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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蛮蛮鸣涧,比翼分飞

《西山经》载:崇吾之山有鸟,状如凫,一翼一目,相得乃飞,名曰蛮蛮,其鸣自詨。此鸟司掌山林回声,和鸣万物。然性好独鸣,不谐他声。忽一日,惊扰凤驾,王母震怒。且看这比翼奇禽,如何于阡陌之间,寻声觅侣,啼就一段亦嗔亦喜之和鸣传奇。


卷一:蛮蛮独噪,惊扰鸾舆


崇吾之山,西岳之辅,山势崔嵬,多生嘉木灵草。山中有幽涧,名“和鸣”,涧水淙淙,共鸣空谷,其声清越,可传数里。涧畔常栖一对奇鸟,名曰蛮蛮。其形似野鸭而稍大,羽毛青黑相间,然天生异相,每鸟仅得一翼一目,比邻而居,两鸟相依,四目相对,双翼贴合,方能飞翔,其鸣声相和,如呼其名“蛮——蛮——”,闻之则山林响应,百鸟噤声,故此二鸟司掌此山回声,调和万籁。


雄鸟名“青瞑”,左翼左目;雌鸟名“玄眇”,右翼右目。二鸟朝夕不离,比翼盘旋于崇吾山间,其鸣相和,则山风轻柔,涧水和缓,林涛有序,百兽安宁。若有单鸟独鸣,则声刺耳裂帛,能惊散鸟兽,扰乱山林清静。故二鸟谨守本分,从不同时开口,亦从不分离,司职千年,从无纰漏。


然天长日久,青瞑渐生骄心。它觉自己鸣声更为清亮高亢,振翅更有力道,玄眇不过附和自己罢了。又见百兽闻其和鸣皆俯首,山神土地亦常夸赞,便自诩为“和鸣之主”,对玄眇渐有轻慢之意。偶有不合,便赌气单翅扑腾,欲独飞片刻,然终因不得平衡,歪斜坠落,惹得玄眇急鸣相寻,方得重整。


这一日,恰逢西王母巡游西方,凤驾途经崇吾山。但见祥云缭绕,鸾凤和鸣,仙乐飘飘,仪仗煊赫。西王母端坐七宝云车,华盖垂旒,威仪万千。山神土地、林中百兽,皆伏地恭迎,屏息静气。


青瞑与玄眇亦比翼栖于“和鸣涧”畔最高古松枝头,垂首以示恭敬。青瞑偷眼觑那凤驾辉煌,仙禽姿态优雅,鸣声悦耳,不由心生羡慕,暗忖:“彼等虽美,然鸣声散乱,不及我夫妇和鸣之妙。若得在王母驾前一展歌喉,博得青睐,岂不美哉?”


此念一生,如野草滋蔓。它见王母凤驾渐近,仪仗稍歇,似在观赏山景。机会难得!它用唯一左目瞥了瞥身旁玄眇,玄眇似有所觉,轻轻摇头,示意不可造次。


然青瞑立功心切,又自负其能,竟不顾玄眇劝阻,猛地昂首,运足中气,单鸟独鸣!一声裂帛般尖锐刺耳的“蛮——!”骤然爆发,响彻山谷!


这一声独噪,非同小可!蛮蛮本需和鸣,其声方谐。单鸟独鸣,其声锐如鬼哭,戾如刀刮,直冲云霄!刹那间,祥云为之震荡,仙乐为之一滞!王母驾前引路的一对青鸾,被这突兀怪声惊得尖唳一声,险些失控;仪仗中力士仙娥,亦纷纷掩耳蹙眉;林中百兽更是惊惶四窜,伏地颤抖。


“何方妖孽,惊扰凤驾?!”护驾神将怒喝,金光一闪,已至古松前。但见枝头二鸟,一鸟昂首聒噪,一鸟惶急低鸣,正是那蛮蛮。


西王母凤目微抬,望向二鸟,声如寒玉:“蛮蛮,尔司掌和鸣,调和山籁,乃清静之职。何故于朕驾前,独发此戾声,惊扰仪仗,骇乱山林?”


