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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耳鼠聆秘,顺风闻嚣

《北山经》载:丹熏之山有兽,状如鼠,菟首麋身,以其尾飞,名曰耳鼠,闻百里,辨微声。此兽司听天庭密谈,然多闻招祸。玉帝怒,贬其下凡。且看这大耳灵鼠,如何于市井喧嚷中,闭听塞聪,练就一段啼笑皆非之谛听新篇。




卷一:耳鼠窃听,凌霄震怒




丹熏之山,北荒之极,山巅积雪皑皑,山腹有洞,名“聆幽”。洞中栖一异兽,名曰耳鼠,其形似鼠而体大如狸,头如脱兔,圆耳如扇,身似麋鹿,覆细密银灰短毛,四足纤巧,最奇者乃其尾,蓬松如云,舒展可御风而行。此兽天赋异禀,双耳可听百里外虫鸣蚁斗,辨世间一切微声秘响,虽针落絮飘,亦清晰可闻。




玉帝怜其能,擢为“谛听仙曹”,专司监察三界机要密谈、辨察邪谋异动,居凌霄殿侧“闻风阁”。初时,耳鼠兢兢业业,伏于阁中,竖耳谛听。何处有妖孽私语作乱,何处有仙神怨怼渎职,何处有凡间冤情上达,皆逃不过它那对招风大耳。每每闻得紧要处,便以尾为笔,录于“风闻簿”,呈报玉帝,助其明察秋毫。




然时日一久,耳鼠渐生惫懒,更兼其性本好奇。日日监听三界私语,尽是些阴谋算计、儿女情长、牢骚抱怨,初时新鲜,久之则觉无趣。且那些仙家秘辛、凡人隐私,听多了,竟生出几分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优越,与“知而不可言”的憋闷。




这一日,耳鼠当值,伏于闻风阁软垫上,银灰大耳微微转动,如雷达扫视周天。忽闻东海龙王敖广,正于水晶宫中,对龟丞相抱怨:“……天庭近年祭祀,何以总短我东海三牲?莫不是那掌祭的亢金龙,克扣了去,中饱私囊?欺吾老龙不善言辞耶?”




耳鼠暗笑,这老龙王,忒小气。又闻月宫之中,嫦娥仙子对玉兔低语:“……昨日瑶池宴,天蓬元帅又偷觑于我,目光灼灼,好不恼人。下次需禀明王母,调他去守天河最远一处……”




耳鼠耳朵一抖,兴致勃勃。天蓬那厮,果然贼心不死。正听得入味,忽闻下界华山深处,有两人低声密谋,声线狠厉:“……三日后子时,盗那圣母庙中前朝玉璧,事成之后,远走高飞……”耳鼠精神一振,此乃凡间盗案,当录之。




它忙以尾尖蘸墨,欲书于风闻簿。然其尾蓬松,蘸墨不便,稍一分神,那对巨耳自动捕捉到更远处、更“有趣”的声响——竟是瑶池深处,几位洒扫仙娥的闲谈!




“姐姐可听说?昨日太白金星奏对时,腰间那块‘通明宝玉’,似有一道裂纹……”


“嘘!小声些!我听司库坊的姐姐说,那是老星君前日醉酒,跌倒磕的!他老人家死要面子,以仙法掩饰,瞒着玉帝呢!”


“嘻嘻,怪不得昨日见他,走路有些歪斜……”


“还有呢,西昆仑那位看守蟠桃园的力士,似乎与披香殿的玉女有些首尾,前日有人见他们在桃林……”




这些闺阁碎语、仙家糗事,比那龙王抱怨、盗贼密谋,更对耳鼠胃口。它一时忘了职责,大耳耸动,听得津津有味,尾巴也忘了书写,墨汁滴落,污了风闻簿也浑然不觉。心中还暗自品评:太白金星那老儿,果然好酒;守园力士倒是好胆色……




正听得忘形,忽闻凌霄殿上,玉帝召集群臣,商议下界某地旱情。耳鼠本能将耳朵转向凌霄殿。只听玉帝道:“今岁豫州大旱,民生维艰。当遣何方神祇,行云布雨,以解倒悬?”




司雨神君出班,正欲奏对。恰在此时,耳鼠那过于灵敏的耳朵,又被瑶池另一角的声音吸引——是几个仙童在偷吃贡果,互相调笑,其中一人学玉帝口气,怪模怪样道:“今岁吾之金丹不足,当遣何人去兜率宫,再讨几壶?”引得众童窃笑。




耳鼠闻之,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它这笑声虽轻,然在肃静的闻风阁中,却清晰可闻。更糟的是,它一笑之下,心神激荡,那对一直全力搜集各方声音的巨耳,失去控制,竟将刚才听到的诸多杂音——龙王抱怨、仙娥闲话、仙童调笑,尤其是模仿玉帝的那句戏言——不加筛选,骤然放大,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,无意间顺着阁中特殊的传音通道,泄露了出去!




