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山经》载:跂踵之山有兽,状如夸父而彘毛,其音如呼,名曰䲀父,见人则笑,善没水捕鱼。此兽司掌山涧水族,然性躁贪食,屡兴波澜。河伯震怒,奏请天听。
卷一:䲀父嬉浪,河伯兴讼
跂踵之山,东荒之险,山势如人跂足而立,陡峭奇崛。山腹有深潭,名“沉碧”,通地下暗河,与东海支脉隐隐相连。潭畔栖一异兽,名曰䲀父,其形类猿,高约丈余,通体覆盖钢针也似的黑硬彘毛,唯面如老叟,皱纹堆垒,然眉眼生动,见人常咧开阔嘴,似笑非笑,发声如人喘息呼喝。此兽天赋异禀,性喜水,尤善潜水捕鱼,可闭气半日,于激流暗涌中追鱼逐虾,如履平地。
玉帝因其能,命为“沉碧潭主”,司掌此方水域鱼族繁衍、水脉清浊,兼理附近山民祈雨、渔猎之请,虽地僻职微,然一方安宁系焉。䲀父初领职,倒也勤勉,日间巡视水脉,驱赶邪秽,调解鱼虾纷争;遇山民祈渔,则酌情驱赶少量鱼群入其网罟,不令过贪;逢旱祈雨,亦能略引地下湿气,滋涧润苗。山民感其德,偶以山果、粟饼祀于潭边,䲀父受之,咧嘴怪笑,状甚欣然。
然其性有三弊:一曰贪嘴,尤嗜鲜活大鱼;二曰躁动,静坐不过片时;三曰戏谑,常以捉弄水族、乃至取水山民为乐。初时不过小打小闹,渐成痼疾。今日兴起,潜入潭底,将老龟翻身,看其四爪乱划;明日无聊,于山涧窄处堆石为坝,看上游水积、下游骤涸,鱼虾蹦跳,它则拍手嘻笑;更甚者,有山民童子下潭嬉水,它竟暗中扯其足踝,惊得童子哭嚎上岸,它则匿于石后,发出“呼呼”怪笑。
寻常小鱼小虾、山野孩童,它戏便戏了,无人与这“潭主”计较。然此番,它竟将主意打到了“过路”的水族身上。
这一日,恰逢东海龙宫三太子敖珏,奉父命押送一批“珊瑚宝树”往西海为龙母祝寿。为免招摇,特择隐蔽路径,借道诸山地下水脉。行经跂踵山沉碧潭下暗河时,但见水流清冽,景物幽奇,三太子少年心性,命暂歇片刻,自化一锦衣公子,携二三侍从,出得水面,于潭边石上赏景。
䲀父正伏于潭边高崖,彘毛与山石一色,难以察觉。它本在打盹,忽闻水响人声,睁眼偷觑,但见一华服公子,面如冠玉,额生小小玉角,气度非凡,周身水灵之气浓郁纯正,绝非寻常水族。再看其侍从,所携箱笼珠光宝气,隐有珍奇波动。
“好一条‘大鱼’!不,好一位‘贵客’!”䲀父贪念骤起,戏心大炽。若能捉弄这般人物,定有趣得紧!且其身上宝气,闻着便知有好物。它那皱纹老脸挤出一抹“笑意”,悄没声息,滑入潭中。
敖珏正与侍从指点山色,忽觉足踝一紧,似被铁箍扣住,一股巨力传来,身不由己,“噗通”一声便被拖入潭中!事发突然,侍从惊呼,急欲入水救主。然潭水骤然浑浊,暗流汹涌,夹杂着䲀父“呼呼”怪笑,哪见太子踪影?
䲀父将敖珏拖至潭底一处石窟,以水草胡乱捆了,又顺手将其腰间一枚“辟水犀佩”扯下(此佩乃龙宫宝物,佩之可避水压,行动自如),挂在自己黑毛脖子上,觉得冰凉有趣。它瞅着怒目圆睁、挣扎不得的三太子,咧嘴笑道:“何方小龙,过吾地盘,不交‘路费’,岂是道理?身上可有宝贝,借吾耍耍?”
敖珏又惊又怒,他乃东海储君,何曾受过如此羞辱?然此刻受制,法力因离水稍久、又失辟水佩而难施展,只得咬牙道:“我乃东海三太子!尔这山野毛神,安敢无礼?速速放我,献还宝物,或可饶你不死!”