青瞑此时方知闯祸,吓得魂飞魄散,瑟缩垂首,喉中“咕咕”,再不敢言。玄眇急急低声哀鸣,似在辩解求饶。


值日功曹早已查明,上前奏道:“启禀娘娘,此雄鸟青瞑,素来自矜,早有独鸣之心。今见凤驾,急欲卖弄,不顾雌鸟劝阻,悍然独噪,以致惊驾。”


西王母面沉如水:“司和鸣者,竟生独噪之心?何其悖也!尔等二鸟,一体同命,比翼方飞,和鸣乃谐。今既生嫌隙,各怀私心,已失和鸣之本。朕便成全尔等!”


言罢,纤指轻点。一道无形禁制落下,笼罩二鸟。青瞑与玄眇但觉周身一紧,那与生俱来、紧密相连的比翼感应,竟被强行切断!二鸟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两侧分开,如被无形巨力撕扯!


“自今日起,尔等分离,不得比翼,不得和鸣!雄鸟青瞑,罚往东海之滨‘渔歌浦’,彼处舟楫往来,渔歌互答,然皆杂乱无章。令尔于彼,体味‘独鸣’之寂,‘杂声’之扰。雌鸟玄眇,罚往西山之陲‘回音谷’,彼处空谷寂寂,唯余回声。令尔于彼,饱尝‘失侣’之孤,‘空响’之虚。何时明瞭和鸣真义,不执独声,不忘其侣,何时再议复合。着功曹,分而遣之!”


旨意一下,不容分说。值日功曹袍袖分展,两股旋风卷起二鸟。青瞑但觉左翼剧痛,与玄眇那温暖相依的右翼骤然分离,眼前一黑,已被裹挟着,如断线风筝般向东疾坠!耳边犹闻玄眇凄厉哀鸣,却迅速远去。


“玄眇——!”青瞑心中悔恨如潮,然身形已不由己,直向那波涛汹涌、人声嘈杂的东海之滨落去。而玄眇,则带着无尽惶惑与哀伤,坠向西山那空茫寂寥的深谷。


卷二:东滨噪海,独翼难支


青瞑如离弦之箭,耳畔风声呼啸,夹杂着玄眇那迅速远去的、撕心裂肺的哀鸣,心中如被冰锥刺穿。悔恨、恐惧、与骤然分离带来的剧痛和失衡感,交织成一片混沌的黑暗,几乎将它淹没。


“噗通——哗啦!”


它未能坠入柔软的沙滩,而是直直砸进“渔歌浦”外海一片喧嚣的渔场之中,溅起丈高浪花。咸涩海水瞬间灌入口鼻,呛得它窒息。它拼命挣扎,仅存的左翼疯狂拍打水面,然独翼难支平衡,身体在水中不住打转,歪斜下沉。昔日与玄眇比翼,翱翔山涧的轻盈自如,恍如隔世。


“快看!海里掉下个什么?”

“好像是只怪鸟?只有一边翅膀!”

“快捞起来!说不定是海神给的奇货!”

附近渔船上的渔夫惊呼,纷纷撒网,七手八脚将奄奄一息的青瞑捞上船板。


青瞑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,大口喘息,海水混着泪水(鸟目亦有泪)自独目滚落。它勉强睁眼,但见周遭帆樯林立,渔船往来如梭。渔夫们肤色黝黑,声如洪钟,正围着它指指点点,好奇打量它奇特的形貌。更令它难以忍受的是,四面八方涌来的庞杂声浪:渔夫们粗豪的吆喝与笑骂,此起彼伏;各船之间打招呼、议价、争吵的喊声,交织一片;妇人孩童在岸边的呼唤,尖锐刺耳;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,永不停歇;甚至风中传来的、远处集市模糊的喧嚣……所有这些声音,毫无韵律,杂乱无章,如同千万根钢针,狠狠扎进它本就因分离而痛苦不堪的心神。


“吵……好吵……玄眇……你在哪?”青瞑将头埋入湿漉漉的羽毛,独目紧闭,试图躲避这令人发狂的“声浪地狱”。然那声音无孔不入。


渔夫们见它模样可怜,又仅有一翼,无法飞走,便将它安置在船尾一个破旧鱼筐里,扔了几条小杂鱼。青瞑腹中饥饿,然对腥咸海鱼毫无胃口,更兼心中悲苦,蜷缩不动。


渔船靠岸,渔歌浦乃东海大港,市井繁华。青瞑被连筐提下船,置于码头一隅。很快,这“独翼怪鸟”便引来更多围观。有顽童投石嬉戏,有闲汉评头论足,更有那专事奇货贩卖的牙人,凑近打量,琢磨价值。


