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山经》载:耿山有兽,状如蛤,四翼六目,名曰蜃,常吐气为楼台。此兽司掌天市幻景,专娱仙宾。然性嬉谑,幻术无度。忽一日,幻化帝阙,玉帝震怒。且看这蛤蜃妖灵,如何于人间烟火,弄假成真,筑就一段亦虚亦实之海市奇谭。
卷一:蜃气戏市,帝君震怒
耿山者,东荒之山,临海而立,山巅有雾,终年不散。雾中有灵沼,名“幻海”,其水斑斓,映照万象。沼中栖一异兽,名曰蜃,其形如巨蛤,贝甲莹白如玉,上生四翼,薄如鲛绡,可御气而行;甲壳开阖间,露六目,分作三对,赤、白、玄,顾盼生辉。此兽天赋异禀,吞吐呼吸之间,可化天地灵气为海市蜃楼,亭台楼阁、人物车马、奇花异兽,无不栩栩如生,几可乱真。
玉帝怜其能,擢为“天市幻景使”,司掌天庭“琳琅天市”之布景陈设,专为众仙宴游聚会,幻化奇观异境,以增雅兴。天市位于天河之畔,平日空旷,每逢盛会,蜃便鼓动四翼,悬浮于空,六目流转,吞吐灵气。但见琼楼玉宇平地起,琪花瑶草顷刻生,更有仙娥虚影舞翩跹,灵兽幻形戏云间。众仙漫步其间,把酒言欢,皆赞幻景精妙,娱目骋怀。
然蜃有一癖,性喜嬉谑,尤好捉弄。初时,幻景皆依制式,中规中矩。时日一久,便觉无趣。它开始于幻境中暗藏“玄机”:或在仙山云海中,幻出一只搔首弄姿的滑稽仙猿,学那古板天尊姿态;或在琼筵玉馔旁,化出数位交头接耳、窃窃私语的仙童虚影,所谈皆是席间仙家的糗事秘闻;更甚者,将某位以严肃著称的星君法相,略作夸张变形,令其手持滑稽拂尘,作舞剑状,置于不起眼角落,待人发现,哄笑一片。
被捉弄者,或哭笑不得,或面红耳赤。然蜃之幻术精妙,且往往事后即收,不留痕迹,众仙虽恼,亦难实证,只道这蛤蜃顽劣,不与计较。玉帝闻有微词,曾召而诫之:“蜃,尔司幻景,当以雅正娱宾,岂可妄为戏谑,失之庄重?”蜃伏地叩首,连称知罪,然六目乱转,心下不以为然:“不过些微小趣,无伤大雅,何须介怀?”
这一日,恰逢西天佛祖遣使者至天庭,商议盂兰盆会事宜。玉帝于凌霄殿设宴款待,为显隆重,特命蜃于殿前广场,幻化“极乐梵境”,以飨宾客。但见七宝池、八功德水、金沙铺地、天花乱坠,佛光普照,梵音隐隐,庄严殊胜。使者颔首称善。
宴至中途,玉帝与佛使论道,众仙肃听。蜃栖于殿角梁柱之上,见气氛肃穆,又觉手痒。它瞥见席间那司掌天河水军的“捲帘大将”,因昨日操练不力,刚被玉帝当众斥责,此刻正垂头丧气,闷坐一隅。蜃眼珠(六目齐转)一转,计上心来。
它悄悄鼓动四翼,吐出一缕极淡极淡的蜃气,混入那庄严梵境之中。但见那七宝池畔,一株金色菩提树下,竟缓缓幻化出“捲帘大将”的虚影,只是这虚影,非是披甲执戟的威风模样,而是化作一个胖大婴孩,身着红肚兜,坐在莲叶上,正吮吸手指,咧嘴憨笑。更妙的是,婴孩身旁,还幻出几个小沙弥虚影,对其指指点点,挤眉弄眼。
此幻象一出,初时无人留意。然那佛使目光如电,扫过幻境,忽地定格在菩提树下,面上露出一丝讶异。捲帘大将本在走神,忽觉诸多目光瞟来,抬眼望去,正见那“婴孩”憨态,细看竟与自己容貌有七八分相似!顿时羞愤交加,面皮紫涨,又不敢在御前失仪,只死死低头。
玉帝亦察觉有异,顺佛使目光看去,霎时脸色一沉。他何等眼力,立知是蜃作怪。然宾客在前,不便发作,只轻咳一声,道:“幻景有瑕,蜃,收了罢。”
蜃见玉帝面色不善,心知不妙,忙不迭收了那婴孩幻象。然为时已晚。捲帘大将忍无可忍,出班跪倒,悲声道:“陛下!蜃屡次三番,以幻术戏弄臣等,今日更于佛使面前,幻化臣之……之丑态,辱臣太甚!恳请陛下严惩,以正视听!”