“东海太子?”䲀父歪头,似在思索,旋即怪笑更甚,“太子更好!油水更足!听闻龙宫宝贝多,你且说说,有何好玩物事,若合吾意,或可少捆你片刻。”说着,竟伸出毛爪,去掏敖珏怀中锦囊。
敖珏羞愤欲绝,正欲拼死一搏,忽闻潭水剧烈震荡,一声怒喝如雷霆贯耳:“孽畜!安敢欺吾儿郎!”但见潭水自分,一位金冠蟒袍、面如重枣的神人,率无数虾兵蟹将,分开水路,疾冲而至!正是东海龙王敖广,感应到爱子遇险,怒而亲至!
䲀父见龙王亲临,声势骇人,也吓了一跳,下意识松开敖珏,转身欲遁。然龙王岂容它走脱?袖袍一展,一道金光如网,将偌大潭底石窟尽数笼罩。䲀父左冲右突,撞在金光之上,头晕眼花。那辟水犀佩亦被金光摄回,落入敖广手中。
“父王!”敖珏得脱,羞惭无地。龙王面沉似水,查看爱子无大碍,方转向被金网所困、犹自龇牙低吼的䲀父,冷声道:“区区潭主,不安本职,戏弄过往,劫掠行囊,更敢欺辱龙宫太子,罪无可恕!本王当奏明玉帝,严惩不贷!”
䲀父心知闯下大祸,嘴上却硬:“龙王老儿,不过玩笑,何必小题大做?此地乃吾辖境,他过路不拜码头,岂非无礼?”
“冥顽不灵!”龙王不再多言,命蟹将押了䲀父,携子带从,径往凌霄殿。那批贺寿的“珊瑚宝树”,因这番变故,亦延误了时辰。
凌霄殿上,敖广历数䲀父平日劣迹及今日恶行,敖珏与侍从为证。䲀父初时狡辩,然铁证如山,更兼平日被其戏弄的山神土地,闻讯亦来作证,言其屡扰地方,不司本职。玉帝闻奏,勃然震怒。
“䲀父!尔司水潭,本应护佑一方,导水流清。尔却以之为戏,玩忽职守,更变本加厉,劫道勒索,辱及龙宫!如此行径,与妖邪何异?岂配神职?”
䲀父伏地,彘毛耸动,不敢再言。
玉帝环视群臣:“此獠性劣,不堪司水。然其潜水之能,捕鱼之技,或可另用。今夺其神箓,封其御水之能,贬谪至人间‘赤旱塬’。彼处水贵如油,十年九旱。罚其以凡兽之躯,于旱地谋生,亲历缺水之苦。何时悟得‘水’之珍贵,‘职’之所在,何时再议发落。着功曹监行!”
旨意下,值日功曹出列,一道符印贴上䲀父额心。䲀父但觉周身一凉,那驾驭水流、深潜闭气、感应水脉之能,尽数被封!仅余一身蛮力与些许兽类本能。更有一股巨力将其卷起,掷出南天门,直向下界那黄尘漫天、焦土千里的赤旱塬落去。
“冤枉!小神知错!玉帝开恩啊——”䲀父的惨嚎与“呼呼”喘息声混杂,消散在云路之中。下方,那一片令人绝望的赭黄色大地,正飞速逼近。
卷二:旱地困猿,求浆得辱
䲀父如一块陨石,裹挟着凄厉的“呼呼”风声,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赭黄色世界。触目所及,大地龟裂,沟壑纵横如老人皴皱的皮肤,不见半点绿意。稀疏的枯草硬如铁线,在灼热干燥的风中瑟瑟作响。空气里弥漫着焦土与绝望的气息,吸一口,便觉喉咙干痛。这便是赤旱塬,一个被水神彻底遗忘的角落。
“砰!”它重重摔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,溅起漫天黄尘。虽有仙兽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也震得它七荤八素,浑身筋骨欲散。挣扎爬起,黑硬彘毛沾满黄土,更显肮脏狼狈。它本能地想呼唤水流洗涤,然神力被封,喉中只发出干涩的“呼呼”声,哪有半点水汽回应?
