何以堪?尔虽行善举,然出身凶兆,形貌骇人,世人疑惧,亦是常情。此番劫难,恐尚未了。”
果然,数日后,邑中突发数起怪事:东街王婆家鸡笼夜遭血洗,鸡尸狼藉;西巷李铁匠铺中钢胚莫名断裂;更有北门守夜更夫,信誓旦旦言见一红影掠过,其形如猪。流言顿时指向朱獳,谓其凶性复发,夜间出没为祸。“神拳门”武师趁机煽动,率众至傩坛前,要求交出“妖兽”,当众焚化,以安民心。
桓公率弟子守于坛前,据理力争,然群情汹汹。阿跳急得眼泪直流,偷入密室,对朱獳哭道:“红毛儿,你快逃吧!他们要害你!”
朱獳抬首,赤目望向密室外隐约的喧嚣火光。逃?能逃往何处?这人间,似乎并无它的容身之地。不逃?难道真要被当成祸害烧死?那股熟悉的、源于本能的惶恐惧意,再次攫住它。然与以往不同,此次恐惧之中,竟夹杂着一丝不甘与……愤怒?自己明明救人,为何反要受此诬陷?就因这身“凶兽”皮囊,与那“见则大恐”的虚名?
正自煎熬,忽闻坛前传来一声凄厉惨叫!似有人受伤。紧接着,喧哗声更剧,夹杂着“妖物伤人!”“果然是其同党!”的怒喝。阿跳面色惨白:“不好!定是‘神拳门’那些浑人,故意生事,嫁祸我们!”
朱獳猛地站起,赤目中血丝隐现。它虽怯,然这些时日与阿跳、桓公相处,已知他们是真心待己(虽初时目的不纯)。如今他们因己受困,那股在火场中曾短暂出现的、混合了恐惧与“护”念的冲动,再次涌上。它不能坐视阿跳他们被诬害!
可如何解围?自己现身,恐更坐实“妖物”之名,激化冲突。不现身,难道眼睁睁看着?
它焦躁地在室中打转,獠牙无意识地刮擦地面。忽然,它瞥见室角堆放的一些陈旧傩戏道具,其中有一副破损的、绘有狞厉鬼面的巨大头套,与数件黑色斗篷。那是往年扮“兽疫”时所穿。一个大胆的、近乎疯狂的念头,如电光火石般闪现。
坛前空场,火把通明。“神拳门”武师雷彪,指着一名倒地呻吟的弟子(实为同党假装),对桓公厉声道:“老匹夫!你纵妖行凶,伤我门人,还有何话说?今日不交出妖兽,我便拆了你这傩坛!”
桓公须发皆张,怒道:“雷彪!尔等自编自演,血口喷人!老夫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闻坛后密室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的、似兽非兽、似人非人的低吼,在夜色中回荡,令人心悸。众人一静,齐向后望。
但见坛后阴影中,缓缓“走”出一物。其形高大,几与人齐,通体罩在宽大破旧的黑斗篷中,不见头脸手足,唯斗篷下摆,隐隐露出沾满泥泞的赤色鳞爪。更骇人的是,其“头”部位置,顶着一副巨大、狰狞、破损的鬼面,在火光映照下,阴森可怖。那鬼面眼眶空洞,似有幽光,直直“盯”着场中众人。
“妖……妖兽出来了!”
“是它!就是这模样!”
人群惊呼后退,连雷彪亦是一怔,握紧手中铁尺。
那“鬼面怪物”立于阶前,不动,亦不发声,只是缓缓转动那骇人的“头颅”,扫视众人。一股无形的、压抑的气息,似乎自其身上散发开来,并非“惶炁”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混合了泥土腥气、陈旧道具的霉味、与某种决绝意志的怪异气场。
忽然,它抬起一只“前爪”(仍是赤鳞泥爪),指向地上那“受伤”的神拳门弟子,又指向雷彪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清晰地,摇了摇“头”。
众人愕然。这……是何意?
阿跳机灵,福至心灵,大声道:“看!红毛……不,神兽的意思是:它没伤人!伤人的,是你们自己人!是诬陷!”
雷彪怒道:“放屁!妖兽岂懂人言?装神弄鬼!看打!”说着,挥尺欲上。
那“鬼面怪物”忽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啸,并非攻击,而是猛地转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扑向坛侧那堆准备用来“焚烧妖物”的柴垛!在众人惊骇目光中,它竟用那“泥爪”与身体,疯狂地扒拉、推倒柴垛,更将旁边几桶预备的灯油,一脚踢翻!油泼柴上,浓烈气味散开。
“它要纵火!”
