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25章 䰠鱼泣珠,鲛绡蒙尘

《海内南经》载:氐人国在建木西,其为人人面而鱼身,无足,名曰䰠鱼,泣泪成珠,善织鲛绡。此族栖南海深处,司掌明珠月华。然性孤高,避世而居。忽一日,有孽龙夺其宝珠,䰠鱼愤而上岸,引龙王震怒。且看这泣珠鲛人,如何于人间冷暖中,穿珠缀绡,织就一段啼笑皆非之沧海新篇。


卷一:䰠鱼失珠,泣诉无门


南海之极,有国曰氐人,处万丈海渊之下,水晶为宫,珊瑚为林。其民皆为人面鱼身,容貌昳丽,肤若凝脂,发如海藻,腰以下乃修长鱼尾,覆七彩鳞片,摆动间流光溢彩。无足,游行迅疾。此族名曰䰠鱼,天赋异禀,双目泣泪,落水即凝为明珠,圆润光华,蕴月魄之精;更善以海中云母、冰蚕丝织就“鲛绡”,薄如蝉翼,入水不濡,价值连城。


䰠鱼性喜静,恶喧嚣,长居深海,远离尘世。其职司,乃采集月华,凝于泪中成珠,以润养海眼灵脉;织就鲛绡,调和洋流水温。其国中有至宝,名“沧海月明珠”,大如鸡子,乃历代䰠鱼女王泣集万年月华泪凝成,悬于国中“漱玉台”,光照千里海域,镇一方平安,亦为䰠鱼族权柄象征。


当代女王名璇,年方三百,于䰠鱼正值青春。其容色倾国,泪珠尤硕,鲛绡技艺冠绝全族。然璇女王有一癖,好洁成痴,尤恶污浊。常觉深海虽净,然鱼虾繁衍,藻类代谢,难免有浊气。她日日命臣民清扫宫阙,擦拭明珠,稍有尘埃便蹙眉不悦。更下令国境百里内,不得有大型海兽经过,免扰清静,污海水。


这一夜,恰逢百年一度“月汐盛典”,海面月华大盛,如银瀑倒灌。璇女王率族中长老、精锐,齐聚“漱玉台”下,举行仪式,引月华注入“沧海月明珠”,以增其能,泽被海域。但见璇女王仰对海面上方那轮巨大玉盘,朱唇轻启,曼声吟唱古老歌谣,泪光莹然,颗颗泪珠坠落,尚未触地便化作晶莹宝珠,滚落玉台,光华与天上月辉、台上明珠交相辉映,美不胜收。


就在仪式至酣,月华最浓,璇女王心神俱醉,物我两忘之际,异变陡生!海底陡然剧烈震动,一道漆黑如墨、粗逾数丈的庞大身影,自幽暗海沟中猛然窜出,挟带滚滚浊流与刺鼻腥气,直扑“漱玉台”!来者乃是一条修炼千年的“墨鳞孽龙”,性贪婪,好珍宝,早觊觎“沧海月明珠”已久,苦于䰠鱼国戒备森严,无从下手。今趁其举族行典,疏于防范,更借月汐之力掩盖行踪,暴起发难!


“何方妖孽,安敢犯境!”守卫䰠鱼战士惊怒,纷纷挺起珊瑚矛戟迎上。然那孽龙道行高深,皮糙肉厚,巨尾横扫,便将数十䰠鱼战士震飞,撞塌水晶柱无数。其所过之处,墨色浊流弥漫,清澈海水瞬间污浊,璇女王最恶之秽气,充斥宫阙。


“护珠!”璇女王花容失色,急令长老们结阵护住“沧海月明珠”。然那孽龙目标明确,巨口一张,一股狂暴吸力席卷玉台,台上明珠光华剧颤,竟缓缓离台升起!


璇女王大急,奋不顾身扑上,欲抢回宝珠。孽龙狞笑,张口喷出一股腥臭墨汁,直射璇女王面门。璇女王素好洁,何曾见过如此污秽?惊骇欲绝,急忙闪避,虽未中面门,然衣袖裙摆沾染大片,只觉恶臭钻心,几欲作呕。就这瞬息耽搁,那“沧海月明珠”已被孽龙吸力摄住,“嗖”地一声,没入其血盆大口之中!


孽龙得手,狂笑震海:“璇女王,此珠归吾矣!尔等䰠鱼,守着明珠当灯使,暴殄天物!待吾炼化,神通大成,再来寻尔等玩耍!”言罢,巨尾一摆,搅动滔天浊浪,转身便向幽深海沟遁去,瞬息无踪。


璇女王呆立当场,眼睁睁看着镇国至宝被夺,宫阙被污,族民受伤,清澈海水变得浑浊不堪。那刺鼻的腥臭味、视野中的污浊、以及宝珠被夺的空虚惊怒,交织在一起,化作滔天屈辱与悲愤。


“追!给本王追!夺回宝珠!”璇女王厉声尖叫,泪如雨下,颗颗珍珠砸落玉台,叮咚乱响。然孽龙早已遁入复杂海沟迷阵,踪迹难觅。派出的搜寻队伍,皆无功而返,反有多人伤于海沟毒瘴暗流。


国中一片愁云。宝珠失,月华无主,海眼灵脉渐显枯涩之象;宫阙污,海水浊,族民皆感不适。更紧要者,镇国神器遗失,女王威信大损,邻海诸族闻讯,皆有异动。


璇女王又气又急,日夜啼哭,泪珠成斛,然无补于事。她素来自矜好洁,此刻却觉浑身沾满孽龙留下的污秽气息,虽经百次涤洗,心理上仍觉难受。对那夺珠污境的孽龙,恨之入骨;对自身无力,深以为耻。


大长老进言:“陛下,孽龙道行高深,匿于幽深海沟,我等难以深入。不若上奏南海龙王,请龙宫出兵,剿灭孽龙,夺回宝珠?”


