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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朏朏畏年,福气东来

《中山经》载:霍山有兽,状如狸,白尾有鬣,名曰朏朏,养之可已忧,其行如风。此兽司掌人间喜乐,驱散愁云。然性怯懦,闻雷则遁。忽一日,惊逃年关,灶君上奏。且看这怯懦喜兽,如何于爆竹声中,破胆送福,演就一段啼笑皆非之贺岁传奇。




卷一:朏朏惊雷,仓皇失职




霍山者,中岳之辅,山势敦厚,多生芝兰。山阳有洞,名“忘忧”,洞中暖泉汩汩,雾气氤氲,嗅之则心旷神怡。洞内栖一异兽,名曰朏朏,其形似山猫而体态娇小,通身毛色如淡金软缎,唯尾蓬松雪白,颈后生有长长鬣毛,赤红如火。此兽行走如风,悄无声息,天赋异禀,能散发一种祥和温煦之气,名曰“愉炁”,凡人近之,则忧思自解,心绪宁和,莞尔开颜。




玉帝因其能,命为“忘忧洞主”,司掌人间喜乐之气,巡行四方,驱散郁结愁云,播撒欢欣种子。尤重年关节庆,当此时也,朏朏需加倍勤勉,将“愉炁”广布人间,以助万家辞旧迎新,吉祥和美。千百年来,其职司无差,每至岁末,但见一道淡金流光,悄掠千门万户,所过之处,婴孩止啼,老人展颜,家庭和睦,争执冰消,诚为岁末一景。




然朏朏有一致命弱点:胆怯异常,尤惧巨响。寻常风声鹤唳,尚可自持;若闻雷鸣、霹雳、乃至人间爆竹烟火之巨响,则登时魂飞魄散,通体“愉炁”逆乱,不但不能散忧,反可能引动近处生灵心慌意乱。故每临年关,人间爆竹声起,它便需万分小心,屏息凝神,于巨响间隙穿梭行事,苦不堪言。




这一日,正是人间腊月三十,除夕。朏朏自忘忧洞出,深吸一口清冷山气,抖擞精神,将颈后赤鬣蓬开,淡金色“愉炁”如薄雾般自身周漾开。它需赶在子时新旧交替、万家爆竹最烈之前,完成今年最后一次、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巡行。




但见它身形如电,窜下山峦,掠入灯火渐起的城镇。先至东街孤老张婆家,婆正对亡夫牌位垂泪。朏朏悄立窗台,轻轻吐出一缕“愉炁”。张婆忽觉心头一暖,寒意尽去,看着牌位,竟忆起早年团圆趣事,破涕为笑,起身包起饺子来。




又至西巷书生李秀才处,秀才因岁考不利,独坐愁城。朏朏自门缝渗入“愉炁”,秀才烦闷渐消,提笔写下“来年再战”四字,意气复萌。




再到北桥哑女巧儿家,巧儿因不能言,常遭顽童戏弄,暗自神伤。朏朏绕其膝畔三匝,“愉炁”笼罩,巧儿但觉通体舒泰,以手代口,剪出栩栩如生的窗花“福”字,面露欢喜。




一切顺利,朏朏心中稍安。然天色愈暗,零星的爆竹声已开始响起,“啪”、“啪”,每一声都让它浑身金毛微炸,需强自镇定。它加快速度,穿梭于大街小巷,将“愉炁”送往最后几户:南市刚和解的婆媳家,码头守岁未归的渔夫家……




正当它自最后一户窗台跃下,欲功成身退,返回霍山之际,异变突生!恰是子时将近,城中最大户赵员外家,为抢“头彩”,竟提前半刻,于庭院中点燃了今年特制的“万响雷公鞭”!那鞭炮以红纸卷就,粗如儿臂,挂于三丈高杆之上!




但见家仆以香火一点——


“嗤——”


引信疾燃!


“噼里啪啦轰——!!!”




刹那间,震耳欲聋、连绵不绝、宛如九天雷暴般的巨响,自赵府庭院冲天而起!火光四溅,红纸纷飞,声浪之剧,撼动街衢!更糟的是,左邻右舍被这“头响”所激,不甘落后,纷纷点燃自家爆竹!顿时,全城仿佛炸开!四面八方,巨响如潮,火光乱闪,硝烟弥漫,大地为之震颤!




朏朏恰巧掠过赵府墙头,与那“万响雷公鞭”相距不过数十步!这骤然而至、远超以往的恐怖声浪,如万千巨锤,狠狠砸在它最为脆弱的胆识之上!




“嗝——!”朏朏发出一声短促惊嘶,浑身淡金毛发根根倒竖,雪白蓬尾紧紧夹起,赤红鬣毛瞬间失去光泽。它只觉脑中嗡鸣一片,眼前发黑,那平日温顺流转的“愉炁”,此刻竟在体内逆冲乱窜,搅得它五内翻腾,心胆俱裂!莫说继续散播喜乐,便是自身行动,也已失控!




恐惧如滔天巨浪,彻底淹没了它。什么职司,什么巡行,全都抛到九霄云外!它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逃!逃离这恐怖巨响!越快越好!越远越好!




它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,将所剩无几的气力,尽数灌注四足,化作一道歪歪斜斜、仓皇不堪的金色流光,不再按既定路线,而是慌不择路,直冲城南!那里是城门方向,或许可出城,逃回霍山?




