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山经》载:枸状之山有兽,状如鸡,赤毛,三尾,其音如鹊,名曰䖪鼠,善效百声。此兽司掌天庭乐律,和合万籁。然性好模仿,喧宾夺主。忽一日,乱奏帝听,乐神震怒。
卷一:䖪鼠效鸣,天音淆乱
枸状之山,东荒之山,山色赭红,多生金玉。山阴有幽谷,名“百啭”,谷中多窍穴,风过则鸣,自成宫商。谷中栖一异兽,名曰䖪鼠,其形类鼠而体大如雉,通身覆赤红短毛,如火焰灼灼,身后生三尾,分作赤、橙、金三色,蓬松摇曳。其貌不扬,然天赋异禀,喉舌灵巧无双,可模仿天地间一切声响,鸟语虫鸣、风雨雷电、乃至仙神话语、法器妙音,无不惟妙惟肖,几可乱真。
玉帝因其能,擢为“百啭谷主”,司掌天庭“钧天广乐”之“效声协律”,专司在众仙盛会、祭祀典礼时,以效声之术,模拟诸天妙音、祥瑞之声,补乐律之不足,增天庭之华彩。或仿鸾凤和鸣,或拟钟磬清越,或学天河流水,或效蟠桃落英,穿插于仙乐之中,每每出人意表,添趣非常。
然䖪鼠有一癖:嗜模仿成痴,尤好卖弄。初时,尚循乐谱,适时而发。时日一久,便觉拘束。它开始不满足于单纯“补乐”,常于乐曲间隙,或仙神交谈之时,冷不丁模仿某位星君的咳嗽、某位仙娥的轻笑、乃至瑶池锦鲤跃水之“噗通”声,虽博一笑,然渐失庄重。更甚者,有时听得某段仙乐精妙,竟忍不住当场模仿,其声与原奏交叠,反成杂音。司乐仙官屡次告诫:“效声之道,贵在辅佐,不在争喧。尔如此喧宾夺主,岂不淆乱天听?”䖪鼠每每俯首称是,然闻妙音则心痒,习性难改。
这一日,恰逢西王母寿诞,于瑶池设“蟠桃盛会”,广邀诸天。盛会高潮,乃“九天仙乐团”奏演新谱《万象更新颂》。此曲宏大辉煌,融合诸天妙音,以颂盛世。䖪鼠亦得令,于曲中“百鸟朝凤”章节,模仿九种珍禽鸣叫,以衬主旋律。
仙乐起,祥云缭绕。至“百鸟朝凤”段,凤箫主奏,清越穿云。䖪鼠伏于乐池玉柱之后,赤毛微抖,三尾轻摇,凝神以待。按照乐谱,它该依次模仿青鸾、彩雉、白鹤、孔雀、锦鸡、喜鹊、黄莺、杜鹃、云雀九声,与箫声相和。
初时,它尚能自制。青鸾清唳,彩雉低昂,白鹤嘹唳,皆中规矩,为仙乐增色不少。西王母颔首微笑,众仙亦觉新奇。然模仿至孔雀开屏时,䖪鼠耳中忽闻席间东海龙王敖广,因与身旁北海龙王低声议论贡品之事,发出一声极轻微、却颇具威严的鼻音“嗯——”。此声浑厚低沉,自带龙威。
䖪鼠一听,玩心大起!龙吟之声,它亦能仿,然平日难得机会。此刻闻得此“真声”,模仿之欲如潮水涌来,竟将乐谱规定的“孔雀”鸣叫抛诸脑后,喉头一滚,运足气息,对着敖广方向,发出一声惟妙惟肖、甚至更添三分磅礴的龙吟:“昂——吼——!”
此声一出,石破天惊!正在低声交谈的两位龙王愕然抬头,四下张望。仙乐为之一滞。众仙面面相觑,不知这突如其来的“龙吟”是乐曲安排,还是真龙发声。司乐仙官面色骤变,急向䖪鼠使眼色。
䖪鼠见众人反应,更觉有趣,浑然忘了职责。又闻席间“哪吒三太子”因觉得这“龙吟”有趣,轻笑一声。这少年清朗笑声,䖪鼠亦觉可仿,不假思索,又发出一串“咯咯”轻笑,竟与哪吒笑声一般无二!
哪吒一愣,环顾左右:“谁学我?”