璇女王闻言,犹如抓住救命稻草,即刻修表,备厚礼(泣珠十斛,鲛绡百匹),命使臣急赴龙宫求救。


然三日之后,使臣垂头丧气而回,禀道:“龙王言道,孽龙虽恶,然未犯龙宫疆界,且其巢穴幽深,剿灭不易。更言……言我䰠鱼国平日自恃清高,闭门锁海,不与诸海族往来,今有难方来相求,恐难服众。欲龙王出兵,除非……”使臣吞吞吐吐。


“除非什么?”璇女王急问。


“除非陛下亲赴龙宫,泣珠百斗为礼,并……并献上鲛绡秘法,且承诺开放海疆,允诸族通行贸易……”使臣声音渐低。


璇女王听罢,气得浑身发抖,泪珠滚滚而落。泣珠百斗?她元气大伤!献鲛绡秘法?此乃族中不传之秘!开放海疆?任由污浊海族往来?不如要了她的命!
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璇女王将案上玉杯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,“敖钦老儿,坐视不理,反趁火打劫!本王便是泣尽泪,织断绡,也绝不向他低头!”


然狠话易说,困局难解。宝珠日远,海患渐生。璇女王独坐污浊宫阙,对月垂泪,只觉往昔清净岁月,恍如隔世。正自哀戚,忽有心腹侍女悄悄进言:“陛下,臣闻人间有能人异士,或可除妖。且陆上污浊,孽龙必不防备。陛下何不化身入世,寻访高人,或可智取宝珠?”


璇女王闻言,心中一动。陆上?那污秽红尘?她本能抗拒。然眼下走投无路,龙宫求助无门,族中无人可制孽龙……或许,唯有此险招?


她凝望海面上方那轮清冷月亮,又看看浑浊的宫水,想起被夺的明珠,被污的家园,一股混合着孤愤与决绝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也罢,便舍了这身洁净,入那红尘走一遭!纵使污浊满身,也要夺回明珠,重振氐人国!


“传令,本王将闭关修炼秘法。国中事务,暂由大长老代理。”璇女王沉声道,眼中闪过毅然之色,“备月隐绡,藏吾鲛尾;取敛珠佩,匿吾泪光。今夜,本王便亲赴人间!”


是夜,月隐星稀。一道窈窕身影,披着薄如烟雾的“月隐绡”,悄然浮上海面,望向那灯火零星、看似平静,却令她心生畏忌的遥远海岸。南海波涛轻涌,似在送别这位被迫离乡、踏上未知征途的泣珠女王。


卷二:鲛尾化足,初涉尘泥


璇女王披“月隐绡”,此绡乃族中秘宝,披之可隐去鱼尾,化出与凡人无异的双足,然不能久,每日子午需沾海水,否则鲛尾将现,且法力渐消。颈悬“敛珠佩”,可抑制泪珠成珠之异象,泪如常人,然泣多伤元。她孤身浮上海面,回望幽深故国,心中凄楚,强忍泪意,踏着潮湿沙滩,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阑珊的人间。


甫一登岸,种种不适汹涌而来。脚下砂石粗砺,硌得化出的“足”生疼;空气中混杂着草木腐气、炊烟火味、牲畜膻臊,与深海清冽截然不同,令她几欲作呕;远处村落犬吠隐隐,人声断续,更添烦躁。她自幼生长在至清至静的海底水晶宫,何曾受过此等“污浊”?


“必须尽快寻到能制孽龙之人,夺回宝珠,速返海底!”璇女王咬牙,勉力前行。月隐绡虽隐去鱼尾,然其容貌过于昳丽,肌肤在月光下流转着非人光泽,长发如海藻垂腰,行走间姿态与陆上女子亦有微妙不同。她不敢入村,只沿着海岸偏僻处,漫无目的行走,希冀能遇“异人”。


走了半夜,又渴又累。化足之术消耗法力,且离水渐远,鲛尾隐有躁动之感。她寻到一处礁岩背阴小水洼,虽是咸涩海水,却也顾不得,忙以手掬饮,又借水湿润月隐绡,暂缓鲛尾之渴。


正喘息间,忽闻不远处传来“窸窣”声响与人语。璇女王警觉,闪身藏于礁石后。但见两个衣衫褴褛的渔夫,提着破网、鱼篓,骂骂咧咧走来。


“晦气!今日撒了三网,尽是些小虾小蟹,不够塞牙缝!”

“听说东边老龟礁近日有怪事,夜里有蓝光闪动,鱼群都不敢近,怕是有什么海怪作祟,搅了渔汛!”

“海怪?可别是龙王发怒?或是……鲛人出没?老一辈说,见了鲛人,不是大福就是大祸!”

“屁的鲛人!那都是传说!真有鲛人,泣泪成珠,咱捞一个,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!”

两人说着,走到水洼边洗手,忽有一人“咦”了一声,从沙中捡起一物,在月光下端详:“这是……珍珠?好圆一颗!”正是璇女王方才心烦意乱,未加控制,滴落的一颗细小泪珠所化。


另一人抢过细看,眼睛发亮:“真是珍珠!成色极好!这荒滩怎会有此物?莫非……”两人对视,目露贪婪之光,开始在水洼周围仔细搜寻。


璇女王心中暗叫不好,敛珠佩并非万能,情绪剧烈时仍有泪珠漏凝。她悄悄后退,欲趁其不备溜走。不料脚下绊到海草,“哎呀”轻呼出声。


“谁在那里?!”两渔夫警觉,提了鱼叉便围过来。月光下,但见一绝色女子,衣衫单薄(月隐绡所化),赤足立于礁石旁,容色惊慌,我见犹怜。


两渔夫先是一愣,随即目眩神迷。这般美貌,岂是人间可有?又联想方才所拾珍珠,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。那捡珠渔夫涎着脸笑道:“小娘子,夜深人静,怎独自在此?可是落了难?哥哥们送你回家可好?”说着,便伸手来拉。


