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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天马畏人,巡天折翼

《北次三经》载:马成之山有兽,状如白犬而黑头,见人则飞,名曰天马。此兽司掌天河星路之巡弋,然生性畏人,闻人声则远遁。忽一日,误坠红尘,引雷部震怒。且看这怯人神驹,如何于市井喧嚣中,踏破心障,驰出一段亦谐亦壮之巡天新途。


卷一:天马逸巡,误触雷池


马成之山,北踞云汉,峰峦皆由星屑凝就,莹莹生辉。山巅有潭,名“蹑影”,潭水澄澈,倒映天河蜿蜒。潭畔常栖一兽,通体雪白如初雪新覆,唯颈上头颅墨黑如子夜,四蹄生云纹,肋下隐有风雷之翼,此即天马。其性迅捷绝伦,奔行处足不沾尘,振翼时瞬息千里,专职巡弋天河星路,察辨妖氛,导引星辉,位列仙班下品,然职司紧要,关乎天路清宁。


然此天马有一奇症:畏人。非畏仙,非畏神,独畏红尘凡人。凡人间烟火气、喧嚣声、乃至聚众之象,于它而言,不啻于雷霆贯耳,烈火灼身。究其根源,或因其乃星精化生,至清至洁,凡人浊气重,七情炽,汇聚成庞大杂乱之“人气场”,与其本性相冲。故它巡天时,必绕行人间城郭,远避村墟市集,宁肯多费周折,亦不敢稍近。


这一日,又逢朔夜,天河黯淡,星路清寂,正宜巡弋。天马自蹑影潭畔振翼而起,足下云气自生,肋下风雷微响,化作一道白虹,掠入璀璨星流之中。它轻踏星辰节点,如履平地,墨黑头颅昂起,雪白身躯在星辉映照下,流转着清冷光华。双眸如寒星,扫视幽邃天路,凡有星尘淤塞处、阴翳潜伏处,便引颈长嘶,声如金玉,以清音驱散暗浊,导引星辉复流。


巡至参宿左近,忽见下界某处,有冲天浊气上涌,隐隐扰动星路平稳。天马定睛观瞧,原是人间一大城,正值上元灯节,万户张灯,千街如昼,游人如织,摩肩接踵。那喧嚣声浪、混杂气息汇聚成庞大“人气场”,如无形巨柱,冲霄而起,搅得附近星尘微乱。


天马一见那乌泱泱人群,顿觉头皮发麻(虽无发),四蹄发软。本能欲避,绕道而行。然职责所在,此段星路受扰,若不及时梳理,恐生偏移,影响后续诸星运行。它强忍不适,降低高度,试图从侧翼快速掠过,以清音疏导紊乱星尘。


就在此时,城中灯市骤起一阵巨大欢呼,原是“火龙舞”进入高潮,数十壮汉赤膊挥舞火龙,火花四溅,锣鼓喧天,人群喝彩如雷,声浪骤然拔高数倍!那股庞杂浊气亦随之猛涨!


天马正凝神梳理星尘,猝不及防被这骤强的人气声浪迎面冲击!刹那间,它只觉耳中嗡鸣如万钟齐震,鼻端充斥着汗味、烟火味、脂粉味等无数混杂气息,眼前仿佛有无数攒动的人影叠压而来!其畏人痼疾顿时爆发到极致,脑中一片空白,肋下风雷双翼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振,身形急转,欲逃之夭夭!


然它心慌意乱之下,方向拿捏不稳,这一振翼急转,非但未能远离,反而斜刺里向上冲去,直直撞入更高处一片璀璨星云之中!那星云非是寻常,乃是雷部值日星官布设的“紫霄雷池”外围警戒霞光,专防邪祟突入天界重地。


但听得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并非真雷,而是霞光禁制被触发,光华大盛,如罗网般将天马兜头罩住!警报瞬息传至雷部。值日雷公电母率部属疾至,但见天马在霞光网中挣扎嘶鸣,雪白皮毛沾染了禁制流光,颇为狼狈。


“何方妖物,擅闯雷池禁地?!”雷公声如洪钟,电母手中电光闪烁。


天马惊魂未定,又被雷部众神威势所慑,加之畏人痼疾未消,竟一时口不能言,只四蹄乱蹬,墨黑头颅连摇。


恰在此时,巡天御史乘云驾至。此御史素以严苛著称,见是天马,又察下界人气扰动、星路微乱之象,再结合天马擅闯雷池警戒,当即面沉如水:“天马!尔司巡星路,责在维稳。今因畏人之故,失职致星尘紊乱在前,又慌不择路,误触雷池禁制在后!玩忽职守,惊扰天廷,该当何罪?!”


