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山经》载:独山有鱼,状如鲫,彘首,其音如彘,名曰䱤父,可已腹痛,善吐丝。此鱼司掌天界悬丝诊脉,辨疫疠之气。然性躁急,下药如救火。忽一日,误断帝脉,天医震怒。且看这急腹神鱼,如何于人间杏林,沉心静气,煮就一段亦急亦缓之岐黄新篇。
卷一:䱤父急脉,帝胄生嗔
独山者,东荒之山,临淄水而立,山阴有寒潭,名“冰肠”,其水至清,凛冽刺骨。潭中栖一异鱼,名曰䱤父,其形类鲫而硕大,通体青黑鳞甲,然鱼头却似野彘,獠牙外露,双耳招风,发声如猪嚎,粗嘎难听。此鱼天赋异禀,腹中能生“冰蚕丝”,晶莹剔透,坚韧异常,更兼其性通灵,可凭此丝遥探病气,悬丝诊脉,无有不中。尤善辨识腹内癥瘕、蛊毒、疫疠之隐气。
玉帝怜其能,擢为“冰肠潭主”,司掌天界“杏林苑”之“悬丝诊疫”一职,专为诸仙神、乃至下界重要人物,遥察隐疾,预警疫疠。其法,乃以腹中所吐冰蚕丝,一端系于患者腕脉(或信物),一端自持,凝神感应。丝线震颤之间,病气之性质、部位、轻重,如观纹掌。千百年来,诊断无误,助天医避过数次时疫流行,功不可没。
然䱤父有一痼疾:性如烈火,急躁无比。诊脉时,但觉丝线稍异,便如坐针毡,恨不能立时断定病症,即刻下方。往往未等丝线传递完整信息,或未及详察病气根源,便已急吼吼报出结果,催促用药。其声粗嘎,语速又快,常令病家心惊肉跳。天医官屡次告诫:“诊脉之道,贵在静心体察,辨其标本缓急。尔如此躁切,万一有误,岂不害人?”䱤父每每俯首称是,然性难移,转头便忘。
这一日,恰逢天帝幼孙,年方三岁的“灵珠子”,偶感风寒,微有咳嗽。西王母爱孙心切,特命杏林苑仔细诊治。天医官本欲亲自望闻问切,然灵珠子娇憨,不耐久持,哭闹不休。天医官遂请䱤父以“悬丝诊脉”之法,遥为探查,以免惊扰。
䱤父得令,精神一振。此乃帝胄,若能快速精准诊出,可是大功!它自腹中吐出一截尺余长的冰蚕丝,晶莹闪烁。仙娥将丝线一端,轻轻系于灵珠子皓腕。另一端,䱤父以鳍持之,闭目凝神,沉入感应。
初时,丝线传来微浮微数之象,确是外感风热,邪在肺卫。䱤父心中稍定,正欲收丝禀报。然恰在此时,灵珠子因哭闹后口渴,乳母喂了半盏温蜜水。蜜水甘润,暂缓其喉,灵珠子舒服些,腕脉气息亦随之有极其细微的缓和之象。
这本是寻常反应,然䱤父心急,感应到此细微变化,未及深思,便以为病气有“内陷”或“化热”之速!又思及帝孙娇贵,病情瞬息万变,岂能耽搁?它猛地睁开鱼目(虽为鱼,然有神通,可视物),不待丝线传递更多信息,便急声嘶吼(其声如彘):“不好!脉象忽沉忽数,邪热内陷,恐灼肺金!当急用‘白虎汤’加减,清热泻火,迟则生变!”
其声粗嘎急切,在静谧的瑶池偏殿中,不啻惊雷。灵珠子被吓到,“哇”地大哭。西王母蹙眉。天医官忙道:“且慢!容下官再……”话音未落,䱤父已自说自话,竟转头对随侍药童急吼:“快去!取生石膏、知母、甘草、粳米!要快!煎浓些!”
它这厢越俎代庖,那边灵珠子哭得更凶,腕上丝线乱颤,气息愈发不稳。䱤父感应丝线混乱,更笃定自己判断,连连催促:“快!快!脉象更乱了!”
天医官又急又气,上前欲夺丝线:“䱤父!未可妄断!待……”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仙官急奏,言下界某处突发山崩,波及甚广。西王母心神微分,转首问询。䱤父见天医官阻拦,王母似未决断,心急如焚,竟不顾礼仪,猛地将丝线一抽,扯回口中(其丝可化),对着西王母方向,以更急促的猪嚎声喊道:“娘娘!帝孙之疾,如火在薪,顷刻燎原!岂可因小事延误?速速用药是正经!若信不过小神,可另请高明,只是误了时辰,莫怪小神未言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寂。天医官面色惨白。西王母缓缓转回头,凤目含霜,冷冷看向䱤父:“尔在教本宫做事?”
