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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䍺羊点睛,画壁通幽

《北山经》载:少咸之山有兽,状如羊,一目三尾,名曰䍺羊,其目可窥幽冥,其尾可扫尘埃。此兽司掌天宫画阁,专辨真赝。然性偏执,以一目观物。忽一日,误判真龙,触怒帝君,遂贬凡尘。且看这独目神羊,如何于丹青世界,破障开眼,绘就一段啼笑皆非之鉴真传奇。


卷一:一目窥天,三尾扫殿


少咸之山,北岳之辅,山色苍灰,石多玉而少草木。山巅有灵墟,名“鉴真洞”,内栖异兽,名曰䍺羊。其形类羊而体态修颀,通身毛色如初雪,莹莹生光,然面门正中只生一目,大如铜铃,瞳仁赤金,开阖间精光流烁,可洞穿虚妄,窥见事物本源灵光;身后生三尾,毛长如拂尘,分作赤、白、玄三色,摆动时可涤荡污秽,澄清氛埃。此兽天赋异禀,司掌天宫“琳琅画阁”之鉴藏,专辨诸天万界所献书画珍宝之真伪、灵气高下。


琳琅画阁,广纳三界丹青妙笔、翰墨精华。有仙佛神魔所赠法相真迹,有凡人悟道飞升时留下的惊世墨宝,亦有精灵鬼怪托献的诡奇画轴。䍺羊便镇守此阁,其独目一扫,画中笔意之真伪、灵气之厚薄、作者心性之澄浊,乃至是否暗藏机锋、蕴含祸心,皆如掌上观纹,清晰可辨。三尾轻拂,则画上浮尘自去,晦气顿消,灵光愈显。千年以来,经其法眼鉴定入库之宝,从未出错,故深得玉帝信重,封为“鉴真仙曹”。


然䍺羊有一桩痼疾:性偏且执。因只生一目,观物只得一面,久之便养成“非此即彼”、“非真即伪”的脾性,且对自身目力深信不疑,不容异议。凡经其鉴定为“真”者,必奉若圭臬;定为“伪”者,则弃如敝屣,多一眼也不愿再看。更因其目能窥本源,常于品鉴时,直指画作灵光中最微弱的一丝瑕疵或作者心念中丁点杂滓,并以此为据,断其品格,言辞往往犀利不留情面。仙家赠画,偶有微瑕,被它当众点破,不免尴尬;妖魔献宝,纵有九分诚意,因那一分私念,亦被它斥为“包藏祸心”,当场焚毁。故三界中,敬它者少,畏它者多,暗地里称其“独眼判官”、“偏执羊君”。


这一日,恰逢东海龙王敖广五千岁寿辰,广邀诸天,龙宫献礼于天庭,其中便有一幅“八部天龙布雨图”,乃龙族秘传古画,绘八部天龙行云布雨、泽被苍生之象,据说蕴含上古龙神布雨真意,灵气磅礴。敖广特献此图,以贺天寿,亦显龙族功绩。


画卷呈于琳琅画阁。䍺羊立于玉案前,赤金独目缓缓睁开,神光如电,罩定画轴。但见画中天龙腾挪,云水激荡,笔力雄浑,灵气氤氲,确是非凡。然其独目凝视画卷核心——那条为首的金龙双眸时,却见那龙睛一点灵光之中,似有一丝极淡、极隐晦的“桀骜不驯”之气,与整幅画卷的堂皇正大之势,略有扞格。此气息微弱,寻常仙神绝难察觉,然在䍺羊目中,却如白璧微瑕,分外刺眼。


“此画,灵气充沛,笔法古拙,乃真迹无疑。”䍺羊缓缓开口,声如碎玉,“然——”它独目精光暴涨,直指那金龙睛中异气,“画中主龙睛内藏一丝未驯野性,暗合‘龙性本傲’之僻,与献寿祈福之旨不合,更与天宫‘中和’之道相悖。此非完璧,乃有瑕之珍。依律,当置入‘次等库’,不予主殿陈列。”


此言一出,侍立一旁的龙宫使臣龟丞相顿时面色大变,急道:“仙曹明鉴!此画乃我龙宫世代相传圣物,历经诸代龙王心血温养,断无瑕疵!那龙睛一点灵光,正是我先祖布雨时挟风雷、泽万物的勃勃生机,岂是‘野性’?仙曹一目观之,或……或有所偏?”