“水……我要水……”喉间如着火,它踉跄着走到河床边缘,用爪子疯狂刨挖。干硬的泥土如铁石,刨了尺深,仍是滚烫的黄土。往日它戏弄的沉碧潭水、山中清涧,此刻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。对水的渴望,从未如此刻骨铭心。
正自煎熬,忽闻远处传来人声与铃铛响。䲀父警觉,缩身于一巨大土丘之后,彘毛与黄土一色,倒难察觉。只见一老一少,牵着两头瘦骨嶙峋的毛驴,驴背上驮着些破旧皮囊,正沿着干涸河床蹒跚而行。老者满面风霜,少年嘴唇干裂起皮,正是塬上行脚贩水的“水客”,姓孙,人称孙老担,少年是其孙,名栓子。
“爷爷,还有水么?我渴……”栓子声音沙哑。
孙老担解下一只皮囊,摇了摇,递过去:“最后一口了,省着点。前头再有三十里,才是‘苦泉子’,今日若赶不到,咱爷俩……唉。”栓子小心抿了一口,又将皮囊递回。孙老担摆摆手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䲀父看得分明,那皮囊中定是水!它腹中饥渴如火燎,几乎要冲出去抢夺。然残存理智与对“人”的些许忌惮(毕竟被贬凡尘),让它强忍冲动。它悄悄尾随,指望这爷孙到达水源,它或可趁机痛饮一番。
行至午后,日头毒辣。孙老担忽然停下,指着前方一处低洼地,面露喜色:“栓子,你看!那儿土色发暗,许是前日那场短雨积下的湿气!快,挖挖看!”
爷孙俩精神一振,取下驴背上的小铲,在那低洼处奋力挖掘。䲀父也心跳加速,伏在远处土坡后观望。挖了约莫半人深,果然见土色渐深,触手微潮。孙老担小心翼翼,以破碗舀出渗出的些许浑浊泥浆,爷孙俩如饮琼浆,细细啜饮,又将皮囊灌满。
䲀父看得喉头滚动,再按捺不住,从土坡后猛地窜出,直扑那水洼!它虽失神通,然兽形硕大,来势汹汹,带起一股黄风。
“哎呀!妖怪!”栓子吓得惊叫,手中破碗跌落。孙老担也是骇然,抄起扁担,将孙子护在身后,颤声喝道:“何方……何方妖物?!”
䲀父不理,扑到水洼边,便要埋头狂饮。孙老担情急之下,一扁担打在它彘毛覆盖的背上。“砰”一声闷响,如中败革。䲀父吃痛,扭头龇牙,发出威胁的“呼呼”声,模样更显狰狞。
孙老担见其不畏击打,心知非寻常野兽,忙道:“好汉……不,大仙!此水乃我等活命之水,所剩无几。大仙若渴,我等愿分些与您,只求莫要伤人性命!”说着,示意栓子将方才灌满的皮囊递上。
䲀父闻得“分水”,凶态稍敛。它确只想喝水,无意伤人。它伸出毛爪,欲接过皮囊。栓子畏惧,手一抖,皮囊口松开,些许清水洒在干土上,瞬间无踪。
“水!”孙老担心疼大呼。䲀父也急了,一把抢过皮囊,仰头便灌。清水入喉,甘冽无比,虽只有小半囊,却暂解焦渴。它饮罢,咂咂嘴,意犹未尽,又看向那渗水缓慢的水洼。
孙老担见状,苦着脸道:“大仙,水洼渗得慢,一日不过攒得几碗。我等还要靠此水行路贩卖,养家糊口。求大仙高抬贵手,留条生路吧!”
䲀父听不懂许多,但见老者神情凄苦,少年恐惧,又看看那浅浅水洼,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。它往日戏弄水族、山民,只图一乐,何曾想过“生计”、“活命”这般沉重字眼?这浑浊泥水,于这爷孙,竟是性命所系?
它放下皮囊,默默退开两步,蹲坐在地,望着水洼。孙老担与栓子惊疑不定,不敢妄动。良久,䲀父忽然起身,走到水洼旁,伸出利爪,沿着洼边,向更深处、土质更显湿润的方向,奋力刨挖起来!它力气远胜凡人,爪牙锋利,不多时竟刨出一个更深更大的坑,底部渗水速度果然快了些许。
孙老担与栓子看得呆了。䲀父刨完,退到一边,指了指水洼,又指了指他们,喉咙里“呼呼”两声,似在示意。
“这……这怪猿,是在帮咱们?”栓子小声道。孙老担将信将疑,近前查看,见新坑渗水较前为多,心中稍定,对䲀父拱手:“多谢……多谢大仙相助。”
䲀父摆摆手,自顾走到远处土丘阴凉下卧倒,不再看那水洼。孙老担与栓子这才安心,重新收集渗水,灌满皮囊,又饮了些,不敢久留,匆匆牵驴离去。临行前,孙老担将舍不得喝的最后半碗清水,置于䲀父不远处一块平石上,深施一礼,方转身离去。
䲀父待其走远,方起身喝掉那半碗水。清水过喉,却品出一丝别样滋味。它望着爷孙消失的方向,又看看自己沾满黄土、隐隐作痛的爪子,心中茫然。自己这算……行善?还是赔本买卖?