“诸位瞧一瞧!山海奇禽,独翼灵鸟!能学人言,预知风雨!十文钱一观,五文钱可喂食!”一伶俐少年竟以青瞑为招牌,招徕生意。青瞑又惊又怒,欲振翅叱骂,然独翼扑腾,只掀起些微尘土,反引来哄笑。


日复一日,青瞑困于这嘈杂码头。白日忍受无尽喧嚣与戏弄,夜间则栖身于破船底或堆积的渔网中,听着潮声、更声、以及远处酒馆隐隐传来的划拳歌吹,孤独啃噬着内心。它开始无比怀念崇吾山的宁静,怀念“和鸣涧”的淙淙水声,更怀念玄眇那温柔相伴的右翼与和谐相和的鸣声。往昔觉得玄眇鸣声不过附和自己,如今在这无边嘈杂中,方知那和谐相和的珍贵。自己那一声独噪,是多么愚蠢可笑!


它尝试在渔歌中寻找一丝韵律。然渔夫们唱歌,全凭兴致,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,时而多人合唱却各唱各调,时而一人起头众人胡乱应和,全无章法。青瞑听得心烦意乱,这哪里是“歌”?分明是噪声!它愈发觉得,离了玄眇,世间一切声响,都是不堪入耳的混乱。


这一日,码头上两伙渔夫因争抢泊位,发生口角,继而推搡,最后竟演变成数十人的械斗。怒骂声、嘶吼声、棍棒相交声、妇孺哭叫声,混作一团,震耳欲聋。青瞑惊恐地缩在角落,看着这暴力的喧嚣,心中充满恐惧与厌恶。这就是“独鸣”引发的混乱吗?自己那一声,是否也曾如此令人憎恶?


正自瑟缩,忽闻一阵清越稚嫩的童谣声,穿透鼎沸的打斗声传来:“天朗朗,海蓝蓝,阿爹出海撒大网;风轻轻,浪稳稳,阿娘补网哼小调;独臂鸟,别心焦,找个伙伴飞高高……”


青瞑一怔,循声望去。只见不远处一堆渔网后,一个约莫五六岁、衣衫破旧却干净的女童,正一边灵巧地修补破网,一边低声哼唱。她似乎丝毫不受旁边殴斗影响,专注手中活计,童谣声虽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

女童名唤海妹,父母早亡,跟着祖父过活,平日帮人补网换些吃食。她见青瞑常被欺负,心中怜悯,偶尔偷偷省下点鱼饭喂它。此刻见它惊恐,便以童谣宽慰。


青瞑望着海妹沉静的侧脸,听着那简单的韵律,暴戾的心绪竟稍稍平和。这童谣,虽简单,却自成篇章,有起承转合。它忽然想,若以自己的鸣声,去应和这童谣,会是如何?然这念头一起,便被强烈的孤独与悔恨压下。玄眇不在,和谁鸣?


殴斗终被赶来的里正喝止,人群渐散,留下满地狼藉与呻吟的伤者。海妹放下渔网,跑去帮一位相识的老婆婆搀扶受伤的儿子。青瞑看着她瘦小忙碌的身影,独目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
是夜,月明星稀。青瞑独卧于破船阴影下,望着海上那轮孤月,想起玄眇。它是否也在某处,望着同一个月亮?是否也饱受孤寂之苦?西王母罚它们“体味独鸣之寂”,它已尝够。这渔歌浦的嘈杂,非但不能解寂,反添烦乱。真正的“和鸣”,究竟是什么?是声音的简单叠加?还是……心灵的彼此呼应?


它又想起海妹的童谣。那声音里,有关切,有期盼,有一种超越嘈杂的宁静力量。自己往日与玄眇和鸣,可曾真正“听见”对方鸣声中的情感?可曾在意过那和谐之中,是否有玄眇的隐忍与包容?