“偏?”䍺羊独目冷冷扫过龟丞相,三尾无风自动,“吾目可窥本源,洞彻幽微。此气桀骜,隐有冲犯之象,绝非生机。尔言吾偏,是疑玉帝所赐法眼,还是疑吾千年职守?”它性子本就执拗,最恨人质疑其目力,龟丞相情急之言,恰触逆鳞。


龟丞相冷汗涔涔,欲再分说。䍺羊已不容置喙,三尾之一赤尾扬起,凌空一点,一道红光印于画匣之上,赫然是个“次”字朱批。“入次等库。退下。”


恰在此时,司礼星君陪同新任“文华殿大学士”、以书画鉴赏闻名的文昌帝君路过画阁。闻得争执,入内查看。文昌帝君展卷细观,捻须沉吟:“此画笔意淋漓,灵气盎然,确为神品。那龙睛一点灵光,勃发昂扬,正是画眼所在,彰显龙族布雨泽世之雄魄,何瑕之有?仙曹所察‘桀骜’之气,或乃此勃勃生机之外显,未必是疵。”


䍺羊见文昌帝君亦驳己见,独目之中赤金光芒更盛,执拗之气上涌,朗声道:“帝君只见其表,未见其里。吾目所窥,乃本源灵光,那一丝驳杂不驯,确凿无疑。鉴真之道,贵在明察秋毫,去伪存真,岂可因整体佳妙而纵容微瑕?此画入次等库,断无可改!”


双方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。龟丞相哭丧着脸,回龙宫禀报。龙王敖广闻讯,勃然大怒。他献此重宝,本为增光,反被定为“次等”,颜面何存?那“桀骜”之评,更似暗讽龙族不服管束。当即一状告到凌霄殿,言辞激烈,斥䍺羊偏执刻薄,以一目之见,辱没龙宫至宝,更损天庭与四海和气。


玉帝即召䍺羊、文昌帝君及众仙商议。䍺羊于殿前,仍坚持己见,独目灼灼,力陈那“桀骜”之气之害。文昌帝君则言,鉴赏之道,需整体观照,体会神韵,不可拘泥一点灵光而废全璧。诸仙议论纷纷,有赞䍺羊严谨者,亦有觉其过于偏执者。


玉帝蹙眉,此事实难两全。䍺羊虽有偏执之弊,然其职司千年无大错;龙王之怒,亦在情理。正沉吟间,忽有巡天灵官急报:下界南瞻部洲某处,有妖人伪托神仙之名,广制赝品书画,吸取凡人愿力香火,其作仿冒之精,几可乱真,已流毒甚广,惑乱民心。


玉帝闻言,心念电转,已有计较。他看向䍺羊,沉声道:“䍺羊,尔司鉴真,明察秋毫,本无过错。然性过偏执,只见一点,不睹全貌;只辨微瑕,不赏大美。如此心性,纵有神目,亦难堪大任。今下界有妖人制赝乱真,其术精妙,非独目可辨。朕罚尔下凡,历红尘丹青世界,亲观万物纷繁。何时悟得‘全观’之道,不以一目蔽乾坤,何时再返天界。着功曹,即刻执行!”


旨意一下,不待䍺羊申辩,值日功曹已上前,一道符印点向其额间独目。䍺羊但觉目中一凉,那洞彻本源、窥见灵光的神通,竟被封去大半,仅余寻常视力,且视野因独目之故,愈显狭窄扁仄。三尾涤荡之能亦失。旋即,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!


“陛下!小神冤枉!那画确有瑕疵啊——”䍺羊的悲呼与“次等”朱批,一同坠落凡尘,直向那它从未正眼细观的、色彩纷繁的人间画轴坠去。


卷二:坠入画坊,独眼迷踪


䍺羊身不由己,如断线纸鸢般自九天跌落。耳畔风声呼啸,眼前景象由澄澈天光急速转为一片模糊混沌的色彩漩涡。昔日那洞彻本源、辨析灵光的独目,如今只觉一片昏花,远近难分,唯觉下方光影陆离,人声鼎沸,仿佛一幅巨大而杂乱无章的俗世画卷正在扑面展开。


“噗通——哗啦!”


它未能坠入预计的街市,而是砸穿了江南某府城“墨韵斋”画坊后院的凉棚顶,重重跌入一大缸刚刚调好的、五色混杂的染颜料水中,溅起漫天彩浆。幸得仙体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,更震得它头昏眼花,那仅存的寻常视力也被彩浆糊了个满头满脸,赤、青、黄、白、黑,黏腻交织,瞬间将它雪白皮毛染成了个滑稽不堪的“五彩怪羊”。


“什么动静?!”

“后院凉棚塌了!”

“哎哟!缸里掉进个什么东西?彩料都溅了!”

画坊学徒、杂役闻声涌来,但见彩缸中挣扎着一只形貌古怪的“羊”:通体五彩斑斓,粘稠料汁正滴滴答答,面门正中一只硕大独眼(此刻被彩料糊住大半,正惊恐圆睁),身后耷拉着三条沾满颜料的尾巴。模样既狼狈,又诡异。


“是羊?怎地一只眼?还三条尾巴?”

“定是山精野怪!快拿棍棒来!”

“别是颜料成了精?”