天马欲辩,然浑身颤抖,耳中仍残留人间喧嚣幻听,哪里说得出完整句子?只断续嘶鸣:“人……人多……气浊……非敢……”


雷公怒道:“畏人?岂有此理!尔为巡天神驹,竟惧区区凡人浊气?如此心性,如何担当大任?!”


巡天御史冷笑:“星路微尘,纵有扰动,徐徐梳理即可。尔竟自乱阵脚,乃至撞入禁地,可见心志不坚,不堪其职!本官当奏明陛下,革尔职司,贬下凡尘,好生历练胆魄,何时不惧人气,何时再议归返!”


言毕,不待天马分说,御史拂袖,一道符箓凌空印下,正中天马额间墨黑处。天马顿觉周身仙力如潮退去,肋下风雷翼隐没不见,足下云气消散,那迅捷无匹的奔驰之力亦被封存大半。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裹挟其身,自九天之上,直坠而下,目标正是那令它恐惧万分、灯火如龙、人声鼎沸的上元灯会之城!


“冤枉!小神非是……”天马悲鸣未绝,已化作一道白光,如流星般,划破绚烂灯海,直直坠向那红尘万丈、人烟最稠密处。耳畔风声呼啸,夹杂着下方愈来愈清晰的鼎沸人声,它双眼一黑,几欲晕厥。


卷二:坠入灯海,怯胆伏枥


天马如陨星坠世,耳畔风声尖啸,夹杂着下方愈来愈响亮的锣鼓、欢笑、吆喝,汇成一片令它魂飞魄散的喧嚣海洋。它紧闭双目,四蹄蜷缩,只求速死,不愿面对那即将到来的、被无数凡人围观的恐怖场景。


“噗通——哗啦!”


预想中砸落街市、骨断筋折的剧痛并未到来,反是一阵冰凉刺骨,夹杂着腥涩水气扑面而来。它坠入了一条穿城而过的宽阔河道之中,溅起丈高水花。所幸仙体根基犹在,虽神通被封,筋骨仍非俗类,且河水缓冲,并未重伤,只是摔得七荤八素,呛了几口冷水。


待它挣扎着冒出水面,墨黑头颅晃去水珠,睁眼四顾,顿时骇得魂不附体。但见河道两岸,彩灯如林,蜿蜒如龙,映得水面流光溢彩。画舫游船,穿梭往来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。更有无数游人凭栏观灯,指指点点,笑语喧哗。那庞杂浓烈的“人气”,如无形潮水,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,几乎令它窒息。


“快看!河里掉下个什么?”

“好像是匹马?白的?头是黑的!”

“落水了!快救人……不,救马!”

“稀奇!这马模样古怪,从未见过!”

两岸人群顿时骚动起来,无数道好奇、惊异、探究的目光,如针如刺,聚焦于它。更有热心者,已呼喝着放下小船,欲来打捞。


天马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?往日巡天,遥遥俯瞰,尚觉不适;如今身陷重围,咫尺之间皆是凡人,那混杂的气息、嘈杂的声浪、密集的目光,仿佛化作实质的枷锁,勒得它喘不过气。它脑中一片空白,畏人痼疾如山洪暴发,只想逃离,立刻,马上!


它奋力划动四蹄(虽不擅水),凭借残存气力,向着人少的一侧河岸拼命游去。所幸此处临近桥墩,灯光稍暗,游人略稀。它湿淋淋爬上岸,雪白皮毛沾满污泥,狼狈不堪,墨黑头颅低垂,不敢直视任何目光,只顾沿着阴影处,跌跌撞撞向前狂奔。


“哎!那马跑了!”