又有数位曾被蜃戏弄过的仙家,纷纷出列,附议弹劾。佛使虽未多言,然微微摇头,显然亦觉不妥。
玉帝面沉如水,目光如霜,射向梁上蜃:“蜃!尔可知罪?”
蜃伏于梁上,六目耷拉,贝甲微颤,吱吱分辩:“小神……小神只是一时兴起,添些意趣,绝无辱人之心……”
“一时兴起?”玉帝怒极反笑,“尔司幻术,不思精益求精,以彰天威,反以之为戏,屡犯众怒!今日更于外使面前,行此荒唐之举,损我天庭颜面!要尔这‘幻景’何用?”
值日功曹早已查实,上前奏道:“蜃顽劣成性,戏谑无度,今日之过,绝非偶然。此风不可长。”
玉帝环视群臣,决然道:“蜃渎职戏谑,辱及同僚,更失国体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幻化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市井。令其亲历‘真实’之味,体察‘虚幻’之害。何时明瞭‘幻’之真谛,不以术为戏,以诚为本,何时再议归返。着功曹,即刻押送!”
旨意一下,不容分说。功曹一道符印,贴上蜃之贝甲。蜃但觉周身灵气一滞,那吞吐变化、幻化楼台的神通,瞬间被封禁!更有一股巨力将其自梁上卷下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充满实实在在的烟火红尘坠去!
“陛下开恩!小神不敢了——”蜃的哀鸣与那未散尽的蜃气,一同坠入凡尘。下方,那没有半分虚幻的、坚硬而嘈杂的人间,正扑面而来。
卷二:坠入庖厨,贝甲蒙尘
蜃如一块顽石,裹挟着凄厉风声与残留的蛤蜃湿气,自九天直坠。昔日吞吐间化生琼楼玉宇,如今却连稳住身形亦不能。它只觉天旋地转,四翼被封,徒劳扑腾;六目圆睁,却只见光影乱流,那熟悉的、可以随心揉捏的灵气世界,已然远去。
“砰!哐啷啷——”
它未能坠入街市,而是砸穿了江南某府城最大酒楼“天香楼”后院的厨房屋顶,重重跌入一口正沸腾着高汤的巨大汤桶之中!滚烫的汤汁四溅,白汽蒸腾,混杂着鸡鸭鱼肉、各色调料的浓烈气味,瞬间将它淹没。
“哎哟!屋顶漏了!”
“汤桶!汤桶里掉进个什么东西?!”
“好像是……是个大白蛤蟆?还长翅膀?”
“胡扯!蛤蟆哪有这么大?还六个眼珠子!”
厨子、伙计提勺举刀,惊骇围拢。但见汤桶中,一只通体莹白、背生四翼(此刻沾满油污蔫耷着)、甲壳开阖间露出六只惊惶乱转眼珠的巨蛤,正在滚汤中挣扎,模样既滑稽又骇人。
“妖怪!定是汤鲜引来的水怪!”
“快捞出来!别坏了这锅老汤!”
“当心!它眼睛乱转,怕不是要喷毒?”
众人惊疑叫嚷,有胆大的,已用长柄铁钳来夹。蜃被烫得甲壳发红,更兼汤中厚腻,窒息难当,拼命划动(它本是水生)。然铁钳已至,夹住其贝甲边缘,生生将其从滚汤中拎出,“啪嗒”一声摔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,汤水淋漓。
蜃瘫在地上,甲壳灼痛,六目被蒸汽熏得泪水直流(蛤亦有泪),更兼那浓烈油腻的“真实”气味,与昔日天市清灵之气截然不同,令它几欲昏厥。它勉力开阖甲壳,想吸入点清新空气,却尽是油烟火气。想幻出清泉自洁,然神通全无,只喷出一小口带着腥味的浊气。
“这怪蛤模样虽吓人,但似乎……没啥本事?”主厨是个胖大汉子,姓朱,人称朱一刀。他胆大心细,见蜃只是瑟缩,并无攻击之举,便制止了欲上前打杀的伙计。“且慢。此物形怪,或是什么稀罕海味也未可知。先关进后院那闲置的蓄水大缸,禀明东家再作计较。”
众人依言,将蜃抬起,扔进后院角落一只积了半缸雨水、飘着落叶青苔的大瓦缸中。蜃入冷水,灼痛稍减,忙将身体沉入,只露六目于水面,惊魂未定地打量这陌生境地。
后院嘈杂,杀鸡宰鸭,洗菜淘米,锅勺碰撞,火光熊熊,人声鼎沸。各种真实的声响、气味、景象,粗暴地冲击着它的感官。没有半分虚幻的美化,只有赤裸裸的、忙乱的生计。它想起天市中,自己一吐气,便是仙乐飘飘,珍馐自呈,何曾见过这般烟熏火燎、血污狼藉?