正沉思间,忽闻远处海面上,传来一阵飘渺、断续、却异常凄清哀婉的鸟鸣声,似雁唳,似猿啼,在静夜潮声中,如泣如诉。那鸣声孤高绝伦,穿透力极强,竟隐隐与青瞑心中的孤寂产生共鸣。


青瞑精神一振,独目望向黑暗的海面。那是什么鸟?为何鸣声如此悲切?它不由自主地,轻轻振动左翼,向着鸣声传来的方向,低低发出一声试探性的、充满疑问与同感的“咕——”。


海面那凄清鸣声,为之一顿。片刻,一声更加幽怨绵长的鸣叫,再次响起,似在回应。


青瞑的心,猛地一跳。


卷三:西谷应声,空山寻影


玄眇被旋风裹挟,向西疾坠,耳畔风声如刀,割裂着它与青瞑之间那千年相依的温暖联系。右翼处空落落的剧痛,与心中无边的惶惑哀伤,几乎令它昏厥。它不明白,为何青瞑一念之差,便招致如此严惩?更不明白,为何王母要它们分离?和鸣之本,在于不离不弃啊!


“青瞑——!”它凄厉的哀鸣被狂风撕碎,散入虚无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下坠之势骤缓。它如一片落叶,轻飘飘跌入一处极其幽深、寂静的山谷。谷中雾气弥漫,光线昏暗,两侧绝壁高耸,遮天蔽日。这便是“回音谷”,一个被遗忘在西山褶皱里的、死寂般的存在。


玄眇摔在厚厚的、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之上,未受重伤,然身心俱疲。它挣扎站起,仅存的右翼无力耷拉,独目(右目)惶然四顾。但见谷中古木参天,藤蔓虬结,却听不到半点鸟鸣虫嘶,甚至连风声都极其微弱,仿佛被这巨大的寂静吞噬了。唯有它的心跳、呼吸,以及羽翼摩擦枯叶的细微声响,在这空谷中,被放大得惊心动魄。


“太静了……太静了……”玄眇瑟缩着,这无边的死寂,比渔歌浦的喧嚣更让它恐惧。在崇吾山,即便夜半,也有涧水潺潺、夜虫低吟、风过林梢的微响,更有青瞑在身旁安稳的呼吸与体温。而这里,什么都没有,只有自己孤独存在所发出的、显得格外突兀的声响。


它试着低鸣一声:“蛮——”


声音甫一出口,便在峡谷绝壁间碰撞、反弹、回荡!“蛮——蛮——蛮——蛮——”层层叠叠的回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由强渐弱,绵延不绝,最后化为无数细微的、扭曲的余响,幽幽消散,更衬得谷底复归死寂。


玄眇被自己的回声吓住,更被那回声中的孤独与空洞刺痛。它闭上独目,将头埋入羽翼。往昔与青瞑和鸣,它的声音总是被青瞑清亮的高音托着、引着,二者交融,化作和谐悦耳的一体,何曾这般孤零零地响起,又孤零零地消逝?


日升月落,不知几时。玄眇栖于谷底一株半枯的古树枝桠上。饥了,便勉强啄食些苔藓、草籽;渴了,便舔舐叶片上的夜露。它不敢再轻易鸣叫,那回声仿佛在嘲笑它的形单影只。它开始疯狂地思念青瞑,思念它左翼的温度,思念它偶尔的莽撞,甚至思念它那惹祸的清高独鸣。至少,那是有温度的、活生生的存在。而这里,只有冰冷的寂静与空洞的回声。


这日午后,一线微弱的阳光,终于勉强穿透浓雾与树冠,在谷底投下斑驳光影。玄眇怔怔望着那光斑移动,心中忽生一念:青瞑此刻,在做什么?是否也在忍受着什么?王母罚它们“体味失侣之孤”,这孤寂的滋味,它已尝尽。可“和鸣真义”,究竟何在?难道仅仅是声音的和谐?若如此,自己与这空谷的回声,不也算一种扭曲的“和谐”么?显然不是。


它想起往日和鸣,并非总是它附和青瞑。有时它心情雀跃,鸣声会稍亮;有时青瞑心绪不宁,鸣声会带涩。它们总会彼此调整,或轻或重,或急或缓,最终融为和谐一体。那和谐之中,有倾听,有回应,有包容,更有超越声音的、彼此心意的感知与体贴。青瞑那日独噪,正是失了这份“倾听”与“体贴”,只图自家卖弄。


正出神,忽闻极高极远的绝壁顶端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坚定的“叮——叮——”声,似金铁敲击山石,富有节奏,一下,又一下,穿透沉沉寂静传来。


玄眇愕然抬头,独目竭力望向声音来处。只见千仞绝壁之巅,云雾缭绕中,隐约有一个小小黑影在移动,那“叮叮”之声,正是其所发。是樵夫?采药人?还是……同样被困于此的生灵?