䱤父被那目光一刺,方觉失言,然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小神……小神是心急帝孙安危……”
“心急?”西王母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,“尔司诊脉,当沉心静气,明察秋毫。今未辨标本,不候气定,便妄下断言,越权催药,更咆哮殿庭,惊扰幼孙!此非心急,乃是渎职狂悖!”
恰在此时,乳母已设法安抚好灵珠子,其脉息渐趋平缓,咳嗽亦轻。天医官忙上前亲自切脉,片刻,躬身禀道:“启禀娘娘,帝孙确系风热在表,微有咳嗽,然稚子纯阳,生机蓬勃,并未内陷化热。方才脉象浮动,乃因哭闹、饮水所致。只需辛凉轻剂,如桑菊饮化裁,疏散风热即可。䱤父所断‘白虎证’,实属大谬,若妄用寒凉重剂,恐伤稚阳,引邪深入。”
铁证如山。䱤父瘫软在地,青黑鳞甲无光。
西王母环视众人,决然道:“䱤父急躁冒进,几误帝孙。此性不改,纵有异能,终是祸非福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悬丝诊脉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医馆。令其亲见病患之苦,体察‘急’之害,‘缓’之要。何时心性沉静,不急不躁,明瞭医道贵在‘伺机’、‘守中’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即送其往那病患繁杂、医家林立之‘百草集’!”
旨意下,值日功曹出列,一道符印贴上䱤父彘首。䱤父但觉腹中冰蚕丝源断绝,那感应病气、悬丝诊脉的神通,瞬间被封!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充斥着药味、呻吟与无尽等待的“百草集”坠去!
“娘娘开恩!小神知错!再不敢急了——”䱤父的猪嚎与惊恐,一同坠入红尘。下方,那没有神通、唯有实实在在病痛与缓慢诊疗的人间医馆,正扑面而来。
卷二:坠入药炉,彘首蒙羞
䱤父如一块顽石,裹挟着惊恐的猪嚎与残留的潭水腥气,自九天直坠。昔日悬丝诊脉,何等飘逸,如今却连扭动身形亦难。耳畔风声呼啸,下方各种气味混杂涌来:浓烈的草药苦香、煎煮的焦糊气、还有一丝隐隐的、属于病痛的衰败与排泄物的污浊气息。
“砰!哗啦——铛啷啷!”
它未能坠入街市,而是砸穿了“百草集”最大医馆“回春堂”后院的煎药棚顶,重重跌入一口正咕嘟咕嘟沸腾着黑色药汁的巨大陶制药釜之中!滚烫的药液四溅,灼痛瞬间遍布全身,更兼那药气浓烈辛辣,直冲口鼻,呛得它连声猪咳。
“哎哟!棚顶漏了!”
“药釜!药釜里掉进个什么东西?!”
“黑乎乎的……是鱼?头怎么像猪?还叫唤!”
“定是药气引来作祟的山精!”
煎药童子、杂役、闻声提灯持棍涌来。但见药釜中,一只通体青黑、头似野彘、獠牙外露、正被滚烫药汁煮得噼啪乱叫的怪鱼,在翻腾挣扎,模样既狼狈又骇人。
“妖怪!定是污了老爷的‘十全大补汤’!”
“快捞出来!这锅药废了!”
“当心它獠牙!还有那叫声,摄人心魄!”
众人惊疑叫嚷,有胆大的,已用长柄铁钳来夹。䱤父被烫得鳞甲发红,更兼药气熏蒸,窒息欲死,拼命甩尾。然铁钳已至,夹住其鱼身,生生将其从药釜中拎出,“啪嗒”一声摔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,药汁淋漓,满地狼藉。
䱤父瘫在地上,浑身灼痛,彘首被蒸汽熏得泪水直流(鱼亦有泪),那浓烈苦涩的“真实”药味,与昔日“冰蚕丝”感应到的纯净“病气”截然不同,更夹杂着柴火烟灰、泥土尘埃,令它几欲昏厥。它勉力开合鳃盖,想吸入点清新空气,却尽是药渣烟火气。想吐丝自洁,然神通全无,只喷出一小口带着药味的浊水。
“这怪鱼模样虽吓人,但似乎……没啥本事?”主诊大夫,一位清癯的老者,姓温,人称温老先生,闻讯而来。他胆大心细,见䱤父只是瑟缩喘息,并无攻击之举,便制止了欲上前打杀的学徒。“且慢。此物形怪,或是什么稀罕药材也未可知。先放入后院那闲置的蓄水大缸,稍后再作计较。”
众人依言,将䱤父抬起,扔进后院角落一只积了半缸雨水、飘着落叶浮萍的大瓦缸中。䱤父入冷水,灼痛稍减,忙将身体沉入,只露彘首于水面,惊魂未定地打量这陌生境地。
后院嘈杂,捣药声、碾子声、煎药鼓风声、学徒诵读医经声、病患隐约呻吟声,不绝于耳。各种真实的声响、气味、景象,粗暴地冲击着它的感官。没有半分神通感应,只有赤裸裸的、忙乱的诊疗与病痛。它想起杏林苑中,自己一吐丝,便知病灶,何曾见过这般烟熏火燎、药气蒸腾、病患愁苦的场面?