璇女王又惊又怒,她乃一族女王,何曾受过如此轻薄?本能欲叱,又思及身在异乡,不宜暴露,强忍厌恶,侧身避开,冷声道:“不劳二位,妾身自能行走。”


另一渔夫见她躲避,更觉可疑,与同伴使个眼色,一左一右包抄上来,嘿嘿笑道:“小娘子何必见外?这海边夜里不安全,有海怪哩!跟哥哥们走,保你平安,还有珍珠好处……”言罢,竟欲用强。


璇女王忍无可忍,积蓄的海族法力虽因登岸大减,然对付两个凡人仍绰绰有余。她柳眉倒竖,素手轻扬,一道无形水汽如鞭抽出,正中最前渔夫手腕。


“哎哟!”那渔夫如遭电击,痛呼后退,手中鱼叉“哐当”落地。另一渔夫大惊,挺叉刺来。璇女王身形灵动,如游鱼般滑开,反手又是一道水汽,击在其膝弯。渔夫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

“妖……妖女!”两渔夫骇然,连滚爬起,也顾不得鱼叉珍珠,抱头鼠窜而去,边跑边喊:“有妖怪!海边有吸人精血的妖怪!”


璇女王见其逃远,松了口气,然心绪愈发低落。出师不利,不仅未得高人踪迹,反惹凡夫觊觎,暴露微末法力。人间险恶,可见一斑。她低头看看自己,月隐绡沾了沙尘,化出的双足被砂石磨得红肿,狼狈不堪。想起海底洁净宫阙,女王威仪,更是悲从中来,泪珠又要滚落,忙以敛珠佩强行抑制。


她不敢再留原地,忍痛前行。天色渐明,来至一处小小渔村之外。但见茅屋低矮,炊烟袅袅,村妇在井边打水,孩童追逐嬉戏,鸡鸣犬吠,一片琐碎生机。璇女王远远望着,只觉那烟火气、人声、乃至鸡犬粪便气味,都让她头晕目眩。她掩鼻绕行,只想尽快远离。


行至村后山脚,见一清浅溪流汇入海中。溪水清澈,较海水略淡。璇女王大喜,忙至溪边,以清凉溪水濯足,又掬水痛饮,甘冽入喉,稍解焦渴。更将月隐绡浸入溪水,鲛尾躁动渐平。


正稍得喘息,忽闻溪上游传来女子啜泣之声,悲切凄凉。璇女王本不欲多事,然那哭声哀婉,触动她自身心事。她悄然循声上行,见一素衣少女跪在溪边青石上,对着一座小小新坟,焚纸哭泣,口中喃喃:“娘……女儿不孝,未能凑足银钱为您治病……如今您去了,女儿孤苦一人,可怎么活……”


少女衣衫素旧,面容憔悴,泪痕满面,身旁放着一只破竹篮,内有些许野菜。璇女王见其悲苦,同是天涯失意人,心生怜悯。她悄然走近,轻声问:“姑娘因何在此哭泣?”


少女一惊,抬头见一绝美女子,虽衣着朴素(月隐绡所化寻常布衣),然容光逼人,不似凡俗,忙止泣拭泪,低声道:“惊扰娘子了。小女子姓阮,家母新丧,无钱下葬,只得草草埋于此地。如今孑然一身,无依无靠,故而悲泣。”言罢,又垂泪不止。


璇女王听其遭遇,想起自己失珠离国,孤身飘零,同病相怜之感愈甚。她身无长物,唯有一身织绡技艺与泣珠之能。织绡需工具材料,且耗时;泣珠则易暴露。然见少女悲戚,她心念一动,背转身去,假作拭泪,实则强催泪意,突破敛珠佩一丝限制,于掌心泣出两颗龙眼大小、浑圆莹润的珍珠。她将珍珠用溪边阔叶托了,递与阮娘。


“此物或可助你料理母亲后事,暂渡难关。”璇女王淡淡道。


阮娘愕然,看着那两颗宝光流转的珍珠,又看看璇女王,难以置信: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!小女子与娘子素不相识,怎能收此厚礼?”


“相逢即是有缘,收下吧。”璇女王不欲多言,将珍珠塞入阮娘手中,转身欲走。她相助出于本心,亦因同病相怜,然不惯与凡人过多牵扯。


“恩人留步!”阮娘急忙跪倒磕头,“敢问恩人高姓大名?日后若有寸进,定当报答!”


璇女王脚步一顿,回望这淳朴渔家女,心中一软,道:“我名……阿璇。报答不必,你好生过日子便是。”想了想,又问,“你可知,这附近可有能降妖伏魔的能人异士?”


阮娘茫然摇头:“降妖?小女子只知村中有个跳大神的巫婆,专治小儿惊厥,不知是否算能人……恩人要寻法师?”


璇女王暗叹,知是问错人了。她点点头,不再多言,沿溪下行,身影渐没入晨雾之中。


阮娘捧着珍珠,望其远去,恍如梦中。她不知,这两颗泪珠,将改变她贫苦的命运;更不知,这位神秘恩人,将与她的人生产生更深的纠葛。而璇女王,赠珠之后,心中怅惘稍减,然前路茫茫,孽龙无踪,高人间在?这污浊人间,她又该如何自处?日头渐高,鲛尾隐痛提醒她,需再觅水源。漫漫征途,方始第一步。


卷三:典珠遭诈,绡染市尘


璇女王离了阮娘,沿溪下行,心境复杂。赠珠之举,稍慰孤愤,然于寻访高人、夺回宝珠之大业,毫无寸进。日头渐烈,化足之术消耗愈甚,鲛尾隐痛转为清晰的酸胀,提醒她需速觅水源。月隐绡虽能幻化寻常衣物,然沾了尘土汗水,贴在身上,更添烦腻。她自幼好洁,此刻只觉浑身不适,如裹污秽。


前方渐现城郭轮廓,乃沿海一小县,名“澄海”。璇女王遥望那灰扑扑的城墙、熙攘的城门人流,心中畏缩。然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或许城中能有奇人异士消息。她强打精神,整了整衣衫(实则月隐绡自动复原),向城门走去。