众人惊疑不定,指指点点,棍棒扫帚已然在手。䍺羊奋力自彩缸中爬出,甩动头脸,彩浆四溅,试图看清周遭,然独目被糊,视野更是模糊一片,只觉人影幢幢,呼喝声声,危机四伏。它本能地欲睁开神目辨识,然目中空空,哪还有神通?心中惶急,三尾乱扫,却只带起更多彩料,更添狼狈。


正混乱间,忽闻一苍老温和声音:“且慢动手。”人群分开,一清癯老者拄杖而来,身着半旧青衫,面容儒雅,目光沉静,正是墨韵斋主人,姓顾,人称顾老先生,乃本城颇具声望的画师兼书画鉴赏家。他近前端详䍺羊片刻,尤其细看其独目与三尾形貌,捻须沉吟:“《志怪录》有载异兽,‘羊身一目,尾三,性通灵,名曰䍺’。此兽……倒有几分相似。只是何以落得如此狼狈?”


䍺羊虽不能人言,然灵智未失,闻老者言语温和,且似知它来历,心中稍定,独目望向老者,发出“咩——”一声哀鸣,带着无助。


顾老先生见其状可怜,又无伤人之举,便对众人道:“此兽形异,然未必是恶。且收留于后院杂物间,稍加清洗,给些清水草料,观其行止再说。”他性好古,见奇兽落难,心生恻隐,亦有研究之意。


众人见东家发话,便也依从。将䍺羊引至后院角落一间堆放破损画具、旧宣纸的杂物房,打来清水,草草冲洗。然彩料浸染,一时难净,䍺羊仍如打翻了调色盘,五彩驳杂。又寻来些干草、清水置于破木槽中。


䍺羊惊魂稍定,匍匐于干草堆上,独目艰难地打量这陌生环境。房中堆满杂物,空气弥漫着陈年墨香、纸霉味与颜料气息。透过门缝,可见前院画坊内,学徒们或研墨调色,或伏案临摹,或高声争论笔法,人声、研墨声、洗笔声不绝于耳。这与天宫画阁的肃穆清寂截然不同,充满了一种嘈杂而鲜活的“生”气。


它试着以残存目力,去看那些学徒笔下的画作。然距离既远,视线又模糊,只见团团墨色、块块彩斑,笔意为何,气韵怎样,全然不明。想起昔日一目之下,画中灵光纤毫毕现,如今却如雾里看花,心中凄楚茫然。自己这“鉴真仙曹”,竟沦落至斯,连凡俗画作也看不真切了!


腹中饥饿,它勉强嚼了几口干草,味同嚼蜡。它本是仙兽,何曾食此俗物?然饥火灼灼,也只得咽下。饮了几口清水,稍解焦渴。


入夜,画坊歇息。顾老先生独坐书房,就着灯火,品鉴日间收来的一幅“古画”。䍺羊悄悄踱至书房窗外,透过窗纸破洞,以独目窥视。但见案上铺一山水立轴,顾老先生时而近观,时而远眺,时而以指尖虚划,眉头微锁,似有疑难。


䍺羊凝神看去。它目力虽失大半,然千年鉴画,那种对画面结构、气韵流转的直觉犹在。此画山势堆叠,云雾缭绕,笔墨老辣,乍看确是佳作。然在它模糊视野中,那山峦走向与云雾脉络之间,似有一丝极不自然的“滞涩”感,仿佛两股不同的笔意被强行糅合,虽掩饰得巧妙,然整体气韵因此未能浑然一体。


它看得出,却说不出。心中焦急,在窗外踱步。顾老先生似有所觉,抬头望向窗外。䍺羊忙缩头躲开。


翌日,有客来访,乃城中富商赵员外,携重金求购“古画”以充风雅。顾老先生取出昨夜那幅山水,赵员外啧啧称赞,当即欲买。顾老先生却沉吟道:“此画笔精墨妙,然老朽观之,总觉山云交汇处,气息略欠通畅,或非一时一地一气呵成之作,价当稍减。”


赵员外大笑:“顾老眼力,果然毒辣!不瞒您说,此画上半部山石乃吴道子残本,下半部云雾为后人补缀,经高手仿作连缀,等闲难辨。您既看出,便按您说的价!”交易遂成。


䍺羊于后院听得,独目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这顾老先生,并无神通法眼,仅凭凡胎肉眼与丰富经验,竟也能看出画中那不谐之处?虽不如自己昔日那般直指本源,然这份基于“全幅”观照、体味“气韵”的鉴赏之法,似乎……亦有道理?


它开始偷偷观察顾老先生鉴画。见他从不急于定论,总是将画悬于明亮处,远近走动,从不同角度观看;又以手虚抚画面,感受笔墨起伏;甚至闭目沉吟,似在回味画中意境。对于有争议之作,常邀二三同好共赏,各抒己见,博采众长,而非独断专行。


一日,坊中学徒临摹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局部,为图中洛神衣裙一笔水纹的走向争执不休。甲言当如行云,乙说应似流水,各执己见,互不相让。䍺羊在旁,看得模糊,然觉双方所言,似皆有理,又似皆偏于一隅。