夜幕降临,寒气刺骨。䲀父蜷缩在土丘背风处,望着天上稀疏星斗,想起沉碧潭的清凉,想起肆意捉弄鱼虾的快活,更想起龙王怒容、玉帝斥责。如今沦落此等绝地,无水无食,前途茫茫。那对贩水爷孙,虽惧它,却终是留了水。这旱塬之上,一滴水,或许真比它在龙宫太子身上扯下的玉佩,更关乎生死。
正胡思乱想,忽闻极远处传来嘈杂人声,火把晃动,正向这边而来。其中夹杂着熟悉的惊呼:“……定是那妖怪!偷了咱们的水囊!”“就在前面土沟里,追!”
䲀父一惊,探头望去,但见十数名手持棍棒、火把的村民,在孙老担与栓子带领下,正气势汹汹朝这边搜来!原来孙老担爷孙回村后,说起遇怪猿之事,村人皆惊。有那白日曾见一道黑物自天坠落的,便说定是旱魃妖物,吸干地气,引来干旱。孙老担分说怪猿似乎无害,反帮掘水,然众怒难犯,更有村中无赖怂恿,说妖物皮毛可御寒,骨肉可入药,不如合力捕杀,一来除害,二来得利。于是纠集青壮,前来围捕。
䲀父听得真切,又惊又怒。它帮人掘水,反成妖物?还要剥皮吃肉?眼见火光逼近,它不敢停留,转身便向塬深处更荒凉处逃窜。身后传来呼喝追赶之声,更有箭矢破空之声(猎户简陋弓箭)。
它慌不择路,在沟壑纵横的旱塬上狂奔。失了御水之能,又久未进食,体力渐乏。身后追兵虽被甩开一段,然呼喝声犹在。正焦急间,忽见前方地面塌陷,露出一黑黝黝洞口,隐有凉气溢出。䲀父不及细想,纵身跃入。
洞内曲折向下,竟是一处极深的天然地穴,越往下,湿气越重,气温越低。䲀父精神一振,奋力下爬。不知过了多久,足下触到实地,耳边传来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“滴答”水声。在绝对的黑暗中,那声音如同仙乐。
它摸索前行,触到石壁,湿滑冰凉。循着水声,来到一处,但觉头顶有极缓极慢的水滴,良久方落下一滴,汇入下方一个小小石凹中。石凹中积了薄薄一层水,清冽无比。
䲀父如获至宝,伏身痛饮。泉水甘甜,远胜泥洼渗水。饮罢,它瘫坐在潮湿的石地上,喘息良久。追兵声早已不闻,此地隐秘阴凉,暂可栖身。然腹中饥饿,又阵阵袭来。这暗无天日的地穴,虽有滴水,却无食物,岂是长久之计?