那“叮叮”声持续不断,虽单调,却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意味,在这死寂山谷中,竟成了一种奇特的陪伴。玄眇听着,心中那冰冷的孤寂,似乎被这微弱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

它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,想要回应那声音。不是以凄厉的哀鸣,也不是以空洞的回声,而是以……以某种方式,告诉那绝壁上的存在:这谷底,还有另一只生灵,听到了它的声音。


它小心地,凝聚气息,对着绝壁方向,发出一声轻柔的、试探性的短鸣:“咕?”


声音不大,然在寂静中依然激起层层回声。绝壁上的“叮叮”声,骤然停止。良久,就在玄眇以为对方不会理会时,一声更响亮、更坚定的“叮!”自上方传来,似在回答。


玄眇心中莫名一暖。它再次鸣叫,这次稍长,带上一丝询问之意:“咕——咕?”


“叮!叮!”上方回应,节奏似有变化。


一上一下,一鸣一叮,在这与世隔绝的深谷中,竟展开了一场无声的、跨越千仞的对话。虽语言不通,然那声音中的存在与回应本身,便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孤独。


自此,每日某个时辰,那绝壁上的“叮叮”声总会响起。玄眇便以鸣声相和。它不再畏惧回声,反而开始尝试控制鸣声的长短、高低、轻重,使其与那“叮叮”的节奏产生奇妙的应和。有时如问答,有时如唱和。它发现,即便对方只是单调的敲击,只要自己用心去“听”,去“应”,也能创造出一种独特的、充满生机的韵律。这或许,也是一种“和鸣”?与万物和鸣,而不仅仅限于特定的伴侣?


然而,对青瞑的思念并未因此减少,反在每一次“对话”后愈发浓烈。它多么希望,此刻能与青瞑分享这份奇特的体验,告诉它:和鸣之道,或许在于敞开心扉,去倾听、回应世间一切真诚的声音,而非固守一隅。青瞑在东海之滨,那嘈杂之地,是否也能有所领悟?


这一夜,玄眇梦见青瞑。梦中的青瞑,羽毛黯淡,独目含泪,在惊涛骇浪与鼎沸人声中挣扎。它心中一痛,惊醒过来。谷中月华如霜,万籁俱寂,唯有心潮难平。


它跃下枝头,走到平日回应“叮叮”声的崖壁下方,昂首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,运起全部思念与期盼,发出一声清越绵长、不再悲切、而是充满呼唤与信念的鸣叫:“蛮——蛮——!”


这一次,它不再惧怕回声。那呼唤在山谷间回荡,层层叠叠,仿佛有无数个它在共同呼喊。它相信,这凝聚了它全部领悟与思念的鸣声,一定能穿透千山万水,传到青瞑耳中,告诉它:我在这里,我明白了,我在等你。


鸣声渐歇,回声袅袅。玄眇独立月下,右翼微微抬起,似欲拥抱那无形的回响与远方的伴侣。它不知道,与此同时,东海之滨的青瞑,也正对着海上那轮孤月,发出了跨越时空的回应。


卷四:潮音相应,月夜共鸣


青瞑于渔歌浦破船下,闻得海面上那凄清哀婉的陌生鸣声,心中悸动,情不自禁以一声低鸣相探。那海上的鸣声果然一顿,旋即以更幽怨绵长之声回应。一应一和,虽只寥寥数声,却在青瞑死寂的心湖中,投下石子,漾开涟漪。


此后数夜,每当月明星稀,海波稍平,那凄清鸣声便如约而至,自茫茫海雾深处传来,如孤鸿哀唳,鲛人夜泣。青瞑总会栖于码头最高处的朽木桩上,凝神倾听,时而以短鸣相询,时而以长鸣相慰。它不知鸣者为何物,然其声中的孤高、寂寥、以及对某种渺远存在的深切渴望,与它此刻心境何其相似!这隔海唱和,竟成了它在这嘈杂尘世中,唯一的心灵慰藉。