“快拦住它!”
众人更乱。然那“怪物”动作奇快,推翻柴垛后,并不点火,反而退开几步,再次“盯”住雷彪,然后,抬起“爪”,指向那泼了油的柴堆,又指了指雷彪,再指指自己,最后,重重地摇头,又点头。
此番举动,愈发令人费解。阿跳却猛地明白,高喊道:“神兽是说:若真要烧,烧这无用的柴垛作甚?要烧,就烧那诬陷好人的真凶!或者,烧我这‘不祥’之身!但它摇头又点头,是说,烧我无妨,然真相并非如此!”
这解释虽有些牵强,然配合“怪物”那诡异的举止,与场中混乱情状,竟产生了一种震慑。众人再看那“怪物”,虽形貌可怖,然其行止,似在努力“表达”,而非凶性大发。尤其那泼油不点火,推翻柴垛的举动,更像是一种……愤怒的展示,而非真正的破坏。
雷彪被这变故弄得有些心虚,强自镇定:“妖言惑众!待我揭开你这画皮!”说罢,猛扑上前,铁尺直劈“怪物”头面!
“怪物”不闪不避,反而迎上!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破损的鬼面头套,被铁尺劈个正着,顿时碎裂开来,哗啦掉落!露出其下真容——竟是另一副较小的、绘着滑稽哭脸的傩戏面具,紧紧绑在一个沾满黑泥、勉强能看出是豕首的物件上!而“怪物”身躯摇晃,斗篷掀开一角,露出下面以竹竿、旧衣撑起的简陋支架,以及支架下,那真正浑身糊满黑泥、累得气喘吁吁、正用赤目“瞪”着雷彪的——朱獳本獾!
原来,方才那高大“怪物”,竟是朱獳人立而起,以竹竿支架撑起斗篷,顶着重叠的破损面具假扮的!它本就不高,人立加支架,方显骇人。
场面瞬间死寂。众人瞠目结舌,看着那泥猴般、狼狈不堪却努力昂着头、赤目中混杂着恐惧、倔强与一丝“你们看清楚了吧”神色的朱獳。这哪是什么凶威滔天的妖兽?分明是一只为了自证(或保护同伴)、绞尽脑汁、用尽力气扮演“恐怖”、却最终漏洞百出的……可怜又有点可笑的家伙。
“噗嗤——”不知谁先笑出声。紧接着,窃笑、哄笑,渐渐响起。那紧张肃杀的气氛,荡然无存。雷彪举着铁尺,呆立场中,面色阵红阵白。
桓公捻须,眼中闪过欣慰与了然,扬声道:“诸位乡邻请看!此便是那‘凶兽朱獳’!其形虽异,其心可察。火场救人,是其实;今夜扮怪自陈,是其诚。若有真凶,何须如此?雷武师,尔还有何话说?”
真相大白,众怒转向雷彪。其自导自演的闹剧,亦被戳穿。雷彪无地自容,在众人唾骂声中,狼狈而去。
经此一闹,朱獳“外凶内憨,勇怯交织”之名,反在邑中传开。人们不再单纯惧之,亦觉其有几分“义气”与“急智”。虽仍不敢亲近,然恶意流言,自此消弭大半。
卷五:傩鼓炼心,归位司惕
“面具自证”一役后,朱獳在镇惶邑的处境大为改善。虽仍栖身傩坛,然活动范围渐广,桓公不再严加拘管,阿跳更常牵其于邑中僻静处漫步。邑人见之,或远观指点,或颔首示意,少有惊逃唾骂者。朱獳赤目中的惶惧,亦日渐沉淀,添了几分沉静。
然其心深处,仍有波澜。它常于夜深,独卧坛后小院,仰望星空。回想下界以来种种:初时被年关喧闹所慑,继而于火场惶急中拖人,再于流言纷扰下扮怪自保……每一次,皆是恐惧驱使,然每一次,似乎又都于那极致恐惧中,生出些许“应对”之力。这“应对”,非是勇武,而是求生的本能,与对身边人(阿跳、桓公)的些许牵绊。自己这“见则大恐”的凶兽,似乎于这人间惶恐百态中,反被磨去了些虚浮的“凶气”,添了些许沉实的“韧气”。
它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这人间。见农人忧旱涝,商贾虑盈亏,学子惧科考,妇人怕离散……种种惶恐,或为天灾,或为人事,或为心病,与它那“灾殃示警”的惶惑,本质相通,皆是生灵对未知、对失去、对痛苦的天然畏怯。然凡人应对之法,与天界仙神不同。他们聚集成邑,订立规矩,以劳作抵御饥馑,以医药对抗疾病,以教化疏导愚昧,更以这“傩仪”之类盛大仪式,宣泄累积的忧惧,凝聚同心的勇气。