它仰头,望向漆黑一片的头顶,唯有那规律的、缓慢的“滴答”声,在死寂中回响,仿佛在丈量着它漫长而绝望的囚徒生涯。
卷三:掘井遭诬,猴尾钓誉
䲀父困于地穴,不知日月。唯以那“滴答”水声计时,每闻千声,算作一日。泉水虽微,聊解焦渴;然腹中饥饿,如火焚身。穴中阴寒,无草木果实,更无鱼虾可捕。它尝试啃食石壁苔藓,味同嚼蜡,且稀少难以果腹。不过三五“日”,便已形销骨立,彘毛黯淡无光,昔日丈余身躯,也似萎靡缩小了一圈。
“不能困死于此!”䲀父强打精神,它需觅食,更需弄清这地穴出路。它摸索四壁,发现此穴乃天然形成,通道狭长曲折,向上多有塌陷堵塞,唯向下似有断续缝隙,通往更幽深之处。它仗着兽类灵敏与残余气力,择一较大缝隙,艰难下探。
缝隙潮湿,渐闻流水潺潺之声,虽极细微,然在寂静中分外清晰。䲀父精神大振,奋力挤过窄处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处较大的地下空洞!洞顶有无数钟乳石,水滴沿石尖缓缓滴落,在下面积成一片浅浅的、清可见底的地下潭水!潭水不大,然波光潋滟,灵气盎然。更让䲀父惊喜的是,潭中有鱼!数尾通体透明、近乎无形的小鱼,正悠然游弋。
“鱼!”䲀父口水直流,忘却疲惫,扑入潭中。然那鱼儿机敏,身形滑溜,它空有捕鱼之名,却失御水之能,扑腾半晌,竟连片鱼鳞也未碰到,反弄得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潭水冰寒,激得它瑟瑟发抖。
它趴在潭边,盯着游鱼,苦思对策。硬抓不成,需用智取。它想起自己那蓬松长尾,虽不如昔日灵活,或可一用?它悄悄将尾尖垂入水中,轻轻晃动。那透明小鱼似对活动之物好奇,缓缓靠近。䲀父屏息凝神,待一尾小鱼游至尾尖附近,猛地将尾巴向上一甩!
“哗啦!”水花四溅,一尾小鱼竟真被尾巴带出水面,落在石地上,蹦跳挣扎。䲀父大喜,扑上去一把按住,也顾不得生熟,囫囵吞入腹中。鱼虽小,然肉质鲜嫩,灵气丝丝,入腹顿觉一股暖流,体力稍复。
此后,它便以尾为“饵”,诱捕小鱼。手法渐熟,每日也能得三五尾,勉强果腹。潭边有发光苔藓,微光照明。它于此地下深潭,暂得栖身,然终是暗无天日,寂寞如牢。
一日,它正以尾垂钓,忽闻头顶极远处,隐隐传来“咚咚”闷响,似有人在地面掘土。声响持续,且有话语声断续飘下,经岩层折射,模糊难辨,然“水”、“井”、“枯了”等词,反复出现。
䲀父竖耳细听,结合方位,推测这地穴上方,或有人村落,正在掘井寻水,然似不顺利。它心中一动。自己身在地下暗河之畔,若能打通此处与上方井道,或可引水上去,解人燃眉之急?此念一起,竟有些按捺不住。非为行善虚名,实是受够了这地穴孤寂,若能借机重返地面,或有一线生机?且那井若成,自己或可偷偷汲水,强过在此暗无天日。
它观察洞壁岩层,择一处石质较脆、且上方声响最清晰处,以爪牙奋力刨挖。岩壁坚硬,进展缓慢,爪牙磨损,渗出血迹。然它憋着一股劲,日夜不休。饿了捕鱼,累了便在水潭边蜷卧片刻。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挖通一条仅容它勉强通过的狭窄斜洞,向上延伸。
这一日,它正奋力向上掏挖,忽觉头顶一空,大片天光混着尘土泻下!它急忙缩身,屏息倾听。但闻上方人声惊呼:
“通了!井底通了!”
“有风!是湿气!真的有水脉!”
“快看!这洞口……好像有东西在动?莫不是挖出了泉眼妖精?”
䲀父心知已到井底,不敢妄动。待得上方人声稍远,似在欢呼庆贺,它方悄悄探头。只见身处一深井之底,井壁新凿痕迹宛然,井口如圆盘大小,阳光刺目。井水正从它挖通的侧洞中汩汩涌出,迅速上涨。
它趁人不备,奋力向上攀爬。井壁湿滑,它爪牙并用,艰难上行。将至井口,忽闻一阵激烈争吵传来:
“……这井是俺们赵家出钱出力挖的,水自然归俺赵家庄!”
“放屁!井址在俺李村地界,井水该归俺们!”
“胡说!明明是王家坳先找到的水脉!”
“都别吵!井底是俺孙老担先发现湿土,指引方位!”
竟是周围三村之人,因这新出水的井,争抢归属,几乎械斗。
䲀父伏在井壁,不敢露头。争吵中,忽有一尖利声音道:“诸位,这井出得蹊跷!昨日还只见湿土,不见水。今日忽然涌出,还通了侧洞。方才孙老担说,前日遇一黑毛妖猿,能掘土寻水。莫非……是那妖物作祟,打通了地下阴河,引来了幽冥之水?此水喝了,怕是要中邪!”