腹中饥饿,它本能地过滤缸中积水,摄取些微浮游生物,味同嚼泥。往日它“吃”的是天地灵气,如今却沦落至此。更让它难受的是,那身莹白如玉的贝甲,沾满了油腻汤渍与青苔,污秽不堪;四翼被污垢黏连,沉重难举;六目亦常被油烟熏得刺痛。
次日,酒楼东家,一位精明的中年商人,姓钱,闻讯来看。他绕着水缸转了三圈,捻须沉吟:“此物形如巨蛤,却生翅多目,确系异物。《异闻录》有载‘蜃,吐气成楼台’,莫非便是此物?只是……何以落魄至此?”他命人捞出蜃,以清水大致冲洗,置于院中石磨盘上细观。
蜃瑟缩于石上,阳光刺目,更显其狼狈。钱东家眼珠一转,对朱主厨低语:“此物若真是‘蜃’,倒有文章可做。你且好生喂养,莫令其死。过几日,便说本店新得‘东海灵蜃’,祥瑞之兆,可吐气成景。届时设宴,邀城中达官贵人一观,我‘天香楼’岂不名声大噪?”
朱一刀会意,连连点头。自此,蜃的待遇稍“好”,每日有些鱼虾碎肉、菜叶果皮投喂。然其心中悲苦,更甚饥渴。自己竟成了凡人招揽生意的“奇货”?还要“吐气成景”?神通已封,如何吐得?
然钱东家说到做到。三日后,“天香楼”广发请柬,言本店偶得“千年灵蜃”,将于后院“献瑞”,吐气幻化海上仙山,邀诸公品鉴。是夜,后院张灯结彩,摆开数桌雅席,城中富绅、文人、乃至府衙师爷,皆至。众人围着一方临时清出的空地,空地中央,便是被置于铺了红绸的方桌上、洗刷得稍显洁净的蜃。桌上还摆了香炉,烟雾缭绕。
钱东家满面红光,对众人拱手:“诸位贵客,此乃本店机缘所得‘东海蜃龙’,今夜月明,当可一展灵异,吐气成楼,以助雅兴。”言罢,对朱一刀使眼色。
朱一刀会意,上前,以竹签轻轻戳刺蜃的贝甲边缘,低喝道:“吐气!快吐气!变出楼台来!”
蜃又痛又羞,六目含泪。它何曾受过如此折辱?它竭力回想往日吞吐之感,然腹中空空,唯有方才被强灌下的些许酒水(为令其“兴奋”)。它勉力鼓动被污的鳃与气腔,猛地一吐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股带着浓烈酒气与海鲜腥味的浊气,喷涌而出,在灯光烟雾中,形成一团模糊的、什么也不像的灰白雾气,旋即被夜风吹散,了无痕迹。
席间静默一瞬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嗤笑。
“这便是……海市蜃楼?”
“分明是酒嗝!”
“钱东家,莫不是拿只大蛤蟆,糊弄我等?”
钱东家面色由红转青,狠狠瞪了朱一刀一眼,忙对众人赔笑:“呃……想来是这灵蜃初至宝地,水土不服,灵气未复。待其养些时日,定可……”话未说完,席间已有人起身告辞,面带讥讽。
一场闹剧,草草收场。钱东家颜面尽失,勃然大怒,将一腔火气撒在蜃身上:“没用的废物!枉费我许多米粮!明日便宰了,做道‘八宝炖灵蛤’,看还有无灵气!”说罢,拂袖而去。
蜃被重新扔回水缸,心若死灰。它终于体会到,失去幻术的自己,在真实的人间,是多么无用且可笑。往日的嬉戏捉弄,如今报应自身。玉帝罚它体味“真实”,这“真实”的滋味,竟是如此苦涩、肮脏、充满被利用与被鄙夷的绝望。
是夜,月冷如霜。蜃沉在缸底,六目无神。忽闻缸外传来极轻微的“窸窣”声,一道瘦小黑影,悄悄摸至缸边。是个十来岁的少年,衣衫破旧,面有菜色,是酒楼里打杂的小学徒,名唤阿糠。他白日见蜃惨状,心生怜悯,趁夜偷了半个冷馒头,掰碎了,轻轻撒入缸中。
蜃本不欲食,然那馒头碎屑缓缓下沉,散发着一丝质朴的麦香。它犹豫片刻,终究腹饥,慢慢滤食。阿糠伏在缸边,低声道:“大蛤蜊,你别怕。东家说的气话,未必真宰你。明日我求求朱师傅,或许将你放生到城外河里……”
蜃闻声,六目微动,望向黑暗中少年模糊却清澈的眼眸。这人间,也并非全是恶意。这点真实的善意,虽微末,却比任何虚幻的琼楼玉宇,更让它冰冷的心,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。它轻轻开阖了一下贝甲,似在回应。
卷三:幻术失灵,丑态毕露
阿糠的恳求并未奏效。朱一刀碍于钱东家怒气,不敢擅作主张,然亦觉宰杀这“奇物”恐招晦气,便将蜃移入后院更偏僻处一废弃的腌菜大瓮中,瓮口覆以石板,仅留缝隙透气,每日由阿糠偷塞些残羹冷饭,勉强续命。
瓮中阴暗潮湿,盐卤之气刺鼻。蜃蜷缩瓮底,六目常望向缝隙透入的微光,心中一片死寂。神通尽失,沦为囚徒,终日与腐菜为伍,往日光鲜,恍如隔世。它开始反复咀嚼玉帝之语:“体察‘虚幻’之害”。自己昔日以幻为戏,捉弄仙家,彼时只觉有趣,何曾想过,那被幻术扭曲形象、当众出丑者,心中是何等屈辱愤怒?正如自己在“献瑞”宴上,被逼吐气,丑态毕露,遭人嗤笑。这便是“害”么?