守门兵丁见一单身美貌女子,衣衫朴素却难掩绝色,多看了两眼,倒也未加阻拦。璇女王低头疾行,入得城来,但见街市纵横,店铺林立,行人摩肩接踵,车马粼粼。吆喝声、讨价声、说笑声、孩童哭闹声、牲畜嘶鸣声……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,比之渔村更甚百倍。各种气味——汗臭、脂粉、食物、牲畜、垃圾——混杂蒸腾,扑面而来。璇女王顿觉头晕目眩,几欲窒息,胃中翻腾,强忍呕意。


她不敢停留,沿街疾走,目光四扫,希冀能见卦摊、道观、或是有“降妖伏魔”招牌之处。然满目皆是布庄、粮店、酒楼、茶馆、杂货铺,何来异人踪影?偶见一两个算命摊子,摊主目光浑浊,言语市侩,岂是高人?


更糟的是,她容貌过于出众,行走间引来无数侧目。有轻浮子弟吹口哨,有妇人窃窃私语,更有那地痞无赖,不怀好意地尾随打量。璇女王又惊又怒,然身处闹市,不敢妄动法力,只得加快脚步,专挑人少巷弄躲避。


行至一僻静巷口,忽见一当铺,黑底金字招牌“汇丰典当”。璇女王心中一动。她身无分文,时日一长,衣食住行皆需银钱。阮娘所赠珍珠,她尚有数颗存于贴身鲛绡囊中,乃备不时之需。不若典当一颗,换些银两,也好打探消息,寻个清静处栖身。


她犹豫片刻,终是踏入当铺。店内阴暗,柜台高逾人头,一山羊须老者正拨弄算盘,眼皮不抬:“当何物?”


璇女王取出鲛绡囊,小心倒出一颗泪珠。珍珠在昏暗室内,自生温润光华,圆润无瑕,竟有鸽卵大小。她低声道:“典此珠。”


老者瞥了一眼,昏花老眼骤然睁大,闪过精光。他接过珍珠,对着窗外光线细看,又用指甲轻刮,以舌微舔(璇女王见状恶寒),半晌,缓缓道:“珠是好珠,然色泽过于匀净,不像天然海珠。且这般大……姑娘,此珠来路可正?”


璇女王蹙眉:“自是家传之物,何须多问。你当是不当?”


老者捻须,慢条斯理:“当,自然当。只是嘛……此珠虽好,然本号小本经营,出价不能太高。纹银五十两,死当,如何?”


璇女王虽不知人间物价,然也觉此珠价值远不止此。她冷声道:“此珠乃珍品,五十两未免太低。不若还我,另寻他处。”


老者忙道:“且慢!姑娘莫急,价钱好商量。八十两!不能再多了!这兵荒马乱的,珍珠有价无市啊!”他口中说着,目光却紧盯着璇女王手中鲛绡囊,又扫过她绝世容颜,心中疑窦丛生。


璇女王正犹豫,忽闻身后有人笑道:“刘掌柜,又欺生客了?这般品相的海珠,便是死当,也值二百两以上。”话音未落,一锦衣公子摇扇而入,年约二十许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身后跟着两名小厮。他目光在璇女王面上一转,闪过一丝惊艳,随即含笑对掌柜道:“这位姑娘的珠,本公子要了。三百两,活当,当期一年,如何?”


璇女王看向这公子,但觉其气度与周遭凡俗不同,衣饰华贵,然眉宇间隐有清气,不似奸恶之徒。她急需用钱,又厌烦与那掌柜纠缠,便点头:“可。”


掌柜见是城中首富苏家公子苏文瑾,不敢多言,讪讪写下当票,兑出银票。苏文瑾亲自将银票与当票递与璇女王,温言道:“姑娘收好。在下苏文瑾,见此明珠,知姑娘非寻常人。若有难处,可至城西‘漱玉轩’寻我。”


璇女王接过,略一颔首,并不多言,转身便走。她心中戒备,不愿与陌生男子多涉。苏文瑾目送其离去,嘴角微勾,对掌柜低语几句,掌柜连连点头。


璇女王怀揣银票,松了口气。有了银钱,便可寻客栈安顿,再从长计议。她行至主街,见一客栈招牌“悦来居”,看似洁净,便走了进去。掌柜见一单身美貌女子投宿,又着布衣,本有怠慢,然璇女王掏出银票,立刻堆起笑脸,安排上房。


入住房中,璇女王紧闭门窗,仍觉街市喧嚣隐隐传来。她打来清水,仔细盥洗,又将月隐绡浸入盆中,鲛尾方得舒缓。然心中郁结难消。入城半日,一无所获,反觉这红尘浊世,步步惊心。那苏公子看似好意,然其目光深沉,未必简单。


腹中饥饿,她不敢食用客栈饭菜(恐污秽),只以清水就着怀中仅存的一小块海底“玉藻膏”果腹。正自闭目调息,忽闻隔壁房传来争执之声,一女子哭诉:“……那当铺刘掌柜与苏公子合伙做局,专骗外来生客珍宝!前日李寡妇的家传玉佩,便被他们以次充好骗了去!那苏文瑾表面仁善,实则城府极深,与县太爷都有勾结……”


璇女王心头一凛!做局?骗珍宝?难道自己那颗泪珠……她急取出当票细看,条款繁杂,小字模糊,她初涉人世,哪懂其中关窍?再回想苏文瑾出现时机、掌柜前后态度、以及其目光……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。


她强自镇定,思忖对策。银票或已不妥,当票恐是陷阱。此地不宜久留!她立刻收拾(本无行李),将剩余银票藏于贴身鲛绡囊内,月隐绡稍作整理,悄然开门,欲趁夜离去。


刚至楼梯口,便见日间苏文瑾身后一小厮,正与掌柜在柜台边低语,目光不时瞟向楼上。璇女王暗叫不好,闪身退回廊柱后。正焦急,忽闻客栈后巷传来更夫梆子声,已近子时!月隐绡需沾水,且鲛尾躁动愈烈!