此言一出,众皆哗然。孙老担急辩,然众口铄金,更有人信誓旦旦,说见黑风入井。一时间,新井成了“妖井”,三村人皆不敢取水,反而商议要填井镇妖。
䲀父听得心头火起,又觉荒唐至极。自己费尽力气,打通水脉,反成了“引幽冥之水”的妖孽?这旱塬之人,何其愚昧!它怒气上涌,不顾一切,猛地自井口窜出!
“妖猿!妖猿出来了!”人群惊呼,四散退开。但见一黑毛巨兽,浑身沾满泥水,獠牙外露,喘息如雷,立于井台之上,状甚骇人。
“果真是它!定是它捣鬼!”众人发喊,锄镐棍棒纷纷举起,却无人敢上前。
䲀父环视众人惊恐猜忌面孔,心中悲愤莫名。它想嘶吼,想告诉这些愚人,水是好水,是自己辛苦引来!然口不能言,只发出“呼呼”怒喘。它伸爪指向井中清泉,又指向自己,再指向地下方向,比划挖掘之状。
众人不解,反以为它要施妖法。那尖利声音又起:“看!它要引更多阴水!快,泼狗血!撒石灰!”
顿时,污物纷飞。䲀父猝不及防,被泼了满头满脸,腥臭刺鼻。它暴怒,捶胸咆哮,作势欲扑。人群发一声喊,丢下家伙,抱头鼠窜,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,只留满地狼藉与那口兀自涌动的清泉井。
䲀父孤立井台,彘毛淋漓,望着空荡荡的村落与远处奔逃的人影,忽觉一阵彻骨冰凉与荒诞。它默默走下井台,到不远处一条干涸沟渠中,就着浑浊积水,草草冲洗身上污秽。然后,它头也不回,向着旱塬更深处、人迹更罕至的荒山走去。
身后,那口清泉井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无人敢近,亦无人敢用。䲀父的“善举”,成了旱塬上一个新的恐怖传说。而它自己,再次一无所有,除了满心疲惫与对人世的深深失望。
卷四:火攻焦土,猴急生智
䲀父深入旱塬荒山,寻得一废弃窑洞栖身。此处远离人烟,虽荒凉,倒也清净。它每日于山间寻觅些耐旱草根、沙棘野果,或捕些蝎鼠蜥蜴果腹,渴了便去山阴背处,舔舐石壁上夜间凝结的少许露水,日子清苦,然胜在无人打扰。那场掘井风波,令它心灰意冷,再不愿与凡人打交道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赤旱塬三年大旱,今岁尤甚。地皮龟裂,禾苗枯死,河流干涸,连那点子夜露也渐稀薄。各村为争抢日益稀少的水源,冲突愈烈。䲀父所掘那口“妖井”,虽传闻可怖,然清泉长流,终究是巨大诱惑。先是胆大者夜间偷水,渐成公开抢夺。三村械斗升级,死伤时有。
这一日,䲀父正于窑洞中假寐,忽被一阵浓烈烟味呛醒。出洞一看,但见山下远处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正是那“妖井”所在村落方向!人喊马嘶,哭嚎震天,火光中可见人影奔逃争斗,显是争水械斗,失控演变成了纵火焚村!
旱塬之上,屋舍多为草木搭建,天干物燥,火借风势,顷刻蔓延。䲀父立于山巅,冷漠俯瞰。它想起自己被污物泼身、被斥为妖孽的屈辱,心中并无多少波澜。烧便烧罢,与它何干?
然火势越来越大,竟顺着枯草灌木,向山脚蔓延而来。风中传来更多凄厉哭喊,有妇人唤儿,有老者哀嚎,更有孩童尖利绝望的啼哭。其中,似有一丝熟悉……是那贩水少年栓子的声音?
䲀父心头莫名一紧。它甩甩头,欲回窑洞。可那哭声、呼喊声,混杂在毕剥燃烧与爆裂声中,如影随形,往它耳朵里钻。它烦躁地在洞口踱步。猛地,它想起孙老担置于平石上的半碗清水,想起地穴中那救命的“滴答”泉声,更想起自己打通水脉、清泉涌出时的刹那欣喜……水,本无善恶。自己引水,本心也非为害人。
“呼——”它长吐一口浊气,眼中闪过决绝。罢了!纵使他们愚昧可恨,然那稚子何辜?那老者何辜?且这山若烧起来,自己这窑洞也难保全!