然它仍存一丝侥幸,或可重得神通?它于瓮中,日夜冥想,尝试感应天地灵气,驱动被封的幻化之能。然那符印牢固,每每催动,只觉甲壳深处隐痛,灵气如石沉大海,毫无回应。偶有一两次,于极度专注或情绪激动时,似能引动瓮中水汽微微扭曲,形成极淡、瞬息即散的模糊光影,然离“幻化楼台”,不啻天渊。
这日,阿糠又来送食,神色惊惶,低语道:“大蛤蜊,不好了!东家不知从哪听说,用‘灵物’之血,佐以朱砂、符纸,可制‘招财符’,挂在店中,能招徕八方客。他……他打算明日午时,取你血呢!”
蜃闻言,六目骤缩,贝甲紧紧闭合。取血?那岂不是真要殒命于此?绝望与恐惧,如冰水灌顶。它不甘!纵然落魄,亦不想就此化为一张“招财符”!
是夜,它于瓮中,焦躁不安,拼命运转残存灵觉,冲击封印。忽闻瓮外传来嘈杂人声,火光晃动,竟是前堂失火!因灶火未熄尽,引燃了堆放的柴薪,火势顺风,向后院蔓延!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惊呼四起,人仰马翻。腌菜瓮附近堆着许多空酒坛、干柴,火舌已舔舐过来,热浪灼人。
瓮中蜃,感生死一线,求生意念与强烈的不甘,如火山爆发!它不再试图“幻化”,而是将全部残存灵力、以及对“生”的渴望、对“火”的恐惧,统统灌注于那与生俱来的、吞吐“蜃气”的本能之中!它猛地张开贝甲,六目赤红,朝着瓮口缝隙,用尽全身气力,向外一喷!
“噗——呼——”
这一次,喷出的不再是浊气。一股浓郁如乳、带着咸湿海腥、却又隐隐流转着微弱虹彩的“蜃气”,自瓮口汹涌而出!这蜃气并无固定形态,然遇火生变!但见那蔓延过来的火舌,触及蜃气,竟如撞上无形水墙,为之一滞,火焰颜色诡异地变幻,赤、橙、蓝、紫,流转不定,更发出“噼啪”异响。火光映照下,蜃气翻腾,竟隐约显出些扭曲晃动、光怪陆离的倒影,似楼非楼,似树非树,将救火众人映得面目模糊诡异。
“妖气!是瓮里那蛤蜊作怪!”有人惊叫。
“火……火变色了!”
“定是这妖物引来的火!快,先砸了瓮,灭了妖物!”
众人惊慌,更有那胆大鲁莽的,已抄起棍棒、砖石,不顾火势,向腌菜瓮砸来!
