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中山经》载:昆吾之山有兽,状如彘,黄身白头,一目,名曰溪边,善窥天机,卜凶吉。此兽司掌天庭卜筮,预知灾祥。然性多疑,瞻前顾后。忽一日,卦误兵事,玉帝震怒。且看这独目疑兽,如何于市井棋枰,落子无悔,卜就一段亦疑亦断之弈世奇谭。
卷一:溪边窥天,狐疑失算
昆吾之山,中岳之脉,山势浑圆,多生赤铜。山阳有洞,名“瞻天”,洞口开阔,正对星汉,夜观天象,了无遮蔽。洞中栖一异兽,名曰溪边,其形类野彘而体态精悍,通身毛色如金,熠熠生辉,然头颅雪白,面门正中只生一目,大如铜铃,瞳仁幽蓝,开阖间隐有星芒流转。此兽天赋异禀,其独目可窥探天机运转、气数流变,尤善预卜兵事征伐、灾祥祸福之兆。
玉帝因其能,命为“瞻天洞主”,司掌天庭“灵台卜筮”之职,每逢天庭有征伐、巡狩、乃至大型庆典,必召其卜问,以定行止,避凶趋吉。其法,乃以独目仰观星宿方位、云气流形,俯察地脉动息、万物征兆,综合推演,往往奇准。千年来,助天庭避过数次内乱外患,深得信重。
然溪边有一致命弱点:性极狐疑,优柔寡断。其目虽能窥天机,然天机浩渺,常显模糊,吉凶交织。每遇此等情形,它便瞻前顾后,患得患失,一卦之中,能看出七八种可能,反复推敲,难以决断。更兼其生性谨慎(近乎胆怯),凡卜得凶兆,无论大小,必再三验证,言辞闪烁,常令主事者心急如焚。天枢院星君屡次劝诫:“卜筮之道,贵在决疑。尔既司此职,当有担当,纵有疏漏,亦胜于迟疑误事。”溪边每每唯唯,然性难移。
这一日,恰逢西方“金甲神将”麾下,有一小队天兵,于巡弋时与下界一伙修炼成精的“穿山甲妖”发生摩擦,互有损伤。金甲神将性烈,奏请玉帝,欲发兵五千,剿灭妖洞,以儆效尤。玉帝虽觉事小,然关乎天威,遂召溪边卜问此行吉凶。
溪边奉召,至凌霄殿前开阔处。时值午后,日光微斜,云气舒卷。它昂起雪白头颅,幽蓝独目缓缓睁开,神光湛湛,扫过苍穹。但见西方天际,杀气隐隐,主星晦暗,辅星摇动,确有不谐之象。然细观之,那晦暗之中,又似有微弱金气透出;杀气之侧,亦有祥云缓至。此卦象,显是“先凶后吉”、“小挫大胜”之局。若果断进兵,初期或有小厄,然终可克敌制胜。
金甲神将于旁,已按捺不住,催问道:“溪边洞主,卦象如何?可能出兵?”
溪边独目转动,沉吟道:“将军明鉴。西方杀气隐现,主星蒙尘,显是彼处有险阻,妖氛未靖。若贸然进兵,恐……”它想起天枢院星君之言,又见金甲神将面色不豫,忙改口,“然祥云缓至,晦中藏明,似又主……柳暗花明。只是这凶吉转换之机,在……在……”它再次细观,见几缕游丝般的云气飘过主星,光影微变,那“凶”象似乎又重了几分?它心头一紧,“呃……或许需暂避其锋,以待其衰?然则妖类狡诈,若纵其坐大……”
金甲神将听得心烦,耐着性子道:“洞主但言,是吉是凶?可战否?”
溪边喉头滚动,雪白头皮皱起:“此卦……甚为蹊跷。凶中藏吉,吉里含凶。战,则初时恐有小损;不战,则妖势或涨。然这小损几何,妖涨几许,又需看三日后‘廉贞’星过宫之位,及下界‘戊己’土气之衰旺……”它滔滔不绝,分析各种细微征兆与可能,却始终不给明确断语。
玉帝于御座上,已微露不耐。恰在此时,有巡天灵官急报:那伙穿山甲妖,闻得天庭有意用兵,竟先发制人,连夜袭扰了山脚一处土地庙,伤及数名阴差!
金甲神将勃然大怒,再也按捺不住,出班奏道:“陛下!妖孽猖狂至此,岂容再三犹豫?溪边洞主卦辞模棱,畏首畏尾,恐误战机!末将请旨,即刻点兵,踏平妖洞!”
玉帝面沉如水,看向溪边:“尔之卦象,究竟何如?”