刹那间,凌霄殿上,正商议旱情的玉帝与群仙,愕然听到一阵古怪的混合声响:“……克扣三牲……天蓬偷觑……盗玉璧……太白金星摔裂宝玉……守园力士私会……玉帝金丹不足……”




殿内一片死寂。玉帝面色由白转红,由红转青,额角青筋跳动。龙王敖广、天蓬元帅、太白金星等人,神色各异,或尴尬,或惊慌,或怒视闻风阁方向。那模仿玉帝的仙童,早已吓得瘫软。




“何人在此妄传秽语,亵渎天听?!”玉帝拍案而起,声如雷霆,震得殿瓦嗡嗡作响。目光如电,射向闻风阁。




值日功曹早已查明,急奏:“禀陛下,是谛听仙曹耳鼠,当值失仪,妄听琐碎,更泄漏听闻,搅扰朝会!”




玉帝怒极反笑:“好个‘谛听仙曹’!朕令尔监察机要,辨察奸邪,尔却以之窥探隐私,散布流言!更于朝会之时,泄此污浊之声,乱朕视听,毁诸卿清誉!要尔何用?!”




耳鼠此时方知闯下大祸,瑟缩于阁中,银灰皮毛抖如筛糠,大耳耷拉,蓬尾蜷缩。它欲辩解,然方才所泄之声,句句属实,如何辩得?




“陛下息怒。”太白金星出班,他虽尴尬,然老成持重,奏道,“耳鼠天生异禀,然心性未定,以童稚之心,司监察之重,确有不当。其过在失职泄密,扰攘天庭。不若暂夺其职,贬谪凡间。那红尘市井,喧嚷鼎沸,正可磨砺其‘听’之能。待其明辨何者当听,何者当默,何时当闻,何时当聋,再行调用。”




玉帝余怒未消,然觉金星之言有理,沉声道:“准!耳鼠渎职失仪,泄露天机,搅扰天庭。今夺其仙箓,封其‘择听’之能,贬谪人间‘闹市’之中。令其双耳,饱受尘嚣之苦,体察‘听’之烦扰。何时悟得‘谛听’真义,何时再议归返!着功曹即刻执行!”




旨意一下,值日功曹即至闻风阁。耳鼠哀鸣求饶,然功曹不容分说,一道符印贴上其额。耳鼠顿觉周身一轻,仙力流失,那随心所欲谛听百里、辨析微声的神通,虽未全失,然“择听”之能尽被封禁!从此,它那对巨耳,将不得不被迫接收周身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声音,无论远近巨细,无法筛选,无法关闭!于此同时,一股巨力将它卷起,抛出南天门,直坠向下界那最为喧嚣的尘世之中。




“冤枉!小神知错了!玉帝开恩啊——”耳鼠的悲鸣响彻云路,然身形已如流星,直向那灯火如海、人声如潮的凡间大城坠去。耳中已隐约传来下方集市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庞杂声浪,它惊恐地捂住双耳,然那声音无孔不入……




卷二:坠入市廛,喧嚣炼狱




耳鼠如陨石坠世,耳畔风声尖啸,却压不住下方那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庞大的声浪。那不再是天庭的仙乐缥缈、私语窃窃,而是无数种声音粗暴混杂、汹涌澎湃的混沌海洋:千百人的呼喊、笑骂、哭泣、吆喝,车马粼粼,牛哞马嘶,鸡鸣犬吠,锅碗碰撞,孩童啼哭,更夫梆子,商铺招徕,酒楼划拳……无数声响不分主次,不分远近,一股脑地强行灌入它那双失去“择听”之能的巨耳之中!




“嗡——”




耳鼠只觉双耳嗡鸣,脑中仿佛有千万口大钟同时撞响,又似有无数钢针攒刺。它本能地想用爪子捂住耳朵,然而那封禁之力使得声音无孔不入,捂耳徒劳。视线因巨响而模糊,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炸裂胸膛。




“噗通!哗啦——”




它未能坠入预计的闹市街心,而是砸穿了城西“悦来客栈”后院马厩的茅草顶,重重跌入一堆干燥的马粪与草料之中,溅得浑身污秽。幸得仙体根基,未受重伤,然这一摔,更震得它七荤八素,耳中喧嚣愈烈。




“什么动静?!”


“马厩塌了?快去看看!”


“哎哟!有个东西掉下来了!”


客栈伙计、马夫、住宿客商,闻声涌来,举着灯笼火把,将马厩围住。但见草料堆中,挣扎着一只形貌奇特的“大老鼠”:兔头圆耳,麋鹿身躯,银灰皮毛沾满粪草,一条蓬松大尾无力耷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耳朵,大得出奇,此刻正因痛苦而不停颤抖。




“好大一只耗子!模样真怪!”


“兔头鹿身?还会飞不成?看那尾巴!”


“定是山精野怪!快打死它,免得作祟!”


人群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每一声话语,每一次惊叹,甚至每一次呼吸、心跳声,在耳鼠此刻的听觉中,都如雷鸣般放大、重叠、回响。它蜷缩着,用前爪拼命堵着耳孔,然那声浪依旧穿透,折磨着它的神经。那浓烈的马粪味、人体汗味、烟火气,混合着听觉上的恐怖轰炸,几乎让它晕厥。




掌柜的闻讯赶来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姓贾。他见耳鼠形貌奇异,眼珠一转,喝道:“且慢!此物形怪,恐非寻常。打死不祥。先关进铁笼,明日送交官府或集市上的‘奇兽苑’,或能卖个好价钱!”他经营客栈,兼做掮客,深知奇货可居。




众人觉得有理,遂取来客栈关斗鸡的粗铁笼,将瑟瑟发抖、无力反抗的耳鼠塞了进去,抬至后院柴房旁角落。铁笼粗陋,缝隙颇大,然耳鼠惊惧过度,又受喧嚣煎熬,缩在笼角,动弹不得。