顾老先生闻声而来,听罢争论,并不立即裁决,而是让学徒取来真迹拓本(摹本),又铺开宣纸,亲自蘸墨,于另一纸上,依甲说画一道“行云”式水纹,又依乙说画一道“流水”式水纹。然后,将三幅并置,对学徒道:“尔等且看,顾恺之原迹此笔,柔中带刚,舒卷自然,既有云之轻盈,亦含水之流动。尔等所争,是只见其形,未悟其神;只执一端,未见全体。临摹之道,非徒摹其形似,更须心会其神韵,笔追其气脉。需知,观画如观人,需整体揣摩,方得真味。”


这番话,如晨钟暮鼓,敲在䍺羊心上。它怔怔望着那三幅并置的水纹,模糊的视野中,那原迹一笔的风采,似乎因旁边两幅的“偏颇”而更显圆满灵动。“只见其形,未悟其神;只执一端,未见全体……”这不正是玉帝所斥“偏执”、“不睹全貌”吗?自己往日鉴画,岂不正是如此?只盯着一点灵光瑕疵,便否定全幅;只因一目所见,便不容他见?


正自怔忡,忽闻前堂传来喧哗。有学徒慌张来报:“先生!不好了!东街‘宝翰轩’的林掌柜,带着几个生面孔,抬着一幅巨画过来,说是前朝御笔《江山万里图》真迹,要价五千两!请先生过去掌眼!”


顾老先生神色一肃:“《江山万里图》真迹早已失传,何以突现?待老夫一观。”说罢,匆匆向前堂走去。


䍺羊心中一动,也悄悄跟了过去。它有一种模糊的预感,此事恐非寻常。


卷三:赝鼎当前,目眦欲裂


墨韵斋前堂,已然围了不少人。正中一幅巨幅青绿山水,高约八尺,横逾丈二,绫裱华贵,古色斑斓。画中山峦重叠,江流浩荡,舟楫往来,亭台隐现,气势恢宏,笔墨精严,确有大手笔气象。题款赫然是前朝某位以山水著称的皇帝御笔,铃印累累,宝光隐隐。


抬画来的“宝翰轩”林掌柜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珠灵活,此刻正口若悬河:“……此乃我家祖上于前朝宫变时,冒死保存的御笔真迹!藏于密室,秘不示人。今因家道中落,不得已请出,求觅识者。顾老先生乃本城法眼,特请一鉴。”


旁边几位衣着光鲜、似为买家或帮闲的人物,亦纷纷附和,赞叹画作精妙,定为真迹无疑。


顾老先生立于画前,神色凝重。他先远观其势,再近察其微,时而以指尖虚量山石皴法,时而俯身细辨绢素经纬、墨色沉浮。许久,沉吟不语。


林掌柜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催问道:“顾老,如何?可是千载难逢之神品?”


顾老先生缓缓道:“此画构图宏阔,笔力沉雄,青绿设色古雅,乍看确是前朝御笔风貌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向画面一角山涧中几笔点苔,“此苔点之法,略显轻佻,与前朝御笔惯用的沉厚浑融之法,略有差异。且这绢素质地,虽做旧如旧,然细捻之,韧性稍异,与同期内府用绢微有不同。”


林掌柜面色微变,随即笑道:“顾老果然明察秋毫。然前朝御笔,亦非幅幅相同,兴之所致,偶有变法,亦未可知。至于绢素,历经数百年,有所变异,岂能尽如当初?单凭此二疑,恐难断定吧?”


旁边一胖富商模样的帮腔道:“林掌柜言之有理。顾老,您虽眼力高,然鉴古之事,谁敢说十拿九稳?或许此正是御笔中别具一格之作呢?我看此画气象万千,定是真迹无疑!”


顾老先生捻须,面有难色。他心中疑窦颇多,然对方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。此画仿作水平极高,几乎乱真,单凭几处细微差异,确难服众。更兼对方似有备而来,言辞逼人。


䍺羊挤在人群边缘,以独目竭力观画。它目力模糊,然那巨幅画卷的整体气势与某些不协调的“点”,仍能模糊感知。在它残存的鉴真直觉中,此画“气韵”颇为古怪,乍看堂皇正大,然深处似有多股不同的“意”在拉扯,未能圆融一体,仿佛是由数位高手,各依蓝本,分工绘制,再巧妙拼接而成。那几处顾老先生所指的疑点,正是“拼接”时未能完全化去的“接缝”所在。


它看出问题,却无法言明,急得在人群后踱步,三尾焦躁地扫动地面灰尘。忽地,它瞥见画轴下方,靠近地面处,有一极小块的污渍,颜色与周围绢色略有差异,形状……竟像半个极淡的、非本朝惯用的押角印痕!此印痕被巧妙遮掩在岩石纹理中,若非它角度奇特(伏低),且对“不谐”之物有超常直觉,绝难发现。


䍺羊心中一震。这或许是个关键破绽!它急欲示警,然不能人言。它猛地用头撞向身旁一个学徒的小腿。


学徒吃痛低头:“这怪羊,作甚?”