“追上去看看!”

“定是异兽,捉住了献给官府,必有重赏!”


身后传来兴奋的呼喊与杂沓的脚步声。天马肝胆俱裂,慌不择路,专挑昏暗小巷、人迹罕至处乱窜。它虽失却腾云驾雾之能,然脚力犹胜凡马,七拐八绕,竟暂时甩脱了追兵。然城中处处张灯结彩,处处人声鼎沸,它如惊弓之鸟,在街巷阴影中仓皇奔逃,只觉得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、每一处喧闹的摊贩前,都藏着令它恐惧的“人气”。


最终,它筋疲力尽,闯入城西一处荒废已久的车马行后院。院中杂草丛生,残破马厩数间,蛛网密布,显然久无人迹。天马如获大赦,一头钻进最角落里那间尚存顶棚的马厩,蜷缩在干草堆中,瑟瑟发抖,墨黑头颅深深埋入前蹄之间。


夜渐深,城外远处仍隐隐传来欢庆声浪。天马惊魂稍定,然心中悲苦万分。想它堂堂巡天神驹,翱翔星汉,何等逍遥,如今竟沦落至此,藏身污秽马厩,如丧家之犬。更可怖者,这人间处处是人,它该如何自处?那御史罚它“历练胆魄,何时不惧人气”,简直是要它的命!


正自哀叹,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。天马浑身一僵,竖起耳朵。


“……阿爹,这车马行荒了这些年,真能赁出去?”

“唉,试试罢。家里米缸见底,你娘又病着,总得寻条活路。”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答道。

“可这后院破败,马厩都塌了大半,哪还有客商肯来?”

“收拾收拾,或许……咦?这间厩顶尚好,里头好像有动静?”


说话间,一对父子已举着昏黄灯笼,走到天马藏身的马厩外。老者五十许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;少年约莫十三四岁,同样面有菜色,眼神却亮。二人本是城西贫户,姓陈,老者人称陈老蔫,少年唤作阿樵,因生计无着,想将这祖传荒废车马行略作整理,赁与过往客商歇脚存货,换些微利。


灯笼光探入厩内,正照见蜷缩草堆、浑身污泥、瑟瑟发抖的天马。陈老蔫与阿樵俱是一愣。


“爹!有匹马!”阿樵惊呼。

陈老蔫眯眼细看,摇头:“不似寻常马匹。毛色奇特,头黑身白,且模样惊恐,怕是哪家贵胄走失的珍奇异兽,或是山中灵物也未可知。”


天马听得“贵胄”、“灵物”,更惧,往草堆深处缩了缩,喉间发出低低哀鸣。


阿樵少年心性,好奇多于惧怕,试探着上前两步,轻声道:“莫怕,莫怕,我们不是坏人。”他见天马浑身湿透,沾满泥污,哆嗦不已,心生怜悯,“爹,它像是受惊落水,又冷又怕。咱们既撞见了,总不能不管。”


陈老蔫本不欲多事,然见天马状甚可怜,又思及家中困顿,若真是异兽,或能引来关注?即便不是,救下一命,也是积德。便叹口气:“先弄些干草给它擦擦,喂点清水。看它吓成这样,定是灯会上走失的。”


父子二人轻手轻脚,抱来干草,为天马擦拭泥水,又端来一盆清水。天马初时极度戒备,然见二人动作轻柔,言语温和,且那少年阿樵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,并无贪婪逼迫之意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。它着实渴了,小心翼翼凑近水盆,饮了几口。


阿樵见它肯饮水,欢喜道:“爹,它不怕咱们!”又去灶间寻来些喂鸡的碎米杂粮,放在破木槽中。天马本是仙兽,不食人间五谷,然此刻饥肠辘辘,又见少年殷切,勉强尝了几口,味同嚼蜡,却也稍慰空腹。


陈老蔫道:“今夜先让它在此歇着,明日再打探谁家走失。若无人认领……再说罢。”言下之意,若无人要,这马厩或许就是它长留之所。


是夜,天马卧于干草堆,听着隔壁破屋中父子二人压抑的咳嗽与低语,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贫寒烟火气,心中恐惧稍减,却涌起无尽茫然。这人间,似乎并非全然是令它窒息的恐怖所在?至少,眼前这对困顿父子,给予它的是滴水之恩,而非刀兵相向。然则,明日呢?后日呢?它这“畏人”之症,真能在这人烟稠密处“历练”好吗?