人群渐散,然对耳鼠的折磨并未结束。客栈前堂猜拳行令、歌舞丝竹之声隐隐传来;后院马匹打响鼻、踏蹄、嚼草料之声清晰可闻;隔壁厨房锅勺碰撞、油锅滋滋;更远处街市夜市的嘈杂如潮水般持续不断……所有这些声音,不分轻重缓急,同时、同等地冲击着它的耳膜。它仿佛被投入一个永不停歇、无限放大的声音炼狱。




“吵……好吵……停下……求求你们停下……”耳鼠在心中哀嚎,却发不出声。它想起丹熏山聆幽洞的静谧,只有风声、雪落、偶尔的鸟鸣;想起闻风阁中,虽监听三界,然可自主择听,专注一处。何曾受过此等无差别、无休止的声浪凌迟?




夜深,喧嚣稍减,然细微之声更显清晰。柴房中老鼠啃咬木板的“喀嚓”声,蟋蟀求偶的“瞿瞿”声,守夜人踱步的“沙沙”声,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“汩汩”声,都清晰可闻,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噪音之网,将它牢牢困缚,无法入睡,无法宁神。




如此煎熬,直至天明。晨光微露,更大的声浪即将来临。耳鼠双目赤红,银灰毛发黯淡,精神已近崩溃边缘。它开始羡慕那些听力寻常的凡俗生物,它们活在怎样的“宁静”之中啊!




早市开张,声浪复起。贾掌柜命伙计抬着铁笼,置于客栈门口招徕生意,旁立木牌:“奇兽耳鼠,谛听八方,预知吉凶,十文一观。”立刻引来无数好奇围观者。




“瞧这大耳朵!真能听千里?”


“十文太贵!五文看看!”


“吱一声听听?是不是老鼠精?”


“扔个石子,看它躲不躲?”


围观者议论、调笑、投石、吹口哨……每一声响动,都如重锤砸在耳鼠心头。它蜷缩笼中,将头深深埋入蓬尾之下,身躯不住颤抖。那被迫接收的庞杂声浪中,它依稀辨出贾掌柜与伙计低声商议:“……奇兽苑王老板出价五十两……再吊吊胃口,或许有达官贵人出更高价……”




恐惧与绝望,如冰水浸透全身。难道真要沦为玩物,终生困于这铁笼与喧嚣之中?它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对耳朵,也第一次隐约觉得,玉帝之罚,或许并非全无道理。自己往日沉迷窥听隐私,播弄是非,与如今被迫承受这无差别噪音折磨,是否有些许相似?皆是不懂“听”之节制,“闻”之轻重。




正自绝望,忽闻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啜泣声,自客栈二楼某间客房窗缝溢出。那哭声压抑、悲切,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。耳鼠虽被万声袭扰,然此哭声因其情绪的特殊浓度,竟穿透嘈杂,被它捕捉。




“娘……孩儿不孝,盘缠用尽,未能为您求得名医……反被困此店,欠下房钱……呜……”是一年轻书生声音,气弱声悲。




紧接着,是客栈伙计不耐的敲门与呵斥:“方秀才,今日再不结清房钱,便拿你行李抵债!掌柜说了,最迟午时!”




书生哀告之声,伙计斥骂之声,与其他嘈杂混在一起。若在往日,耳鼠或当趣闻听听。然此刻,同是天涯沦落,同受困顿之苦,这悲声竟奇异地触动了它。它勉强从蓬尾中抬起眼,望向那扇窗户。




或许,在这令人发狂的喧嚣炼狱中,专注倾听某一个真切的悲苦之音,反而能稍解那万声齐鸣的痛苦?一个模糊的念头,在它混乱的脑中升起。




卷三:强听致病,庸医束手




耳鼠被囚于客栈门口铁笼,示众三日。贾掌柜奇货可居,索价日高,然真肯出价者寥寥。多数人围观嬉闹,投食逗引,以观其瑟缩之态为乐。耳鼠日夜忍受市井喧嚣与人群戏弄,双耳轰鸣不止,精神萎靡,银灰皮毛失去光泽,蓬尾沾满尘土,状极狼狈。它曾尝试凝聚残存微末灵力,稍阻声浪,然封禁坚固,徒耗精神。




那书生方秀才的悲泣,倒成了它痛苦煎熬中一丝奇异的锚点。每当不堪忍受时,它便强迫自己,于庞杂声浪中,努力去捕捉、分辨那来自二楼客房的细微声响:书生辗转反侧的叹息,饥肠辘辘的鸣叫,低声诵读诗文的颤音,以及掌柜伙计不时催债的恶语。专注于一,虽不能解万声之苦,却似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,稍得喘息。




这日午后,贾掌柜见耳鼠萎靡,恐其死损价值,命伙计将其抬回后院柴房角落,稍减曝晒。耳鼠蜷缩笼中,但觉耳中嗡鸣稍缓,然城中声浪仍如背景轰鸣,挥之不去。它正昏沉,忽闻前堂传来急促脚步声与惊惶呼喊:




“掌柜的!不好了!东街‘回春堂’刘大夫家出事了!”




“何事惊慌?”