腹中饥饿,它本能地过滤缸中积水,摄取些微浮游生物,味同嚼泥。往日它“食”的是天地灵炁,如今却沦落至此。更让它难受的是,那身青黑鳞甲,沾满了黑色药渍与绿苔,污秽不堪;彘首獠牙亦被药汁染得斑驳。
次日,温老先生得闲,近缸细观。他捻须沉吟:“《异物志》有载,‘独山䱤父,鱼身彘首,可已腹痛’。莫非便是此物?只是……何以落魄至此?”他命学徒捞出䱤父,以清水冲洗,置于院中石案上细观。
䱤父瑟缩于石上,阳光刺目,更显其狼狈。温老先生眼珠一转,对学徒低语:“此物若真是‘䱤父’,其性本通腹疾。只是如今这般……也罢,且养在缸中,以观后效。或可于疑难腹痛之症,有所参详?”
学徒会意,自此,䱤父的待遇稍“好”,每日有些米糠、菜叶投喂。然其心中悲苦,更甚饥渴。自己竟成了人间医者观察的“药材”或“样本”?神通已封,如何“已腹痛”?
然温老先生说到做到。三日后,有一腹痛病患,辗转数医未效,来“回春堂”求诊。症见脘腹胀痛,时作时止,按之稍舒,嗳气吞酸,脉弦。温老先生诊毕,开疏肝和胃之剂,然心中存疑,似有虫积之嫌,然证据不足。他忽想起缸中䱤父,便命学徒将其捞出,置于病患榻旁木盆中,对病患道:“此乃古传‘䱤父鱼’,或可感应腹中异气。姑且一试,君勿惊。”
病患与家属将信将疑。䱤父被置于盆中清水,离那病患腹部尚有数尺。它虽失神通,然千年司疫,对“腹痛”之气,犹有残存本能感应。它静伏水中,凝神“体察”,但觉那病患身上,确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却纠缠不去的“滞涩”秽气,盘踞肠腑之间,似活物蠕动。这感觉,与昔日悬丝所感“蛊毒”之气,略有相似,然微弱驳杂许多。
它心中一动,这似是……虫积?然它不敢断定。往日悬丝,信息清晰;如今只凭模糊感应,如何作准?它急欲告知,然口不能言。只得在盆中焦躁转圈,彘首不时探出水面,对着病患方向,发出低低的、带着疑惑的猪嚎:“呃——呃——”
病患见状,莫名心慌:“这猪头鱼……老是看我肚子作甚?莫非我肚里有怪物?”
温老先生见状,捻须思索。䱤父的焦躁反应,似有所指。他再次细诊病患,着重询问饮食起居,得知其常食未洗净瓜果,且腹痛每于饥时或食后加重。心中疑窦渐明。遂于原方中,试探性加入少许驱虫之品,如使君子、梹榔,并嘱留意便中是否有“异物”。
三日后,病患复诊,面带喜色,言服药后泻下数条寸白虫,腹痛大减。温老先生抚掌,对缸中䱤父点头:“看来,你这䱤父,虽失神通,然残存本能,犹可警示。只是……太过急躁,险些吓到病家。”
䱤父沉于缸底,心中五味杂陈。自己竟真能“已腹痛”?虽只模糊感应,然终究有用。只是这“急”的毛病,看来是改不了了。它又想起天医官之言,想起西王母之怒。在这真实的人间,急躁似乎更易坏事。
此后,温老先生遇有疑难腹痛,或症候蹊跷者,常将䱤父置于侧,观其反应。䱤父虽不能言,然其焦躁转圈、或沉静不动、或对某方向低嚎,皆能予温老先生一些启发。然其性急,有时感应稍明,便在水缸中扑腾溅水,嚎叫不止,反添混乱。有那胆小的病患,被其狰狞彘首与急吼吓到,几欲逃走。温老先生只得苦笑,常对学徒道:“此鱼禀性难移,急如星火。用之可也,然需善加安抚,莫令其惊扰病家。”
䱤父于缸中,闻得此言,心中憋闷。自己明明有所感,为何反成“惊扰”?这人间诊病,何以如此麻烦缓慢?它怀念起悬丝时,一念即知的畅快。
这日,医馆来一急症。一樵夫山中跌伤,右腿肿胀如瓮,皮色紫黑,高热神昏,显是“附骨疽”(类似骨髓炎)重证,危在旦夕。温老先生面色凝重,急施针砭放血,内服大剂清热托毒之方。然脓毒深锢,非一时可解。樵夫家属哀哭不止。
䱤父于缸中,亦感那浓烈的“腐毒”之气,凶险异常。它心急如焚,在缸中疯狂打转,嚎叫连连,恨不能跳出去,以腹中冰蚕丝(虽无)为其吸出毒脓!然它只能困于缸中,眼睁睁看着温老先生蹙眉斟酌,药童不紧不慢地煎药,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“快啊!再不用猛药,人就没了!”它在心中嘶吼,然无人能懂。它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“急”,也如此痛恨这人间诊疗的“缓”。难道,急与缓,真不可调和?