月色透过破厩顶的缝隙洒下,照在它沾泥的雪白皮毛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它望着那弯残月,想起马成之山的星辉,想起自由巡弋的天路,不由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、充满困惑与思乡的悲鸣。


卷三:坊市惊魂,蹄铁蒙尘


天马在废弃车马行栖身,转眼旬日。陈老蔫父子每日送来清水、干草,偶尔夹杂些阿樵从城外拾来的新鲜草叶。天马虽不食五谷,对青草尚能接受,体力渐复,然畏人痼疾如影随形。白日里,但凡院外街巷传来稍大人声,它便惕然竖耳,缩入厩内阴影;夜晚稍有风吹草动,亦惊疑不定。


陈老蔫父子渐知其“胆小”,动作愈发轻柔,言语愈发温和。阿樵少年心性,爱其神骏(虽脏污),常于无人时,悄悄靠近,低声与它说话,讲些市井趣闻,或自己砍柴采药的琐事。天马初时戒备,久之,竟觉这少年气息纯净,无那令它窒息的庞杂“人气”,反有一丝山野清气,便容他接近,偶尔以鼻轻触其手,以示回应。


然好景不长。陈家贫寒,赁车马行之计并不顺利,荒院破厩,鲜有客问津。家中存粮将尽,陈母久病需药,阿樵每日入山砍柴换米,仍是杯水车薪。陈老蔫愁眉不展,目光不时落于天马身上。


这日,阿樵砍柴归来,面色兴奋,对父亲低语:“爹,我今日在西市,见一胡商贩马,有匹大宛良驹,通体雪青,神骏非常,价值百金!围观者甚众。咱家这马,虽头黑了些,但身形骨架,我看不输那大宛马!若能梳洗干净,拉到市上,即便卖不上百金,换些银钱,也能解燃眉之急!”


陈老蔫闻言,打量天马。连日休养,天马污垢稍去,虽毛发仍显凌乱,然身形修长,四蹄匀称,颈项曲线优美,确非凡品。他心中动摇,叹道:“只是此马胆小异常,见生人则惊,恐难驾驭。且来路不明,若是贵人家走失,日后追究……”


“爹!”阿樵急道,“娘亲的药不能断!咱们养它多日,也算仁至义尽。若真是贵人家走失,早该贴出告示寻访,何至于此?眼看就要断炊,顾不得许多了!明日便是大集,人多价高,我小心些,将它梳洗一番,牵去西市试试,或许有识货的。”


父子商议声虽低,天马灵觉未失,听得真切。它虽不全懂“贩马”、“银钱”之意,但“拉到市上”、“人多”等词,如冰锥刺心,顿时浑身紧绷,四蹄微颤。它不要再去那人声鼎沸之处!不要被无数目光注视!


然则,它能如何?逃?神通尽失,且陈氏父子有恩于它,若一走了之,于心何安?不逃?明日西市,想象中那摩肩接踵、声浪滔天的场景,已让它窒息。


翌日,天未大亮,阿樵便打来清水,欲为天马梳洗。天马抗拒,蹄蹴低鸣。阿樵好言抚慰:“莫怕,洗刷干净,精神些,才好见人。你这般神骏,定能寻个好主家,强过在这破厩挨饿。”他动作轻柔,仔细刷去天马身上泥垢结块,又用旧布擦拭墨黑头颅与雪白身躯。梳洗毕,天马虽仍惊惶,却果真焕然一新,白毛如雪,黑首如墨,神采奕奕,唯眼中惧色难掩。


阿樵寻来一副老旧辔头与鞍鞯(乃车马行旧物),欲给天马套上。天马何曾受过此等束缚?昔日巡天,何等自由!它惊跳起来,险些将阿樵撞倒。陈老蔫闻声赶来,与阿樵合力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方勉强套上简陋鞍辔。天马如披枷锁,浑身不自在,悲鸣不已。


辰时,西市开集。阿樵牵着天马,一步一挨,走向那喧嚣的海洋。尚未入市,鼎沸人声已如潮涌来,夹杂着牲口嘶鸣、商贩吆喝、讨价还价、孩童哭闹……无数声音气味影像,汇成一股庞大无匹的“人气风暴”,迎面扑来!