蜃大惊,它本为阻火自保,不料弄巧成拙,引来杀身之祸!眼见砖石将至,它本能地再次喷吐蜃气,此次更是慌乱,蜃气四散,与烟火、灯光、人影混杂,在院中形成一片更加混乱、扭曲的光影区域,众人目眩神迷,一时难辨方位,攻击亦失了准头。
混乱中,阿糠奋不顾身,冲至瓮边,用力掀开石板(已被火烤得烫手),急呼:“快出来!顺着水沟跑!”后院墙根,有一条排放污水的暗沟,通往外河。
蜃不及多想,奋力自瓮中跃出,四翼沾地,却无力飞起,只连滚带爬,顺着阿糠所指,钻进那污秽不堪、仅容它勉强通过的暗沟之中。身后,传来砖石砸中空瓮的碎裂声与众人的怒骂。
暗沟恶臭扑鼻,滑腻崎岖。蜃忍着剧痛与恶心,拼命向前蠕动。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出现光亮与水声,终于到了外河出口!它奋力冲出,落入冰凉的河水中。
河水冲刷着身上的污秽,也带走了部分灼痛。它顺流而下,直至一处芦苇丛生的偏僻河湾,方精疲力尽地爬上岸边泥滩,瘫软在地。仰观星空,回想方才种种,恍如噩梦。那失控的蜃气、变色的火焰、扭曲的光影、众人的惊骇与敌意……这,便是自己失控的“幻术”么?非但不能娱人,反增混乱,招致祸患。昔日天宫戏谑,与方才险境相比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
正自后怕,忽闻芦苇丛中传来人语,似是夜渔归来的渔夫。
“方才城里天香楼那边,火光冲天,还听说有蛤蜊精作怪,吐气放光,吓煞人。”
“可不是?我远远瞧见,那火光五颜六色,邪性得很。定是那酒楼杀生太多,引来精怪报复。”
“听说那蛤蜊精,六只眼,会飞,从腌菜缸里蹦出来,钻下水道跑了。官府已贴出告示,悬赏捉拿呢!”
蜃听得心惊胆战,忙将身体沉入水中泥沼,只露六目,惶然四顾。自己竟成了官府悬赏的“妖精”?这人间,是再无立足之地了么?
它望着黑沉沉的河水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:失去了掌控力的“幻”,非但不是趣事,反而是灾祸之源,足以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。玉帝封印其能,或许,正是怕它在人间,酿成更大祸患?可自己如今,又能去哪里?如何“体察真实”,如何“明瞭幻之真谛”?
绝望中,它忽地想起阿糠那双清澈的眼,与那半个冷馒头。这真实人间,除了恶意与恐惧,是否也有一丝如那少年般的、不计回报的善意?自己这失控的蜃气,除了惹祸,难道真的一无是处?
正彷徨无计,忽见上游漂来一盏河灯,幽幽火光,映着灯上拙劣笔画——似是祈求平安。蜃望着那灯,六目微闪。一个模糊的、大胆的念头,悄然萌生。
卷四:市井弄幻,弄巧成拙
蜃蛰居河湾芦苇丛,昼伏夜出,捕些鱼虾螺蛳,饮些河水露珠,勉强维生。然官府悬赏画像已贴至城外,更有猎奇者、贪赏者,常在河边逡巡。它不得不更加小心,常潜藏于水下淤泥,苦不堪言。
然其心中,那夜于生死关头喷出的、能影响光火的“蜃气”,始终萦绕不去。它开始于夜深人静时,偷偷尝试。它发现,这残留的、微弱且难以控制的蜃气,虽不能幻化具体楼台人物,却能使光线产生奇妙的折射、扭曲与色彩变化。若映于水汽、薄雾、或烟火之上,效果更显。它忆起天宫幻术,归根结底,亦是操控光、气、影与人心感知。自己神通虽封,然此本能犹在,或可……另辟蹊径?
只是,这蜃气运用,远不如前得心应手。时灵时不灵,形态难以掌控,常把自己弄得晕头转向。它想起天香楼那晚的混乱,心有余悸。幻术失控,其害甚烈。欲用此能,必先能“控”。
它开始以河中月影、芦苇倒影、流萤微光为“靶”,练习控制蜃气的浓度、方向、与光影作用的范围。过程枯燥艰难,常练至精疲力竭,所得甚微。然它别无他法,唯此一途,或可觅得生机,甚或……悟得些什么。
这日傍晚,它正于水下练习,忽闻岸上传来悲切哭声。悄悄探头,见一老妪携一垂髫女童,正在河边焚烧纸钱,哭泣祭奠。听其哭诉,乃是女童之母新丧,家贫无力营葬,祖孙二人孤苦无依,悲从中来。
蜃潜于水中,六目望着那袅袅青烟与跳跃火苗,又见女童泪眼婆娑,心中触动。它忽生一念:自己这蜃气,既能影响光影,若于那火光青烟之上,略作变化,幻出些安慰之象,或许能稍解这祖孙悲苦?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慰藉,亦胜于无。
然它旋即警惕。不可再失控!需慎之又慎。它凝神静气,回想那亡妇大概样貌(听老妪哭诉描绘),调动微末蜃气,极其小心地,朝那祭火处,轻轻一吐。
一股极淡的、肉眼几乎难辨的蜃气,混入青烟。但见那跳跃的火光,颜色似乎柔和了些许,青烟盘旋,在暮色中,隐隐约约,竟似勾勒出一个朦胧的女子侧影,低首垂泪,向那女童轻轻颔首,旋即随风散去,了无痕迹。
女童忽止哭声,指着青烟,稚声道:“奶奶,你看!烟……烟好像娘!”