仙乐已乱,司乐仙官连连示意䖪鼠停下。然䖪鼠模仿之兴已炽,不可收拾。它听得瑶池水波轻荡,便学锦鲤摆尾“哗啦”;闻得仙女裙裾窸窣,便仿其声“瑟瑟”;更瞥见南极仙翁的白鹤坐骑引颈,竟又学了一声鹤唳,与方才自己模仿的白鹤之声前后不一,显得杂乱。
一时间,瑶池之上,龙吟、人笑、水响、衣声、鹤唳……各种真假难辨的声响此起彼伏,与那本应庄严辉煌的《万象更新颂》主旋律,搅作一团!仙乐不成调,反成杂耍场。众仙先是错愕,继而蹙眉,终是掩口窃窃,场面尴尬。
西王母凤目含威,看向乐池方向。司乐仙官早已汗流浃背,出班请罪:“臣管教无方,䖪鼠狂悖,扰乱圣乐,乞娘娘降罪!”
玉帝亦面有不豫,沉声道:“䖪鼠!尔司效声协律,本为增辉。今竟如此狂肆,以仿声为戏,淆乱天听,亵渎盛典!该当何罪?”
䖪鼠此时方知闯下大祸,赤毛悚立,三尾夹紧,伏地不敢言。
值日功曹早已查实,上前奏道:“䖪鼠嗜仿成性,屡教不改,今日于蟠桃盛会,喧宾夺主,以仿声戏弄仙真,致仙乐失序,实属大不敬。”
玉帝环视众仙,决然道:“䖪鼠无状,不堪司乐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效声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。令其亲闻人间真声百态,体察‘模仿’之浅,‘本真’之贵。何时明瞭‘声’之正道,不复以‘仿’为戏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即送其往那人声庞杂、百戏杂陈之‘喧阗里’!”
旨意下,功曹一道符印贴上䖪鼠额间。䖪鼠但觉喉舌一涩,那模仿万声的神通,瞬间被封!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充斥着最真实、最庞杂、也最无法模仿的市井之声的“喧阗里”坠去!
“陛下饶命!小神再不敢了——”䖪鼠的哀鸣与那未尽的效声之念,一同坠入红尘。下方,那没有仙乐、只有生生不息的人间喧响,正扑面而来。
卷二:坠入勾栏,哑舌学步
䖪鼠如一块烧红的炭石,裹挟着惊恐的嘶叫(已失妙音)与残留的仙气,自九天直坠。昔日喉舌玲珑,仿声夺天工,如今却连一声完整的哀鸣也发不出,只余沙哑的“吱吱”声。耳畔风声凄厉,下方庞杂的声浪如海啸般涌来:千百人的呼喊、叫卖、争吵、笑骂、婴啼、犬吠、车马粼粼、锅碗碰撞……无数声响交织混杂,无休无止,无主无次。
“砰!稀里哗啦——噗!”
它未能坠入街心,而是砸穿了“喧阗里”最大戏班“闹春台”后院的练功棚顶,跌入一堆晾晒的戏服、刀枪把子之中,彩绸撕裂,绒球乱滚。幸得仙兽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,也震得它筋骨酥麻,更兼尘土、脂粉、汗味扑鼻而来。
“哎呀!棚顶漏了!”
“是流星?着火了?红通通一团!”
“是耗子?好大一只!红毛耗子精!”
戏班学徒、龙套、箱官,闻声提灯持棍涌来。但见戏服堆中,挣扎着一只形貌古怪的“大老鼠”:通体赤红短毛,三条杂色尾巴狼狈耷拉,此刻正用前爪徒劳地刨抓着喉咙,发出嘶哑难听的“嗬嗬”声,独目(鼠目)圆睁,满是惊恐。
“妖怪!定是后台不净,招了邪祟!”
“快打!莫让它坏了行头!”
“瞧那毛色,倒鲜亮,剥了皮或能做顶子?”
众人惊疑叫嚷,棍棒扫帚已然举起。䖪鼠何曾见过此等阵仗?往日瑶池仙班,纵有责罚,亦不失雅态。如今这些凡夫,眼中只有惊惧与敌意,更无半分对“灵兽”的顾忌。它想开口辩解,想模仿班主威严之声喝止,然喉中干涩剧痛,竟发不出任何像样的人言,只余更尖利的“吱吱”乱叫。
正危急间,忽闻一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都住手!大呼小叫,成何体统?”人群分开,一中年男子迈步而来,面皮微黄,双目有神,身着半旧绸衫,正是“闹春台”班主,姓胡,人称胡班主。他近前端详䖪鼠片刻,尤其细看其赤毛三尾,捻须沉吟:“《山海经》有云,‘枸状之山有兽,状如鸡而赤毛三尾,名䖪鼠,善效百声’。此兽……倒有七八分相似。只是何以落魄至此,声若破锣?”