“刘大夫的独子,方三岁,突发急症!高热不退,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,昏迷不醒!刘大夫自家针灸用药,全然无效!说是中了邪风,痰迷心窍,然那邪风何在,痰阻何处,竟诊不分明!如今悬赏五十两,求能人异士救治!”




贾掌柜闻言,捻须沉吟:“刘大夫乃本城名医,连他都束手……怕是凶多吉少。”忽地,他目光瞥向后院铁笼,眼中精光一闪,“谛听八方?预知吉凶?何不……”




他急步至笼前,蹲下身,对着萎靡的耳鼠道:“奇兽啊奇兽,你既通灵,可知刘大夫公子病因?若你能指明,救得小儿,那五十两赏银,分你……分你十两买肉吃!如何?”他自是欺耳鼠不能人言,不过自言壮胆,亦存万一之想。




耳鼠本不欲理会,然“中邪风,痰迷心窍”之语入耳,它那被迫全开的听觉,忽地捕捉到远处东街刘宅中,一阵极其微弱的、非比寻常的声响——并非人语,亦非器物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断续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狭窄管道中艰难蠕动、摩擦的“嘶嘶”声与“咕噜”声,混杂在小儿急促混乱的呼吸与心跳之中。




这声音……耳鼠巨耳微动。它在天庭时,曾闻听过类似声响,乃是一种名唤“窒魄虫”的微形妖虫,钻入幼儿耳窍,释放迷瘴,阻塞经络,致人高热惊厥。此虫隐匿极深,寻常医者难察,其蠕动之声微弱近乎无。然在耳鼠此刻无法关闭的超级听力下,却无所遁形。




它抬起头,赤红双目望向贾掌柜,又看向东街方向。救,或不救?救了,或可暂脱困局?然自己这般模样,如何告知?




贾掌柜见其有反应,大喜,忙令伙计:“快!抬上它,去刘大夫家!”也不管耳鼠意愿,命人抬起铁笼,匆匆赶往东街。




刘宅已乱作一团。刘大夫年约四旬,面色焦黄,束手无策,其妻在旁垂泪。不少街坊、游方郎中、乃至神婆巫汉,聚在院中,议论纷纷,献计献策,然皆不着边际。见贾掌柜抬一奇形铁笼而来,皆露诧异之色。




贾掌柜挤上前,对刘大夫拱手:“刘先生,此乃山中奇兽‘耳鼠’,能谛听八方,辨察细微。或可助先生诊明公子病因。”




刘大夫正值焦头烂额,死马当活马医,便道:“且让它近前一试。”




铁笼被抬至病榻前。耳鼠凝神,那“窒魄虫”蠕动阻塞之声,在患儿耳部尤为清晰。它抬起前爪,指向自己巨大的右耳,又指向榻上孩童的右耳,然后做出痛苦扭曲、爪刨耳孔的动作。




众人不解。一巫婆尖声道:“此兽指耳,定是冲撞了耳神!需以朱砂画符,贴于耳后!”




耳鼠大急,在笼中团团转,又用爪尖在地上尘土中,艰难划出一个扭曲的虫形,然后指向孩童右耳。




刘大夫毕竟是医者,见其动作怪异却执着,心中一动,忙取来祖传的“听息铜管”(一端罩耳,一端触体,可放大体内声响),小心置于患儿右耳附近,凝神静听。初时只闻呼吸杂音,然耐心细辨之下,果然隐隐听到极其微弱的、非比寻常的蠕动摩擦之声!与耳鼠所划虫形隐隐对应!




“真有异物!”刘大夫骇然,旋即恍然,“非风非痰,乃是有形之物阻塞耳窍经络!难怪针药难入!”他急取细长银针,以火烤灼,又命人按住患儿,依那蠕动之声最响处,极其小心地以针尖探入耳道深处,轻轻拨挑。




片刻,但见患儿浑身一颤,右耳中缓缓爬出一条约半寸长、细如发丝、通体暗红的怪虫,落于棉布之上,犹自蠕动!此虫一出,患儿抽搐立止,高热稍退,呼吸渐匀。



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满屋惊呼。刘大夫忙以药酒灭虫,又为患儿敷药。其妻喜极而泣,连连向贾掌柜与铁笼叩拜。




贾掌柜志得意满,正要领赏。不料那献计的巫婆眼珠一转,忽然指着耳鼠尖声道:“此兽既能听出妖虫,必是妖虫同类!或根本就是它引来祸害小儿,再假意指出,骗取钱财!诸位细想,它未来时,公子虽病,未见妖虫;它一来,虫就现形,天下哪有这般巧事?!”




此言一出,众人哗然。联想耳鼠形貌古怪,又恰在此时出现,不少人将信将疑。刘大夫亦面露疑色,赏银之事,顿时不提。




贾掌柜气急败坏,与巫婆争执。耳鼠在笼中,听得这颠倒黑白的污蔑,又气又急,想要嘶鸣辩解,却只发出“吱吱”之声。周遭质疑、猜忌、斥骂之声,复如潮水涌来,与城中喧嚣混合,冲击着它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。它只觉双耳剧痛,眼前发黑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。




“噗——”竟是一口鲜血,喷在铁笼之上!随即,它身躯一软,瘫倒笼中,双耳垂下,气息奄奄。非是伤病,实是连番惊吓、喧嚣折磨、心力交瘁,加之急火攻心,已然支撑不住。




众人见状,又是一惊。刘大夫忙上前检视,然耳鼠非人非兽,脉象古怪,他亦束手。贾掌柜见其呕血将死,恐血本无归,连连跺脚。巫婆更是冷笑:“看!妖物反噬,现了原形!”