它不再终日蜷缩瑟缩,开始尝试梳理凌乱的羽毛,虽独翼难飞,却也常振翅活动,保持气力。海妹见了,很是欢喜,常将省下的新鲜小鱼虾悄悄放在木桩下。青瞑对她,亦少了畏惧,偶会以目示意感谢。


白日的渔歌浦,依旧喧嚣。然青瞑的心境已悄然变化。它不再单纯厌恶那些杂乱声响,开始尝试分辨。那粗豪的渔歌,虽不成调,然其中蕴含的丰收喜悦、与海搏斗的豪情、对家人的牵挂,是真切的;妇孺的呼唤,充满人间烟火温情;甚至集市上的讨价还价,也透着鲜活生计。这些声音,单独听来或许粗糙,然汇聚成这片渔港的“生机”,自有其磅礴而真实的韵律。自己往日只知崇吾山涧的“清响”,何其狭隘。


它甚至开始模仿,并非学其调,而是体会其“情”。听到欢快渔歌,它会轻轻振动左翼;听到忧伤小调,它会垂首默然。海妹见了,拍手笑道:“独臂鸟听懂啦!”青瞑望向她纯真的笑脸,独目中泛起暖意。这女孩,不正是这嘈杂世界中,一抹清亮而和谐的“童音”么?


这一夜,月色格外皎洁,海面如铺银练。那凄清鸣声又起,然今夜之声,似与往常不同,少了几分哀切,多了几分悠远与……探寻之意?青瞑心中一动,跃上木桩,昂首对月,将连日来对玄眇的思念、对“和鸣”的感悟、对此处“生机”的体会,融汇成一声前所未有的、清越澄澈而又充满情感的鸣叫:“蛮——!”


鸣声穿云透雾,远远传了开去。海上那凄清鸣声,骤然停歇。片刻,一声更加清亮、仿佛穿透无尽时空阻隔的鸣叫,竟自西方天际,隐隐传来!那鸣声……那鸣声!青瞑浑身剧震,独目圆睁!


是玄眇!是玄眇的鸣声!虽然极其微弱,缥缈如丝,然那独特的韵律、那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共鸣之感,绝不会错!玄眇在回应它!它在西方!


巨大的喜悦与酸楚,如潮水般淹没了青瞑。它不顾一切,奋力振动独翼,对着西方,一声接一声,长鸣不止!每一鸣,皆饱含千年相伴的回忆、分离后的痛悔、孤寂中的思念,以及此刻重逢希望的炽热!


西方那微弱的鸣声,亦持续传来,渐渐清晰,虽仍遥远,然其中的激动、期盼、坚韧,与青瞑的鸣声交相激荡,仿佛两道分离已久的溪流,终于感知到彼此的存在,正奋力向对方奔涌。


渔歌浦的夜晚,被这奇异的、穿越时空的鸟鸣对话所笼罩。不少渔人、居民走出屋外,诧异地望向明月,倾听这前所未有的“二重奏”。海妹赤脚跑上码头,望着木桩上对月长鸣、神采飞扬的青瞑,眼中闪着光:“独臂鸟……找到伴儿了?”


然而,月有阴晴,海有风涛。就在青瞑与玄眇的鸣声呼应愈渐强烈,几乎要冲破某种无形屏障之时,异变突生!东海深处,毫无征兆地,狂风骤起,乌云蔽月,滔天巨浪如山岳般层层推来!暴风雨来了!


“风暴!快回港!”码头上警锣狂鸣,人声鼎沸,渔船纷纷紧急回撤,一片混乱。狂风卷起巨浪,狠狠拍打着码头,那根青瞑栖身的朽木桩,在风暴中摇摇欲坠。


青瞑的鸣声,被风暴的怒吼、雷霆的咆哮、海浪的嘶吼彻底淹没。它拼命稳住在狂风中如落叶般飘摇的身形,独目死死望向西方。玄眇的鸣声,已不可闻。是风暴阻隔,还是……不,它必须让玄眇知道,自己在这里,在坚持!


它逆着狂风,用尽全身力气,再次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尖鸣!这鸣声,不再清越,而是充满不屈的斗志与穿越风暴的决绝!