它不再犹豫,纵身向山下火场奔去。临近村边,但见烈焰熊熊,热浪灼人,数间茅屋已烧成火炬,村民或救火,或抢物,或逃命,乱作一团。火舌正舔舐着村边最大的柴垛与谷仓,一旦烧着,全村皆成火海。
䲀父目光急扫,见村中那口“妖井”旁,竟无人取水救火——显是惧怕“妖水”之名。井台边木桶散落。它冲过去,抓起两只大木桶,抛入井中,迅速提上两桶清水,不顾四周惊呼,奋力泼向那即将引燃谷仓的柴垛!
“嗤啦!”水火相激,白气蒸腾,柴垛边缘火势稍抑。䲀父毫不停歇,再次提水,泼洒。它力大无穷,动作迅捷,两桶水泼完,又提两桶,如一道黑色旋风,绕着最危险的火头泼水不止。
村民起初惊骇,以为是妖猿作乱,纷纷躲避。然见其只泼水救火,不伤一人,渐有胆大者明白过来,这“妖猿”竟是在帮忙!孙老担与栓子也在救火人群中,见此情景,栓子忽然喊道:“是它!是前日那大猿!它……它在帮咱们救火!”
孙老担一怔,想起前事,又看眼前,一跺脚:“还愣着作甚!这井水能灭火!快帮忙!”他率先冲向井边,提起水桶。有他带头,更多村民醒悟,纷纷加入取水泼救行列。
人多势众,又有井水源源不断,最危险的几处火头渐被控制。䲀父见状,不再局限于井边,它见一处火场中有孩童啼哭被困,竟顶着烈焰,冲入即将倒塌的屋架下,用身躯撞开燃烧的椽子,将一对吓呆的兄妹夹在腋下,奋力冲出!其后背彘毛,燎着大片,焦臭扑鼻。
它放下孩童,就地一滚,压灭背上火苗,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稍停,又冲向另一处火场。其悍勇无畏,令众多亲动容。
大火终被扑灭,村舍毁损三成,幸无人员殒命。精疲力竭的村民聚在井边,惊魂甫定。䲀父蹲在远处,舔舐着身上灼伤,黑毛焦糊,模样凄惨。
孙老担端着一碗清水,慢慢走近,将碗放在它面前,深深一揖:“多谢……多谢神猿救命之恩!前番……前番多有得罪,老朽在此赔罪了!”说罢,竟要跪下。
䲀父伸出毛爪,托住他手臂,摇了摇头。它看向那碗水,没有喝,只指了指井,又指了指众村民,喉咙里“呼呼”两声,似在说:水是大家的,好好用。
众村民见此,纷纷围拢,面露愧色感激。那尖利声音主人,早躲得不见踪影。有老者叹道:“是咱们有眼无珠,错把神猿当妖怪。这井水清甜,救了全村性命,分明是祥瑞啊!”
“对!是神猿引来的福水!”
“该给神猿立个生祠!”
众人七嘴八舌,态度与前番天壤之别。栓子更是拿来草药与布条,想为䲀父包扎伤口。
䲀父却退后两步,避开众人。它不惯这般热情,更不喜被奉为神明。它救人,是本心驱使,亦是自救,非为香火。它默默转身,一瘸一拐,向荒山走去。
“神猿!你去哪里?”栓子急喊。
孙老担拦住孙子,目送䲀父远去,叹道:“让它去吧。此等灵兽,非我等能留。它今日之恩,我等铭记于心便是。从今往后,此井便名‘猿恩泉’,三村共用,永不争抢,以谢神猿之恩德。”
䲀父回到山上窑洞,疲惫不堪。身上灼伤痛楚,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。这一次,它救人于火海,未被污为妖孽,反得感激。虽然它并不在乎那些感激。它只是做了那一刻认为该做的事。
夜色深沉,它卧于洞中,听着远处村落渐渐平息的声息,望着洞外星空。忽然觉得,这旱塬虽苦,人心虽愚,然亦有闪光之处。自己往日戏谑为乐,视职责如儿戏,何其浅薄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;力能戏人,亦能救人。这其中分寸,或许便是玉帝要它领悟的“职”之所在?
正沉思间,忽闻天际隐隐雷声滚动。它抬头,只见月明星稀,不似要雨。然那雷声由远及近,竟似冲着这荒山而来!紧接着,一道金光穿透窑洞破顶,直射在它身上!