䖪鼠闻其言语,且似知它来历,独目望向胡班主,哀鸣稍歇,伏地不动,状甚可怜。
胡班主见其状,又无伤人之举,挥手道:“罢了,不过是个哑了嗓子的奇兽。既是天赐(从天而降),且留于后台,帮着看看物件,赶赶耗子。给它个角落,每日些残羹冷饭便是。”他走南闯北,见多识广,奇珍异兽亦见过些,见此兽形异,或可增戏班谈资,亦未可知。
众人见班主发话,便也依从。在后台角落堆放旧箱笼处,清出块地方,铺些旧棉絮,置以清水、馍渣。䖪鼠惊魂稍定,蜷缩于棉絮中,赤毛沾满尘灰,三尾无精打采。它尝试发声,然往日如臂使指的喉舌,此刻僵硬不听使唤,勉强挤出几声,嘶哑难辨,自己闻之亦觉羞惭。这“真实”的嘶哑,与它模仿过的万千妙音,不啻天渊。
戏班后台,从无宁时。白日里,生旦净丑咿呀练嗓,锣鼓胡琴吱嘎调音,武生翻打呼喝,靴底踏地“咚咚”;入夜,台上丝竹喧阗,台下叫好连连,更有那等散戏后的笑闹、算账、争执……种种声响,真实、粗糙、充满烟火气,无时无刻不冲击着它的耳膜。它那被封的效声之能,竟隐隐有幻痛之感。
腹中饥饿,它勉强嚼了几口馍渣,味同嚼蜡。它本是仙兽,何曾食此俗物?然饥火难耐,只得下咽。
次日,戏班上演全本《大闹天宫》。䖪鼠悄悄爬上旧箱笼,自幕布缝隙窥视前台。但见台上“孙悟空”耍棍花,翻筋斗,唱念做打,热闹非凡。台下观众喝彩如雷。䖪鼠初时只觉吵闹,然渐渐被那“戏”所吸引。尤其那“孙悟空”的唱腔,高亢激越,虽不及仙乐空灵,然自有一股泼辣鲜活的生气。
它听那饰演“巨灵神”的净角,一声“哇呀呀”怒吼,声若洪钟,气势骇人。䖪鼠心中一动,此声……或可模仿?念头一起,它便下意识地运气于喉,欲仿其声。然气息至喉,如撞铁板,徒劳无功,只发出“呃呃”的漏气声,更觉喉痛。
它不甘,又听那“仙女”云步轻移,嗓音娇脆。再试,仍是嘶哑。接连尝试模仿鼓点、钗响、甚至台下某孩童的啼哭,皆告失败。它颓然趴下,赤毛黯淡。原来,失去模仿之能的自己,连一声像样的“人言”或“戏腔”也发不出。在这以“声”为生的戏班,自己真真是废物了。
正自沮丧,忽闻后台传来训斥之声。原是演“小妖”的学徒,名唤豆子,因唱错一句词,走错一个位,正被教习师傅拿着竹条抽打手心,啪啪作响,夹杂着豆子忍痛的吸气与啜泣。
䖪鼠望去,但见豆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,面黄肌瘦,手心红肿,泪在眶中打转,却不敢落下。那竹条破空声、抽打声、啜泣声,是如此真实而刺耳。它忽然想起,自己往日在天庭,模仿仙神笑语,可曾想过,那些被模仿者,或有其喜,或有其忧?自己只顾炫技取乐,何曾体味过“声”中所承载的真实情感?这竹条声中的痛,这啜泣声中的委屈,是自己那惟妙惟肖却空洞无物的“仿声”,永远无法触及的。
它静静看着豆子受完罚,蔫头耷脑地走到角落揉手。䖪鼠迟疑片刻,自棉絮窝中钻出,小心翼翼,叼起自己那半块未动的馍馍,放到豆子脚边。
豆子一愣,低头看见这赤红怪鼠,眼中无恶意,反有同情。他抹了把泪,低声道:“你……你也挨过打么?”拿起馍馍,掰了一半,又放回䖪鼠面前,“你也吃。”
一人一鼠,于昏暗角落,默然分食。此后,豆子常偷藏些食物与䖪鼠,䖪鼠亦常在豆子独自练功时,于暗处静静相伴。它仍不能言,然豆子似乎能从它眼神中,看懂些许安慰。
戏班生活清苦,竞争激烈。台柱子之间明争暗斗,学徒们拼命苦练,希图出头。䖪鼠见有人为练一声“嘎调”,喊破喉咙;有人为学一个身段,摔得青紫。这些为“声”、为“形”所付出的真实汗水与痛楚,让它那“以仿为戏”的轻慢之心,渐生愧意。
这日,戏班接了一桩大生意,本地富商叶员外(据传乃古时“叶公”之后,好龙纹,亦好戏曲)做寿,点全本《龙凤呈祥》。“闹春台”倾力以赴,然临演前,饰演剧中“真龙”一角、专司“龙吟”配音的唢呐手,突发急病,嗓子肿痛,吹不出那高亢龙吟之声!此声乃剧中关键,若无,则“龙”失威,戏减色。胡班主急得团团转,班中无人能替。