仿佛感应到它的决绝,西方天际,乌云裂缝之中,一缕月光短暂洒落,几乎同时,一声同样充满不屈与穿透力的鸣叫,竟隐隐穿透风暴的怒吼,再次传来!虽然微弱,却清晰无比!


风暴更烈,一个巨浪打来,朽木桩终于支撑不住,“咔嚓”断裂!青瞑被抛飞出去,卷入滔天浊浪之中!咸涩海水灌入,它视线模糊,独翼无力,向下沉去。


“要死了么?还未见玄眇一面……”意识涣散前,它仿佛看到玄眇在回音谷中,对着明月,发出同样不屈长鸣的身影。


就在此时,一道瘦小身影,竟不顾危险,顺着被冲垮的码头边缘,奋力向它游来!是海妹!她水性极佳,在惊涛骇浪中,竟一把抓住了青瞑的翅膀,拼命将它向岸边拖拽。几个大胆的渔夫也跳下水帮忙。


青瞑被救上岸,气息奄奄。海妹将它紧紧抱在怀中,用瘦小的身躯为它遮挡风雨,哭着喊道:“别死!独臂鸟!你的伴儿在等你呢!”


或许是这稚嫩的呼唤与温暖的怀抱,唤回了它一丝神智。它勉力睁开独目,望向西方。风暴仍在肆虐,然它心中那股与玄眇的共鸣之感,却愈发清晰、强烈。那不是声音的传递,而是超越声音的、灵魂深处的相互感应与牵引。原来,真正的“和鸣”,从来不是依赖双翼的贴合或声音的叠加,而是无论相隔多远,身处何境,心念始终相通,彼此牵引,不离不弃。


风暴渐歇,东方既白。青瞑在海妹怀中,沉沉睡去。它知道,自己必须活下去,必须变得更强,必须去西方,找到玄眇。而此刻,它终于明瞭,纵使独翼,亦可凭心飞翔;纵使分离,和鸣永在。


卷五:心声相应,比翼重霄


风暴过后,渔歌浦一片狼藉。青瞑在海妹悉心照料下,日渐康复。然其心已不在此。每日晨曦微露、暮色四合,它必跃上码头新建的、更坚固的望桩,独目遥望西方,凝神谛听,时而发出清越长鸣。其鸣声较之以往,愈发沉凝通透,不再有丝毫焦躁,唯有坚定的信念与绵绵的呼唤。


起初,西方并无回应。然青瞑毫不气馁。它信那夜风暴中的共鸣非虚,信玄眇亦在努力。它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“鸣叫”——不再仅仅是为了抒发情感或寻求回应,而是将每日在此处的见闻、感悟,融入鸣声:朝阳跃海的壮美,渔舟唱晚的温馨,海妹纯真的笑脸,甚至风暴的狂暴与平息的安宁……这一切,皆化作它鸣声中的韵律与色彩。它仿佛在以此,为远方的玄眇,描绘一幅关于东海之滨的、充满生命气息的“声音画卷”。


与此同时,它亦更用心地“倾听”。倾听潮汐的节奏,倾听风过桅杆的呜咽,倾听渔人间质朴的交谈,甚至倾听自己内心对玄眇每一丝细微的思念与牵挂。它发现,当自己全然地“倾听”时,与这世界、与远方玄眇的联结,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深刻。


七日后的一个黄昏,夕阳熔金,海天一色。青瞑如常立于望桩,对西长鸣。鸣声方歇,万籁俱寂中,一声极其清晰、充满激动与回应的鸣叫,竟自西方云霞深处,穿透遥远距离,真切地传来!


“玄眇!”青瞑浑身羽毛耸立,独目迸发出璀璨光彩!是玄眇!这鸣声它绝不会听错!而且,这鸣声不再是凄清孤绝,而是充满了某种豁然开朗的明澈、历经孤寂后的坚韧,以及与自己鸣声奇妙呼应的和谐韵律!玄眇也悟了!它也找到了“和鸣”的真义!