溪边见玉帝不悦,又闻妖类主动挑衅,心中更乱。它本已倾向“可战”,然那“初时小损”之象,在脑中放大。万一这小损过大,或生变故,自己岂不担责?它雪白头垂得更低,独目躲闪,嗫嚅道:“陛下明察……卦象确是多解。为稳妥计,或可再遣细作,详探妖洞虚实,待‘廉贞’星过,再……”
“够了!”玉帝终于动怒,拍案而起,“瞻前顾后,首鼠两端!妖已犯境,尚在此推演星宿!尔这‘灵台卜筮’,卜的是天机,还是尔之畏怯?如此心性,何以决疑定策?险些误朕大事!”
值日功曹早已查明,上前奏道:“溪边狐疑成性,临事不决,已非一日。今日妖患,若依其言迟疑,恐酿大祸。”
玉帝环视群臣,决然道:“溪边渎职疑惧,不堪司卜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窥天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。令其亲历抉择之重,体察‘疑’之无益,‘断’之当先。何时心志果决,临事能断,不复狐疑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即送其往那棋局纵横、抉择频仍之‘弈林镇’!”
旨意下,功曹一道符印贴上溪边额间独目。溪边但觉目中一暗,那窥探天机、预卜吉凶的神通,瞬间被封!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棋盘如星、落子有声的“弈林镇”坠去!
“陛下开恩!小神愿再卜一卦……”溪边的哀鸣与那未尽的卦辞,一同坠入凡尘。下方,那每一步都需实实在在抉择、并无天机可窥的人间棋局,正扑面而来。
卷二:坠入棋枰,目迷五色
溪边如一块滚石,耳畔风声凄厉,夹杂着下方越来越清晰的、清脆的“噼啪”落子声与低沉的人语。那声音规律而坚定,与它往日推算天机时的缥缈玄思截然不同。它紧闭独目,金毛在气流中逆拂,雪白头紧紧缩起。
“砰!哗啦啦——噗!”
它未能坠入街心,而是砸穿了“弈林镇”中心棋馆“手谈轩”后院观棋楼的瓦顶,跌入一张正摆着残局、覆着青灰棋枰的紫檀木棋桌上!棋子四溅,如玉珠乱跳,棋枰破裂,它则重重摔在坚硬桌面上,震得筋骨欲散。幸得仙兽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,也摔得它七荤八素,更兼尘土、碎木、棋子劈头盖脸。
“什么动静?!”
“观棋楼顶漏了!”
“哎哟!棋桌!我的古谱残局!”
“什么东西掉下来了?金闪闪的?”
棋馆主人、对弈者、观棋客,闻声提灯涌来。但见狼藉棋桌上,瘫着一只形貌奇特的“猪”:通体金毛,头白如雪,面门一只幽蓝独目正惊恐圆睁,额间似有撞伤。模样既狼狈,又古怪。
“是山彘?怎地一只眼?毛色如金?”
“定是异兽!坏了沈老的‘七星聚会’局,该当何罪!”
“瞧它模样,似吓傻了。”
众人惊疑不定,指指点点。对局者之一,一位清癯老者,姓沈,正是棋馆馆主兼镇中棋魁,此刻面沉似水,看着自己珍藏的残局被毁,心痛不已。然他见多识广,强压怒意,近前细观溪边,尤其注目其独目与金毛,捻须沉吟:“《异兽图鉴》有载,‘昆吾溪边,彘身金毛,白头一目,善卜’。此兽……倒有几分相似。只是何以从天而降,坏我棋局?”
溪边惊魂稍定,闻老者言语温和,且似知它来历,独目望向老者,发出低低哀鸣,状甚可怜。
沈馆主见状,怒气稍息,对众人道:“此兽形异,然未必有意。棋局已毁,徒怒无益。且将其置于后院柴房旁,稍加看管,给些清水菜叶,观其行止再说。”他性好棋,亦好古,见此异兽落难,心生恻隐,亦有探究之意。
众人见馆主发话,便也依从。将溪边引至后院角落一闲置狗舍(略加清扫),置以清水、菜帮。溪边匍匐于干草上,独目惶然打量。柴房外即是棋馆后园,时有棋客散步争论,落子声、读秒声、叹息喝彩声,隐隐传来。更有一股淡淡的茶香、墨香、与棋枰木香,混杂着人间烟火气。
这一切,与“瞻天洞”的孤寂清冷、凌霄殿的肃穆威压,截然不同。没有天机可窥,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棋盘、棋子,与棋手每一次不容反悔的落子。它忽然感到一阵空虚与恐慌。往日赖以存身、亦为之所困的“窥天”之能,已然失去。在这只需“抉择”而无须“预卜”的人间,自己有何用?