然它心慌意乱,方向难辨,兼之城内爆竹此起彼伏,火光闪烁,更添其惶惑。它撞翻了街边祭祖的供桌,碰倒了孩童手中的灯笼,在一片“什么东西跑过去了?”“是狐狸?金光一闪!”的惊疑声中,如没头苍蝇般乱窜。




更糟的是,它体内逆乱的“愉炁”,随着它的狂奔,不受控制地外溢散出。这本是祥和之气,然在极度惊恐下溢出,竟带上了惶惑紊乱的波动。几名正欢天喜地放“二踢脚”的孩童,被这紊乱“愉炁”扫过,莫名心慌起来,手中炮仗险些拿捏不住;一对依偎看烟火的年轻夫妻,忽感一阵没来由的烦躁,彼此松开了手。




朏朏对此浑然不觉,只知拼命逃窜。终于,城墙在望!它纵身一跃,竟奇迹般跃过丈高城墙,跌跌撞撞,没入城外漆黑的荒野之中。身后,满城爆竹正达高潮,声震寰宇,仿佛在嘲笑着这位临阵脱逃的“喜乐之神”。




与此同时,凌霄殿上,正在汇总人间年终祥瑞的灶神,眉头一皱。他手中“万家烟火镜”内,代表霍山一带的“喜乐之气”,非但未在子时达到顶峰,反在关键时刻骤然紊乱、衰减,更有丝丝惶惑之气混杂其中。而镜中显示,本应坐镇忘忧洞的朏朏,其气息竟出现在远离霍山的南方荒僻之处,且波动惊惶。




灶神即命值日功曹查察。功曹片刻即回,禀道:“朏朏畏懼年关爆竹,巡行至关键处,被巨响惊破心胆,已然失职逃遁。其散播之‘愉炁’逆乱,恐已引起小范围人心不安。”




玉帝闻奏,面有不愉:“司掌喜乐者,竟畏人间欢庆之声?更于年终大典,擅离职守,致喜气不彰,何其失职!此兽胆气如此,不堪重任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‘愉炁’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。令其亲历年关百态,体察‘惧’之无益,‘勇’之当先。何时心志坚定,不避喧阗,复能散播真喜乐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送往那爆竹最盛、年味最浓之‘迎春镇’!”




旨意一下,功曹领命,一道符印凌空追上那仍在荒野中惊魂未定、茫然乱窜的淡金身影。朏朏但觉周身一轻,那温暖祥和的“愉炁”之源,骤然断绝!更有一股无可抗拒之力,将其卷起,投向那遥远却灯火通明、爆竹声依稀可闻的“迎春镇”!




“不——不要送我去……”朏朏的哀鸣被夜风吞没。下方,那迎接新岁的、最为“恐怖”的喧腾之地,正飞速放大。




卷二:坠入年集,怯胆缩檐




朏朏如风中败叶,耳畔呼啸风声,夹杂着下方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密集的爆竹炸响与人群欢腾,那熟悉的恐惧,再次攫住它微弱的心跳。它紧闭双眼,淡金毛发在气流中乱抖,雪白蓬尾蜷缩如球,赤红鬣毛黯淡无光。




“噗——哗啦啦!”




它未能坠入镇中街心,而是砸穿了镇东“瑞福客栈”后院堆放年货的棚顶,跌入一堆松软却布满尘网的陈年艾草与桃符之中。艾草辛辣,桃符朱砂刺目,混杂着浓烈的年货气息,将它淹没。幸得仙兽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,震得它筋骨酥麻,更被灰尘呛得连打喷嚏。




“什么动静?!”


“年货棚塌了!”


“哎哟!有个金乎乎的东西掉下来了!”


客栈伙计、正准备年夜饭的厨子、以及一些宿客,闻声提灯涌来。但见艾草堆中,挣扎着一只形貌奇特的小兽:通体淡金,白尾如帚,颈后赤鬣萎靡,此刻正将头深深埋入前爪,浑身瑟瑟发抖,模样既可怜,又古怪。




“是猫?毛色真亮!”


“不像猫,瞧那红鬃毛,像小火苗。”


“定是山里头跑出来的稀罕物,年关近了,也来讨食?”


“说不定是祥瑞!金猫送福呢!”


众人议论纷纷,好奇观望,却无人敢贸然上前。此时,栈内传来老板娘尖利催促:“都围那儿作甚?饺子不包了?火不看了?大年夜的正经事不干,看什么野物!”