卷三:瘟气初萌,急舌招祸
樵夫“附骨疽”之症,经温老先生连日针药并施,脓毒渐溃,高热稍退,然人已形销骨立,命若游丝。䱤父于缸中日日感应那衰败与腐毒之气交织,心急如焚,却无可奈何。它愈发觉得,人间医者,虽有仁心,然手段太缓,若遇急症大疫,岂不误事?
正当它焦躁之际,忽闻前堂传来数起类似病患。皆是发热、头身痛、或呕或泻,症似伤寒,然来势较寻常风寒为急,且邻里相传。温老先生诊之,面色渐沉。这病症,有“时疫”之象。然时值春末,寒热交争,本多感冒,一时难定。
䱤父于缸中,亦渐感医馆内“病气”混杂中,升起一丝与众不同的、隐带“秽浊”与“粘滞”的炁机,如阴湿沼泽中生出的瘴疠,虽尚微弱,然其性“缠绵”,有蔓延之势。这感觉……它悚然一惊,似曾相识!昔年在天界,曾于一次下界小规模“湿温”流行前,感应过类似气息!此非普通伤寒,乃是“湿温”初起,若辨识不清,误用辛温发散或苦寒直折,必致邪气内陷,变证丛生!
它大急!在缸中疯狂扑腾,水花四溅,对着前堂方向,发出连声急促猪嚎:“呃!呃呃——!”湿温!是湿温初起!当以芳化淡渗,宣畅气机,避用麻桂羌防!
然其声粗嘎,外人听来,不过是畜生躁动。学徒前来呵斥:“泼鱼!安静些!没见先生正烦着吗?”
䱤父更急,竟以头猛撞缸壁,发出“咚咚”闷响,试图引起注意。温老先生正凝神为一名新来病患切脉,被这噪音所扰,蹙眉对学徒道:“将那䱤父移至后院僻静处,莫要惊扰病家。”
䱤父被连缸抬至后院角落,心中悲愤无以复加。它知疫气将起,却口不能言,人不能解,眼睁睁看着温老先生对那疑似“湿温”病患,仍处以“荆防败毒散”加减(偏于辛温发散)。它仿佛看到,这方剂如油入火,反助邪势,病患服后,热势反张,病情加重,疫气由此扩散……
“不行!必须说!必须让他们知道!”一个疯狂的念头,在䱤父心中滋生。它想起自己虽不能人言,然或可……以形示警?
是夜,月黑风高。䱤父趁四下无人,奋力自水缸中跃出,摔在冰冷地上。它扭动鱼身,凭借胸鳍与尾鳍,极其艰难地,向着前堂温老先生的书房方向,一寸寸蠕动。地上碎石粗粝,磨得鳞甲生疼。它不管不顾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到书房去,找到笔墨,或找到与“湿温”相关的医书,翻开那页!
不知过了多久,它终于爬至书房门下。门缝有光,温老先生似在翻阅医籍。䱤父以头撞击门板,发出轻微“叩叩”声。
“何人?”温老先生警觉。
䱤父不答,只继续叩门。温老先生疑是风,或鼠,未加理会。䱤父大急,见门旁有一盆用来润笔的清水,它奋力滚入盆中,又借水湿,在门外青砖上,以鱼身扭动,试图留下湿痕印记。然痕迹凌乱,不成字形。
正焦急,忽闻书房内温老先生自言自语:“……此数例,发热不扬,午后为甚,伴头身困重,胸闷脘痞,苔虽白腻,然脉不浮紧……倒似《温热论》中‘湿温’初起,卫气同病之象?然春末见湿温,是否过早?用药亦当谨慎……”
䱤父闻言,心中狂喜!老先生已有所疑!它急欲应和,在盆中拼命扑腾,水花声响。
温老先生终于被惊动,起身开门。但见那䱤父鱼正在水盆中翻滚,一双鱼目(虽为鱼,然有神)死死盯着他,充满急切之意,又扭动身躯,指向书房内那本摊开的《温热条辨》。
温老先生何等聪明,见状心中一震。他俯身,试探问道:“你……你亦觉此症,似湿温?”