腹中饥饿,它勉强嚼了几口菜帮,味同嚼蜡。它本是仙兽,何曾食此俗物?然饥火灼灼,也只得咽下。
翌日,棋馆有重要对局,镇中好手皆来观战。溪边悄悄踱至柴房窗下,以独目窥视。但见厅堂内,两老者对坐,沈馆主正在其中。棋枰之上,黑白交错,已然中盘。沈馆主执白,陷入长考,眉头紧锁。对手则气定神闲,轻摇折扇。
溪边虽不通棋理,然其独目虽失神通,观察之力犹在。它见沈馆主所执白棋,中腹一块似乎气紧,而黑棋在外围隐隐已成合围之势。它本能觉得,白棋此处危险,当尽快处理。然沈馆主长考后,竟落子于另一处无关紧要之地!溪边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这……这不是自陷死地么?
果然,对手毫不犹豫,立刻于中腹要害处“点”入!白棋大龙顿时眼位不足,岌岌可危!观者哗然。沈馆主面色一白,手中棋子险些掉落。长考后,他试图突围,然黑棋应对无误,白龙终究未能做出两眼,愤死!棋局顿时倾斜。
“沈老误算!此处当先手补活啊!”有观者扼腕。
“唉,一念之差,满盘皆输。”
沈馆主投子认负,神色黯然。溪边于窗下,亦是怔忡。它“看”出了危险,然沈馆主未“见”,或见了而“疑”,最终抉择失误。这感觉,竟与自己在凌霄殿上,窥见凶兆而不敢明言,何其相似!只是,棋局胜负立见,而天机祸福,其果未显,自己便多了犹豫的余地。如今亲眼见这“疑”与“误”的直接后果,心中震撼。
此后数日,溪边常于窗下观棋。它不通棋理,然渐能模糊感知棋局“气势”之消长、“要害”之所在。它见许多棋手,面对复杂局面,亦会犹豫,然或经计算,或凭直觉,终究要落下那一步。有因果断而胜者,亦有因轻率而败者。更多时候,胜负在毫厘之间,正在那“疑”与“断”的一念之差。
它开始尝试,在自己心中,为对局者“抉择”。若它坐于枰前,此子当落何处?然每每思量,又觉此处有破绽,彼处有隐患,瞻前顾后,竟与沈馆主等陷入相似困境。它忽然明瞭,这棋盘,便是缩小的人间,亦是缩小的“天机”。每一步,皆需在有限的信息与时间内,做出抉择,并承担后果。无有先知,唯有决断。
这日,棋馆来一外地少年棋手,姓林,棋风凌厉,连败数名本地好手,最后挑战沈馆主。中盘时,林少年设下一复杂陷阱,看似诱使沈馆主打入,实则暗藏杀机。沈馆主凝神长考,迟迟不落子。溪边于窗下,独目紧盯着那陷阱之处,它虽不知具体杀着,然觉那处黑棋(林少年)子力配置异常,白棋(沈馆主)若打入,周围气息滞涩,隐隐有“死”象。它心中焦急,恨不得跳出去,以头撞向那要害之处示警。
然它不能。眼见沈馆主思索再三,竟真拈起一子,欲向那陷阱投去!溪边大急,不顾一切,猛地用头撞向柴房门板!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众人惊诧回头。沈馆主亦手一顿。只见那金毛独目兽,正以头连连撞击门板,独目死死盯着棋盘某处,发出急促低鸣。
沈馆主心中一动。他本就对那打入点存疑,见此兽异状,疑心更重。遂收回棋子,再次细算。这一算,冷汗涔涔而下——那竟是连环劫杀的绝地!若非此兽惊扰,自己已然中计!他感激地瞥了溪边一眼,转而稳妥地于外围侵消。
林少年见计策被识破,神色微变,后续下得稍显急躁,反被沈馆主抓住破绽,逐步扭转局势,最终以微弱优势胜出。
赛后,沈馆主特携鲜果至柴房,对溪边道:“今日多亏你示警。你虽不通棋,然似有感应吉凶之能?”溪边仰头,独目澄澈,轻轻点头。
自此,沈馆主弈棋,常容溪边在侧。虽不能言,然每逢棋局关键处,溪边或焦躁踱步,或凝目某点,总能予沈馆主一些微妙提示。沈馆主结合自身棋力,与溪边的“异感”相互印证,棋艺竟有精进。溪边亦于这“观棋”中,渐渐体会到另一种“决断”之乐——非是预卜,而是基于现有局面的洞察与警示。它开始学习棋理,虽缓慢,然其独目对“形”、“势”、“气”的观察,竟暗合棋道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“手谈轩”有“灵兽辅弈”之说,渐次传开,引来不少好奇与觊觎,亦引来麻烦。
卷三:赌枰招祸,蹄践棋规
“手谈轩”灵兽辅弈之名,不胫而走。慕名而来者,有真心求教者,亦有那等希图借“灵兽”之眼,在赌棋中牟取暴利之辈。弈林镇棋风虽盛,然暗地里赌棋彩头,亦非鲜见。只是沈馆主素来清高,严禁馆内涉赌,只论棋道。
这日,镇上来了个外乡客,姓刁,人称刁五爷,专以棋设局,骗取钱财。他闻得溪边之神异,便觉有机可乘。这刁五爷棋力本就不弱,更兼精于各种盘外招与心理战。他备了厚礼,登门“手谈轩”,言慕名请教,愿与沈馆主对弈一局,彩头嘛……“听闻馆主有灵兽,若在下侥幸得胜,不求金银,只求借观灵兽三日,以增见识,如何?”