豆子悄悄对䖪鼠道:“红毛儿,你要还能像书上说的‘善效百声’该多好,学一声龙吟,定能镇住场子。”
䖪鼠望着豆子希冀的眼神,又望向前台隐约传来的寿宴喧闹与后台众人的焦灼。它喉头滚动,那被封的模仿之欲,与一股陌生的、想要“帮忙”的冲动,交织涌动。然它知自己不能。它垂下头,赤毛萎顿。
正无措间,忽闻前院传来惊呼,似有客至,声势不小。后台愈发忙乱。䖪鼠心中忽生一念:自己虽不能“仿”龙吟,然或可……以他法,发出“龙”之“势”?此念模糊,却如星火,点燃了它沉寂已久的灵性。
卷三:叶公点戏,哑龙开腔
前院来的,正是寿星公叶员外本人,携几位挚友,提前至后台“探班”,以示重视。叶员外年约五旬,面团团,富态态,身着绣有暗龙纹的锦袍,手捻沉香串,笑声洪亮。他于后台踱步,目光扫过行头、道具,最后落在焦头烂额的胡班主身上。
“胡班主,今夜的《龙凤呈祥》,可是重头戏。那‘真龙出世’一节,龙吟之音,必要穿云裂石,方显我叶家气象。万不能有失啊!”叶员外拍着胡班主肩膀,力道不轻。
胡班主冷汗涔涔,连连作揖:“员外放心,定当竭力,定当竭力……”然眼角余光瞥向那瘫在椅上、面色如土的唢呐手,心中叫苦不迭。
叶员外何等精明,顺其目光看去,眉头一皱:“嗯?王唢呐这是怎了?脸色这般难看。”
胡班主知瞒不过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回员外,王师傅偶感风寒,喉痛难忍,恐……恐误了龙吟之声。小人正寻他法……”
“什么?!”叶员外脸色一沉,“龙吟乃戏眼!无此声,龙凤何祥?尔等莫非敷衍叶某?”
后台气氛骤然凝滞。豆子等学徒吓得噤声。䖪鼠缩于箱笼阴影中,赤毛微竖,独目紧盯着叶员外。它感到了真实的压力与危机,这非戏台上的扮演,而是关乎戏班生计、众人饭碗的紧要关头。
胡班主扑通跪下:“员外息怒!小人岂敢!实是事发突然……小人这就命人,快马去邻镇请救场!只是……时辰恐怕……”
叶员外拂袖,面罩寒霜:“救场?来回数十里,开戏在即,如何来得及?哼,若是误了我寿辰吉时,坏了我叶家彩头,你这‘闹春台’,今后也不必在‘喧阗里’唱了!”
此言一出,后台众人面如死灰。豆子急得眼泪打转,看向箱笼处的䖪鼠,眼中满是绝望。
䖪鼠心中剧震。它虽不通世务,然“戏班散伙”、“众人无依”的后果,它能从胡班主颤抖的身躯、豆子惊恐的眼神、以及众人死寂的气氛中感知。这一切,皆因一声“龙吟”而起。自己往日,模仿龙吟只为戏谑,何曾想过,一声“仿声”,在人间竟可牵连如此多的真实悲喜?
不能坐视!可自己喉舌被封,如何发声?那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:不能“仿”,可否“创”?以己之声,表“龙”之意?
它猛地自阴影中窜出,在众人惊愕目光中,跃至后台中央空地!赤毛在灯火下流转微光,三尾因紧张而微微颤抖。它昂起头,独目直视叶员外,不再躲闪。
“嗯?这红毛畜生作甚?”叶员外诧异。
䖪鼠不理。它闭上独目,凝神静气。不再去回想往日所闻任何“龙吟”的具体声调,而是将全部心神,沉入对“龙”之“意象”的感知。它想起天庭所见真龙行云布雨之威,想起《山海经》中龙之变幻,想起戏文中龙之祥瑞,更想起此刻戏班众人之期盼、豆子之信赖、胡班主之惊惶、叶员外之怒……种种情绪,与那“龙”之“神”、“威”、“灵”、“变”交织混杂,在胸中激荡翻腾,竟生成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“气”!
它不再试图控制喉舌发出某种“像”龙的声音,而是任由这股混合了感知、情绪、与决意的“气”,自胸腹间升腾,冲过那被封印的喉关!这一次,冲关的不再是“模仿”之技,而是“表达”之志!
“嗬——呃——!”