众人闻言,哄笑散去,各忙各的。只余朏朏,依旧蜷缩发抖。并非因人群,而是那远处近处、此起彼伏、毫无规律的爆竹声!每一声炸响,都如小锤敲在它心尖,令它浑身一颤。体内“愉炁”已失,再无平复心神之能,只剩无边恐惧,冰冷彻骨。




后院亦非清净地。伙计劈柴,咚咚如闷雷;厨子剁肉,刀係砧板碰撞,砰砰似鼓点;更兼厨房油锅滋滋,沸水滚滚,种种声响,在朏朏此刻听来,皆成可怖噪音。它拼命向艾草堆深处钻去,恨不能将自己埋入地底。




夜色渐深,鞭炮声愈烈。客栈前堂,守岁宴开,划拳行令,笑语喧哗,声浪透过板壁传来。后院偶有伙计偷放小炮,“啪”一声脆响,亦能让朏朏惊跳起来。它水米未进,饥肠辘辘,然惊惧之下,毫无食欲。只盼这可怕的“年”赶紧过去。




子时将至,全镇爆竹达到最高潮,宛若天崩地裂。朏朏缩在草堆最深处,以尾掩耳,赤鬣紧贴颈背,淡金皮毛被冷汗濡湿,几欲昏厥。它想起往昔此时,自己正忙碌于千家万户,散布“愉炁”,虽亦畏巨响,然有职责在身,有神通护体,总能勉力支撑。如今,神通尽失,孑然一身,陷于这“声浪地狱”,方知往昔所畏,不过万一。这真实的、无可逃避的、凡人习以为常的“年闹”,于它,不啻酷刑。




正自煎熬,忽闻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执拗的“叩叩”声,自棚外墙角传来。不同于爆竹的暴烈,这声音细碎而规律。朏朏惊疑,稍稍抬头,六只圆耳(猫科特征)微动。只听那“叩叩”声停歇,一个稚嫩却带着哭腔的童音,低低响起:




“阿爹……阿娘……囡囡怕……炮仗好响……你们在哪儿啊……”




是个与家人走散的女童,躲在客栈后巷角落,被除夕震天爆竹吓得哭泣。其声悲切,穿透喧闹,直入朏朏耳中。




若是往日,朏朏或会散发“愉炁”安抚。然此刻,它自身难保,何暇他顾?它重新缩回头。然那女童压抑的啜泣,与对爆竹的恐惧,竟奇异地与它此刻心境重合。同是天涯惧响人……这念头一闪而过。




女童哭声渐大,引来客栈一个好心厨娘,将其寻回带入后院厨下,温言安抚,喂以热汤。然女童惊魂未定,依旧抽噎。




朏朏于草堆中,听厨娘温言软语,女童哭声渐歇,心中那冰冷恐惧,似乎因这小小插曲,被撕开一丝缝隙。原来,这令人畏惧的“年”里,也有如此温暖的时刻。自己往昔只知散发“愉炁”解忧,可曾真正体会过,恐惧被温柔抚平的感觉?




爆竹声浪,终在凌晨渐次稀落。镇子疲惫地沉入新年第一个梦中。朏朏精疲力尽,方敢就着艾草气息,朦胧睡去。




翌日,大年初一。阳光刺眼,镇上虽满地红屑,然人声已趋和缓,多是拜年贺岁之声。朏朏饥渴难耐,偷偷自草堆钻出,溜至厨房后门水缸边,小心舔舐缸沿冰凌。又见门边放着祭祖后撤下的、已冷的糕饼,忍不住叼了一块,缩回角落狼吞虎咽。




糕饼甜腻,略慰空腹。它稍稍恢复精神,开始打量这陌生人间。客栈院中,伙计清扫,互道“新年好”,脸上带笑;孩童着新衣,兜里揣着零散炮仗,虽不敢大放,却以香头点燃,扔出小小“啪”声取乐;更有镇民往来,手持红帖,笑容满面。




这一切,与昨夜那恐怖景象,判若两个世界。朏朏有些困惑。这“年”,似乎并非全然可怖?巨响之后,竟是如此……祥和热闹?甚至,那些笑脸,那些问候,让它那因恐惧而冻结的心,微微回暖。




它尝试靠近那昨日哭泣、今已换上新棉袄的女童。女童正与伙伴炫耀一枚“摔炮”,见一淡金色“小猫”逡巡,好奇蹲下,伸出手:“咪咪,来。”




朏朏迟疑,缓缓靠近。女童身上并无恶意,只有孩童纯真的好奇与一丝残存的、对昨夜巨响的后怕。它轻轻嗅了嗅女童手指。女童欢喜,试图抚摸其颈后赤鬣。朏朏本能一缩,然未逃离。那触摸轻柔,带着暖意。




“你的毛真好看,像金子,鬃毛像火。”女童低语,“你也怕炮仗,对不对?我也怕。但阿娘说,放炮是赶走叫‘年’的怪兽,噼里啪啦,吓跑它,才能平平安安。”




赶走怪兽?朏朏六耳微动。这说法,它似在古老传说中听过。难道那令自己魂飞魄散的巨响,于凡人,竟有如此意义?是“勇”的象征,而非单纯的“怖”?




正思索间,女童伙伴恶作剧,将一枚“摔炮”丢在近处石板上!




“啪!”一声脆响!




朏朏与女童同时惊跳!女童“哇”地哭出来,朏朏则化作一道金光,再次窜回艾草堆深处,心有余悸。




伙伴哄笑跑开。厨娘闻声出来,搂住女童安慰,对草堆方向笑骂:“定是那金毛小畜惊了妞儿。掌柜的,这野猫留着怕吓到客人,不如赶了吧?”




客栈掌柜,一个面团团的中年人,捻须看了看草堆,摆手道:“大年初一,驱猫赶狗,不吉。况且此兽毛色金黄,赤鬣如火,瞧着倒是吉庆。只要不伤人,且由它去,或能招些福气。”




于是,朏朏得以继续栖身客栈后院。然它心中,已种下疑问:这“年”,究竟是何物?巨响是怖是勇?自己这“司喜”之兽,又该如何在这“怖”与“喜”交织的人间,安身立命?