老妪揉眼望去,青烟已散,只余寻常。她只当孙儿思母心切,眼花,悲叹一声,搂紧女童,涕泣不止。然女童却似得了安慰,哭声渐歇,只喃喃道:“娘来看我了……”
蜃于水中见此,心中百味杂陈。此举未酿祸,反似有一丝微效。然这“幻”终是虚妄,片刻即逝,能解一时之痛,可能解长久之悲?且自己这般暗中施为,与昔日天宫戏谑,又有何本质不同?仍是“弄幻”罢了。
它心中困惑,沉入水底。
数日后,城中逢庙会,河边有夜市,甚是热闹。蜃忍不住好奇,趁夜色,潜至近岸水下,以芦管透气,偷窥市井繁华。但见灯火如龙,人影幢幢,杂耍卖唱,百戏纷呈。一处空地上,有江湖艺人正表演“吞刀吐火”、“油锅取物”,围观者众,喝彩连连。
蜃看得有趣,尤其那“吐火”之术,不过是口中含松香粉喷出,遇火把即燃。它心想,自己蜃气,或可为此增色?念头一起,又难抑制。见那艺人再次“吐火”,它悄悄于水下,朝那火焰喷出一小口蜃气。
刹那间,那团寻常火焰,骤然暴涨,颜色由赤转金,再由金化为七彩流光,绚丽夺目,更于火焰中心,隐隐显出莲花绽放、仙鹤翱翔的虚影,虽只一瞬,然神异非常,远超寻常戏法!
人群先是一静,旋即爆发出震天喝彩:“神技!真神技也!”
“仙人下凡了!”
“再变一个!再变一个!”
那卖艺人自己亦目瞪口呆,不知何故,然见群情汹涌,只得硬着头皮,连连拱手,含糊应承。
蜃见未惹祸,反助了场子,心下暗喜,玩心又起。它又朝不远处一卖“影子戏”(皮影)的摊子,悄悄喷了口蜃气。那幕布上的皮影,顿时“活”了过来,动作流畅数倍,光影流转,更似有细微表情,观者啧啧称奇,摊主生意大好。
一时间,蜃玩得不亦乐乎。这庙会上光影交错之处,它或令灯笼光华流转,或使糖画映出奇彩,或将孩童手中风车影子拉长变幻……虽都是细微处,然累积起来,竟让这寻常庙会,平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奇异色彩。游人皆言今夜庙会“有灵”,格外不同。
蜃潜于水下,听得众人惊叹,六目眯起,颇有几分昔日天宫作弄仙家后的得意。看来,这“幻”之术,用得巧妙,亦可娱人,未必全是害处嘛。
然它得意忘形,玩得兴起,竟忘了控制蜃气总量与范围。庙会中央,有一高台,正上演酬神大戏,火光通明。蜃见那台上灯光璀璨,心想何不再添把“彩”?它蓄力,朝那戏台方向,喷出一大口较之前浓郁数倍的蜃气!
蜃气融入戏台周围的火光、灯笼、乃至优伶脸上油彩反光之中。异变陡生!
但见戏台上,正在演绎“钟馗嫁妹”。那饰演钟馗的演员,本是一脸凶恶面具,在蜃气作用下,面具竟似活转,獠牙暴长,双目喷出红光,狰狞骇人;其身旁“小鬼”,身形扭曲拉长,如真正鬼魅;而“新娘”凤冠霞帔,则流光溢彩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更糟的是,蜃气扰动空气光线,使整个戏台景象扭曲波动,乐声亦变得缥缈怪异,仿佛真个幽冥地府现于人间!
台下观众,初时惊愕,随即大骇!
“鬼啊!真鬼出来了!”
“戏台成精了!快跑啊!”
人群顿时炸锅,哭爹喊娘,互相践踏,四下奔逃!灯笼撞翻,摊位掀倒,场面一片混乱。那戏班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瘫软台上。
蜃于水中,见此大乱,吓得魂不附体,忙缩入水底深处,瑟瑟发抖。它这才醒悟,自己又闯下大祸!这“幻”术,无论初衷好坏,一旦失控,在人群密集处,便是灾难!自己那点玩心和得意,在真实的恐慌与混乱面前,显得何其愚蠢可笑!