正混乱间,忽闻一人道:“可否让在下一观?”声音清朗温和。众人看去,原是被欠房钱的方秀才,不知何时也挤入院中。他虽落魄,然衣衫整洁,面容儒雅。




刘大夫皱眉:“方秀才会医术?”




方秀才摇头:“晚生不才,略通兽理。昔在家乡,曾随山中老猎户,辨识百兽习性。”他走近铁笼,细看耳鼠惨状,又见其爪下所画虫形,对刘大夫拱手道,“先生明鉴,此兽若能驱虫害人,又何必自画其形,引人捉虫?更何必呕血自伤?晚生观其形貌,似《山海经》所载‘耳鼠’,性通灵,善聆听。其呕血,非反噬,实乃惊惧交加,又久受……嗯,久受喧嚣惊扰所致。”他瞥了一眼周遭嘈杂人群。




刘大夫闻言,再看耳鼠惨状,回想方才它指耳划虫之举,确无恶意。心下不由生出一丝愧意。那巫婆还要强辩,被刘大夫挥手制止:“罢了。无论是否是它引来,终是助我儿驱了病根。贾掌柜,这五十两赏银,你拿去。此兽……也请你带回去,好生将养,莫再示众了。”




贾掌柜得了银子,转怒为喜,哪管耳鼠死活,命伙计抬起铁笼便走。方秀才见状,心中不忍,追上两步,对贾掌柜道:“掌柜,此兽孱弱,恐难存活。晚生……晚生愿以所欠房钱相抵,求掌柜将此兽给与晚生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



贾掌柜斜睨他一眼:“你欠我三两银子,这兽虽病,当初也是我费力捉来。除非……你再添二两。”




方秀才身无分文,面露难色。正僵持,刘大夫遣人送来五两银子,道:“方秀才心善,此银代我酬谢,亦请秀才好生照料此兽。”他终是心有不忍。




方秀才谢过,贾掌柜见有银钱,便也顺水推舟,将半死不活的耳鼠连笼交给方秀才,自回客栈。




方秀才提着沉重铁笼,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客房。将耳鼠小心翼翼放出,置于铺了软布的角落。耳鼠气息微弱,双目紧闭。方秀才打来清水,为其擦去血污,又省下自己半个粗馍,捣碎泡水,置于其嘴边。




耳鼠在混沌痛苦中,只觉周遭那令人发狂的喧嚣似乎稍远了些,一股温和的气息靠近,清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。它勉力睁眼,看见书生清瘦而温和的面容。那眼中有关切,无贪婪,无戏弄。它想起楼上悲泣,想起他为自己仗义执言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稍稍一松。




方秀才轻声道:“莫怕,此处虽陋,还算清静。你且安心养着。”他知此兽通灵,故以人语相慰。




耳鼠望着他,赤目中滚下两滴浑浊的泪。在这喧嚣炼狱,阴谋算计之中,终得一丝真正的安宁与善意。它缩了缩身子,将头靠向书生微温的手,沉沉睡去。这是它坠入凡尘后,第一次,在相对“宁静”中入眠。




卷四:静夜聆冤,暗巷传警




耳鼠在方秀才斗室中将养数日。方秀才虽贫,然心细,知它畏声,白日常闭门掩窗,自己则去街市替人代写书信、抄录文书,换些微薄钱粮,购来清淡米粥、菜叶,与耳鼠分食。入夜则早早熄灯,尽量不言不动,予它一片相对安宁。




此处虽毗邻街市,喧嚣仍不可避免,然较之客栈门口示众、铁笼囚困,已是云泥之别。耳鼠惊惧稍平,呕血之伤渐愈,然那双被迫全开的巨耳,依旧日夜承受着庞杂声浪的冲刷。只是,在这狭小空间里,它开始尝试一种笨拙的“应对”——不再试图完全屏蔽(亦不可能),而是努力在万声中,捕捉那些规律、稳定、或相对温和的声响,如方秀才平稳的呼吸、心跳,远处更夫规律梆子,甚至窗外风吹叶动的沙沙声,以此作为“锚”,对抗那些突发的、尖锐的噪音。




方秀才见其常竖耳谛听,神色时而痛苦,时而专注,知其异于常兽,便常低声对它说话,或念些诗文,声音平和。耳鼠起初不解其意,然那温和的语调本身,便是一种安抚。渐渐地,它竟能从秀才的诵读中,辨出几分音韵节奏之美,这在它以往只闻私语密谈的“职业生涯”中,是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



一日深夜,万籁渐寂,然耳鼠耳中,城市沉睡的呼吸、梦呓、远处河流水声、野狗低吠,依旧清晰。忽地,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充满惊惶的呜咽与布料摩擦声,穿透夜色,传入它耳中。声源不远,似在隔了两条巷子的暗处。其中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狞笑,与女子绝望的挣扎、被捂住口的闷哼。




耳鼠浑身一僵。这声音……是暴行!在深夜暗巷!它本能地望向榻上熟睡的方秀才。说?如何说?它不能人言。且那巷中情形,它“听”得真切,绝非善类,书生体弱,去了恐是送死。




正焦急间,忽又“听”到更远处,有巡夜差役缓慢的脚步声与哈欠声,正朝相反方向渐行渐远。若等差役绕回,恐怕不及!