这日,桓公于庭中整理古籍,忽对一旁静伏的朱獳道:“獳啊,尔可知,上古先民,何以创此傩戏?”不待回应,他自答道,“非仅驱邪。乃因天地不仁,灾异频仍,人心惶惶,不可终日。故以金革之响,慑服鬼怪之虚声;以傩神之威,鼓舞生人之胆气;以众人之闹,驱散独处之孤寂。此‘傩’之真义,不在逐外邪,而在安内虑也。”
朱獳豕首微抬,赤目映着老者慈和而睿智的面容。安内虑……自己这司掌“惶恐”之兽,可会“安”虑?似乎,在火场拖人时,在扮怪自保时,那极致的“虑”(恐惧)中,反生出了一丝“安”(行动),虽微渺,却真实。
秋去冬来,又近年关。镇惶邑筹备新一轮“大傩”,规模尤胜往年。然今岁不同,入冬后,邑中忽起疫气,非烈性,然缠绵难愈,人心复又浮动,暗生惶惑。虽未至谈疫色变,然节日气氛,已蒙上一层阴影。
桓公忧心。此疫不除,年关大傩,恐难聚人心,反易生骚乱。他苦思驱疫良方,然医家束手,符箷似乎亦难奏全功。
朱獳近日,亦觉邑中气息有异。那并非它曾感应的“地火”般暴烈灾殃,而是一种沉滞的、阴湿的、带着衰惫与忧虑的“晦气”,弥漫于街巷之间,吸入鼻中,令它那敏感的心神,亦感压抑。这感觉,与它自身那“惶炁”有几分相似,然更“浊”,更“沉”。这便是“疫气”带来的惶恐么?
它开始不自觉地在邑中游荡(阿跳跟随),以其兽类本能,感应那“晦气”浓淡。发觉那气多聚于低洼、背阴、人烟稠密而污秽处。它甚至能模糊感到,某些病患之家,那“晦气”尤为凝滞。
这日,行至邑西贫民聚集的“榆钱巷”,但见屋宇低矮,污水横流,数户门前悬挂祛病草束,然愁云惨淡。朱獳忽地驻足,赤目紧盯巷尾一处半塌的窝棚。那棚中“晦气”之浓,几乎凝成实质,更有一丝细微的、熟悉的“惶惑”波动传来——棚中有重病之人,且其心中恐惧已达极点。
阿跳低语:“那是陈阿婆家,独子病得重,没钱请好大夫……”话音未落,朱獳竟迈步向那窝棚走去!阿跳一惊,忙拉住:“红毛儿,去不得!有疫气!”
朱獳回首,赤目望了阿跳一眼,目光沉静,竟无往日惶惧。它轻轻挣脱,径至棚前。棚内昏暗,气味污浊。一老妪瘫坐榻边垂泪,榻上青年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目中满是绝望恐惧。
朱獳立于门边,并未入内。它只是静静地、用它那赤红的、曾令人“大恐”的双目,凝视着榻上青年。然后,它缓缓地、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。这一次,它不再试图散发“惶炁”,亦非吸收“晦气”。它将这些时日,所见所闻的种种人间惶恐——对灾异的、对疾病的、对离散的、对贫穷的——与自身那沉淀下的、对“恐惧”本身的体验与理解,融汇于心。
接着,它对着那病榻方向,微微张开豕口,喉头滚动。没有凄厉号叫,没有慑人厉响。它发出了一声极低、极沉、却异常清晰的哼鸣。其声不美,甚至有些粗嘎,然其中竟无半分令人恐惧的意味,反像一声沉重的叹息,又似一种感同身受的共鸣。鸣声中,更隐隐带着一股它自火场、自流言、自这漫长贬谪生涯中磨砺出的、顽强的、不肯轻易被恐惧吞噬的“生”的韧性。
这声哼鸣,如石子投入死水。榻上青年涣散的目光,竟微微一动,转向门边的赤鳞豕首兽。那兽目中,没有厌恶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仿佛理解一切的幽深。青年心中那积压的、几乎将他吞没的绝望恐惧,似乎被这奇异的注视与鸣声,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陈阿婆亦愕然抬头,看见传闻中的“义兽”朱獳,竟立于自家破棚前,目光悲悯。她忽然悲从中来,伏地大哭:“神兽……救救我儿……”
朱獳没有动。它只是再次低鸣一声,然后,转身,以鼻尖轻轻推了推愣在一旁的阿跳,又用头示意棚内,再指向傩坛方向。
阿跳福至心灵,猛地明白:“红毛儿,你是说……让师父来?以傩仪之法,结合医药,来驱这疫病带来的‘心恐’?”