䍺羊不理,独目死死盯住那污渍所在,用前蹄不住刨地,又抬头看看画,再看看顾老先生,发出急促的“咩咩”声。


学徒不解,旁人亦只当畜生捣乱。顾老先生正全神贯注于画,未加留意。


林掌柜见顾老先生沉吟,眼中闪过得意,趁热打铁道:“顾老既难决断,不若请在场诸位同道共鉴。若无人能指出确凿破绽,此画便当以真迹论价。如何?”


堂中一些被邀来“见证”的文人、小贾,纷纷称是。那胖富商更是高声:“我看不必再鉴了!此画神完气足,定是真品!林掌柜,五千两,我要了!”


顾老先生面现忧色。他知此画若被当真迹售出,流毒匪浅,更损墨韵斋清誉。然眼下证据不足,难以服众。


䍺羊大急。它见众人注意力皆在画之上部争论,无人留意下方。它心一横,猛地低头,用独角(虽非尖锐,然有硬度)对准那画轴下方木杆,用力一撞!


“砰!”画轴一震,巨画微微摇晃。


“哎!畜生作乱!快赶出去!”林掌柜厉声喝道,便有伙计来驱赶䍺羊。


混乱中,䍺羊不顾驱打,拼死挤到画前,以头抵住画幅下方,独目死死“瞪”着那处污渍所在,三尾狂扫,尘土飞扬,竟将画幅下方沾染了些许灰尘,那污渍在灰衬下,反而更显眼了。


“这畜生!”众人怒斥。顾老先生却心中一动,顺着䍺羊“注视”之处看去。他蹲下身,细细审视那污渍,又以指尖轻触,蘸了点口水,在污渍边缘一抹,凑近鼻端一闻,脸色骤变!


“这不是寻常污渍!”顾老先生起身,目光如电,射向林掌柜,“此乃‘揭裱补绢’时所用的古胶混合矿彩,模仿旧绢色,用以遮掩原画破损或……接缝!此处纹理走向,与上方山石断裂,若将此污渍轻轻刮去,下方必露拼接痕迹!林掌柜,此画是高手以多幅残本、摹本,精心裁剪拼接,再全幅做旧仿古而成的‘拼凑赝鼎’!绝非御笔真迹!”

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。林掌柜面色瞬间惨白,强辩道:“胡……胡说!单凭一点污渍,岂能断定?”


顾老先生冷笑,取来细针,小心翼翼,于那污渍边缘轻轻一挑。果然,一层极薄的仿色胶彩被挑起,下方露出细微但清晰的绢丝接缝,且两边绢色、经纬密度,确有差异!


铁证如山!林掌柜瘫软在地,同伙亦面如土色。胖富商惊出一身冷汗,连呼“好险”。众人对顾老先生更是敬佩不已。


顾老先生却看向䍺羊,目光复杂。他深知,若非这怪羊异状指引,自己未必能如此快发现那隐藏至深的破绽。此羊,似乎真能感应画中不谐?


事后,顾老先生将䍺羊牵至静室,抚其颈项,叹道:“今日多亏了你。你似乎……能见人所不见?”䍺羊仰头,独目望着他,目光清澈。


自此,顾老先生鉴画,常容䍺羊在侧。䍺羊虽不能言,然每逢遇到疑画,它或焦躁踱步,或凝目某处,或尾扫示警,总能给顾老先生带来意想不到的提示。顾老先生结合自身学识经验,与䍺羊的“异感”相互印证,鉴画之能,愈发精进,名声更隆。墨韵斋“顾老法眼,灵羊辅鉴”之说,不胫而走。


䍺羊亦于这实践中,渐渐体会到另一种“鉴真”之乐。它不再仅仅依赖“一目窥源”,而是学习顾老先生那种远近观照、整体品味、多方求证的方法。它开始尝试用模糊的视力,去感受画的“气”与“势”,去体味笔触间的“意”与“情”。虽然缓慢,虽然费力,却似乎触摸到了一些往日被“神目”忽略的、更为丰厚圆融的东西。


然而,树大招风。墨韵斋声名愈显,招来的不仅是慕名求鉴者,亦有嫉恨与麻烦。城中另一家大画坊“翰宝楼”,东家姓钱,素与顾老先生不睦,见其得“灵羊”之助,更是妒火中烧。这钱掌柜与那制赝的“宝翰轩”林掌柜,本就暗中有勾连。此番林掌柜事发,钱掌柜亦受牵连,损失不小,遂将一腔怨毒,尽数记在顾老先生与䍺羊头上。


“不过一只独眼畜生,能有何灵?定是顾老儿故弄玄虚,以畜掩人,行其欺世盗名之举!”钱掌柜四处散布流言,更暗中纠集人手,欲除䍺羊而后快。


这一日,顾老先生应友人之邀,赴城外雅集,需次日方归。临行,特嘱学徒小心照看䍺羊,勿令出院。


是夜,月黑风高。䍺羊正卧于后院柴房边歇息,忽闻墙外有异响,似有多人悄声低语、搬运物件之声。它警觉起身,独目望向墙头。只见数条黑影翻墙而入,手中皆持棍棒麻袋,目光不善,直扑它而来!为首一人,獐头鼠目,正是钱掌柜心腹。