卷五:甘霖证道,归山司泉
金光罩体,䲀父只觉一股温润浩大之力涌入四肢百骸,身上灼伤痛楚立消,焦黑彘毛脱落,新生黑毛油亮如缎,更隐隐流转水光。那被封印的御水、潜游、感应水脉之能,如春冰化冻,尽数回归,且较之以往,更多了一份沉凝与通达。它愕然抬头,但见值日功曹虚影显于洞中,面带笑意。
“䲀父,尔下界以来,所历诸事,玉帝与诸神皆已察知。”功曹声如金玉,“初时困于旱地,饥渴交加,乃惩尔昔日戏水无度;掘井引泉,反遭污蔑,乃试尔心性是否易移;火海救人,不计前嫌,乃观尔是否存有仁念。尔于困厄中,能忍饥渴,明水之贵;于冤屈中,能守本心,不堕魔道;于危难时,能奋不顾身,以德报怨。更于旱塬绝境,引泉救火,活人无数,功德非小。可见尔已渐悟,‘水’之德,在润泽,非戏弄;‘力’之用,在担当,非嬉闹;‘职’之重,在护生,非娱己。”
䲀父伏地,心中波澜起伏。往日种种,如走马灯般掠过,最终定格于井台清泉、火中身影、村民感激目光。它喉间“呼呼”,似有千言万语,却只化作深深一拜。
功曹颔首,续道:“今劫满功成,敕令归返跂踵之山,复尔‘沉碧潭主’之职。然责有加重:晋尔为‘东荒巡水使’,掌察东山系水脉清浊、旱涝丰歉。凡有旱魃为虐、浊流祸世,或民生缺水、祈雨虔诚,尔当酌情调理,上报天庭。更须谨记此番历练,以仁心司水,以悲悯视下,不可再嬉闹渎职。”
言毕,功曹袖中飞出一道水蓝色符箓,没入䲀父额心。一股更精纯的水灵神职之力,贯通其身。它身形亦微微变化,虽仍保持猿形彘毛,然气象已然不同,额前隐现一道水波纹记,眸中神光湛然。
䲀父再拜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山下村落方向,目中流露一丝眷念。功曹知其意,笑道:“尘缘已了,然念尔此番有功,可略施小惠,以全因果。”说罢,袖袍向洞外一挥。
但见夜空中云气自四方汇聚,笼罩赤旱塬上空。片刻,淅淅沥沥,竟落下雨来!雨势渐大,如甘霖普降,滋润着干渴已久的土地。这是旱塬三年来第一场透雨!
山下村落,本已沉寂,忽闻雨声,顿时沸腾。村民不顾夜深,纷纷奔出屋外,仰面承雨,欢呼雀跃,更有老者跪地泣谢苍天。孙老担与栓子亦在雨中,栓子忽然指向荒山方向:“爷爷,你看!山上……有光!”
但见䲀父所居窑洞方向,一道水蓝色光华冲天而起,隐约可见一巨猿虚影,向四方点头致意,随即化作流光,向东疾射而去,没入云端,消失不见。
“是神猿!是神猿为我们求来的雨!”村民恍然大悟,纷纷对山叩拜。自此,“猿恩泉”与“神猿祈雨”之事,在赤旱塬代代相传,三村因泉因雨和睦,再无争抢。
䲀父归返跂踵山,沉碧潭水清如故。然它心性已非往日。它仍巡视水脉,却不再戏弄水族;仍调解渔猎,却更重休养生息;遇旱祈雨,必细心体察下情,不枉不纵。更常化身老者,行走东山诸邑,暗访水情,扶助贫弱。有那欺凌水族、污染水源的妖邪,它必严惩不贷;有那诚心祈雨、民生艰难的村落,它亦设法周济。东山一带,水旱渐调,百姓感念,不知其名,皆呼“黑叟水神”。
偶有昔日被它戏弄过的山神土地,见其变化,讶而问之。䲀父咧嘴,皱纹堆叠,似笑非笑:“水之一物,至柔至刚。嬉之则祸,司之则福。吾往昔只见其柔,故戏之;今乃知其刚,故慎之。旱塬三载,水火教吾。”言罢,纵身入潭,没于碧波,唯余涟漪荡漾。
而赤旱塬上,每逢干旱将临,老人常言:“莫慌,山中黑叟水神,自会知晓。”孩童则于“猿恩泉”边嬉戏,泉水淙淙,似在诉说那段关于一只顽猴、一口井、一场火与一场甘霖的荒诞而又温暖的往事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