天马瞬间僵直,四蹄如钉在地上,任凭阿樵如何拉拽,纹丝不动。墨黑头颅深深垂下,浑身颤抖,汗出如浆,瞬间浸湿刚梳洗的皮毛。眼前仿佛有无数人影晃动,耳中尽是轰鸣,鼻端充斥着各种令它作呕的气味。


“走啊,好马儿,求你了!”阿樵急得满头大汗,低声哀求。周围已有路人驻足围观,指指点点:“好马!就是胆儿太小。”“瞧这模样,怕是没上过街市。”“小哥,你这马卖不卖?出个价!”


每一声议论,每一道目光,都如鞭子抽在天马心上。它想逃,想嘶鸣,想震碎这身可笑的鞍辔,然而仙力被封,只剩无边恐惧死死攫住它。


阿樵无奈,与父亲一前一后,半推半拉,硬是将天马拖入西市。甫一进入,景象更骇:两侧摊位鳞次栉比,货物琳琅满目,人群如织,摩肩接踵。叫卖声、喝彩声、锣鼓声(恰有杂耍)、牲畜叫声……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。天马眼前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,四蹄发软,几乎瘫倒。


阿樵只得将它拴在一处相对人少的拴马桩上,自己站在一旁,期待买主。天马浑身紧绷,如临大敌,对任何试图靠近打量的人,皆喷鼻瞪眼,畏缩后退,哪有半分神骏可言?反倒引得众人哄笑。


“哈哈,这马中看不中用,是个银样镴枪头!”

“怕是有什么隐疾,瞧它吓的。”

“小哥,你这马不行,牵回去吧,别耽误生意。”


阿樵面红耳赤,又急又愧。陈老蔫蹲在一旁,唉声叹气。天马听着那些讥讽,感受着无数道或好奇、或嘲弄、或贪婪的目光,心中屈辱与恐惧交织,几乎崩溃。它本是巡天神驹,翱翔星汉,受群星礼赞,何曾受过此等折辱?偏偏一身本事尽失,困于这凡俗市井,如虎落平阳,龙游浅水。


日头渐高,市集愈发热闹。天马精神紧绷至极点,已近麻木。忽有一锦衣胖子,在几名随从簇拥下踱来,似是马贩,目光挑剔地打量天马,伸手欲摸其鬃毛。天马受惊,猛地扬蹄后撤,虽未踢中,却将旁边一水果摊撞翻,瓜果滚了一地。


摊主大怒,揪住阿樵理论。锦衣胖子冷笑摇头,拂袖而去。场面混乱,人群聚集,指摘声、赔偿声、呵斥声混作一团。天马被围在核心,无数张面孔、无数道声音如潮水般压来,它终于支撑不住,长嘶一声(嘶声亦显虚弱),四膝一软,竟瘫倒在地,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似是急火攻心,又似恐惧过度,晕厥过去。


“晕了!这马晕了!”

“定是有恶疾!快离远些!”

人群哗然,纷纷退后。阿樵与陈老蔫慌忙上前,又是抚胸,又是灌水,焦急万分。最终,父子二人含泪赔了摊主损失,在众人异样目光与窃窃私语中,将昏厥的天马费力抬上借来的板车,狼狈不堪地拉回废弃车马行。


夕阳西下,破厩中,天马悠悠转醒,目光呆滞。阿樵守在旁边,眼圈通红:“对不住,对不住……我不该逼你去市集……”陈老蔫蹲在门口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愁云惨雾。


天马望着屋顶破洞漏下的残光,心中一片冰凉。西市一遭,如坠噩梦。它终于切身体会到,在这红尘之中,失去力量与倚仗,仅凭一颗畏怯之心,是何等无力与可怜。贩马之辱,晕厥之耻,如烙印刻骨。然而,最深切的恐惧之后,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,如星火般,在冰凉的心底,悄然燃起。