䱤父奋力点头(鱼首上下晃动),口中发出急促的“呃呃”声,似在肯定。
温老先生捻须,目光在䱤父与医书间逡巡,沉吟道:“你本司疫疠,或有残感。然此症初起,与伤寒颇似,老夫亦在斟酌。若果是湿温,前番所开辛温之剂,恐有不宜……”
䱤父更急,在盆中打转,又竭力将头探向医书中“湿温”章节,獠牙开合。
温老先生见状,心中疑窦愈明。他回身,提笔修改明日欲用之方,减去荆芥、防风等辛温之品,加入藿香、佩兰、白蔻仁等芳化之药,并写下“留心观察,忌汗忌下”等语。
䱤父见其改动,方稍安静,然心中焦急未减。它知此疫初萌,若不能及早明确诊断,统一治法,一旦传开,必酿大祸。然自己一介困鱼,如何警示全镇?
此后数日,类似病患渐增。温老先生因䱤父之“示警”,格外留心,用药多从“湿温”考虑,所治者,病势多能控制,未至恶化。然“回春堂”一家之力有限,镇上其他医馆,仍有按“伤寒”论治者,病患缠绵,甚有加重。
这日,镇上“济生堂”的坐堂大夫,姓贾,素与温老先生不睦,且自负。其医治数名此类病患,用辛温重剂,反致高热神昏。贾大夫不察己过,反怪病家体质太虚,或饮食不忌。闻得“回春堂”温老以“湿温”论治,颇见小效,竟嗤之以鼻,对前来求诊者道:“什么湿温?春末夏初,无非风寒挟湿。温老儿年纪大了,思路不清,用药绵软,岂能祛邪?反是敝堂峻剂,方能直中病所!”
此言传出,有些病家将信将疑,有些则转投“济生堂”。䱤父于缸中,闻学徒议论,急得五内俱焚。这庸医,非但误人,更混淆视听,阻遏正法!它恨不能跳出去,以獠牙戳破其谎言!
然它只能困于缸中,日夜听前堂病患呻吟,感应那疫气如阴湿藤蔓,悄然蔓延。急躁之火,在它胸中熊熊燃烧,却无处发泄。它开始绝食,终日沉于缸底,唯有彘首一双怒目,透过缸壁,望向那未知的、却必然更加凶险的未来。
卷四:疫气横行,蠢鱼静观
湿温之疫,如春潮暗涨,不数日,便在“百草集”蔓延开来。病患日增,各医馆门前渐次排起长队,咳嗽声、呻吟声、家属焦急议论声,混作一片。空气中药味弥漫,更添几分惶惶。
“回春堂”因温老先生用药得法,所收病患,虽不能立愈,然多能控制,少有加重。然“济生堂”贾大夫处,用辛温发散或苦寒攻下者,屡见高热不退、谵语神昏、或下利不止之危候。贾大夫初时强辩,后见势不妙,竟称病闭馆,避而不出。其余小医馆,或效温氏,或仿贾氏,或自行揣摩,治法不一,病情愈发复杂。
镇上流言渐起,有说瘟神过境,有说水源不洁,更有甚者,传言乃“回春堂”养的那只猪头怪鱼,散发妖气,引来疫病。人心浮动,人人自危。
䱤父困于缸中,感应那疫气如浓雾般笼罩全镇,其中“秽浊粘滞”之性愈发明显。更令它心悸的是,疫气之中,竟开始分化出数种不同“变象”:有的病患素体阳旺,湿从热化,症见高热、口渴、苔黄;有的病患中气本虚,湿遇寒凝,症见便溏、肢冷、苔白水滑;更有那误治坏证,气阴两伤,或邪陷心包,危在旦夕。这已非简单“湿温”初起,而是邪气弥漫三焦,兼挟变证!
它心急如焚,往日天界司疫,纵有大疫,亦有诸神协力,各司其职,何曾见过这般混乱无助、医者无措、病家惶惑的景象?自己纵有残感,能辨气机,然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如何将这般复杂的“气机分化”告知温老先生?温老先生纵是良医,一人之力,如何应对全镇蔓延、变证百出之疫?