耳鼠在斗室中急得团团转。它想起自己“谛听仙曹”的职责,本包括察奸除恶。又想起刘大夫家幼子病危,自己因能“听”而得救。如今有人遇险,自己既“听”到了,岂能坐视?然则,如何示警?




它目光落在窗台一只破陶碗上,心念电转。它轻轻跃上窗台,用前爪小心翼翼推动陶碗,使其自窗台边缘坠落。




“啪嚓!”陶碗摔在下方石板地上,碎裂声在静夜中颇为清晰。




方秀才被惊醒,朦胧问道:“何物坠地?”




耳鼠不理,侧耳倾听。暗巷中暴行声为之一滞,那男子似被惊动,动作稍缓。然差役脚步声已远,并未回转。




不够!耳鼠急中生智,它蓄起些许力气,用蓬松的尾巴,重重扫向窗棂!“哐!哐!哐!”连声闷响,在寂静中格外突兀。




“谁?谁在上面?!”下方传来邻居不满的喝问。暗巷中,男子似被连番异响惊到,骂了一声,脚步声仓皇远去,那女子呜咽声也渐弱,似是挣脱。




方秀才已起身披衣,点亮油灯,见耳鼠立于窗台,尾扫窗棂,神色焦灼,望向某处暗巷方向。他心知有异,忙开窗下望,只见隔巷阴影中,似有一人影踉跄奔出,没入黑暗,而更远处,有衣衫不整的女子啜泣着跑向大街。




“有歹人!”方秀才恍然,看向耳鼠,“是你示警?”他不及细想,忙朝那女子方向喊道:“街坊们!有贼!快起来!”




这一喊,惊动四邻,灯火渐亮,人声响起。那逃脱女子得救,巡夜差役也被惊动折返。一场祸事,消弭于未然。




事后,方秀才抚着耳鼠,心有余悸又倍感惊奇:“你竟能听出巷中危难?真乃灵兽也。”耳鼠偎在他手心,赤目中亦有后怕与一丝……微弱的欣慰。它做成了某事,以“听”之力,行了善举。这感觉,与往日窃听隐私、播弄是非,截然不同。




经此一事,方秀才对耳鼠更添敬重,知其非凡。他白日外出,偶闻街谈巷议,道是前夜有采花贼作案未遂,被不知名声响惊走,疑有侠士暗中相助云云。秀才微笑不语,只更用心照料耳鼠。



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那日刘大夫家巫婆,因献策被驳,怀恨在心。又闻街坊传言,方秀才所养怪鼠,竟能听声辨危,疑是妖物通灵。她勾结几个游手好闲之徒,散布谣言,言方秀才以妖术控鼠,窥人隐私,前夜之事,便是其驱鼠窥探,而后假意示警,博取侠名,所图甚大。更有人附会,说近日几家富户失窃,不见踪影,恐也是此鼠所为。




谣言渐起,方秀才代写书信的摊子,生意骤减,路人指指点点。房东亦来催逼,言其居所养妖,令其速携鼠搬离。方秀才百口莫辩,忧心忡忡。




耳鼠虽不通人言,然那些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、指摘议论,如何能逃过它双耳?它又气又急,更觉连累恩人。自己这双耳朵,真是灾祸之源!听出病患,反遭污蔑;听出危难,又引猜忌。难道在这人间,“听”本身就是罪过?




一夜,方秀才闷坐愁城。耳鼠伏于他脚边,忽又竖起双耳。它“听”到远处,那巫婆正与几个地痞在赌坊密谋:“……那穷秀才与妖鼠,留着总是祸患。不若明夜,趁其熟睡,一把火烧了那破屋,一了百了!就说他们自己用火不慎……”




耳鼠浑身冰冷。它看向浑然不觉、对灯长叹的方秀才,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。不能再等了!必须离开!立刻!马上!




它猛地跳到桌上,撞翻了油灯。灯火摇曳。方秀才一惊:“耳鼠?”




耳鼠不理,用爪子急切地刨抓桌面,又指向窗外,做出奔跑、拉拽的动作,眼中满是焦急惊恐。




方秀才与其相处日久,略通其意,迟疑道:“你……要我离开?立刻?”




耳鼠重重点头,跳下桌,咬住方秀才破旧袍角,向外拉扯。




方秀才见其情状异常,想起近日谣言与耳鼠之能,心中一凛:“有危险?”




耳鼠松口,再次重重点头,耳朵转向巫婆密谋方向,龇牙做出凶狠状。




方秀才不再犹豫,他本无长物,迅速收拾几件衣物、书籍,打成小包。耳鼠已窜至门边,回头催促。




二人悄然开门,没入沉沉夜色。方秀才本欲出城,耳鼠却咬住他裤脚,转向城西方向——那边是码头货仓区,夜间尚有灯火人声,或可暂时藏身,且巫婆等人未必料到他们会往喧闹处去。




他们前脚刚离开不过半炷香功夫,原居所方向便冒起火光,人声鼎沸,救火声、叫骂声乱成一团。方秀才于暗处回头,见火光映天,后怕不已,对耳鼠更是感激。




货仓区杂乱,然确有夜工往来。他们寻得一处堆放废弃帆布、相对隐蔽的角落暂歇。耳鼠疲惫不堪,方将它搂在怀中,低声道:“多谢你,又救我一命。此番是我连累你了。”