卷三:火起惊夜,金影蹈虚




朏朏在客栈后院苟安数日,饥时偷食厨余,渴则舔舐冰凌,昼伏夜出,尽量避开人群与异响。然新年期间,镇上热闹不减,锣鼓、鞭炮、孩童嬉闹之声,仍不时刺激它脆弱神经。它渐学得一法:遇有突然声响,便竖直六耳,辨其方向、远近、性质,若非爆裂之音,则强自镇定,缓缓适应。此过程痛苦,然为生存,不得不为。




它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这“年”。见镇民虽畏巨响,然点炮时,多面有期待兴奋之色;闻邻家爆竹,亦觉喜庆,反是自家无声,则感冷清。那巨响,似是某种“仪式”,连接着勇气、祝福、以及对“年兽”(它自女童话中得知)的象征性驱逐。自己身为“喜乐之神”,竟畏此“喜庆之声”,岂非荒谬?




这一日,上元节近,镇上筹备灯会,更为喧腾。客栈住进一外乡戏班,夜夜于前院排练“舞狮”、“傩戏”,鼓铙铿锵,吼声阵阵。朏朏初时骇极,缩于草堆深处颤抖。然鼓点节奏鲜明,吼声虽亢,却无爆竹之暴烈,听久了,竟觉其中有一股蓬勃张扬的生命力,与“愉炁”所欲引发的欢欣,隐隐相通。它尝试探出头,于暗处窥看。那“狮子”腾挪跳跃,憨态可掬;“傩面”虽凶,然舞者步履沉稳,意在驱邪。它看得入神,一时忘了恐惧。




戏班中有个叫小栓子的少年学徒,约莫十二三岁,眉眼灵动,练功间隙,常偷塞些馒头屑、肉干到后院,置于固定角落,低声唤“金毛儿”。朏朏知是喂它,初时戒备,久亦坦然受之,有时甚至会在他练完功疲惫独坐时,悄立远处墙头,静静相陪。小栓子见它,便笑:“金毛儿,你也不喜欢吵,对不对?可师傅说,咱们这行当,越吵越响,才越能驱晦气,添喜气。唉,我有时也怕那大鼓……”




同是天涯畏响人。朏朏望着少年清亮的、带着些微怯意的眼睛,心中距离,又拉近一分。




上元夜,灯会如约。长街如昼,鱼龙飞舞,游人如织。客栈众人皆去观灯,后院空寂。朏朏跃上柴垛,远眺镇中流光溢彩,耳闻随风飘来的隐隐笙歌与零星爆竹,心中竟不再如年前那般恐慌,反生出几丝好奇与……一丝极淡的、想要靠近那温暖的、光亮的所在看看的冲动。原来,灯火与人气汇聚成的“热闹”,与单纯的“巨响”,滋味不同。




然它终究胆怯,不敢离了这相对熟悉的后院。正张望间,忽闻前街方向传来一声凄厉惊呼,旋即人声鼎沸,由欢腾转为惊乱!




“走水了!灯市走水了!”


“快救火!”


“娘——!”


“孩子!我的孩子还在里面!”




惊呼、哭喊、奔跑声、物件倒塌声,混作一团,远远传来,其中更夹杂着“噼啪”爆燃之声,并非爆竹,而是真正的、令人魂飞魄散的火焰吞噬木竹灯架之声!




朏朏浑身金毛再次炸起!火!又是巨响与光亮!然此次,那声响中裹挟的,是无边的惊恐与绝望,与年节喜庆之“闹”截然不同。它本能地想逃,缩回草堆深处。然小栓子白日排练时的话,女童关于“赶年兽”的稚语,客栈掌柜“或能招福”的喃喃,以及这些时日所见的人间暖意,交织闪过心头。




尤其那“孩子还在里面”的凄厉哭喊,如针般刺入它耳中。它想起忘忧洞的职责——“驱散愁云”。眼前这滔天祸事,愁云何其深重!自己虽失“愉炁”,难道就真的只能袖爪旁观,如往日般逃之夭夭?




一股前所未有的、微弱的、却异常清晰的冲动,自心底涌起,压过了恐惧。去看看!哪怕只是看看!




它不再犹豫,纵身跃下柴垛,化作一道淡金虚影,不再走地面,而是沿墙头、屋顶,向着火光冲天、人声鼎沸处疾掠!风声在耳畔呼啸,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哭喊与爆裂声,每一声都令它心悸,然四足却不停歇。




至灯市外围,但见火借风势,已吞没数间彩棚,火龙乱窜,映亮夜空如血。人群混乱,救火者泼水如杯水车薪,更多人在外围惊呼、推搡、寻找失散亲人。一处燃烧最烈的彩楼旁,一位妇人瘫倒在地,嘶声力竭,指向火海:“小宝!我的小宝还在楼上!刚才看灯……掉队了……救命啊!”