一东一西,一鸣一应。虽仍相隔万里,然那鸣声中的彼此确认、欣喜慰藉、以及超越距离的深深默契,令天地为之静谧,海波为之平缓。码头上的渔人、海妹,皆驻足仰望,聆听这跨越山海的神奇对鸣,仿佛目睹一场无声的、灵魂的重逢。


是夜,月华如水。青瞑与玄眇的鸣声,此起彼伏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、温暖而坚韧的网,笼罩山海,直达天庭。


凌霄殿中,西王母与玉帝正对弈。忽有值日功曹来报:“启禀陛下、娘娘,下界蛮蛮二鸟,分隔东西,然其鸣声相应,心念相通,已彻悟和鸣真义。今夜共鸣,震动霄汉,请旨定夺。”


西王母落下一子,凤目微抬,望向殿外云海,似能穿透无尽虚空,看见东海之滨的望桩与西山之陲的孤影。她嘴角微扬:“哦?且观之。”


只见昊天镜中,显现二鸟景象。青瞑于惊涛骇浪后的宁静中,鸣声沉厚包容,有纳百川之气;玄眇于空谷死寂后的觉醒中,鸣声清越通透,有穿云裂石之志。二声虽遥隔,然韵律暗合,心意交织,更在鸣声中,自然流露出对山川湖海、人间烟火的感悟与深情。


玉帝捻须颔首:“分则体味至孤至嘈,合则明瞭至和至谐。不经离散,不知相依之贵;不历纷杂,不晓清响之珍。更难得者,其鸣已非昔日山涧小和,乃有容载万物、心系苍生之大气象。此劫,渡矣。”


西王母亦微笑:“善。既已悟道,便当归位。”言罢,纤指向镜中一点。


东海之滨,青瞑正对月长鸣,忽觉周身一暖,那被封印的、与玄眇比翼相连的先天感应,如春冰化冻,轰然重现!左翼处空落千年的位置,传来清晰无比的、玄眇右翼的温暖触感与血脉搏动!它长鸣一声,充满无尽喜悦,振翅欲飞——虽仍只一翼,然那感应牵引之力,竟让它身形稳如磐石!


几乎同时,西山回音谷中,玄眇亦感右翼一暖,青瞑左翼的坚实力量与熟悉气息,瞬间回归!它清鸣相应,展翅而起。


下一瞬,东西两道流光,一青一玄,如跨越时空,无视山海阻隔,自渔歌浦与回音谷冲天而起,于九天之上,明月之下,轰然对撞——不,是完美重合!青瞑左翼与玄眇右翼,严丝合缝,比翼相连!二鸟四目相对,泪光莹然,无需言语,千年相伴的默契与劫后重生的狂喜,尽在不言中。它们周身光华大盛,羽毛焕然一新,神采奕奕,更胜往昔。


值日功曹现身云路,宣旨:“蛮蛮二鸟,历经离合,饱尝孤喧,终悟和鸣真谛在于:不以独声为傲,不以孤寂为悲;倾听万物,包容异响;心念相系,无距无离。今劫满功成,敕令归返崇吾之山,复司‘和鸣’之职。然责有加重:晋为‘八荒和鸣使’,巡游四方,以其和鸣之术,调和山川戾气,平息人心躁动,导引万物谐声。所至之处,风雨以时,民心以和。望尔等永葆此心,不负天眷。”


二鸟比翼,伏首谢恩。旋即,它们盘旋而下,先至渔歌浦码头,于海妹及众多亲眼前,低飞三匝,清鸣致谢,尤其对海妹,以首轻触其手。海妹又哭又笑,连连挥手。又至西山回音谷,对那绝壁上已然成为樵夫、曾以“叮叮”声陪伴玄眇的老者,点头长鸣,以示不忘。老者立于崖巅,抚须含笑。


最后,二鸟比翼,清鸣一声,声动四野,洒下点点祥和清辉,随即振翅高飞,直向崇吾山“和鸣涧”归去。其鸣声所过之处,波澜平息,躁气宁和,人心安泰。


自此,崇吾山和鸣涧畔,常见青玄二鸟比翼翱翔,其鸣相和,响彻八荒。世间若有兵戈将起、戾气丛生之处,或见二鸟倩影掠过,清鸣入耳,则纷争渐息,复归平和。渔歌浦与回音谷,皆成祥瑞之地,世代流传“蛮蛮二鸟”分离复合、调和天地的故事。而“比翼连枝”、“和鸣锵锵”之喻,亦成佳话,寓示着超越形迹、心音相应的至臻和谐。
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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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夏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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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