急躁无用,反添烦乱。䱤父沉于缸底,强迫自己“静”下来。它开始细细“品味”那透过缸壁、弥漫而来的庞杂疫气。尝试分辨其中细微差别:哪一缕气机躁动,是热化之象?哪一缕气机沉浊,是寒凝之征?哪一缕气机衰微,是正虚之候?这过程极其缓慢,且模糊不清,远不如昔日悬丝清晰。然它别无他法,唯有静心体察。
这日,温老先生面色凝重,于缸前沉吟。他近日接诊数例危重,症情复杂,虽勉力维持,然收效甚微。他知疫气已变,然如何应变,心中踌躇。他看向缸中䱤父,叹道:“䱤父啊䱤父,你若有灵,当知此疫已非前日。邪气弥漫,变证蜂起,老夫穷于应付矣。你可还有所示?”
䱤父闻声,缓缓自缸底浮起。它不再如往日般焦躁扑腾,而是静静悬浮水中,彘首微昂,六腮(鱼鳃)开合缓慢,似在深深“呼吸”感知。片刻,它轻轻摆动尾鳍,将缸水分作数股,缓缓搅动。一股水流较急,水温似乎微暖(它残存本能,可略调水温);一股水流沉缓,水温偏凉;另一股则几乎静止,水温最低。
搅动片刻,它停住,以头轻触那“急暖”之水,又转向温老先生,目光沉静,再以头轻点缸边一本医书——那是《湿热病篇》,内详湿热病三焦辨证及变证治法。
温老先生见状,心念电转。水流分股,水温各异……莫非是暗示病机分化?急暖者,热重于湿?沉缓者,湿重于热?静止者,寒湿或正虚?再联想《湿热病篇》……他猛地恍然:“你是说,此疫邪已分三焦,兼有寒化、热化、及正虚之变?需分而治之,不可执一方以应万变?”
䱤父奋力点头,目中露出赞许之意,竟难得地发出一声平缓的、似带肯定的低嚎:“呃——”
温老先生精神大振,如拨云见日。他当即召来众学徒,将病患据症候粗略分为数类:热重于湿、湿重于热、湿热并重、寒湿困脾、邪陷正虚等。每类拟就大体治法与基础方药,又根据个体差异加减。并命学徒,将此法告知镇上其他尚在开诊的、可信的医家,望能统一认识,分型施治。
此法一行,初显其效。病患各得其宜,危重者得延,轻症者得控,疫气蔓延之势,为之一缓。众人皆赞温老先生高明,老先生却对缸中䱤父深施一礼:“此番破局,多赖灵鱼静观示机。”
然疫病未除,变数又生。镇上富户赵员外,亦染时疫,发热脘痞。其自恃体健,不信医家,听闻城外“青云观”有道士,善以“符水”、“金丹”治病,尤擅“驱瘟”,便重金请来。道士至赵府,装神弄鬼一番,予“神符”烧灰冲服,又予“金丹”数粒,言乃海外仙方,吞之立愈。
赵员外服后,当夜大泻不止,继则高热神昏,四肢厥冷,脉微欲绝,已是阳脱阴竭之危候!家属惊慌,连夜抬至“回春堂”。
温老先生诊之,面色大变:“此非疫邪本身,乃金石丹药与符灰杂投,更兼大泻伤阴亡阳,已成坏证!凶险万分!”
䱤父于缸中,亦感那病患身上,疫毒未去,复添一股猛厉燥热、更兼沉寒亡阳的混乱死气!这已非单纯疫病,而是医源、药源之祸,诸逆蜂起!它再次心急,然此次,它强压焦躁,沉心感应那混乱气机中最危急之处——亡阳欲脱!此症不急固脱回阳,顷刻毙命!
它不再搅水,而是猛地将头探出水面,对着温老先生,发出极其短促、却异常坚定的三声连嚎:“呃!呃!呃!”同时,将头重重撞向缸壁,指向药柜方向——那里存放着“回阳救逆”的急药,如附子、干姜、人参等。
温老先生正苦思回阳固脱、又需兼顾疫邪之复杂局面,见䱤父异状,顺其所指看去,心中豁亮:“是了!此刻千头万绪,然人命关天,急当救逆回阳,留人治病!需用四逆加入参汤,急煎频灌!”