她不及细想,推开后窗,见下方是条僻静小巷,堆着杂物。一咬牙,纵身跃下!化足之术本不便,这一跃落地不稳,脚踝剧痛,几乎摔倒。她忍痛,踉跄奔出小巷,专挑黑暗处疾行。


身后已传来呼喝与脚步声,显是发现她逃走。璇女王慌不择路,只觉脚踝肿痛,鲛尾如被火灼,月隐绡渐失效力,双腿已有化尾迹象!更要命的是,前方竟是一条死胡同!


追兵已近,火把光映亮巷口。璇女王背靠冰冷墙壁,冷汗涔涔,心中绝望。难道要在此现出鲛尾,与凡人冲突?然则,暴露身份,后果更不堪设想!


正危急万分,忽闻头顶传来一声轻“嘘”。她抬头,但见墙头伏着一人,身形纤细,正是日间所遇的渔家女阮娘!阮娘急急招手,抛下一段粗绳。


璇女王不及多想,忍痛抓住绳索。阮娘在上奋力拉扯,她亦勉力攀爬,终于翻过墙头,滚落另一侧草地。阮娘低声道:“恩人随我来!”搀扶着她,钻入墙后一片茂密竹林。


二人深一脚浅一脚,奔至竹林深处一破旧土地庙。阮娘插上门闩,扶璇女王坐下,方喘气道:“恩人,我白日典了珍珠,葬了母亲,欲寻你道谢,却见你入城。我放心不下,跟至客栈外,恰见那苏家恶仆与掌柜鬼祟,知要对你不利,便在附近守着……果然!”


璇女王惊魂未定,闻言又是感激,又是惭愧。自己赠珠,本出无心,却得此女冒死相救。她看阮娘,虽荆钗布裙,然目光清澈,神色诚挚,与城中那些市侩狡诈之徒,截然不同。


“多谢阮姑娘……”璇女王低声道,喉间哽咽。脚踝疼痛,鲛尾灼痛,心中屈辱,一齐涌上,泪珠几乎夺眶,忙以敛珠佩强行抑制。


阮娘已打来庙中积存的雨水,寻出破布为璇女王擦拭包扎脚踝。又见其双足红肿异常,且形态……似与常人有异?她心中惊疑,却不便多问,只道:“恩人且在此安歇,此处荒僻,少有人来。我去寻些吃食草药。”


璇女王拉住她手,摇头:“不必……我自有疗伤之法。只是,需清水,越多越好。”


阮娘虽不解,仍应下,将庙中所有储水瓦罐皆搬至璇女王面前。璇女王背转身,解开月隐绡,将鲛尾浸入清水,那清凉之感稍解灼痛。阮娘瞥见水中似有鳞光一闪,心中骇然,却强作镇定,转身面壁,道:“恩人自便,我……我去门口守着。”


是夜,璇女王蜷在破庙草堆中,阮娘抱膝坐于门边。一个是离乡失珠的鲛人女王,一个是丧母孤苦的渔家贫女,在这荒郊破庙,因缘际会,相依为命。璇女王望着阮娘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那冰封的孤高,悄然裂开一丝缝隙。这污浊红尘,或许,也有一缕清泉?


卷四:绡值千金,炉鉴真色


破庙栖身,转眼三日。阮娘每日清晨潜回城中,用所剩银钱购来清淡米粮、草药、洁净布匹,又汲取山泉。她心思细腻,见璇女王不食荤腥,不近烟火,便只熬些白粥,采些野果。对那日惊鸿一瞥的“鳞尾”,绝口不提,只悉心照料。


璇女王脚踝扭伤,经海水(阮娘暗中取来)浸泡与自身调息,渐愈。鲛尾得清水滋养,亦复稳定。然连番打击,令她心灰意冷。典珠遭诈,逃亡狼狈,高人不遇,孽龙无踪。难道真要困死这陆地红尘?深海故国,月明珠杳,又当如何?


阮娘见她终日郁郁,寡言少语,便寻些话题宽解,说些渔村趣闻、山中见闻。璇女王初时不语,渐也偶尔应答。她发现,这渔家女虽不识字,然天性淳朴良善,更难得心思灵巧,对颜色、纹理感觉敏锐。阮娘见璇女王所披“月隐绡”(幻化布衣)沾污破损,便讨了去,就着破庙微弱天光,以简陋针线,细细缝补。她手工本佳,竟将破损处补得宛如天然纹路,更用野花汁液染出淡淡晕色,别具匠心。


璇女王见了,心中微动。这织补染缀之技,虽不及鲛绡秘法之万一,然这份慧心巧手,与对“绡”之物的天然亲近,竟暗合鲛人族心性。她暗忖:或可授其些许粗浅织法,一来报其恩情,二来若织出绡帛,或可换钱,免坐吃山空,三来……也算在这污浊人间,留一缕海底清韵?


她取出一小截贴身珍藏的备用鲛绡边角料,薄如烟雾,皎如月华,对阮娘道:“阮姑娘,你可识得此物?”


阮娘接过,但觉入手柔滑清凉,轻若无物,对着光看,隐有虹彩流转,惊为天物,连声道:“不识,不识!这般轻软光华,莫非是天上的云霞所织?”


璇女王淡淡道:“此乃‘鲛绡’。我可授你织法入门,以此边角为经,配以山间野蚕丝、晨间蛛丝、乃至柔韧草茎,或可仿其一二。织成之绡,或可换些用度。”


阮娘大喜,她本好此道,立时拜倒:“求恩人赐教!阮娘定用心学习,不负恩人!”