那彩楼以竹木为架,覆以绸纸,火焰正自下层向上狂舔,楼梯已断,浓烟滚滚。楼上隐约传来孩童微弱哭声。




众人虽急,然火势凶猛,无人敢近。几个青壮尝试攀援,皆被烈焰逼回。




朏朏伏于对面屋顶,六目急转。它见那彩楼结构,并非全然封死,侧面有一处为悬灯留下的缺口,火焰未及,然距地亦有丈余,且墙面光滑。自己身形娇小,或可一试?然那火焰之炽热,爆裂之可怖,浓烟之窒息……恐惧再次攫住它,四爪发软。




“小宝——!”妇人一声哀嚎,晕厥过去。




这一声,如鞭抽在朏朏心上。它猛地一抖淡金皮毛,赤红鬣毛无风自动!不再多想,它自屋顶一跃而下,并非直扑火场,而是先窜至街边一处积水的消防大缸,就着冰冷污水,将浑身淡金毛发与雪白蓬尾尽数浸湿!旋即,它毫不停留,转身,将所剩无几的勇气与气力,尽数灌注四足,朝着那燃烧的彩楼,疾冲而去!




“看!那金猫!”


“它要做什么?寻死吗?”


人群惊呼中,朏朏已至楼下。它不扑正面火焰,而是沿侧面阴影,凭借猫科动物的绝佳柔韧与攀附之力,利爪抠进竹木缝隙,湿漉漉的身躯紧贴墙面,向上疾攀!火星簌簌落在它身上,烫出细小焦痕;浓烟呛得它几欲窒息,六目流泪。然它不管不顾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上面有孩子!上面有需要驱散的“愁云”!




一下,两下……湿滑的墙面增加难度,爆裂声近在咫尺。终于,它够到了那处缺口,奋力一跃,窜入楼内!




楼内烟更浓,热浪灼人。但见一角,一个五六岁的男童,蜷缩在地,呛咳不止,满面泪痕,正是小宝。朏朏窜至他身边,以湿漉漉的身体蹭他,发出轻柔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“咕噜”声(虽无“愉炁”,然本能犹在),又用嘴轻衔其衣袖,拖拽他向缺口方向。




小宝被这突然出现的、湿漉漉的“金猫”惊住,哭声稍歇。朏朏奋力将其推向缺口,示意他爬出。缺口外,已有胆大者架来长梯,然火势蔓延,长梯末端已燃。




小宝爬到缺口边,望下,却畏高不敢跳。楼下众人急呼:“跳!跳下来!我们接着!”




朏朏大急,眼见火舌已舔舐过来。它忽地人立而起,以前爪抵住小宝后背,用尽全身力气,向外一推!小宝惊叫着跌落,正被楼下数人张开的手臂接住,安然无恙。




几乎同时,一根燃烧的梁木轰然塌落,砸在朏朏方才立身之处!火星四溅,缺口被堵大半!




“金猫还在上面!”


“完了!它出不来了!”


楼下众人惊呼。妇人已醒,搂着失而复得的小宝,泪如雨下,望向火海,满是担忧。




朏朏身陷火海,退路已断,浓烟滚滚,炙热难当。它缩在尚未完全燃烧的角落,淡金毛发多处焦卷,赤鬣萎顿,六目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。恐惧,如潮水般再次涌来,比任何爆竹声都更真切、更致命。




“要死在这里了么?”它想。为救一个凡人幼童?值得么?自己本是天神,纵有过,亦不该葬身凡火……然,当它透过烟雾,望见楼下那相拥的母子,看见众人仰望火场时眼中的焦急与期盼,心中那点不甘与自怜,竟奇异般淡去。似乎……也值得。这感觉,与散发“愉炁”解人忧时不同,更沉重,却也更……充实。




正闭目待毙,忽闻头顶“喀喇”巨响,楼顶被烧穿一个大洞!新鲜空气涌入,火光更炽,然亦露出一线“生”机!洞外,可见毗邻屋顶。




求生意念再次勃发!朏朏凝聚最后气力,四足猛蹬,向着那洞窟,奋力一跃!身在空中,灼热气浪几乎将它掀翻,一道火舌舔过它的尾尖,雪白蓬尾顿时焦黑一片!




“砰!”它重重摔在隔壁屋顶瓦片上,滚了几滚,撞至屋檐方停。浑身剧痛,气喘吁吁,尾尖灼痛钻心。然它活着,出来了!




楼下爆发出震天欢呼:“出来了!金猫跳出来了!”


“神猫!是神猫下凡救人!”


“快,看看伤了没有!”




朏朏勉力抬头,望了一眼下方激动的人群,与那对相拥的母子,赤红鬣毛无意识地微微拂动了一下。旋即,它挣扎起身,一瘸一拐,消失在连绵的屋脊阴影之中,留下身后依旧燃烧、却已无性命之忧的火场,与满镇关于“金猫火海救童”的沸扬传说。




卷四:名累福兽,犬牙环伺




“金猫火海救童”之事,如春风般一夜传遍迎春镇。那淡金毛发、赤红鬣毛、雪白蓬尾(虽焦了梢)的形象,被目击者描绘得活灵活现,更添上“不惧烈火”、“通灵救人”的神异色彩。镇上皆言,此乃年关降临的“福兽”,见镇上有难,特显灵相救。客栈掌柜更是逢人便说,此兽早栖于他店后院,毛色金黄主财,赤鬣主火旺,定是招财进宝、逢凶化吉的祥瑞。