耳鼠摇头,将头靠在他胸前,听着书生平稳却稍快的心跳,感受着他的体温。在这寒冷、混乱、危机四伏的夜晚,这一人一兽,相依为命。耳鼠忽然觉得,那双带来无尽痛苦的耳朵,若能用来守护这缕善意,承受些喧嚣与误解,似乎……也并非全无价值。




只是,前路何方?总不能永远藏匿。那巫婆与地痞,怕不会善罢甘休。




卷五:火海聆音,归真证道




方秀才与耳鼠藏身码头货仓区,昼伏夜出,靠秀才偶尔为人写写算算、耳鼠暗中避开人群寻觅些丢弃食物度日,形同逃犯,凄惶不可终日。谣言愈炽,巫婆一伙寻人不着,竟买通衙门小吏,将近日几桩无头窃案,一并栽赃到“方秀才与其妖鼠”头上,画影图形,四处张榜缉拿。二人处境,愈发艰难。




耳鼠双耳日夜受周遭噪音煎熬,货仓区更是车马喧阗、劳工呼喝、货物装卸之声不绝,它常痛苦蜷缩,以爪抓耳,银灰皮毛凌乱,神情憔悴。方秀才心疼不已,却无力改变。他深知,耳鼠之困,非在饮食栖身,而在其无法关闭的听觉与这污浊险恶的人心。自己一介书生,手无缚鸡之力,护它尚且不能,遑论助其脱困?




这夜,月黑风高,江上起雾。货仓区一角,堆积如山的草料与木箱之间,方秀才借着远处气死风灯的微光,翻阅残书。耳鼠伏于他膝上,双耳不时颤动,忍受着声浪侵袭。忽然,它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赤目中闪过极度惊恐之色!




方秀才察觉有异:“耳鼠?”




耳鼠不答,巨耳急速转动,死死“盯”向货仓区深处某处。在它耳中,清晰地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、却危险的“毕剥”声,伴随着木材因高温干燥而发出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爆裂前兆轻响,更有油脂类物品受热后特有的、若有若无的焦臭气弥散——那是火!火种初燃,尚未成势,藏在重重货物堆叠的最深处!而那个方向,隐约传来两个压低的、带着酒意的嬉笑与咒骂声:“……泼上油,点了火,快走……让那守仓的老狗吃不了兜着走……”




有人纵火!目标似是看守货仓的老吏,或因索贿不成,或纯属泄愤。此地货仓连绵,堆满木料、布匹、油料,一旦火起,借着江风,顷刻可成燎原之势,不止货仓,毗邻的贫民棚户、乃至半座城西,恐将付之一炬!




耳鼠“听”得分明,那火种正在蔓延,随时可能爆发!它焦急地抓挠方秀才衣襟,又指火起方向,再做火焰升腾、四散奔逃的惊恐状。




方秀才见其状,知有大事,颤声问:“火?走水了?”




耳鼠拼命点头,跳下地,向火起方向窜出几步,又回头急促地吱吱叫,催他跟去示警。




方秀才却犹豫了。他们正在被缉拿,此时现身,岂非自投罗网?且那纵火者恐未走远……




耳鼠见他不动,更急。它“听”到火舌舔舐木料之声渐响,那细微爆裂声密集起来,焦臭味渐浓!不能再等了!它不再管方秀才,转身如一道银灰色闪电,凭借对声音的精准定位与小巧身形,在货物缝隙间疾窜,直扑火源!




纵火者已逃,火头初起,位于两座高大货堆间的狭窄缝隙底部,泼洒的灯油正熊熊燃烧,引燃了干燥的木箱与草料。火势初起,尚未被远处巡更者察觉。




耳鼠冲到近前,热浪扑面。它看到附近堆着几袋似乎是石灰(防潮用)的麻包。它不及细想,用尽力气,以头撞击,以爪撕扯,终于弄破一袋,灰白粉末洒出。它不顾灼烧,用蓬尾卷起地上一个破木盆,从旁边积水洼中舀起污水,混合石灰粉,奋力泼向火焰!




“嗤啦——”水火相遇,蒸汽混合石灰,暂压住一小片火头。然火点不止一处,且借风势,向上蔓延极快。耳鼠左冲右突,拼命泼洒水与石灰,然杯水车薪,自身银灰皮毛多处燎焦,传来刺痛。




方秀才终究放心不下,跟了过来,见状大惊,也顾不得许多,扬声大喊:“走水了!货仓走水了!快来人啊!”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货仓区回荡。




这一喊,惊动了远处巡更人与尚未睡熟的劳工。锣声骤起!“走水了!西三仓走水了!”惊呼声、脚步声、呼喝救火声,瞬间打破夜的寂静,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


耳鼠见人渐多,本能畏惧,缩向阴影。然它“听”到火焰深处,那木箱堆叠的缝隙里,竟传来微弱的孩童哭泣与咳嗽声!原来竟有一对流浪小乞儿,白日偷潜入内栖身,此刻被浓烟烈火困在深处!




火势已大,救火人群忙于阻断外围,尚未发觉内中有人。耳鼠大急,它不顾一切,凭借对声音的定位与小巧身形,寻到一处尚未被火焰完全封堵的狭窄缝隙,猛地钻了进去!热浪、浓烟、噼啪作响的燃烧物,令它窒息,皮毛灼痛。但它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那哭声,就在前面!