卷四:火起危楼,白影凌霄


西市折辱,如寒冰覆体,令天马瑟缩于破厩之中,数日不饮不食,神情萎靡。阿樵悔恨不已,每日精心照料,采来最嫩的青草,汲来最清的泉水,守在厩旁絮絮低语,悔不该逼它入市,又言家中虽困,绝不再打它主意,只望它好起来。陈老蔫亦常叹息,看向天马的目光,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歉疚。


天马并非铁石心肠。陈氏父子贫寒中的善意,它感受得到。西市之辱,虽刻骨铭心,然细思之下,阿樵亦是为生计所迫,非存恶意。那股自心底燃起的不甘星火,并未熄灭,反在沉寂中幽幽灼烧:难道真要如此怯懦下去,困死这破厩,或终有一日被恐惧压垮?昔日巡弋星河的自己,何以沦落至此?


它开始强迫自己,去倾听院外的声音。初时,哪怕只是远处巷口的叫卖,亦令它心跳如鼓。它便闭目凝神,尝试分辨那声音的来源、内容,而非一味地恐惧其“存在”。它发现,那吆喝“磨剪子戗菜刀”的老者,声线苍凉却平和;那“冰糖葫芦”的叫卖,带着孩童的欢快;甚至隔壁大婶的唠叨、婴孩的夜啼,虽嘈杂,却也蕴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。


它亦尝试,在阿樵靠近时,不立刻退缩,而是忍耐着,感受少年身上那股山野般的清新气息,与市井浑浊“人气”的不同。阿樵察觉其变化,欣喜万分,更是日日陪伴,甚至尝试为它梳理鬃毛。天马初时僵硬,渐渐放松,竟觉那轻柔的触碰,带来些许安抚。


一日深夜,城中忽起喧哗,锣声急促,人声鼎沸:“走水了!城东锦绣阁走水了!快救火啊!”


陈老蔫与阿樵惊起,披衣出门观望。但见城东方向火光冲天,染红半边夜幕,浓烟滚滚,哭喊声、呼救声、泼水声、房屋倒塌声隐隐传来,乱作一团。父子二人面色凝重,锦绣阁乃是城中最大绸缎庄,楼高四层,存放无数绫罗绸缎,一旦火起,极易蔓延,且时值深夜,人员恐难疏散。


天马亦被惊醒,立于厩口眺望。那冲天的火光,让它想起星辰爆裂的景象,但更令它心悸的,是火光中传来的、无数人惊恐绝望的呼喊与哭泣。那声音汇聚成的“人气场”,充满了痛苦、恐惧、无助,与市集上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,却同样庞大,甚至更加冲击心神。


阿樵忽然道:“爹,锦绣阁隔壁,是不是刘先生家的塾馆?刘先生腿脚不便,今夜好像宿在馆中备课!”陈老蔫猛拍大腿:“坏了!真是!快,快去帮忙!”父子二人抄起家中破桶,便要向火场奔去。


天马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,又望望那映红天际的烈焰,耳中充斥着遥远的悲鸣。畏人痼疾仍在发作,那混杂着焦糊味的炽热人气,令它四蹄发软。然而,阿樵父子毫不犹豫冲向危险的身影,与火光中那些绝望的呼救,交织在一起,猛烈撞击着它的心。


“刘先生……腿脚不便……”阿樵的话在它脑海中回响。那个教阿樵认字、慈眉善目的老塾师?天马见过他几次,阿樵送柴时,它远远瞥见,老人身上有股书卷清气,与寻常浊气不同。


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,压过了恐惧。它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樵敬重的人葬身火海,不能对这漫天哭嚎无动于衷!即便怕,也要做点什么!


“嘶律律——”天马引颈长嘶,声虽不及往日清越,却带着一股决绝。它猛地挣断拴在木桩上的缰绳(多日磨损,已不牢固),冲出马厩,四蹄腾空——虽不能驾云,却仍比凡马迅捷数倍——化作一道白影,直扑火场!