当即,不顾夜深,亲自配药,命药童急火煎煮。䱤父于缸中,感应那“回阳”药气升腾,心中稍定。它继续凝神,于那混乱气机中,细细分辨残余疫邪之性,似是湿热未净,然已为寒药所遏,深伏难出……
赵员外灌药后,至黎明,厥回脉起,汗收神清,然仍低热脘痞,苔腻。温老先生见其阳回,方敢于方中,加入轻清芳化之品,以透达余邪。䱤父感应其气机变化,亦微微调整缸中水流,示意可行。
如此,赵员外之病,在温老先生与䱤父(静观感应)的默契配合下,竟步步为营,渐次向愈。此事传出,镇人方知“回春堂”猪头鱼,非但不是妖物,竟是能助诊疫、辨危急于静默之中的“灵鱼”。
经此一役,䱤父躁切之心,于这无声的“静观”与“默契”中,竟渐渐沉淀。它开始明瞭,医道之“急”,在识证之准、用药之狠(如回阳救逆),然其根基,却在“静察”病机之变、“缓图”正气之复。急缓之道,存乎一心。
卷五:和缓证道,归位司疫
赵员外转危为安,温老先生“分型论治、急缓有度”之法,亦在“百草集”推行开来。疫气虽未全消,然蔓延之势已遏,病家渐有起色,人心渐稳。“回春堂”与缸中灵鱼之名,不胫而走,远播邻镇。
然树大招风,名累福鱼。有那等不信鬼神、却又觊觎“灵鱼”价值的豪强,闻䱤父之神异,竟生歹念。镇外一霸,姓雷,诨名“雷阎王”,专事贩运奇珍异兽,闻讯即遣心腹,持重金来“回春堂”,欲购䱤父,献与京中权贵为玩物,或剖取“灵骨”入药。
温老先生岂肯?严词拒绝。雷阎王恼羞成怒,竟纠集地痞,散布谣言,言“回春堂”以妖鱼惑众,疫病乃其引来,更兼温老先生借疫敛财云云。又买通镇中二三无赖,假冒病患家属,前来闹事,砸毁门面,声称用药无效,反致病情加重。
一时间,乌烟瘴气。温老先生百口莫辩,心力交瘁。学徒愤慨,欲报官,然雷阎王与官府素有勾连。䱤父困于缸中,感应着外界的恶意、老者的疲惫、与尚未散尽的疫气,心中沉郁。自己本为司疫除疠,反成招祸根苗?这人间,善恶纠缠,较之天界,更为复杂难解。
然它已非昔日急躁冒进之鱼。它静伏缸底,不再试图以激烈方式“示警”或“反抗”,而是将全部灵觉,专注于两事:一是继续“体察”全镇疫气余波与病家康复情状,尤其是那些曾被误治、或体虚难复者,其气机细微变化,它皆默默记“心”;二是感应那雷阎王一伙的“气”。地痞无赖,气浊神浮;雷阎王本人,气息悍厉贪婪,隐有暗疾(似是肝阳亢逆,心脉不稳)。
这日,雷阎王竟亲自上门,带着数名恶仆,闯进“回春堂”。他身材魁梧,面泛油光,声如破锣:“温老儿,莫给脸不要脸!今日这鱼,你卖也得卖,不卖也得卖!否则,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馆,看你还如何行医!”
温老先生挺身拦在鱼缸前,须发皆张:“恶霸!尔等欺人太甚!此鱼有灵,佑我一方,岂容尔等玷污祸害!老夫便是拼了性命,也绝不相让!”
雷阎王狞笑,挥手令恶仆上前强抢。正混乱间,忽闻后院传来学徒惊叫:“师父!不好了!东街陈阿婆,服药后忽然厥逆,手脚冰凉,气息都没了!家属抬过来了!”
众人皆惊。陈阿婆乃镇中孤寡,平日多受温老先生周济,此番染疫,体虚难复,一直是重点关照之人。温老先生闻言,如遭雷击,也顾不得雷阎王,急步向后堂抢去。
雷阎王亦是一愣,随即嗤笑:“庸医杀人!正好让大伙看看!”竟也带人跟了进去,欲看热闹,更添逼迫之资。
后堂榻上,陈阿婆面如金纸,呼吸微弱,四肢厥冷,脉微欲绝,显然又是阳气暴脱之危候!家属哀哭。温老先生切脉,手已微颤。连日劳累,心神激荡,此刻面对这急症,竟一时有些恍惚,往日那些烂熟于胸的回阳救逆方药,在脑中竟有些模糊。
䱤父于前堂缸中,虽隔墙,然那“阳气骤脱”的危殆之气,与陈阿婆素日“气阴两虚”的底子,它早有感应。此刻气机骤变,它心中一紧。又感应到温老先生气息紊乱,显是方寸已乱。更感知那雷阎王,正立于门边,气息中带着幸灾乐祸与逼迫的躁厉。
千钧一发!不能再静观了!需“急”示!然此次之“急”,非为冒进,而为救命,且需震慑宵小!
䱤父于缸中,将残存的所有灵性、对这数月人间疾苦的体悟、以及对医道“急缓”之辨的最终了悟,尽数凝聚!它不再扑腾,而是将身躯盘蜷,青黑鳞甲骤然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,彘首低垂,口中无声开合,仿佛在“吐纳”某种无形的韵律。
紧接着,它猛地昂首,双目(鱼目生光)绽放出清澈而坚定的光芒,不是望向后堂,而是直视那隔着门扉、气息躁厉的雷阎王方向!同时,它将那凝聚的、关乎“生命流逝”与“回阳救逆”的强烈意念,混着它对雷阎王身上“肝阳亢逆、心脉不稳”隐疾的精准感应,化为一股无形的、直指人心的“炁机”,骤然释放!