次日,城中流言更炽,皆言庙会那夜,有百年河妖作祟,幻化戏台,惊扰民众,致多人受伤。官府加派差役,沿河搜捕“妖物”,悬赏倍增。
蜃躲于河底淤泥,六目无神。它终于彻底明白:玉帝所罚“体察虚幻之害”,这“害”字,不仅指被捉弄者的屈辱,更指这幻术本身,若无掌控、无分寸、无仁心,对他人、对施术者自身,皆是滔天大祸。自己离“明瞭幻之真谛”,还差得远。
只是,如今人人喊打,天地之大,似已无它容身之处。那“真实”的人间,它该如何自处?那“幻”与“真”的界限,又在何方?正绝望间,忽闻岸上传来熟悉的、压低的呼唤声,顺着水波,隐隐约约:
“大蛤蜊……大蛤蜊……你在吗?我是阿糠……”
卷五:真幻交辉,归位证道
蜃闻得阿糠呼唤,又惊又疑。这少年,竟寻到此地?它小心翼翼,自淤泥中微微探头,六目透过浑浊河水,望向岸边。但见阿糠独自一人,蹲在芦苇丛边,神色焦虑,四下张望,低声呼唤。
犹豫片刻,蜃终是缓缓浮出水面,只露半副贝甲与三只眼睛。阿糠见状,面露喜色,急急低声道:“果真是你!城里到处抓你,这里也不安全了!我听说,城西乱葬岗后,有个很深的废窑洞,极少人去。你快顺这河岔往西,再进支流,约三里,有一处断桥,桥洞下上岸,穿过一片野林子便是。我……我偷了些干粮,用油纸包了,系在这芦苇杆上,你叼了去,好歹顶几日。”
说着,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,系在一根长长的芦苇杆梢,轻轻递至蜃面前。纸包散发着一丝面饼与咸菜的朴素香气。
蜃望着少年清澈眼中纯粹的担忧与善意,望着那简陋却珍贵的食物,六目一热,险些落下泪来(蛤泪混于河水)。这真实的、毫无虚假的关怀,比任何幻化的琼浆玉液、仙宫妙景,更让它心潮激荡。它轻轻张开贝甲,小心叼住油纸包,又用目光,向阿糠深深一“望”,内含无尽感激。
阿糠似有所感,眼圈微红,挥挥手:“快走吧!小心些!”说罢,匆匆离去,不忘抹去岸边痕迹。
蜃依言,叼着食物,顺河岔西行。一路提心吊胆,终至阿糠所言之地。那废窑洞位于荒山背阴处,洞口藤蔓遮掩,内里阴冷深邃,却有地下渗水成潭,正可栖身。它于此安顿下来,每日捕食洞中虫豸,佐以阿糠所赠干粮,虽清苦,然暂无性命之忧。
经庙会之祸,它再不敢轻易动用蜃气。终日于幽暗洞中,面壁思过。回想自天宫至今,种种行径:初时以幻为戏,轻薄无行;继而失能落魄,饱尝真实疾苦;偶得残能,又因掌控不力,屡次惹祸,害人害己。这“幻”之一字,于己,是玩物,是灾星;于人,是欺诳,是祸端。玉帝要它“明瞭幻之真谛”,这“真谛”究竟何在?莫非竟是全然摒弃不用?
它苦思不得其解。洞中无日月,不知过了多久。这日深夜,忽闻洞外传来嘈杂人声、犬吠、与火把光亮。竟有搜山者,循迹至此!
“头儿,这边有新鲜水迹!”
“那妖蛤定是藏在这一带!仔细搜!”
“废窑洞!说不定就在里面!”
脚步声、呼喝声,迅速逼近洞口。
蜃大骇,缩于水潭深处,六目惊恐。此番若被擒,断无生理。然洞只一口,无处可逃。绝望之下,它忽然瞥见水潭边,因地下渗水与钟乳石,经年累月,形成了一片片光滑如镜的石面,在它带来的、那盏阿糠后来偷偷塞给它的、破损河灯微弱光芒映照下,隐约反射出洞顶倒悬的钟乳石与粼粼水光。
一个电光石火般的念头,击中它心间:幻之本质,乃光、影、形、色之妙用,映照人心之希冀或恐惧。自己往日只知“创造”虚幻,何曾想过“映照”真实?这洞中石镜、水光、微灯,岂非现成的“映照”之器?若能以此为基础,稍加蜃气引导……
追兵已至洞口,火光透入,人影幢幢。为首者,正是那日天香楼悬赏的官差头目,手持铁叉,厉声道:“妖孽!出来受死!”