“抓住那独眼畜生!死活不论!”低声喝令中,黑影一拥而上。


卷四:火海寻踪,尾裂丹青


黑影骤至,棍棒挟风!䍺羊虽失神通,然兽类本能犹在,更兼在画坊日久,耳濡目染,行动间竟也带了几分灵动之意。它不与之硬拼,侧身避开最先砸下的木棍,三尾如鞭,猛扫下盘,一汉小腿吃痛,踉跄倒地。它则趁机向柴房深处窜去,那里杂物堆积,易于周旋。


“别让它跑了!堵住门!”为首汉子急喝。众人分头包抄,柴房本就不大,顷刻间便被堵住去路。䍺羊背靠柴垛,独目圆睁,低吼示威。然它终究寡不敌众,一棍扫中后腿,痛嘶一声,行动顿缓。随即,麻袋兜头罩下,眼前一黑,便被数人按住,捆了个结实。


“得手了!快走!”汉子们抬起挣扎的䍺羊,欲翻墙而出。


忽闻前院传来喧哗,火光亮起!却是留宿的画坊学徒被后院的打斗声惊醒,持灯来看。一见此景,顿时大呼:“有贼!偷羊贼!”更夫闻声,亦敲响梆子。邻近铺户渐起灯火,人声渐近。


贼人惊惶,为首汉子一咬牙:“撤!”几人抬起䍺羊,却不往原路,反向画坊主屋侧后方仓皇逃去。那里堆放着大量裱画用的糨糊、纸张、以及顾老先生珍藏的部分古籍、画稿,极为易燃。


混乱中,一贼人手中火把(原为照明)不慎脱手,正落在堆叠的宣纸捆上!干燥的宣纸见火即燃,“轰”地一下,火苗窜起,迅速蔓延,引燃了旁边盛放糨糊的木桶、杂物!


“走水了!画坊走水了!”惊呼声撕裂夜空。贼人见闯下大祸,哪还顾得上䍺羊,丢下麻袋,各自逃窜。学徒与闻讯赶来的邻人忙于救火,一时无人顾及被弃于火场边缘、仍捆在麻袋中的䍺羊。


火借风势,愈烧愈烈。浓烟滚滚,热浪灼人。䍺羊在麻袋中挣扎,绳索粗糙,一时难断。它听得屋梁燃烧的噼啪声、人群救火的呼喊声、水泼火上的嗤嗤声,心中大急。并非仅为自身安危,更因它“知”这画坊之中,有多少顾老先生心血珍藏,有多少可能蕴含灵光的书画!若付之一炬,岂非巨大损失?


更令它焦灼的是,在嘈杂声与火焰爆裂声中,它隐约听到主屋方向,传来极其微弱的、断续的咳嗽与呻吟!似有人被困火中!是守夜的学徒?还是……


它不及细想,拼尽全力,以独角猛撞地面,借反震之力滚动身躯,撞向旁边一块有棱角的阶石。一次,两次……“嗤啦”一声,麻袋终于被磨破一道口子!它奋力挤出,又就着阶石棱角,磨蹭身上绳索。皮破血流,然它不顾。终于,绳索松脱!


它脱困而出,浑身毛发已有几处被火星燎着。它就地翻滚压灭,抬头四望。但见主屋火势最猛,门窗已被烈焰封堵。那微弱呻吟,正从那里传出!


䍺羊不假思索,低头猛冲,撞开已烧得松垮的侧窗,闯入火海!屋内浓烟弥漫,热浪几乎令它窒息。它眯起独目,强忍灼痛,循声搜索。但见一书架倒塌,压住一人,正是平日负责洒扫、腿脚不便的老仆福伯!福伯被烟呛得奄奄一息,身上衣物已有火苗。


䍺羊冲上前,以头猛顶书架。书架沉重,它后腿受伤,用尽全力,方将书架顶开些许,露出福伯。它咬住福伯衣领,奋力向外拖拽。火星不断落在它身上,彘毛焦臭。好不容易将福伯拖至窗边,窗外邻人见之,惊呼着接应出去。


放下福伯,䍺羊并未停歇。它转身,望向火海深处——那里是顾老先生的书房兼藏画室!火舌已舔舐门框,然室内珍藏无数!它记得,顾老先生最珍视的一幅前朝无名氏所作《雪夜访戴图》,便悬于书房东壁。那画它曾“感”之,虽无煊赫灵光,然气韵清寂高远,笔意超然,是难得的逸品。


“不能烧!”一个念头强烈涌起。它再次冲入火海,直奔书房。门已烧毁,室内满是坠落的燃烧物。它一眼瞥见那《雪夜访戴图》仍悬于壁上,画轴末端已燃!它跃起,以头猛撞画轴下端,画轴脱落。它不及用口,竟以后腿受伤之躯,以后背接住下坠的画轴,三尾一卷,将其护住,转身便向外冲。