沈馆主岂不知其意?当即婉拒:“灵兽有灵,非是玩物,亦非赌注。阁下若欲弈棋,老夫奉陪,彩头之事,休要再提。”
刁五爷碰了软钉子,却不死心。他暗地里买通馆中一贪利学徒,探知溪边日常习性,又重金邀来两位江湖棋手,一明一暗,设下圈套。
明者,是位游方和尚,棋风看似朴拙,实藏机锋。他于馆中连日弈棋,每每至中盘关键处,便故作长考,面露难色,其贴身行囊中,暗藏一面特制铜镜,可借窗外光线,将棋盘局面反射至对面茶楼雅间。暗者,便是刁五爷,匿于茶楼,凭镜中棋局,以快棋与同伙推演,再将最佳应手,以暗语写成纸条,由另一内应(那被买通学徒)借续水之机,传递与和尚。
如此,和尚如得神助,数日内竟连败多位好手,声势大振。最后,自然“偶然”与沈馆主对局。
是日,对局于“手谈轩”正堂。溪边如常伏于沈馆主脚边蒲团。棋至中盘,局势胶着。和尚又至长考,手捻佛珠,目光低垂,实则暗中调整铜镜角度。溪边本在静观,忽觉那和尚袖中,有极微弱的反光一闪,角度怪异。它独目敏锐,不由得多看了一眼。又见那学徒添水时,指尖似有纸屑飘落,被和尚以袖拂去。
它心中生疑,然不明就里。只是觉那和尚每每长考后所下之着,往往精准异常,直指棋形要害,与之前其略显“朴拙”的棋风,略有扞格。且其长考时,气息沉静,不似苦思,反似……等待?
又至关键处,沈馆主陷入长考。溪边仰头,见馆主凝视棋局,手指在棋罐边无意识敲击,显是举棋不定。它再看对方,和尚闭目养神,学徒正提壶走近。
电光石火间,溪边将那反光、纸屑、和尚精准的应手、以及学徒异常的殷勤,串联起来!作弊!定是作弊!它虽不知具体手法,然“欺诈”之气,它曾在天庭卜筮中,于某些心术不正者身上感应过类似晦暗波动。
它大急!沈馆主若在此处被诈败,不仅名誉受损,恐那刁五爷后续更有诡计!它猛地人立而起,前蹄搭上棋枰边缘,独目死死盯住和尚袖口,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的嘶吼!
众人皆惊。对局中灵兽躁动,前所未有。沈馆主亦是一愣。和尚面色微变,强作镇定:“阿弥陀佛,此畜何故扰局?”
溪边不理,竟低头,以鼻尖猛拱和尚那掩着铜镜的袖口!和尚猝不及防,袖袍被掀开些许,那面小巧铜镜滑出半截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榧木棋枰上,镜面正反射着窗外天光,刺人眼目。
“铜镜?对弈何以袖藏此物?”有眼尖观者惊呼。
“莫非是……偷照棋局?”
“快看!那镜子里……好像是咱们这盘棋!”
众人哗然!沈馆主面色一沉,目光如电,射向和尚。和尚脸色煞白,额角见汗。那学徒见事败,脚底抹油欲溜,被其他弟子拦住。
沈馆主冷笑,起身对众人拱手:“诸位,真相大白。此非棋道之争,乃是龌龊伎俩。沈某棋艺不精,然尚知‘棋道唯诚’。此局,不必再下了。”又对那和尚道,“大师请吧。‘手谈轩’不欢迎无‘手’无‘谈’之徒。”
和尚与学徒面如土色,在众人唾骂声中,狼狈而去。事后查明,果是刁五爷主使。刁五爷见计败露,连夜离镇。沈馆主清理门户,重整馆风,对溪边更是感激信赖。
经此一事,溪边“灵兽破诈”之名更响。然它心中并无多少喜悦,反添忧虑。这人间棋局,不止有棋艺之争,更有心术之斗。自己今日能破此诈,是因对方手段粗疏。若有更高明之骗局,自己这失却神通的独目,还能看破么?且自己屡次“示警”,虽出于好意,然终究是“干预”了对局,这合乎“棋道”么?它想起玉帝所斥“狐疑”,自己如今频频“示警”,是否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——过于“多事”?