一时间,“瑞福客栈”门庭若市。不仅有原本住客,更多了无数闻讯而来,欲一睹“福兽”风采、或沾沾“福气”的镇民与外来客。掌柜笑得合不拢嘴,将后院那破草棚好生修葺,铺上干净软草,每日奉上新鲜鱼脍、精米肉糜,盼那“金猫”归来。




然朏朏自那夜脱险,并未即刻回客栈。它尾尖灼伤颇重,身上亦有多处擦伤燎泡,寻了镇外一处僻静废园,舔舐伤口,静养将息。心中更是纷乱如麻。火场中那股超越恐惧的冲动、救人后的充实、以及众人欢呼带来的奇异暖流,与往日散发“愉炁”所得的模糊满足感,截然不同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扎根于真实苦难与奋力搏斗后的、沉甸甸的“喜悦”。自己畏巨响,惧烈火,然于真正危难时,竟能迸发出那般力量?这“勇”,从何而来?




它想起小栓子说的“越吵越响,越能驱晦添喜”,想起“年”的传说。或许,凡人以巨响烈火驱“年”,并非只因“年”畏此,更因他们自身,需借此仪式,凝聚勇气,面对未知岁月的挑战?而自己这“司喜”之兽,真正的职责,或许并非仅是散发令人安逸的“愉炁”,更在于……在他人恐惧时,给予面对恐惧的勇气与力量?




养伤数日,伤口渐愈,然尾梢焦黑,恐难复原。它挂念小栓子,亦觉客栈后院终究熟悉安全,便趁夜色悄然返回。




甫一落地,便觉院中气氛大异。软草鲜食仍在,然暗处多了数双窥伺的眼睛。并非善意。有客栈伙计私下嘀咕:“掌柜的,这‘福兽’名声大了,恐招人眼红。我听说镇西开赌坊的胡阎王,已放话要弄了这猫,取其‘福骨’做骰子,保他赌场通杀!”




“还有城南那个专搞奇珍买卖的孙猾子,也托人来问价,说要献给京里大官做寿礼。”


“更有些地痞,想捉了去,到各乡巡展赚钱……”


掌柜的亦是忧心忡忡,然利字当头,他更想借此兽名声,将客栈生意做大,故加派伙计看守后院,却也暗中盘算,若真有人出高价,卖亦无妨。




朏朏六耳灵敏,这些窃语,如何瞒得过它?它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暖意,瞬间凉透。自己救人,反成奇货?福气未至,杀机已临?这人间,好生复杂。




它不再轻易现身于人前,即便回院,也只在深夜,匆匆进食,便匿于柴垛深处。然“福兽”踪迹再现的消息,仍不胫而走。来客栈“偶遇”者更多,目光中的贪婪、好奇、算计,让它如芒在背。




这日,小栓子偷偷溜到后院,对着柴垛低唤:“金毛儿,你在吗?师傅说,咱们戏班明儿要走了,去南边跑码头。我……我来跟你道个别。”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舍不得吃的桂花糖,“这个给你。谢谢你……那晚,你很勇敢。我以后……也要像你一样,不怕响,不怕火,当个真正的‘驱邪’角儿。”




朏朏自柴缝中望见少年真诚的眼,心中微酸。它悄悄探爪,将糖拨入柴垛。小栓子笑了,摆摆手,转身离去。




次日,戏班离镇。当夜,朏朏正于柴垛假寐,忽闻院墙外有极轻异响,似有多人潜行。它警觉,六耳耸动。但闻墙外低语:




“……后门已撬开,伙计用蒙汗药放倒了。”


“那金猫定在柴垛。胡爷说了,要活的,毛皮需完整。”


“孙猾子的人也来了,在街口接应,得手后分两路走……”


“小心它爪子利,拿网兜!”




朏朏心惊,果然来了!它不及细想,自柴垛另一侧悄无声息窜出,欲上屋顶。然院中阴影里,忽地撒出数张大网,兜头罩来!同时,前后门皆被堵住,火把亮起,映出几张狞笑面孔。




退路尽封!朏朏左冲右突,仗着身形娇小灵活,在网隙与棍棒间惊险闪避。然对方有备而来,院中空间有限,它又被逼至角落。一柄铁叉,闪着寒光,直刺而来!




避无可避!朏朏绝望闭目。




千钧一发之际,斜刺里猛然冲出一人,手持一根烧火棍,狠狠砸在持叉者手腕上!




“哎哟!”铁叉落地。




来人竟是客栈掌柜!他衣衫不整,显然刚从床上爬起,此刻满面通红,不知是怒是怕,颤声喝道:“住手!你们……你们这些强贼!敢来我店中抢……抢瑞兽!还有王法吗?!”




原来掌柜虽贪利,然终究有几分底线,更恐“福兽”在店中被抢,自己脱不了干系,坏了大好名声。见贼人真至,血性上来,竟挺身阻拦。




贼人一愣,旋即恶笑:“钱掌柜,识相点滚开!这猫,胡爷和孙爷都要定了!你拦得住吗?”




掌柜被其凶相所慑,退了一步,仍挡在朏朏身前,色厉内荏:“我……我已报官!官差马上就到!”




“报官?”贼首嗤笑,“等官差来,这猫早成咱们囊中物了!上!连这老儿一块收拾了!”