自此,破庙之中,一教一学。璇女王口授指划,将鲛人族千年织绡心得中最基础、最适应陆上材料的法门,缓缓道出。如何辨识丝料,如何调和水质,如何运用指力,如何牵引经纬……阮娘天资聪颖,心静手巧,更兼对璇女王全心信赖,学得极快。她寻来野蚕茧、收集蛛丝、剥取柔韧树皮纤维,依璇女王所授,反复试验。


璇女王见其专注,心中渐生暖意。这女孩,不追问她来历,不觊觎她宝物,只默默守护,用心学艺。这份纯粹,在这纷扰红尘,何其珍贵。她不禁想起深海族人,那些清澈眼眸,是否也在期盼她归去?


半月之后,第一方仿鲛绡在阮娘手中诞生。虽不及真鲛绡之万一,然较之寻常丝绸,已轻薄柔软许多,且在日光下隐泛珠光。阮娘欢喜不尽,璇女王亦微微颔首。


阮娘携此绡入城,寻一信誉尚可的绸缎庄试探。掌柜初见,不以为意,然触手之后,面色大变,细细验看,追问来历。阮娘依璇女王所嘱,只言是家传古法所织,原料难寻,产量极低。掌柜愿出高价收购,并订下来货。


有了稳定进项,二人境况稍缓。璇女王又教阮娘辨识草药、调配简单香料,用以熏染绡帛,增其清雅。所织之绡,渐渐在澄海县小有名气,价昂而难求。二人仍居破庙,然已可购些洁净食物、衣物、书籍(阮娘为璇女王解闷,自学识字),生活稍裕。


苏文瑾那边,自那夜追丢璇女王,也曾暗中查访,然破庙隐蔽,阮娘出入小心,竟未发觉。他虽疑心那典珠女子与近日市上出现的高价“仿鲛绡”有关,然无实据,只得暂罢。


璇女王得阮娘相伴,心境渐平。她开始尝试以更平和的心态,观察这人间。白日,阮娘织绡或入城贩售,她便于庙后清溪边静坐,看云卷云舒,听鸟鸣风吟,偶尔有樵夫、村妇路过,她不再如初时那般惊惧躲避,只静静旁观。她发现,这些凡人,虽有愚昧贪婪之辈,然亦多如阮娘般,为生计奔波,有悲欢离合,有善有恶,并非全然污浊不堪。


这一日,阮娘自城中归来,面有忧色,对璇女王道:“恩人,今日听闻一桩奇事。城东富商赵员外家,近日得了怪病,浑身长满黑斑,散发腥臭,请遍名医束手。有游方道人言,此乃沾染深海妖物秽气所致,需以至清至洁之宝,如深海明珠、鲛人泪珠之类,碾粉合药,方能驱除。赵家悬赏千金,求购此类宝物。城中人心浮动,多有携假珠行骗者。”


璇女王闻言,心中剧震!深海妖物秽气?孽龙墨汁?难道那赵员外,竟与孽龙有所接触?或曾去过孽龙出没海域?她急问:“可知那赵员外因何染病?去过何处?”


阮娘摇头:“只知他月前曾组织船队,往东南深海探寻珍珠,归后不久便病发。详情不知。”


璇女王起身,在破庙中踱步。深海、妖物、秽气、明珠……线索隐隐指向孽龙!赵员外或许见过孽龙,甚至知道其巢穴所在?若能接近赵员外,或可探得消息!然则,如何接近?以明珠或鲛绡为饵?


她心思电转。自己手中泪珠所剩无几,且易暴露。鲛绡或可一试,然赵家所求是驱邪宝物,绡帛未必对症。正沉吟间,目光落在阮娘新织的一方月白绡帕上,此帕以特殊草药熏染,隐有清心宁神之效。


“阮娘,”璇女王决然道,“你可敢随我去赵府一行?不卖绡,只献一策。”


阮娘虽惧高门大户,然对璇女王深信不疑,点头:“恩人吩咐,阮娘愿往。”


璇女王取那方月白绡帕,以指为笔,蘸取清露与数种草药汁,就着月光,在帕上细细勾勒。她画的并非图案,而是一种源自深海、有净化之能的古老符文,只是以人间草药为媒,效力微乎其微,然其形制古朴神秘,非常人可识。画毕,绡帕隐隐散发极淡清辉。


翌日,二人至赵府。门房见是布衣女子,本欲驱赶。阮娘递上那方绡帕,道:“我家姐姐有法可治员外之疾,此帕为信。”门房见帕非凡,不敢怠慢,通报进去。


少顷,赵府管家亲出,将二人引入偏厅。赵员外并未露面,隔帘相询。璇女王隔着帘幕,以伪装过的沙哑嗓音道:“员外之疾,非寻常病痛,乃沾染深海至污秽气。寻常医药无用。吾有古法,可缓其痛,示其因。然需员外坦言,月前深海之行,所见所遇,尤其……可曾见黑色巨龙,或拾得异样明珠?”


帘后赵员外呼吸骤然急促,咳嗽连连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怎知?莫非真是高人?不错,老夫确在深海见过一漆黑巨物,搅动浊流,腥臭扑鼻。归途于舷边拾得一卵大黑石,触手阴寒,置于书房。不久便病发……那黑石,近日竟自行裂开,内有一物,色如污血……”


璇女王心中狂跳!黑石?裂开?污血之物?莫非是……孽龙以秘法包裹的“沧海月明珠”,因其强行炼化,反致宝珠受污异变?她强压激动,道:“此乃妖龙秽气凝结,侵染贵体。欲治本,需寻回被污宝珠,以秘法净化。吾可暂缓员外痛楚,然需亲见那黑石所出之物,并知妖龙出没确切方位。”


赵员外已被病痛折磨得意志涣散,闻言如抓救命稻草,急令管家取来一锦盒。盒开,内有一物,鸽卵大小,原本应晶莹如月,此刻却通体暗红,布满黑色丝络,如血管搏动,散发不祥腥气。正是“沧海月明珠”,然已被污损至此!