它沉于柴房草垫,独目望向窗棂割裂的夜空。星子明灭,不再传达天机,只余沉默。它需找到属于自己的、在这棋枰人世间的“抉择”之道:何时当静观,何时当示警;何者当疑,何者当断。
这日,镇中突发一事,非关棋局,却更考验心志。镇东作坊失火,火势蔓延,危及半条街坊。镇长召集青壮救火,然火场中有数名孩童被困,火势凶猛,难以施救。家属哭喊震天。
溪边被喧哗惊动,跃上柴房屋顶眺望。但见火龙肆虐,浓烟滚滚,救火者虽众,然进退失据,水源不继,形势危急。被困孩童的啼哭,隐约可闻。
它心中大急。这不是棋局,无子可落,无劫可打。这是真实的生死抉择!冲入火海,九死一生;等待外援,孩童危殆。如何断?如何择?
它看见沈馆主亦在救火人群中,满面烟灰,嘶声指挥,然效果不彰。又见那镇长,急得团团转,下令硬冲,已有两人受伤退出。
溪边独目急转,强迫自己“静”观。火势走向,风向,水源位置,房屋布局,人群分布……无数信息涌入独目。它不通救火,然其本能中对“势”与“机”的把握仍在。它“看”到,火场东侧有段矮墙尚未完全坍塌,墙后是条窄巷,可绕至孩童被困的后院;又“看”到,镇西河边有几架废弃水车,若能快速拆取部件,或可架起简易水龙,压制主火头。
不能再疑!它自屋顶一跃而下,不再隐藏,直奔沈馆主!以其头猛撞馆主小腿,又转向东侧矮墙方向,连连低吼,前蹄刨地。沈馆主正自焦灼,见溪边异状,顺其所指望去,心中一动,急呼数名身手矫健者:“快!随我来,自东墙绕后!”
又见溪边转身,对着镇西方向,昂首长鸣。镇长见状,虽不明所以,然知此兽有灵,急命一队人:“去西河边看看,有何可用之物!”
众人分头行事。沈馆主带人冒险绕至后院,果见孩童蜷缩角落,以湿被包裹,迅速救出。西河队亦拆来水车部件,草草架起,引水喷射,虽粗糙,然暂压火势,为扑救赢得时间。
一场大火,终得扑灭,人皆无恙。众人归功于沈馆主指挥得当,更赞灵溪边示警有功。溪边独立于焦土边缘,金毛沾满烟灰,雪白头污浊,独目却映着未熄的余烬与劫后余生者的泪光。它心中那股因“疑”而生的滞涩,仿佛被这场大火烧融了些许。原来,真正的“断”,并非凭空臆测,而是基于观察的果敢行动;真正的“不疑”,是认清目标后的义无反顾。
它抬头,望向依旧沉默的星空。人间虽无天机可卜,然每一步生死抉择,不正是最真实的“天道”运行么?