一声极其怪异、绝非任何已知龙吟、甚至不类任何寻常禽兽的嘶鸣,自䖪鼠喉中迸发而出!其声初起嘶哑干涩,然中段骤然拔高,带着金石摩擦般的锐利,尾音却沉沉滚动,似闷雷远播,更夹杂着风啸云卷之虚响!这声音不“像”龙,却奇异地蕴含了龙的“威”(锐利高拔)、“沉”(闷雷滚动)与“变”(风云虚响),甚至还有一丝为众生请命的“急”与“烈”!
一声既出,满室皆寂。后台所有人,包括叶员外,皆被这前所未闻、直击心魄的怪声震住,一时失语。这声音,不美,甚至有些刺耳,然其中蕴含的磅礴气势与复杂情绪,竟让听者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动,仿佛真见一尊不为形拘、意态万千的“异龙”,正在眼前昂首怒啸!
䖪鼠一吼之后,力竭喘息,赤毛汗湿,独目却灼灼生光,望向叶员外。
叶员外从震惊中回神,面上怒容已消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探究。他走近两步,细细打量䖪鼠,又回味方才那声怪吼,忽地拊掌:“妙!妙啊!此声不似凡响,亦非寻常龙吟,然其意其势,竟合《易》中‘见龙在田,利见大人’之变象,更有几分‘龙战于野,其血玄黄’的苍茫!好!好一声‘哑龙开腔’!”
他转向胡班主,朗声笑道:“胡班主,你有此奇兽,何不早言?今夜龙吟,便以此兽之声替代!不,非是替代,乃是增色!此乃天降祥瑞,助我寿辰啊!赏!重重有赏!”
胡班主绝处逢生,恍在梦中,忙不迭叩谢。众人亦松口气,看向䖪鼠的目光,充满了惊奇与感激。豆子更是欢喜得跳起来。
是夜,《龙凤呈祥》如期开演。至“真龙出世”关键处,幕后不见唢呐,但闻一声裂帛穿云、沉雄变幻的奇异长啸,自后台迸发,响彻戏园!观众初时愕然,继而震撼,待得明白此乃班中奇兽所为,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议论。叶员外于主座捻须大笑,连称“不虚此行”。
戏班因此声名大噪,“闹春台有哑龙镇场”之说,不胫而走。䖪鼠虽仍不能言人语,亦不能仿百声,然那一吼,仿佛打开了某种桎梏。它开始尝试,不以“像”为目的,而以“达意”为追求,发出各种声音。或低沉呜咽,以示安慰;或短促脆响,以表警觉;或悠长起伏,以抒情怀。其声虽仍古怪,然班中众人渐能会意,豆子更是与其默契日深。
然䖪鼠心中明镜,此非正道。自己终究是兽,不通人言,不解戏文。那一吼之成,半凭机缘意气。若欲真正助戏班,需得寻得更踏实之法。它开始更仔细地观察、聆听。听生旦净丑如何以声传情,看鼓师琴师如何以音衬戏。它发现,戏中之“声”,重在“合”与“衬”,重在烘托情境、传达情绪,而非单纯炫技。自己往日天庭所为,正是犯了“炫技”之忌。
这一日,戏班排演新戏《钟馗嫁妹》,中有“鬼卒夜行”一幕,需营造阴森诡谲氛围。现有锣钹之声,总嫌呆板。䖪鼠静伏一旁,凝神体会那“阴森诡谲”之感。忽地,它心有所动,轻轻磨牙,发出“喀喀”细响,又振动喉部,发出极低沉的、似有若无的“呜呜”风声,更以爪尖有节奏地轻刮地面旧木板,发出“吱——嘎——”的涩响。数种细微怪声混合,竟在空旷的后台,隐隐勾勒出一幅鬼影幢幢、阴风惨惨的图景!
排戏者闻之,先是一惊,随即大喜:“妙极!正需此等声响衬底!”遂将䖪鼠这“磨牙”、“低呜”、“刮木”之声,稍加编排,融入伴奏。演出时,效果奇佳,观众皆觉背后生寒。
自此,䖪鼠找到了在戏班的新位置——“效氛”,即以声效辅助,营造特定氛围。虽仍非“仿声”,然其“创声”之能,反为戏班带来新意。胡班主对其愈发倚重,赏赐渐丰。然树大招风,麻烦亦随之而来。
卷四:盗声起衅,真赝难辨
“闹春台”因䖪鼠的“创声”之能,声名愈盛,票价看涨,宾客盈门。尤其那“哑龙开腔”与“鬼卒夜行”两出,成为招牌,引来无数猎奇者。镇上另一家戏班“锦绣班”,班主姓刁,为人刻薄,嫉恨“闹春台”风头,更觊觎䖪鼠这“奇货”。他几次三番,欲出高价向胡班主购买䖪鼠,皆被严拒。
刁班主恼羞成怒,遂生毒计。他暗访得悉,䖪鼠虽不能仿人言百声,然其“创声”多依赖特定情境激发,且声响独特,近乎“怪腔”。他便重金聘来一位口技艺人,姓贾,擅长模仿各种奇声怪响,命其潜伏于“闹春台”观众席中,仔细聆听䖪鼠的“创声”,暗中模仿学习。
贾口技艺人确有几分本事,不过旬日,便将䖪鼠那“哑龙吼”、“鬼卒磨牙刮木”等数种标志性怪声,模仿得七八分相似,虽神韵稍欠,然足以乱真。
刁班主遂于自家“锦绣班”上演类似剧目时,令贾口技艺人于幕后“效声”,并大肆宣扬,言其班中亦得“通灵奇兽”,声效之妙,更胜“闹春台”。不明就里的观众,闻风而去,初时亦觉新奇。“锦绣班”生意竟有起色。
消息传至“闹春台”,胡班主又惊又怒。豆子等学徒更是愤愤不平:“那刁滑头,定是偷学了红毛儿的声!忒不要脸!”