璇女王见故国至宝变成这般模样,心如刀绞,几乎落泪。她强忍悲愤,取回绡帕,假意施法,实则暗运微末净化之力(离水太久,所剩无几),于帕上一拂,再将帕覆于赵员外伸出帘外、满是黑斑的手臂上。


片刻,赵员外只觉臂上清凉,那灼痛奇痒竟稍减,黑斑颜色亦略淡。他大喜过望,连称“仙姑”,将孽龙出没海域图(航海草图)及那污损宝珠一并交予璇女王,恳求救治。


璇女王得偿所愿,却不露声色,只道:“此珠秽气已与你相连,吾需带回以秘法逐步净化。期间,你需静养,以此药汤擦拭(随口说了几味寻常清毒草药)。待宝珠净化有成,你疾自愈。”又嘱其不得外传。


离开赵府,璇女王紧握那污损的月明珠与海图,心中百感交集。宝珠虽得,然污秽不堪,如何净化?孽龙巢穴已知,然凭己身如今之力,如何夺回?阮娘见其神色,轻声道:“恩人,可是要寻那妖龙?阮娘虽无能,愿誓死相随。”


璇女王望着阮娘坚定眼眸,心中暖流涌动。这人间,终不负她。然前路凶险,岂能累及无辜?她正色道:“阮娘,你已助我良多。此事非你所能涉,我自有计较。你且归去,好生织绡度日,勿再寻我。”言罢,不顾阮娘泪眼挽留,转身疾行,没入山林。


她需觅一至清至净之水,尝试净化宝珠。更要依海图,寻访孽龙。然孑然一身,前途未卜,那丝暖意,能否支撑她走完这艰险归途?


卷五:珠还合浦,泪暖红尘


璇女王携污损明珠与海图,遁入深山。她需寻一水质至清至净,且蕴含灵机之地,尝试净化“沧海月明珠”。依循水脉感应与山中樵夫零星话语,她跋涉数日,终至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。谷中有潭,名“漱玉”,相传乃古时仙人洗玉之处,潭水清冽见底,寒气逼人,四周有天然玉髓矿脉,灵气氤氲。


璇女王于潭边结草为庐,将污损宝珠浸入潭心。明珠入水,暗红之色与黑色丝络竟似活物,微微蠕动,抵抗潭水清灵之气,更散发淡淡腥臭,污染了一小片潭水。她知寻常净化无用,需以自身精纯的鲛人本源泪珠,结合潭水灵性,徐徐冲刷。


然她自离海,泣珠皆赖敛珠佩抑制,且屡遭变故,心力交瘁,本源有损。欲泣出足够精纯的净化之泪,谈何容易。她盘坐潭边,宁心静气,回想深海故国,漱玉台光华,族人清澈眼眸,以及……阮娘纯善笑容。种种美好与牵绊,化作丝丝暖流,润泽干涸心田。


一滴,两滴……泪珠缓缓沁出,突破敛珠佩,坠入潭中。此番泪珠,非是悲愤惊惧所凝,而是蕴含了思念、感激、守护之念,色泽尤为莹润,光华内蕴。泪珠与潭水相融,化作淡淡清辉,包裹住污损宝珠,一点一滴,冲刷那些暗红污迹与黑色丝络。


过程缓慢至极,且每泣数滴,璇女王便感元气虚耗,面色苍白。然她坚持不懈,日夜不息。渴饮潭水,饥食野果,以月光为伴,与星辰共语。山中岁月,不知寒暑。污损宝珠上的暗色,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极其缓慢地褪去,然其核心一点浓黑,顽固异常。


与此同时,她亦研习那份简陋海图,推演孽龙可能巢穴,思量对策。自身法力因离水日久,所剩无几,硬闯无疑送死。需得智取,或借力。她想起赵员外所述,孽龙夺珠是为炼化增功,如今宝珠受污,其炼化必不顺利,甚或遭反噬?或可趁其不备……


正思索间,忽闻谷外传来人声。璇女王警觉,隐匿身形。但见数人携香烛供品入谷,为首的竟是阮娘!她面容清减,目光却更为坚定,身后跟着几位山民打扮的汉子,抬着些米粮衣物。


阮娘至潭边,摆上供品,对潭水恭敬下拜,喃喃祝祷:“……信女阮娘,感念恩人阿璇救命授艺之恩。知恩人必在此清修,不敢打扰,特备些微用度,置于潭边。愿恩人早日功成,平安归来……”祝罢,又对同来者道,“各位叔伯,此潭灵验,恩人乃修行之人,我等莫要喧哗,放下东西便回吧。”


众人依言,放下物品,悄然退去。唯阮娘徘徊片刻,对潭水轻声道:“恩人,阮娘知你必有大事要做。阮娘无用,只能备些衣食,愿心诚则灵,潭水有知,佑你平安。”言毕,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。


璇女王匿身石后,望着那些朴实物件与阮娘远去背影,眼眶发热。这傻姑娘,竟寻到此地,还如此心意……人间冷暖,她尝过欺诈寒心,亦得此真挚暖意。那冰冷的心防,终是彻底消融。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,这次,无关悲伤,乃是感动。


奇迹般,这蕴含至诚感激与牵挂的泪珠滴落潭中,与之前清泪相融,光华大盛,竟一举冲破了宝珠核心那点最顽固的浓黑!霎时间,潭水清辉暴涨,“沧海月明珠”骤然放出柔和皎洁的月光,通体晶莹,再无半点污迹!虽不复全盛时光华,然纯净本源已复,自我修复只是时日。


宝珠净化,璇女王心中块垒亦去大半。她小心收起明珠,又见阮娘所留衣物中,有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,针脚细密,显然特地为她改制。更有数包干粮、火石、药品,一应俱全。如此细心周到,璇女王心中暖流涌动,更添决心。


是夜,月明星稀。璇女王换上劲装,将净化后的月明珠贴身藏好,依海图所示,连夜下山,奔赴东南海滨。她法力未复,然宝珠在手,与深海感应增强,且心中有了必须归去的理由与必须夺回的尊严。