卷四:局危累卵,独目定针
大火之后,溪边“灵兽”之名,已超越棋枰,成为全镇皆知的“祥瑞”与“智兽”。沈馆主对其愈发珍视,不仅为其更换洁净舒适的窝舍,每日精心喂养,更常携其于厅堂,或对弈,或闲谈,视若友朋。溪边虽不能言,然独目澄澈,往往能以其神态动作,回应沈馆主的话语,一老一兽,竟有莫逆之意。
然名声愈显,风波愈近。镇上另一家大棋馆“弈趣斋”的东家,姓贾,素与沈馆主不睦,见“手谈轩”因灵兽而声名鹊起,宾客盈门,自家生意日渐冷落,妒火中烧。这贾东家心思狡诈,不似刁五爷那般明火执仗,而是暗中筹谋。
他知溪边曾助破赌局、救火患,似乎对“危局”与“诈伪”有特殊感应。便设下一计,欲令溪边“失灵”,或使其“示警”反成祸端,从而损毁沈馆主与灵兽之声誉。
贾东家先重金从外乡聘来一位真正的棋坛高手,姓墨,棋风奇诡,算路深远,却故意令其伪装成不通棋理的富家公子,至“手谈轩”求教。沈馆主不疑有他,亲自指点。对弈间,墨公子(实为高手)故意卖出许多破绽,似愚笨不堪。溪边在侧,观其棋形支离,气机散乱,确似初学者,并无异常感应。
如此数日,墨公子渐成“手谈轩”常客,对沈馆主与溪边皆恭敬有加。沈馆主怜其“好学”,溪边亦觉此人气息平和,不似奸恶。
时机成熟。这日,贾东家亲自来到“手谈轩”,言道近日偶得一古谱残局,精妙绝伦,然中有数处难解,特来与沈馆主商讨,并邀在场诸位共赏。众人皆好奇围拢。
残局于大厅中央大棋枰摆开,确是精巧,黑方(客方)占优,然白方(主方)有一隐蔽手段,可做成连环劫争,反败为胜。此局关键在于,白方需连续走出数步看似“无理”甚至“自紧一气”的冷着,方能引动劫材。寻常棋手,极易惑于表象,不敢行险。
贾东家指着棋局,侃侃而谈,目光却不时瞟向溪边。他知溪边有感应“危局”之能,此残局白方那些“冷着”,在不明就里者看来,简直是自寻死路,定会触发溪边的“示警”。而沈馆主精于棋理,稍加计算,应能看出端倪。届时,若溪边因“感应凶险”而躁动示警,沈馆主却执意要下那“冷着”,便可营造“灵兽阻止,馆主不从,结果馆主出错”的假象。若沈馆主一时不察,被溪边“示警”所惑,不敢下出正着,则棋局无解,亦可证“灵兽误事”。
计策可谓毒辣。众人皆凝神观局。沈馆主沉思片刻,捻须道:“此局……白方似乎山穷水尽,然此处若毅然‘扑’入,似有一线生机,只是……”他指向那第一步“冷着”。
溪边亦在观局。其独目扫过棋盘,那第一步“冷着”之处,棋形确然“危殆”,气紧形崩,按常理必是死路。它本能地觉得此处“凶险”,喉间发出低低呜咽,前蹄微抬,似欲阻止。这与它往日感应到棋盘“死地”时的反应相似。
贾东家见状,心中暗喜,面上却故作惊讶:“咦?灵兽似有异动?莫非此着不妥?沈老还请三思。”
众人目光皆聚于溪边与沈馆主。沈馆主眉头微蹙,再看棋局,又看看溪边。他信溪边之灵,然棋理亦不可违。他陷入两难:信兽,则棋局无解;信棋,则需逆兽之意。
溪边见沈馆主犹豫,自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。它“感应”到凶险,然这凶险是真是假?是棋局本身的“死象”,还是暗藏的“生机”?它想起大火之夜,自己“看”到的“生机”之路,在旁人眼中亦是危险。这棋局,是否亦然?
它不再仅仅依赖那本能的“凶险”感应,而是强迫自己,以这段时日所学粗浅棋理,结合独目对棋形“气势”的观察,去“理解”这一步。它凝神细“看”,那“冷着”之后,黑棋应手似乎只有寥寥几种,而每种应手之后,白棋皆有后续手段,虽步步惊心,然隐隐有一条极其微细的“气”在纠缠蔓延……这感觉,不似全然死寂,倒像……绝处逢生前的“忍辱负重”?
它犹豫了。是该相信最初的“凶”感,还是这深入观察后体味到的、那丝微弱的“生”机?往日它定会狐疑不定,反复权衡,最终可能选择“示警”以求稳妥。然此刻,它想起玉帝之怒,想起沈馆主因疑致败之局,想起火场中那不容犹豫的抉择。
它缓缓伏低身躯,不再低鸣,独目中的焦躁渐次平复,转为一种沉静的注视。它不再看那“凶”点,而是抬起头,望向沈馆主,目光清澈而坚定,轻轻点了点头——不是阻止,而是……鼓励其行险?
沈馆主接收到溪边目光中的变化,心中一震。他知此兽通灵,此番态度转变,必有深意。他不再犹豫,拍子落下,正是那步“冷着”!
“啊!”观者惊呼。贾东家亦是一怔,未料溪边竟未强烈阻止。
黑方(贾东家一方)依预设应手。沈馆主凝神应对,步步为营。溪边亦目不转睛,随着棋局推进,它那最初的“凶”感逐渐被棋局中越来越清晰的、白棋“死中求活”的顽强“气势”所替代。它看到劫争渐成,看到黑棋被迫退让,看到白棋一线生机,如暗夜烛火,越来越亮!