朱獳重重点头。
阿跳飞奔回报桓公。桓公闻之,沉思良久,拍案道:“是了!疫病伤人,惶恐诛心。寻常医药祛病,傩仪或可安神!朱獳知惧,亦通惧。此乃天启!”
遂与邑中良医合作,一面施药,一面由桓公主持,在“榆钱巷”这等疫气重、人心惶处,举行简化的、针对性的“驱疫安神”小傩。不事铺张,不尚喧闹,而以肃穆的鼓点、清越的咒音、与桓公沉静的祝祷,引导病患与家属,宣泄恐惧,凝聚生念。朱獳常静伏于傩坛一角,不言不动,然其存在本身,那曾令人“大恐”的形貌,在此特定情境下,竟成了一种“恐惧已被直面、已被包容”的奇异象征,反令人心安。
此法一行,竟有奇效。病者心安,药石事半功倍;疫气渐消,惶惑日减。镇惶邑熬过疫期,人心复稳。年关大傩,得以顺利举行,较往年更添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凝聚。
傩仪之夜,万家灯火,鼓乐喧天。朱獳立于傩坛高处,俯瞰下方欢腾人海,赤目映着火光与笑脸。它忽然感到,自己那与生俱来的、对“惶恐”的感应与承载,于此情此景中,似乎找到了另一种意义。非为散播,而为体察;非为惊扰,而为警示;非为令人惧,而为令人惕而后勇。
正自了悟,天际忽有清辉洒落,仙乐缥缈。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月华之中:
“朱獳听真!尔下界以来,历劫明性。初时困于喧腾,亲尝惶惑之味;继而于火场流言中,偶现勇韧之芽;终能体察疫中人心,导引安神之傩,其行可风,其心可鉴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司惶’之责,非仅示警灾象,更在体察众生畏怯,导人于惕厉中寻勇毅,于惶恐处觅心安;‘示警’之道,贵在自身先持定力,方能以镇定导引惶惑。尔已非复昔日怯懦散惧之兽。玉帝闻尔进益,心甚慰之。敕令归返耿山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惕御使’,掌监察下界惶惑之气,导引众生惕厉知惧而不为惧所困,扶助安神定志之善举,惩戒散播恐慌、借惧营私之奸行。望尔善持此心,司惕御惶,福佑苍生。”
旨意宣毕,金光笼罩。朱獳但觉赤鳞焕然,流转温润赤金光泽,豕首獠牙收敛威仪,赤目愈发深邃明澈。那散发“惶炁”、感应灾殃的神通尽复,且更上层楼,尤善体察人心微恐与气机晦明之变。额间隐现一枚“惕”字云纹。
朱獳伏地(虚影)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桓公、阿跳及下方众多亲,赤目含泪,以首轻触众人之手,久久不离。又向这片它曾惶惑、曾挣扎、亦曾体悟的镇惶邑,发出三声清越长鸣,其声不再令人恐,反有涤虑安神之效。旋即,它足踏金云,赤辉绕体,长吟一声,其声上彻九霄,下抵人心,似在告别,亦似承诺永司惕御。吟罢,化作一道赤金流光,冲天而起,直投耿山“栗魄渊”方向,没入云霄。
自此,耿山幽壑,赤兽时现,其目如电,洞察下界惶惑之机。而人间若有地方擅于安神定志、导民化惧为勇者,或感赤辉沐体,心志愈坚;若有蓄意散播恐慌、借惧敛财害命者,或见赤影悬空,如芒刺在背。世人渐知,灾异可防,惶恐当惕;惕而后勇,方为真健。而“朱獳惕御,惶惑知归”之说,亦成箴言,警醒后世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