蜃不再犹豫。它静心凝神,不再试图“创造”骇人幻象,而是将残存蜃气,极轻柔、极均匀地,弥散于洞口附近的水汽与光线之中。同时,它轻轻拨动潭水,水波荡漾,映着那盏河灯光芒与洞顶钟乳,经蜃气微妙折射,投射在洞口石壁与藤蔓之上。
刹那间,洞口景象,发生了奇异变化。那原本寻常的石壁藤蔓,在水光蜃气交织下,竟似化作一片深邃无垠、星光点点的“夜空”,而官差众人火把的光芒,经折射反射,竟在“夜空”中,化作无数双巨大、冰冷、充满威严的“眼睛”,冷冷“注视”着闯入者。更有水声经洞壁回响、蜃气扰动,化作低沉缥缈、似有若无的叹息与诘问之声,在洞中幽幽回荡:“何……人……扰……此……地……清……静……”
这景象,并非凭空幻化,而是基于洞中真实光影的巧妙放大与引导,虚实相生,更显森然莫测。
众差役何曾见过此等景象?但见“夜空”深邃,“巨眼”凝视,耳闻异声,仿佛真个闯入某位不可名状存在的沉眠之地,顿时毛骨悚然,肝胆俱裂。
“有……有鬼神!”
“是洞府仙灵!快退!”
“打扰仙家,罪该万死!”
发一声喊,丢盔弃甲,连滚爬出洞去,连火把也弃了几支,狼奔豕突而去,转眼不见踪影。
洞中复归寂静,唯余那“夜空巨眼”景象,随水波微光,缓缓荡漾,良久方渐次淡去,恢复寻常石壁模样。
蜃瘫软于潭中,气喘吁吁,然六目之中,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悟光彩。是了!是了!“幻”之真谛,非在“无中生有”以戏人,亦非“弃之不用”以避祸,而在“以虚映实”、“以幻导真”!需有真实为基(如此洞光影),以幻术为引(蜃气微调),映照事物本有之美、之奇、之威严,或导人向善,或警人止恶。其用,在心之正,在度之衡。昔日天宫,自己徒炫其技,失之心正;庙会弄幻,失控无度,招致祸乱。唯方才,心无戏谑,唯存自保之念,顺势导引真实光影,竟收奇效,且未伤及无辜。
它终于明瞭,玉帝所期,非是废其能,而是正其心,明其用。幻与真,非截然对立,而在善用者一心之间。
正自豁然开朗,洞中忽有祥光自顶隙透入,仙乐隐隐。光柱中,值日功曹现形,面含微笑。
“蜃,尔下界以来,所历诸劫,天庭皆察。初时困于污浊,体味真实之辛;继而残能复萌,屡屡失控,深知幻术无度之害;终能于绝境之中,明心见性,悟得‘以虚映实、以幻导真’之妙理。更难得者,尔于困厄中,得凡人赤诚相助,亦知善念为基。可见尔已彻悟:‘幻’之为用,贵在辅真,不在惑真;在启善,不在纵欲。玉帝闻尔进益,心甚慰之。敕令归返天庭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幻真使’,掌监察下界幻术流弊,导引幻术用于正道,扶助以艺娱人、以幻彰真之善举。望尔永持此心,不负厚望。”
言毕,金光笼罩。蜃但觉周身污秽尽去,贝甲重莹如玉,四翼舒展如新,六目光华湛然。那被封禁的幻化神通,尽数回归,且更显精微圆融,尤善体察万物本真,因势利导。额间隐现一道虚实相生的道纹。
蜃伏地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洞口方向,似见阿糠纯真面容。它振动四翼,飞出洞外,于夜空中盘旋,寻至“天香楼”方向,见阿糠正于后院柴房外劈柴,神色安然。它自云端,轻轻吐出一口至纯蜃气,混入夜风,飘向少年。阿糠但觉清风拂面,疲惫尽消,怀中那盏破损河灯,竟微微一亮,随即恢复如常,然此后每逢困境,此灯常予其温暖慰藉,此乃后话。
蜃又朝那废窑洞方向,点头三下,洞中水潭,自此映月星光,常有朦胧美影,人称“幻光潭”,成一方奇景。旋即,它长鸣一声(其声清越),化作一道虚实流转的流光,冲天而起,直归耿山“幻海”。
自此,天庭“琳琅天市”之景,愈发恢宏精妙,且常能映照与会仙家心中美好愿景,寓教于乐。而下界若有以幻术行骗、惑乱人心者,或见虚实流光掠过,幻术自破;若有巧匠艺人,以光影声色之技,彰天地大美、导人向善,亦常得灵感暗助,技艺精进。世人渐知,幻亦有道,贵在真与善。
蜃楼海市,偶现人间,然其光其景,皆与当地山川气象相应,启人遐思,不复为妖异之兆。而“弄幻需持正,虚实本相生”之理,亦由是流传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