最终,沈馆主以精准算路,做活大龙,反败为胜!局终,满堂喝彩!此局之精妙,尤其是白方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略与算计,令人叹为观止。
贾东家面色青白,强笑拱手:“沈老棋高一着,佩服佩服!”心中却恨极。他计策全盘落空,反助沈馆主扬名。
事后,沈馆主抚着溪边金毛,感慨道:“今日之局,凶险异常。你初时示警,乃是常情;而后能静观其变,体察生机,最终助我定心行险,此非兽智,近乎道矣。这棋道,亦是心道。疑而不决则殆,察而后断则生。”
溪边依偎其手,独目微闭。它于这局中,终于触摸到“疑”与“断”的平衡点。疑,当用于审察;断,当基于明察后的勇决。盲目多疑与轻率妄断,皆不可取。自己这独目,虽不能窥天,然可助己、助人,明察眼前之“局”,于纷繁信息中,觅得那最关键的一“点”,助人下定决心。
然它不知,贾东家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,且更毒。此次,非关棋局,而是直指溪边自身安危,并欲将沈馆主拖入万劫不复之地。
卷五:心弈无悔,归天定元
贾东家毒计未逞,反助“手谈轩”声威,心中怨毒日深。他知寻常手段难撼沈馆主与灵兽,遂将主意打到官府。他暗中勾结县衙刑名师爷,诬告沈馆主以“妖术驯兽”,迷惑乡民,更借弈棋之名,行聚众淫祀、诽谤朝政之实(曾有人于馆中酒后议论时政)。并“证实”,那独目金兽,乃山中精怪所化,专吸人精气,近日镇上数起小灾(实为寻常),皆因此兽带来晦气所致。状纸写得煞有介事,更买通二三无赖作“苦主”,声称家人自“手谈轩”观棋归后,便心神不宁,疾病缠身。
县令本非清明之辈,又得了贾东家厚贿,遂发下签票,差遣捕快,至“手谈轩”锁拿沈馆主,并擒拿“妖兽”溪边,一并收监候审。
这日,捕快汹汹而至,直入正堂。沈馆主正与溪边对坐饮茶,闻变色变,起身理论。捕头出示签票,厉声道:“沈老头,有人告你畜养妖物,蛊惑人心,妨害地方。识相的,交出妖兽,随我等回衙,或可从轻发落。若敢抗命,枷锁伺候!”
堂内棋客惊愕,纷纷退避。溪边立于沈馆主身侧,金毛微耸,独目寒光凛凛,盯视众差役,喉间发出低沉警告之声。它虽失神通,然兽类威仪犹在,更兼近日心性磨练,自有一股沉静气度,竟令众差役一时不敢上前。
沈馆主将溪边护在身后,挺直腰板,朗声道:“老夫平生,以棋会友,以诚待人。此兽有灵,助破奸诈,救人危难,镇中多有目睹,何来‘妖物’之说?尔等听信谗言,污良为奸,天理何在?!”
捕头不耐,挥手令手下拿人。众差役一拥而上。沈馆主年迈,如何抵挡?顷刻间被扭住臂膀。溪边大急,怒吼一声,低头便向一扯拽沈馆主的差役撞去!那差役不妨,被撞得踉跄后退。然更多差役持铁尺锁链围上。
正混乱间,忽闻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与高声呼喊:“圣旨到——闲人避让——!”
众人皆愕然。但见一队锦衣卫士,簇拥着一名宫中太监打扮的使者,手持黄绫圣旨,疾步而入。那使者面白无须,目光锐利,扫视堂内,尖声道:“此地可是‘手谈轩’?沈老先生与灵兽溪边何在?”
捕头等人见是宫中来人,气焰顿消,忙松了沈馆主,躬身退至一旁。沈馆主亦惊疑不定,整衣上前:“老夫便是沈某,此兽便是溪边。不知天使驾临,有何谕示?”
使者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。原来,当朝太子酷好弈棋,近日微服南巡,途经邻府,闻得“弈林镇”有灵兽辅弈、破诈救难之奇事,心生好奇。更兼太子身边一位精于象纬之术的随侍道长,夜观天象,见昆吾山方向有瑞气垂临此镇,与灵兽传说相合,言此乃“祥瑞现世,主天下棋道昌明”。太子大喜,特遣中使,携旨前来,一为查验,二为褒奖。若果真,则欲召沈馆主与灵兽入京,为太子讲解棋道,以兽为祥,彰文治之盛。
圣旨中,对沈馆主“教化乡里,彰明棋道”多有褒扬,对溪边“灵慧忠义,破妄扶正”亦予肯定。最后严斥:“地方有司,当护佑祥瑞,导人向善,岂可听信谗言,自毁珠玉?着该县令严查诬告之人,重治其罪!”