䖪鼠伏于后台,赤毛无光。它虽不通人世奸诈,然“模仿”二字,刺痛了它。自己因“仿”被贬,如今竟有人“仿”己?且是用于争利斗气?它感到一种荒诞的屈辱。更令它不安的是,它那“创声”乃发乎心意,若被人徒具形式地模仿,用于低劣戏文或不当之处,岂非玷污?
它尝试发出新的、更复杂精微的声响,以区隔于模仿者。然贾口技亦步亦趋,虽稍逊,然普通观众难辨高下。两班打起了“声效”擂台,一时成为“喧阗里”谈资。有看客比较:“‘闹春台’的龙吼,更显苍劲;‘锦绣班’的,似乎更亮些?”“鬼卒声嘛,都差不多吓人。”
䖪鼠心中郁结。它开始回避当众“创声”,即便发声,亦意兴阑珊,效果大减。“闹春台”招牌失色,宾客复流向“锦绣班”。胡班主愁眉不展,豆子亦闷闷不乐。
这日,叶员外府上老夫人做寿,同时请了两班,于前、后院对台唱戏,较艺之意明显。前院“锦绣班”演《八仙过海》,贾口技于幕后效仿海浪波涛、仙禽异兽之声,倒也热闹。后院“闹春台”演《哪吒闹海》,至“水族兴波”、“哪吒斗龙”关键处,却需磅礴水声与激斗音响衬底。
胡班主眼巴巴望向䖪鼠。䖪鼠缩于箱后,独目黯然。它闻得前院传来的、模仿自己的、那些熟稔却又变味的声响,心中抗拒,更兼连日郁结,竟提不起劲来。台上演员卖力表演,然缺乏声效衬托,气势顿减,观众反应平平。
豆子急得跑到箱笼边,低声道:“红毛儿,你得振作!那贾口技学得再像,也是假的!你是真的!你得让大家知道,真的和假的,不一样!”
真的和假的,不一样……䖪鼠独目微动。它想起自己那“哑龙吼”,之所以能打动叶员外,并非因“像”,而是因其中灌注了真实的急切、守护与不屈之“意”。贾口技模仿其声,可模仿其“意”么?
它凝神,细听前院那“模仿”的波涛声,虽似,然略显呆板重复,缺乏大海那深沉无尽、变幻莫测的“呼吸”感。又听其“斗龙”之声,激烈有余,然缺了那份生死相搏的惨烈与神魔交锋的玄奇。
它闭上独目,不再去想“像”或“不像”,也不再去抗拒“被模仿”的屈辱。它将心神,沉入《哪吒闹海》的故事中,体会那汪洋之浩瀚、水族之诡谲、哪吒之忿怒、龙王之狂暴、以及争斗中的道义与牺牲……种种意象、情感,在心中交汇激荡,化为一股更为复杂、更为磅礴的“气”!
它不再试图发出某种“固定”的声响,而是将这股“气”,随着台上剧情推进,自然而然、应机而发!当哪吒叱咤,它喉中滚出金石交击般的锐鸣,夹杂着少年神祇的傲烈;当龙王怒啸,它发出低沉连绵的闷吼,如海底暗流汹涌,更含老龙之怨毒;当波涛怒卷,它并不简单模仿水声,而是以气流摩擦,发出由远及近、由弱转强、层层叠叠、仿佛无尽无休的“轰——哗——”长吟,其间更有水珠迸裂、漩涡嘶鸣的细微变化,营造出天地变色的汪洋威压!
其声依旧古怪,不似任何已知音效,然其“意”之充沛、“势”之连贯、“情”之饱满,竟将观众的心神牢牢抓住,带入那神话战场之中!与前院那徒具其“形”的模仿之声,高下立判!