众贼再次扑上。掌柜挥舞烧火棍,胡乱抵挡,险象环生。朏朏于其身后,见这平日精明算计的商人,此刻为护它(或为护店誉)而拼命,心中波澜再起。这人间,善恶交织,然危难时,终有星火之光。




它不能坐视掌柜受伤。目光急扫,见院中那口消防大水缸旁,靠着伙计白日晾晒的、未收的一串长杆鞭炮(准备正月十五用),另有数支火把插在墙上。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,如电光石火般闪过!




它不再逃窜,反而纵身一跃,不是向外,而是直扑那串鞭炮!利爪一挥,割断系绳,叼起鞭炮,转身又跃上墙头,将鞭炮一端,就着墙上火把,猛地点燃!




“嗤——”引信疾燃!




众贼与掌柜皆愕然,不知这“猫”要作甚。




朏朏强忍对引信燃烧声的本能恐惧,衔着点燃的鞭炮,在墙头上奋力疾跑,竟绕着院子狂奔起来!同时,它将鞭炮不断甩动,那点燃的鞭炮,在它身后拖出一道火星轨迹,噼啪之声骤然炸响!




“噼里啪啦砰砰砰——!!”




密集、暴烈、突如其来的巨响,在狭小院落中回荡,火光乱闪,红纸纷飞!这景象,与年关爆竹无异,然此刻在夜半骤然响起,声势骇人!




众贼猝不及防,被这近在咫尺的“炮攻”吓懵了!他们虽不畏寻常爆竹,然这“猫”衔炮狂奔、火星追身的诡异景象,加上心中本有鬼,顿时魂飞魄散!




“妖法!这猫会妖法!”


“炮仗成精了!快跑啊!”


发一声喊,也顾不得捉猫,丢下武器,抱头鼠窜,撞开院门,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。




院中,只剩满地红屑,硝烟弥漫,以及目瞪口呆、举着烧火棍的掌柜,与墙头上,刚刚将燃尽的鞭炮残骸吐掉、正惊魂未定、浑身金毛倒竖、六目圆睁、气喘吁吁的朏朏。




四目相对,掌柜喉头滚动,半晌,方颤巍巍道:“福……福兽……您……您还会放炮驱邪?”




朏朂疲惫地伏在墙头,看着满地狼藉,尾梢焦黑处隐隐作痛。它忽然觉得,自己似乎……没那么怕鞭炮了。至少,在用它来保护些什么的时候。




卷五:爆仗驱邪,归位证福




经此一役,朏朏“口衔鞭炮,吓退强贼”之事,更为其传奇添上浓墨重彩一笔。镇上流传,此兽非但能御火,更精通爆竹驱邪之法,实乃“年”之克星,福之化身。“瑞福客栈”名声大噪,掌柜钱某更是将其奉若神明,于后院僻静处专建一精巧小舍,锦褥玉食,晨昏供奉,不敢稍有怠慢。然亦加派心腹,严密看守,既防外贼,亦恐“福兽”离去。




朏朏栖于小舍,虽安适,然心中怅然。它明瞭,掌柜供奉,半是感激,半是图利;镇民敬畏,多因神异,少为知心。自己于此,不过一尊活的“祥瑞”,与昔日天宫司职时,又有何本质不同?仍是依附于他人之“信”或“利”而存在。




它常于夜深,跃上屋顶,眺望镇中灯火。年味已淡,然生活依旧。它见东街老鞋匠,为亡子之痛,深夜独酌垂泪;西巷书生,屡试不第,对月长叹;北桥巧儿,因残疾而遭同龄疏远,暗自神伤……这些细微愁云,并非惊天动地之火,却如丝如缕,缠绕人心。自己往日散发“愉炁”,或可暂解,然“愉炁”治标,可能治本?




它又想起火场中的勇气,鞭炮前的急智。那“勇”,似乎源于对他人苦难的“不忍”与“愿为”。而这“爆竹”,这曾令自己魂飞魄散之物,竟也能成为庇佑弱小的武器。个中玄妙,耐人寻味。




这日黄昏,镇中忽起骚动。原是镇外山道,近日有狼群为患,已伤数人,叼走牲畜。里正组织青壮巡防,然狼狡诈,防不胜防。今夜云厚月暗,正是恶狼出没时机。镇上人心惶惶,早早闭户,孩童不敢夜啼。




朏朏于屋顶,听得真切。它见过狼,其性凶残,非爆竹可吓。然它亦知,狼惧火光、巨响、及人群汇聚之威。一个念头渐渐成形。




它悄然溜下屋顶,不再隐匿行踪,而是昂首阔步,走上已罕有人迹的街道。淡金毛发在暮色中流转微光,赤红鬣毛轻扬,虽尾梢焦黑,然步履沉稳。有未及归家者瞥见,惊疑指认:“看!是那金猫福兽!它……它怎么出来了?”




朏朂不理,径至镇中十字路口,跃上平日告示用的高台,环顾四下渐起的灯火与紧闭的门窗,运足中气,仰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!其声非猫非狐,穿透暮霭,遍传街巷。




众人闻声,纷纷推窗窥视。只见高台之上,金兽独立,六目湛然,望向镇外山道方向,再次长鸣,其声竟隐含警示与催促之意。




“福兽示警!莫非狼群今夜要来?”


“它……它好像要我们做什么?”