捕头等人听得面如土色,汗出如浆。那贾东家与刑名师爷,此刻恐怕已在县衙瑟瑟发抖。
使者宣毕,对沈馆主笑道:“沈老先生,太子殿下求贤若渴。请老先生携此灵兽,即日随咱家启程,赴行辕觐见。日后荣华富贵,不可限量。”
堂内众人,如梦初醒,随即爆发出惊叹与欢呼。沈馆主亦心潮澎湃,然他年事已高,不慕荣利,更不忍溪边入那深宫,成为玩物或象征。他沉吟片刻,躬身道:“天使厚爱,老朽感激不尽。然老朽山野之人,疏懒成性,恐难适应宫廷规矩。此兽溪边,性喜自然,通灵而不受羁縻。能得太子殿下青眼,已是殊荣。入京之事,关乎重大,可否容老朽与灵兽稍作商议,再行回复?”
使者面露不悦,然见沈馆主态度恭谨,言辞在理,且圣旨未强制,便道:“也罢,咱家便在此驿馆暂歇一日。明日此时,听老先生回音。”言罢,率队离去。
是夜,“手谈轩”后院,月光如水。沈馆主与溪边对坐。老者抚其金毛,叹道:“溪边啊溪边,今日之变,恍如梦中。太子相召,自是殊遇。然宫廷似海,规矩森严,你我一老一兽,纵得一时恩宠,恐非长久之计。更恐你失了自在,我违了本心。这人间富贵,与棋枰清趣、山林悠游,孰轻孰重?”
溪边仰头,独目映着月华,清澈见底。它轻轻摇头,以首蹭老者手心,目光宁静,毫无对“荣华”的渴慕,唯有对当下这份宁静相伴的眷恋。它伸出一蹄,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弯曲却坚定的线,指向昆吾山方向,又回指自身心口(以蹄轻点胸前)。其意昭然:归去,方是心安。
沈馆主了然,含泪而笑:“好,好。你本非池中物,我亦恋旧林。明日,便回了天使吧。纵有罪责,老夫一力承担。”
溪边却再次摇头。它独目望向苍穹,忽然凝定。它感觉到,一股熟悉而浩瀚的意志,正自九天垂注。是时候了。
它起身,行至院中开阔处,昂起雪白头,幽蓝独目骤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湛湛神光,直射斗牛!周身金毛无风自动,流转着温润而磅礴的辉光。它不再掩饰,将这段时日于人间历练、于棋枰悟道、于危难中断疑生慧所凝聚的“心元”之气,尽情释放!
刹那间,小院瑞气千条,隐隐有仙乐自虚空传来。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月华之中,声如洪钟,遍传四野:
“溪边听真!尔下界以来,历劫明心。初时困于棋枰,体味狐疑之害;继而静观危局,渐悟决断之要;更于自身荣辱、道友安危关头,能弃浮华,守本心,明辨去就,其志可嘉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卜筮’之髓,不在预知吉凶,而在明心见性,于纷纭抉择中,守正持中,落子无悔;‘天机’之奥,不在星象谶纬,而在修心炼性,知行合一。尔已非复昔日疑惧之兽。玉帝闻尔进益,心甚慰之。敕令归返昆吾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定元使’,掌监察下界人心正邪、抉择得失,扶助良善果决,惩戒奸猾犹疑。望尔善持此心,定乱扶元,福佑苍生。”
旨意宣毕,金光笼罩。溪边但觉目中豁然开朗,那窥探天机、预卜休咎的神通,尽数回归,且更上层楼,尤善体察人心动向与气数枢机。周身金毛愈发璀璨,雪白头额间,隐现一枚湛蓝星辰道纹。
溪边伏地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沈馆主,独目含泪,以首深触其手,久久不离。沈馆主已知因果,含泪笑道:“去吧,去吧。回归仙班,行更大功德。老夫此生,得遇仙兽,弈此一局,已无憾矣。”
溪边又向闻讯聚拢的镇民、棋友点头长鸣,似作告别。旋即,它足下生云,金毛辉映星月,长鸣一声,其声清越洞彻,如金石定音。鸣罢,化作一道金白交织的璀璨流光,冲天而起,直投昆吾山“瞻天洞”方向,没入云霄。
自此,昆吾山“瞻天洞”前,常见金兽望星,其目可洞察下界气运波澜。而人间若有重大抉择关头,人心惶惑,或见金光掠空,定人心神;或于梦中得感清明天机,助其决断。世人渐知,天机虽渺,人心可定;棋局万变,落子无悔。而“溪边定元,疑断分明”之说,亦成佳话,启迪后人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