陈老蔫父子尚未跑远,只见一道白光自身旁掠过,直奔城东,惊愕不已:“是……是那马?!”


天马风驰电掣,闯入火场外围。但见锦绣阁已陷入熊熊火海,木构高楼噼啪作响,火舌狂舞。邻近房屋亦被波及,人群混乱,救火者泼水如杯水车薪。刘氏塾馆位于锦绣阁侧后方,虽未直接起火,却被浓烟笼罩,出口已被掉落燃烧的杂物部分堵塞,火势正蔓延过来。


阿樵父子与其他救火者正奋力泼水,试图开辟通道,然火势凶猛,热浪逼人,难以靠近。刘先生于二楼窗口呼救,声已嘶哑,浓烟滚滚,岌岌可危。


天马不顾一切,冲向塾馆!热浪灼毛,烟气呛鼻,四周人影幢幢,惊呼不断——那令它恐惧的“人气”此刻达到顶峰,然而,救人的念头竟如定海神针,压过了本能的颤栗。它凭借矫健身姿,避开坠落物,冲至塾馆楼下。


出口堵塞,楼梯恐已焚毁。天马仰头长嘶,后退数步,蓄力,猛然前冲,四蹄在燃烧的断木上一蹬,身形竟跃起丈余,前蹄搭上二楼窗沿!窗棂燃烧,烫得它蹄铁滋滋作响,它忍痛猛撞,腐朽窗框应声而裂!


“先生!跳下来!骑到我背上!”天马以神念疾呼(虽被封,微末传音尚可)。刘先生于浓烟中见一神骏白马破窗而入,惊愕万分,然求生本能驱使,他挣扎着攀上窗台,闭眼往马背一跃!


天马稳稳接住,身形微沉,随即奋力向后跃下!楼下众人惊呼声中,它四蹄落地,虽踉跄一下,却未跌倒,驮着刘先生,冲出火场包围,直至安全空地。


放下惊魂未定的刘先生,天马毫不停留,转身又冲向火场边缘一处倒塌的屋架下——那里传来幼童啼哭!它不顾燃烧的梁木危险,以头颈猛撞,以蹄扒拉,硬生生在废墟中开辟出缝隙,将一对被困的母子救出。


第三次,它冲入火势稍弱的侧巷,引导几名慌不择路的居民逃出……


它的身影,在火场与安全地带之间,如一道白色闪电,穿梭往复。雪白皮毛多处焦黑,墨黑头颅沾满烟灰,四蹄烫伤累累,然那双曾充满恐惧的眼眸,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异样的光芒——那是超越恐惧的勇毅,是救死扶伤的急切,是履行某种高于本能之使命的决绝!


人群由惊愕变为震撼,继而爆发出欢呼:“神马!是神马下凡救人了!”“天佑我城!有灵兽相助!”陈老蔫与阿樵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,他们认得那道白影!


天马听不见欢呼,它全部心神皆系于火场中的生命。畏人痼疾在生死时速中似乎被暂时压制,或者说,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——拯救的意志——所覆盖。它不再去分辨那些庞杂的“人气”,只专注于寻找需要帮助的身影,冲破阻碍,带去生机。


终于,在它第四次驮出一位老人后,体力透支,前蹄一软,跪倒在地,大口喘息,口鼻喷出灼热的白气。火势也在此刻得到控制,逐渐减弱。


众人围拢上来,欲查看神马伤势。天马却勉力站起,避开人群,默默退至阴影处。它疲累至极,伤痛交加,然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平静。原来,直面恐惧,并非只有逃离一途;原来,置身于人群之中,亦能有所为,有所值。


陈老蔫与阿樵挤过人群,来到它身边,轻抚它焦黑的皮毛,哽咽难言。天马以鼻轻触阿樵手心,目光温和。


是夜,满城皆传“神马火海救人之事”。天马之畏,似被那场大火,灼去了一层外壳。


卷五:心灯破障,蹄踏星河


火场救人之事,如春风般一夜传遍全城。昔日西市晕厥的“怯马”,转眼成了万人称颂的“神骏”、“义马”。陈氏父子所居的废弃车马行,一改往日门可罗雀,变得门庭若市。有携礼来谢的获救者家属,有好奇瞻仰的百姓,更有闻风而来的马贩、豪绅,乃至官府差役,欲重金求购或一探究竟。