然门口梁木轰然塌落,挡住去路!火势更猛,将它逼回墙角。浓烟滚滚,它呼吸艰难,独目刺痛,几欲昏迷。怀中画轴,已被它用身躯与三尾护住,然自身皮毛多处灼伤,尤以三条长尾为甚,尾梢已然焦黑蜷曲。


正绝望间,忽闻窗外传来顾老先生撕心裂肺的呼喊:“䍺羊!䍺羊在里面!”原来顾老先生于城外闻讯,连夜赶回,见此情景,肝胆俱裂。


䍺羊精神一振。它环视四周,见西侧有一扇用于通风的极高气窗,尚未被火完全吞噬。它蓄起最后气力,叼住画轴,后退数步,猛然前冲,四蹄在燃烧的案几上一蹬,借力高高跃起,直扑那气窗!


“哗啦!”它撞碎窗棂,带着满身火焰与浓烟,跌出窗外,重重摔在后院泥地之上。怀中画轴,亦滚落一旁,边缘虽有灼痕,然画面主体竟完好无损!


众人一拥而上,扑灭它身上余火。顾老先生扑到近前,见䍺羊通体焦黑,皮毛多处脱落,三条长尾更是惨不忍睹,独目半阖,气息微弱,怀中却紧紧护着那幅《雪夜访戴图》。老人老泪纵横,颤手抚其额:“傻羊儿……傻羊儿啊!”


大火终被扑灭,画坊主屋及部分藏画焚毁,损失惨重。然因救火及时,且䍺羊冒死抢救,核心珍藏得以保全大半。福伯经救治,亦无性命之忧。纵火贼人,不久亦被官府擒获,供出钱掌柜主使。钱家画楼倒灶,人亦下狱。


䍺羊伤重,顾老先生延请名医,亲自调护。其背腿灼伤,悉心敷药,可渐愈。然那三条长尾,尾梢焦黑坏死,恐难复原。䍺羊终日伏于特制软垫,精神萎靡,独目常怔怔望着窗外,或望向那些劫后余生的画作。


顾老先生知其心事,常坐于侧,对其絮语,如对老友:“……画乃心声,然终是身外物。你舍命护画,此心此情,更胜丹青万幅。尾损了又何妨?你以目鉴画,以心护画,早已超脱形骸之限。老夫鉴画一世,今日方知,至真至诚,不在绢素,而在灵台。”


这番话,䍺羊听在耳中,暖在心间。它看看自己焦秃的尾梢,又看看顾老先生慈和而痛惜的面容,再望望壁上那幅略有灼痕、却更显沧桑珍贵的《雪夜访戴图》,独目之中,似有波光流转。它忽然觉得,皮肉之痛,尾梢之损,似乎不那么重要了。自己拼死护住的,似乎并非仅仅是一幅画,而是一种“值得”,一种超越“真伪”、“优劣”的、更为根本的“珍贵”。


养伤期间,它依旧静静陪伴顾老先生鉴画。目力似因这番生死历练,竟清明些许,虽不能复见灵光,然观画时,那种对“气韵”、“意境”的整体感受,却愈发敏锐。它不再执着于寻找“瑕疵”或“破绽”,而是尝试去理解每一幅画作背后的“心”。仿作也好,真迹也罢,若能打动人,启发人,或许皆有可取之处?昔日那“非此即彼”的偏执,于心中悄然消融。


这一日,有客自远方来,携一长卷,请顾老先生鉴定。展开,竟是一幅《八部天龙布雨图》!与当日龙宫所献那幅,构图笔意,一般无二!顾老先生细观良久,叹道:“此画气势磅礴,笔法高古,然龙睛一点,神光外露,霸气有余,而收敛不足,与整体祈泽苍生的仁和之气,略有扞格。然此或正是画者彰显龙族布雨雄风之本意,瑕不掩瑜,仍属神品。”


䍺羊在一旁静静看着。是的,龙睛那点“勃发”,或许正是此画精神所在。自己当日所见“桀骜”,是否也是一种偏执之见?它低下头,轻轻蹭了蹭顾老先生的手。


卷五:点睛悟道,归真全观


䍺羊伤势渐愈,然三条长尾尾梢焦黑蜷缩,终未能复原先修长蓬松之貌,成了短秃之尾,行动时稍显笨拙。墨韵斋经此一劫,名声更著,非因鉴画无误,乃因“义羊护主救画”之事传扬开来,世人皆叹此羊通灵重义。顾老先生对其愈发珍视,不啻家人。


然䍺羊心中,常萦绕一事。自火场重生后,它独目观物,虽不复昔日洞彻本源之能,然对天地万物的感知,却似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。它不再仅仅“看”画,更开始“感受”风、“聆听”雨、“触摸”阳光,甚至能从顾老先生的叹息、学徒的嬉笑、街市的嘈杂中,品出别样滋味。这大千世界,原来并非只有“真”与“伪”、“对”与“错”那般简单分明,而是由无数色彩、声音、气息、情感交织成的、混沌而又生机勃勃的宏大画卷。自己往日以一目窥之,见其一点,便以为窥得全豹,何其狭隘!