后院观众,初时讶异,继而屏息,终至如痴如醉,喝彩连连。前院观众亦被这前所未闻的、充满戏剧张力的“声景”所吸引,渐渐涌至后院。叶员外抚掌大笑:“真者自真,赝者徒劳!此乃天籁,非人可效也!”
是夜,“闹春台”大获全胜。“锦绣班”黯然收场,贾口技灰头土脸离去,刁班主计谋彻底破产。䖪鼠“以意驭声,创真破仿”之事,传为美谈。
经此一役,䖪鼠心中块垒尽去。它终于彻悟:声之可贵,不在形似,而在神传;不在模仿,而在创造。自己过往痴迷“仿声”,是舍本逐末;如今被迫“创声”,反得真趣。玉帝罚其体察“本真”,这“本真”,便是发于己心、合于情境、达于人心的真实“表达”。
然它亦知,自己这“创声”之能,终究是兽类禀赋,且依赖情境激发,难以掌控。若能更进一步,将此“以意驭声”之法,与人间戏文乐理相合,或许能助“闹春台”更上层楼?此念一生,它便如饥似渴,开始更主动地观察、学习戏文音律,虽不能言,然以其独目之明、心意之专,竟渐能领悟些许关窍。
卷五:心声化韵,归位正音
䖪鼠自“真假声效”一役后,心性愈发沉静通透。它不再仅仅满足于被动地“应景创声”,而是开始主动钻研戏文情理、音乐节奏,试图将自己的“创声”与整体表演融为一体。它常伏于戏台侧幕,独目炯炯,观察生旦净丑的眉眼身段、听锣鼓丝竹的轻重缓急,体会其间喜怒哀乐、起承转合。
胡班主察觉其变化,惊异不已,常对豆子道:“你这红毛伙伴,灵性日增,观其眼神,竟似能懂戏文三昧。”遂有意让其接触更多。排演新戏时,偶会征询其“意”(观其反应)。䖪鼠或点头,或摇头,或以爪轻叩节拍,竟往往能切中肯綮,提示出情绪转换或气氛营造的关键节点。
这一日,戏班排演一出新编大戏《河伯娶妇》,取材自西门豹故事,中有“河伯”之威、“巫妪”之诈、“百姓”之悲、“西门”之智,情节跌宕,情感复杂。尤其“河伯显灵”一幕,需营造虚幻诡秘又暗藏凶险的氛围,音乐设计屡不如意。
䖪鼠静观数日,心中渐有轮廓。它寻来数片不同厚薄的旧陶片、几段粗细不一的竹管、甚至几枚生锈的铁环,置于后台僻静处。排演至“河伯显灵”时,它并不急于发声,而是等待。待台上“巫妪”焚香舞蹈,烟雾缭绕,弦乐奏出诡异音型时,它方有所动。
它先以爪尖,极轻、极缓地刮擦一片薄陶边缘,发出“咝——咝——”的、如毒蛇吐信般的细微锐响,若有若无,混入乐声,顿增几分阴森。继而,它衔起一枚铁环,以特定角度,轻轻撞击竹管,发出“叮——嗡——”的空洞回响,似来自幽深水底。紧接着,它喉中滚动,发出低沉、断续、似叹息又似恫吓的“呜……嗬……”之声,并不宏大,然那股沉郁的“威压”之感,竟透过乐声,弥漫开来。
更妙的是,它并非持续发声,而是时断时续,与台上“巫妪”的舞步、烟雾的聚散、以及乐句的呼吸相呼应。当“西门豹”登场,言辞犀利,拆穿骗局时,䖪鼠的声响骤然一变!那“咝咝”声变得短促尖锐,似慌乱;“叮嗡”声杂乱无章;“呜嗬”声则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,仿佛“河伯”(实为巫妪操纵的假象)被识破后的狼狈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“效氛”,而是以声音“参与”叙事,“演绎”角色(虽是无形的河伯)心理变化!全场皆惊,连排戏的演员亦被带动,表演更加入木三分。胡班主拍案叫绝:“妙哉!此非效声,乃是‘声演’!红毛儿,你已得戏中三昧矣!”