左冲右突,终于在一堆即将倾倒的木箱下,找到两个蜷缩一团、被烟呛得奄奄一息的孩童。耳鼠以头猛顶木箱,箱倒,它叼住其中一个孩子的破衣,奋力向外拖拽。一次,拖出一个。又返身,去拖另一个。此时火势更猛,头顶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


外面人群已发现内有孩童,惊呼连连,然火势凶猛,常人难入。方秀才目眦欲裂,嘶声喊着耳鼠。




耳鼠拼尽最后力气,将第二个孩子拖至相对安全的缺口,自己却被掉落的一截燃烧的椽子砸中后腿,痛嘶一声,翻滚出去。




恰在此时,数名胆大的劳工披着湿棉被,强行冲入,将两个孩子与受伤的耳鼠一并抢出火场。




两个孩子得救,众人皆松了口气。耳鼠后腿烧伤,银灰皮毛焦黑片片,气息微弱,被方秀才紧紧抱在怀中。救火人群忙于扑救,无人注意这“妖鼠”。方秀才欲趁乱带其离开。




然天不遂人愿。那巫婆竟也闻讯赶来“看热闹”,眼尖瞥见方秀才怀中焦黑一团的耳鼠,顿时尖声叫道:“妖鼠!是那妖鼠方秀才!官府缉拿的要犯在此!快拿下他们!这火定是他们所放!”




众人目光顿时聚焦。衙役闻讯,持械围上。方秀才将耳鼠护在身后,悲愤道:“胡说!若非耳鼠率先察觉示警,又冒死救出两个孩子,火势早不可控!你们恩将仇报!”




“妖鼠岂会救人?定是故弄玄虚!”巫婆叫嚣,“诸位莫被他骗了!此鼠邪性,能惑人心!”




双方争执,耳鼠在秀才怀中,忍受着腿伤剧痛、喧嚣围攻,与那挥之不去的庞杂声浪,心中一片冰凉。难道,善行终不得善果?这人间,果真无它立锥之地?




正绝望时,忽闻一声清朗断喝:“都住手!”只见刘大夫分开人群,大步而来。他身后跟着那日被救的幼儿,以及其母。刘大夫先对衙役头目拱手:“差爷,前番小儿病重,多赖此兽听出异响,方得救治。其乃灵兽,非是妖物。今夜之事,老夫适才询问获救孩童与救火乡邻,皆言是此兽先示警,并冒死救人。其主方秀才,虽是逃犯,然纵火之事,显是诬陷。纵火真凶,老夫已从获救孩童描述中,知其形貌,乃本城两个惯赌无赖,现已逃窜。差爷当追缉真凶,莫冤枉义人义兽!”




刘大夫在城中素有清誉,其言众人皆信几分。又有多名救火者出面作证,确见耳鼠自火中拖出孩童。舆论顿时转向。衙役头目沉吟,巫婆见状不妙,欲溜,被众人拦住。




就在此时,天际忽有祥云汇聚,隐有仙乐。云霞开处,值日功曹现身,声如洪钟:“玉帝有旨,耳鼠听真!”




众人骇然跪倒。耳鼠勉力抬头。




功曹宣道:“尔下界以来,初时困于喧嚣,苦不堪言;继而因听惹祸,屡遭诬枉。然于困厄中,不忘根本,闻病患则指,闻危难则警,闻冤屈则忿,更于火海之中,舍身救人,彰显仁心。可见尔已渐悟,‘听’之为用,不在窃私,而在察危;不在娱己,而在济世。今劫满功成,敕令归返天庭,复尔仙箓,晋为‘巡世谛听使’,掌监察下界疾苦冤情、灾异征兆之职,可择要上达天听。望尔善用此耳,不负新责。”




言毕,金光笼罩耳鼠。其周身焦黑尽去,银灰毛发光华流转,后腿伤势立愈,那双巨耳更显神异,隐有清光缭绕。封禁尽去,它顿觉耳中一清,那无休无止的被迫全频接收之感消失,代之以收放自如、明辨秋毫的“谛听”之能。它身形亦微微长大,神骏不凡。




耳鼠伏地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方秀才,目中满含感激与不舍。以头轻触其手,又以神念传音(已复此能):“恩公保重。此耳聆秘,终得其所。愿你此生,平安顺遂。”又向刘大夫及众人点头致意。




旋即,它振尾腾空,足下生云,于夜空中回旋三匝,清鸣一声,声如金玉,悦耳动听,不复往日痛苦嘶鸣。继而化作一道银色流光,投入云霄深处。




下方,方秀才仰望星空,泪流满面。刘大夫叹道:“真乃义兽。”众人无不嗟叹。巫婆早已吓得昏厥。官府据此,很快捉拿到纵火真凶。方秀才冤情得雪,更得刘大夫资助,安心读书,后中举人,常言:“耳鼠在侧,方知万声虽嚣,真心可闻。”其地后建“耳鼠祠”,香火不绝,祈愿家宅平安,远离祸患。




而九天之上,多了一位巡游三界、专聆下情、择要上奏的“巡世谛听使”。偶有巨冤深藏、大灾将临,世人或见银光掠空,或闻清音入梦,皆知谛听经过,天心垂怜。耳鼠之耳,终用于正道,闻世间悲欢,达上天好生之德。


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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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夏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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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