这并非攻击,而是“示现”——将“死亡”的冰冷与“救赎”的急切,以及“恶行招疾”的警示,直接映照于感应者的心神!
刹那间,闯至后堂门边的雷阎王,忽觉心口猛地一悸,如被冰锥刺入,又似看到陈阿婆濒死的惨状与自身未来某日暴病倒地的幻影,更有一股强烈的、催促“速救”的意念冲入脑海!他“啊呀”怪叫一声,脸色霎时惨白,冷汗涔涔,竟踉跄后退数步,扶住门框,方才没有摔倒,胸中气血翻腾,那隐疾竟有发作之兆!
与此同时,温老先生于陈阿婆榻前,正自心乱,忽觉一股清灵沉静、却又充满紧迫感的意念,自前堂鱼缸方向传来,不偏不倚,印入他焦虑的心神。意念之中,无比清晰地浮现出“四逆加入参汤”的组成、剂量、以及“急煎速灌,迟则不及”的警告,更有一缕针对陈阿婆气阴两虚之体的微妙调整之意(如加麦冬、五味子护阴)。这感觉,并非声音,亦非文字,而是直接明了的“心传”!
温老先生浑身一震,如醍醐灌顶,瞬间心神清明,杂念尽去。他再不犹豫,急声吩咐:“快!取附子、干姜、炙甘草、人参,加麦冬、五味子!急火煎一盏,速速取来!”
学徒飞奔而去。不消片刻,药煎成,温老先生亲持药盏,撬开阿婆牙关,徐徐灌入。一剂未尽,阿婆喉中“咯”的一声,气息渐复,面色转和,手足稍温。再诊其脉,虽仍微弱,然已有根。
满室皆松一口气。家属喜极而泣,连连叩谢。
那雷阎王立于门边,目睹此景,又感受自身心悸与那莫名警示,嚣张气焰早已无踪,只觉那鱼缸方向,似有一双洞察一切、威严莫测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,更觉自身隐疾处隐隐作痛。他色厉内荏地瞪了鱼缸方向一眼,对犹自茫然的恶仆低喝一声:“走!”竟灰溜溜转身离去,自此再不敢来“回春堂”寻衅。
经此一事,温老先生知䱤父已通神至斯。他于缸前深揖:“灵鱼静观能察微,急智可回天,更兼导正祛邪,老夫拜服。这医道‘急缓’之机,您已臻化境矣。”
䱤父沉于水中,目光温润。它终于彻悟:急在识机断证,救危亡于顷刻;缓在静观其变,扶正气于徐徐。急缓非对立,乃阴阳相济。司疫之道,不仅在辨病气,更在察人心、扶正气、导善念。自己往日,只知“急”于断病,却不知“缓”察病机之变、人心之惑、正气之虚,是为偏执。
正自了悟,忽闻天际仙乐隐隐,瑞霞千条。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霞光之中:
“䱤父听真!尔下界以来,历劫明心。初时困于灶釜,体味急之招祸;继而静观疫气,渐悟缓之妙用;终能于危急之际,心传方药,急缓得宜,更兼震慑宵小,导人向善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司疫’之要,在辨气机之流行,更在扶正气之消长;‘急缓’之道,贵在因时制宜,存乎济世活人之一心。尔已非复昔日躁进之鱼。玉帝闻尔进益,心甚慰之。敕令归返独山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和缓使’,掌监察下界疫疠之气,导引医道正流,扶助良医,惩戒庸妄。望尔善持此心,急缓有度,福佑苍生。”
旨意宣毕,金光笼罩。䱤父但觉周身污秽尽去,青黑鳞甲转为深碧如玉,彘首獠牙收敛,化作睿智之相。腹中冰蚕丝源复通,且更为精纯,尤善体察气机流行与人心正邪。额间隐现一道阴阳流转的道纹。
䱤父伏地(虚影)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温老先生及众多亲,目光沉静温和。它轻轻摆动尾鳍,一道清凉祥和的“炁机”拂过医馆,病患顿感舒泰,温老先生亦觉心神明澈。旋即,它长吟一声(其声清越,不复猪嚎),化作一道青碧流光,冲天而起,直投独山“冰肠潭”方向。
自此,独山寒潭,碧鱼常现,其丝可遥诊下界大疫。而人间若有疫疠将起,或见青碧流光掠空,或医者于梦中得授方略,皆知和缓使经过,天医垂怜。䱤父之事,亦在杏林流传,警醒后人:医者意也,急缓在心;疫疠虽厉,正气可御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