自此,䖪鼠在戏班的地位,已非“奇兽”可限,几近“无声之角”。它开始尝试为不同行当、不同情境设计独特的“声演”之法。为悲情旦角,它可配以幽咽如缕的哀鸣;为慷慨老生,它可衬以苍凉遒劲的风啸;甚至为丑角插科打诨,它亦能发出滑稽突梯的怪响,令人捧腹。其“声”虽仍非人言,然与戏文水乳交融,竟成“闹春台”独一无二的特色,远近闻名,一票难求。
然月满则亏,水满则溢。䖪鼠声名太盛,终引灾殃。有巡按御史路过“喧阗里”,闻“闹春台”有兽演奇戏,心生好奇,微服往观。恰那日演《倩女离魂》,䖪鼠为“离魂”一幕所配之声,空灵凄迷,如泣如诉,竟令这以刚直著称的御史,亦悄然泪下。
御史大感惊异,回衙后细思,以为此兽通灵若此,或怀异术,留于民间戏班,恐非祥瑞,或滋妖妄。遂上表朝廷,言“地方有兽,状如赤鼠,声能惑众,似通妖幻,请旨查验,或收归内苑,以观其变”。
朝廷旨意未下,风声已传开。胡班主闻讯,如坠冰窟。豆子等学徒惶惶不可终日。䖪鼠虽不明官场文章,然从众人惊恐神情与“内苑”、“妖幻”等语中,亦知大祸临头。此次,非是江湖班社争竞,而是煌煌天威,无可抗拒。
它独立于后台院中,赤毛映着夕阳,如血染。三尾垂地,独目望向苍茫暮色。自己本为天庭司乐小神,因仿声被贬;于人间戏班,历悲欢,悟本真,创声演之道,方觅得立身之基、悦人之法。不料,声名反成枷锁,灵性竟招灾祸。难道,这便是“本真”之道的末路?
它不甘。它想起瑶池之谑,是己之过;想起叶府之吼,是己之诚;想起真假之辩,是己之悟;想起戏台“声演”,是己之道。此心此道,发于至诚,合于情理,悦人无数,何罪之有?若因“异”而遭忌,因“能”而见疑,这人间,与那拘泥形式、不容“变”声的天庭,又有何异?
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、混合了不甘、悲愤、守护与对自身之道坚信不移的“意气”,在胸中激荡沸腾!它不再恐惧,不再躲闪。它要在这最后的时刻,为自己、为戏班、也为这“声演”之道,发出最强之音!不为人听,不为天听,只为己心之鸣!
它昂首,向天,独目灼灼,赤毛无风自动,三尾如旗展开!不再拘于任何戏文情境,不再虑及任何音律格式,它将这数月乃至贬谪以来,所历、所感、所悟、所执着的全部心念,化为一道无形无相、却至真至纯的“心声”洪流,自神魂最深处,沛然勃发,直冲云霄!
没有具体声响,然院中所有人、乃至半条街巷的生灵,皆在心魂深处,“听”到了一声无法形容、却直击灵台的“鸣响”!那其中有被误解的委屈,有求索的艰辛,有悟道的喜悦,有创造的激情,更有对戏台、对同伴、对这烟火人间的深深眷恋与守护之志!此“声”不闻于耳,只印于心,却比任何真实声响,更震撼魂魄!
胡班主老泪纵横,豆子与学徒们相拥而泣,他们从未听闻,却真切地“懂”了䖪鼠的全部。
就在这“心声”达至巅峰、即将消散于虚空之际,九天之上,瑞霞骤现,仙乐缥缈。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金光之中,声如暖玉,遍传心田:
“䖪鼠听真!尔下界以来,历劫明道。初时哑舌,体味仿声之虚;继而创声,渐悟本真之贵;终能以心驭声,融情入戏,开‘声演’一途,化俗为雅,悦世醒心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声’之道,不在拟形,而在传神;不在炫技,而在达心。尔之‘心声’一鸣,足证尔道不虚。玉帝闻尔进益,更察尔心志坚诚,道途已正。敕令归返枸状之山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心声使’,掌监察下界音声正邪,导引乐律清流,扶助以声载道、以艺化民之善举,惩戒以声惑众、以技营私之奸行。望尔善持此心,正本清源,福佑苍生。”
旨意宣毕,金光笼罩。䖪鼠但觉喉舌豁然贯通,那模仿万声的神通尽复,且更上层楼,尤善洞察声中之“心”与“意”。周身赤毛转为深红,流转温润宝光,三尾愈发绚烂,额间隐现一枚“心”形音纹。
䖪鼠伏地(虚影)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胡班主、豆子及众同伴,独目含泪,以首深触众人之手,久久不离。又向“闹春台”戏台方向,点头三拜。旋即,它长吟一声,其声清越圆融,包罗万象,却又直指人心。吟罢,化作一道赤金流光,冲天而起,直投枸状山“百啭谷”方向,没入云霄。
自此,枸状山幽谷,常闻妙音,其声能随人心境而变,启人灵思。而人间梨园艺苑,若有以声传道、技艺近道者,或感灵感如泉涌,或于梦中得闻天籁,皆知心声使经过,天乐垂青。䖪鼠之事,亦成艺林佳话,警醒后人:效声易,创声难;拟形易,传神难;唯以至心驭声,方为大道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