至海边,寻一无人处,她褪去外衣,露出月隐绡所化贴身水靠,纵身入海。海水包裹,鲛尾重现,虽法力微弱,然如鱼得水,速度骤增。她依海图,向孽龙巢穴所在的那片复杂海沟潜去。


沿途小心避开水族,三日后,方接近目标海域。但见海水浑浊,暗流汹涌,时有毒瘴溢出。璇女王隐匿形迹,悄然潜入海沟深处。在一处巨大海底石窟外,她感应到浓烈的孽龙气息与……一丝紊乱的波动。


她潜伏暗处,观察良久。发现那孽龙似乎状态不佳,时常烦躁地撞击岩壁,石窟中隐约传出痛苦低吼,洞口海水愈发污浊。显是炼化受污宝珠不成,反遭反噬,且宝珠被夺(赵员外处),更添其焦躁。


璇女王心念电转,已有计较。她取出净化后的“沧海月明珠”,以微末法力激发其一丝本源月华。皎洁柔光,如水中明月,穿透浑浊海水,照亮石窟入口。


孽龙本在洞中辗转反侧,忽感纯净月华气息,与那被污宝珠截然不同,顿时惊醒,狂喜冲出:“宝珠!是宝珠气息!何方神圣,送珠上门?”然其目力受浊气与反噬影响,只见月光皎皎,却看不清持珠者。


璇女王不答,引着那缕月华,转身便向海沟上方、一处狭窄复杂的礁石林遁去。孽龙岂容“到口之珠”再失?怒吼追击。然其身躯庞大,又兼状态不佳,在那礁石林中左冲右突,磕碰连连,愈发暴怒,却也愈发迟缓。


璇女王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(海图与鲛人天赋),身形灵动,始终与孽龙保持一段距离,以月华引诱。直至将其引至一处海底火山活跃带附近,此处水温水压变化剧烈,暗流狂暴。


孽龙追得头晕眼花,凶性大发,不顾一切猛扑过来。璇女王觑准时机,将月明珠向侧上方一道剧烈上升的暖流抛去!明珠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暖流,瞬息被带往海面方向。


“吾的宝珠!”孽龙舍了璇女王,急追明珠。然其身躯沉重,在上升暖流与周遭狂暴暗流撕扯下,竟失去平衡,被卷向海底火山喷发口附近!高温、毒气、乱流,加上其本身反噬与暴躁,孽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,挣扎片刻,竟被一股巨大的喷发潜流卷入火山深处,生死不明。


璇女王远远望着,松了口气。她本意并非击杀,只求夺回宝珠、驱离此患。如今孽龙卷入地火,纵不死,也难再为祸。她感应月明珠方位,迅速上浮,于海面一道漩涡边缘,寻回明珠。


手握失而复得、已然纯净的镇国宝珠,璇女王百感交集。她望向海岸方向,阮娘纯真笑颜浮现眼前;望向深海故国,族人期盼目光如在目前。是该回去了,带着宝珠,也带着这段红尘历练的感悟。


她不再犹豫,转身向深海潜去。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水流涌动,一队䰠鱼战士簇拥着大长老,正焦急巡弋。原来,璇女王激发月明珠本源时,氐人国已有所感,知女王未死,且宝珠重现,故遣人来寻。


双方相遇,䰠鱼战士见女王手持明珠,安然归来,无不欣喜若狂。大长老老泪纵横:“陛下!老臣等日夜悬心!宝珠……宝珠真的寻回了!”


璇女王颔首,将宝珠交予大长老,肃然道:“宝珠已净,孽龙已除。然此番劫难,亦是我族之警醒。传令:自即日起,开放部分海疆,与友邻通好;精简宫阙仪轨,族民各安其业;更需谨记,清净在心,不在外物。四海之大,有浊有清,我䰠鱼族,当以泪润世,以绡连心,方是长久之道。”


大长老与众战士凛然遵命。璇女王又道:“本王需再赴岸上,了结一段尘缘,不日即归。”说罢,不待众鱼反应,她转身复向海岸游去。


数日后,澄海县城外,破旧土地庙中。阮娘正对织机发呆,忽闻门响。转身,但见璇女王立于门前,身着鲛绡常服,容光焕发,手中托着一匹光华流转的真品鲛绡,与一袋浑圆珍珠。


“阮娘,”璇女王微笑,眸中含泪,此次任由泪珠滑落,颗颗晶莹,却不再化作珍珠——她已能掌控此能,“此绡与珠,赠你。绡乃我真身所织,珠乃我喜悦之泪。愿你此生,衣食无忧,平安喜乐。这织绡之法,我已留书于织机旁,你若有心,可传于后世。你我相识一场,勿忘。”


阮娘扑上前,抱住璇女王,泪如雨下:“恩人……阿璇姐姐,你要走了么?”


璇女王轻抚其发,柔声道:“我本深海䰠鱼之王,尘缘已了,当归故国。你我有缘,永记于心。他日若有难处,可至海边,对月祝祷,我若得闻,必来相助。”言罢,将绡与珠塞入阮娘手中,深深看她一眼,身形渐淡,化作点点蓝光,消散于海风之中。


阮娘追出,只见碧海蓝天,杳无踪迹。手中鲛绡珍珠,光华流转。她知,此生已变。


璇女王归国,重掌氐人。自此,䰠鱼国渐开海禁,与诸海族友善往来。璇女王仍好洁,然不再苛求;仍泣珠,然泪中多含悲悯。其所织鲛绡,部分流入人间,皆为极品。偶有落难渔民于海上得鲛绡珍珠之助,皆言是䰠鱼女王垂怜。


阮娘依璇女王所留织法,终成一代织绡大家,所制仿鲛绡,被誉为“阮绡”,名动四方。她终身未嫁,收养孤女,传其技艺,常对月祝祷,愿深海恩人平安。而海天之间,䰠鱼与织女的故事,代代流传,诉说着一段跨越族类、清浊相融的深海奇缘。


全文完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华夏童话

封面

华夏童话

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