这一日,春和景明。顾老先生于院中设席,与二三知交品茶论画。席间展出一幅新得的长卷,乃前朝某隐逸画家所作的《百兽巡山图》。画中奇禽异兽,形态各异,或奔或走,或踞或眠,汇集一堂,然彼此气息交融,浑然一体,描绘出一派自然和谐的生机景象。


众人观之,皆赞叹画家胸有丘壑,笔底生灵。唯䍺羊伏于顾老先生脚边,独目凝视画中一只居于角落、低头食草的青羊,心中忽有触动。那青羊姿态安然,与周遭虎豹勐禽共处而无惧,画者笔下并无刻意突出,然其存在,却让整幅画卷的“和”之意境,更为圆满。


顾老先生见䍺羊注目,笑问:“羊儿,此画如何?”


䍺羊抬头,望向老先生,又看看画,目光温和。它无法言说,然心中明澈:真正的“真”,或许并非毫无瑕疵的完美,而是万物各得其所、和谐共存的“自然”;真正的“鉴”,或许并非挑剔指摘,而是理解和欣赏这纷繁世相中的每一份独特存在,包括那些看似“瑕疵”或“异类”的部分。自己,不也正是这大千画卷中,一只独眼秃尾的“异兽”么?然顾老先生与这世间,终究容它、珍它。


正自感悟,忽闻天际隐隐有仙乐缥缈,云霞生辉。席间众人皆仰首称奇。唯䍺羊心中一动,似有所感。


但见云路分开,值日功曹手持玉旨,现身半空,霞光笼罩小院。功曹目注䍺羊,声如暖玉:“䍺羊听真。尔下界以来,历遭困厄,由偏执至通达,由独目至全观。初时困于形骸,目蔽心塞;继而于鉴画中,渐悟整体之妙;更于火海舍身,明瞭至诚之心,超越真伪之执。尔之目,虽失神通,然心镜已明;尔之尾,虽损其形,然德辉愈彰。可见尔已彻悟,‘鉴’之道,不在苛察,而在包容;‘真’之义,不在无瑕,而在和谐;‘全观’之要,在破执障,纳百川。玉帝欣闻尔之进益,敕令归返天庭,复尔仙箓,晋为‘通明鉴真使’,掌监察三界文华气运、导引书画正流。望尔以全观之心,鉴照大千,扶助雅正,勿负新职。”


言毕,功曹袖中飞出一道七彩流光,注入䍺羊额间独目。霎时间,䍺羊周身光华流转,焦黑皮毛尽去,新生毛色愈发洁白晶莹,宛如月华凝就。额间独目,赤金光华复现,然此光华温润包容,不再刺目逼人。那三条短秃之尾,亦重新生长,赤、白、玄三色分明,较之以往更添柔韧光泽,轻轻摆动间,有清辉洒落。


它身形亦微微变化,气度雍容祥和,再无往日偏执戾气。独目开阖间,天地万物之色、之韵、之气,如一幅无边画卷,和谐呈现于心,不执一端,不废全体。


䍺羊伏地,向功曹行礼,又转身,向顾老先生深深垂首,独目含泪,以头轻触其手,似在拜别。


顾老先生早已惊愕,旋即恍然,含泪含笑,抚其顶曰:“老夫早知你非俗物。今日归去,正当其时。愿你从此目明心澄,照鉴三千世界。”


䍺羊长鸣一声,其声清越,如金玉振,又如春风拂过画卷。它又向席间众人及院中学徒点头致意,目光扫过这承载它悟道之旅的小院、画坊,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。继而,它足下生云,三尾轻摇,洒落点点清辉,身形缓缓升起。


于半空中,它回望下方。但见顾老先生与众人在院中仰首挥手。它独目之中,赤金光华微闪,一道温润灵光自其尾尖飘落,无声没入墨韵斋正堂匾额之上。那“墨韵斋”三字,顿时隐现宝光,如有神佑。


旋即,䍺羊化作一道皎洁如月的流光,冲天而起,没入云霄深处,不见踪影。


自此,墨韵斋代代昌隆,鉴藏之名不坠,人称有“羊君护佑”。而天庭琳琅画阁之中,多了一位气度温润、常以全观之心品鉴书画、导引文华正气的“通明鉴真使”。偶有三界纷争、文脉淆乱,或有大才埋没、正流将涸,世人或见皎月清辉特别朗照某处,或于梦中得见一独目神羊踏云指点,皆知鉴真使经过,天心眷顾文华。


顾老先生寿终时,含笑而逝,遗言嘱将《雪夜访戴图》与䍺羊事迹并传后世。而䍺羊的故事,亦在丹青界流传,警示后人:鉴物易,鉴心难;执一目之见,不如怀全观之明。天地之大,无非画卷;心存包容,处处通幽。
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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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夏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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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