众人惊疑不定。钱掌柜亦被惊动,赶至台下,仰头急道:“福兽大人,您有何示下?”




朏朂低头看了他一眼,忽地纵身跃下高台,却不是回返小舍,而是向着镇口方向,不疾不徐走去。行数步,回首一顾,目光清澈,似在等候。




钱掌柜福至心灵,猛地一拍大腿:“我明白了!福兽是要带领我们,去镇口防备狼群!快!敲锣!召集青壮!带上火把、锣鼓、还有……鞭炮!多带鞭炮!”




霎时间,锣声大作,人声鼎沸。青壮男子持棍棒农具,妇孺老弱举火把灯笼,更有孩童怀抱家中存货的炮仗,人群如潮,随着前方那道淡金色的、坚定的身影,涌向镇口。




至镇口,但见野地茫茫,山林幽暗,风声如咽。众人布成阵势,火把连成一片光墙。朏朂蹲坐于最前方一块巨石上,六耳耸动,凝神谛听。




初时,只有风声。渐有幽绿光点,自林间飘忽出现,越来越多,伴随低沉呜咽——狼群果然来了!数量竟不下二三十头!众人骇然,阵脚微乱。




朏朂起身,颈后赤鬣猛然蓬开,在火光映照下,如一团燃烧的烈焰!它对着狼群方向,发出一声充满威吓的低吼,其声不大,然其中蕴含的、历经火场与生死锤炼的凛然之气,竟让狼群前锋为之一滞。




随即,它回头,看向人群,目光落在那堆鞭炮上,轻轻点头。




钱掌柜会意,嘶声喊道:“放炮!驱狼!”




顿时,数十挂鞭炮被同时点燃!青壮们奋力将点燃的炮仗投向狼群方向,更有胆大者,将炮仗绑在长竿上,伸出去摇晃!




“噼里啪啦轰——!!!”




震天动地的巨响,再度响彻荒野!这一次,非是年庆祝贺,而是生死相搏的怒吼!火光乱闪,硝烟弥漫,巨响如雷!人群受此感染,亦齐声呐喊,敲打锣鼓锅盆,声浪滔天!




狼群何曾见过这般阵仗?火光刺眼,巨响骇人,人群汹汹,更有那领头金兽,气度凛然,赤鬣如火,仿佛“年兽”化身!狼性虽凶,然更知趋吉避凶。发一声凄厉嚎叫,丢下几头被炮火所伤的同伴,转身夹尾,窜入山林深处,顷刻无踪。




镇口忽然爆发出震天欢呼!“狼跑了!狼被赶跑了!”


“福兽带领!鞭炮显灵!”


“金猫万岁!”




众人将朏朂团团围住,目光中再无丝毫贪婪算计,唯有发自内心的感激、信赖与崇敬。钱掌柜热泪盈眶,便要下拜。朏朂却轻轻跃开,跃回那巨石之上,昂首望向夜空。




就在此时,夜空忽有瑞霞千条,仙乐缥缈。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霞光之中,声如暖玉,遍传四野:




“朏朂听真!尔下界以来,历劫重重。初时畏声落魄,体味惧之无益;继而火海救人,明见勇之当先;更于市井之中,借爆竹之力,庇佑弱小,凝聚人心,导引凡俗以自身之‘勇’、之‘和’,共克艰难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喜乐’之真,非在安逸无忧,而在面对恐惧、克服困厄后之心安与共济;‘福气’之源,非在天赐祥瑞,而在人心向善、彼此扶持。尔已无畏人间‘年’声,反善用之,其心可嘉,其行可风。玉帝闻尔进益,心甚慰之。敕令归返霍山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禧勇使’,掌监察人间勇毅之气,扶助良善,导引正声。凡有邪祟侵扰、人心涣散之处,尔当示警激励,助其凝聚心力,以‘禧’破‘晦’,以‘勇’克难。望尔善持此心,福泽苍生。”




旨意宣毕,金光笼罩朏朂。其周身淡金毛发愈发璀璨,如旭日流光;雪白蓬尾重生,尾梢焦黑尽去,更显蓬松灵动;赤红鬣毛飞扬,宛如跃动火焰。那被封印的“愉炁”之源,豁然贯通,且更为磅礴纯正,尤善激发人心深处勇气与良善。额间隐现一枚小巧祥云金纹。




朏朂伏地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下方众多亲。它轻轻跃下,绕场三匝,于每人身前稍驻,赤鬣微拂,一缕温暖祥和的“愉炁”悄然渡入,令人心神宁和,勇气暗生。至钱掌柜、小栓子(闻讯赶回)、巧儿、火场妇人等人身前,停留稍久,以首轻触其手,目光深注。




旋即,它长鸣一声,其声清越欢欣,充满力量。足下生云,赤鬣招展,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璀璨流光,冲天而起,直投霍山方向,没入云霄。




自此,霍山“忘忧洞”前,常见金兽嬉戏,其鸣能解深忧,尤擅鼓舞怯者之心。而下界逢年过节,或有危难之际,常闻空中隐有清越兽鸣,人心为之一定,勇气暗生。世人渐知,福非天降,禧在勇为;爆竹之声,乃人心中勇毅之回响。而“朏朂送福,勇者得禧”之说,亦成佳话,代代相传。


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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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夏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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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