天马疲于应付。它虽于火海中短暂克服了恐惧,然痼疾深种,非一朝可去。面对潮水般涌来的访客、那些炽热好奇的目光、嘈杂的议论赞美,它依旧感到强烈不适,焦躁不安,常避于破厩深处,不肯见人。陈老蔫父子知其性情,尽力阻拦,声称马儿救人力竭,需静养,婉拒了所有探视与求购。


然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城中首富赵员外,素爱搜集奇珍异兽,闻听神马之事,心痒难耐。这日,亲率豪仆,携重金登门。赵员外肥胖臃肿,锦衣华服,香气扑鼻,言语间志在必得:“陈老儿,你这马,本老爷看上了。开个价,绝不还价。跟了老爷,吃香喝辣,强过在这破地方受苦。”


陈老蔫躬身赔笑:“员外爷厚爱,只是这马性子怯,怕生人,且与小老儿家有缘,实难割舍。”


赵员外不悦,三角眼一瞪:“缘?缘值几个钱?老爷我出五百两!够你们一家吃用半辈子了!”说着,示意仆从强行闯入院中,欲观神马。


天马于厩内听得真切,那赵员外身上浓烈的熏香与颐指气使的浊气,混合着众仆役的喧哗,形成一股极具压迫感的“人气”,让它呼吸急促,几欲奔逃。然它知陈氏父子无力抗衡,若自己显露畏态,更添麻烦。它强自镇定,立于厩中,身躯微颤,却未后退。


仆从推开厩门,赵员外抬眼望去,但见一马立于昏暗处,通体雪白,唯首墨黑,虽皮毛有烧灼痕迹,然体态神骏,气度不凡,尤其那双眸子,清澈中带着隐忍的惕色,确非俗物。他大喜,伸手便欲抚摸马颈:“好马!果然好马!跟老爷我回府享福……”


指尖未触,天马猛地甩头避过,鼻中喷出粗气,四蹄微挫,喉间发出低沉警告之声。它非恶畜,然此人气息令它极度不适,且行为霸道,激起了它的抗拒。


赵员外恼羞成怒:“嘿!还是个烈性子!给我套上!带回府去,好好驯化!”众仆一拥而上,拿绳索的,持马鞭的,就要用强。


阿樵急得眼泪直流,扑上去阻拦,被仆从推搡在地。陈老蔫跪地哀求。天马目睹此景,心中怒火与恐惧交织。它不怕这些凡人,仙体虽封,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。但它怕一旦冲突,伤及陈氏父子,更怕暴露异兽之能,引来无穷后患。正当它进退维谷,焦灼万分之际,忽闻一声清越断喝:


“住手!”


人群分开,一位青衫文士缓步而入,正是那日被天马从火海中救出的刘塾师。他腿伤未愈,拄着拐杖,面色沉静,目光却锐利如电。身后跟着一众学子,还有不少受过天马恩惠的街坊。


刘先生先向陈老蔫父子点头致意,随即转向赵员外,不卑不亢道:“赵员外,强买强卖,非君子所为。此马于火海中有救人之功,于本城百姓有恩,岂可视为寻常牲畜买卖?且它既不愿随员外去,何必强求?须知‘君子不夺人所好’,更应‘恩义为先’。”


赵员外虽富,却忌惮刘先生清誉与身后民意,且众目睽睽,不便用强,只得悻悻道:“刘先生此言差矣,老爷我是爱马之人,出价亦厚,何来强买之说?既然马儿不愿,罢了罢了!”说罢,狠狠瞪了天马一眼,拂袖而去。


众人松了一口气。刘先生走到厩前,对天马拱手长揖:“多谢神骏当日救命之恩。先生(指天马)通灵义勇,刘某敬佩。今日之事,先生受惊了。”又对围观者道,“此马乃义兽,非是玩物。诸位若感其恩,当日救人之举,便请还它一份清静,莫要再扰。”


人群闻言,皆点头称是,渐渐散去。刘先生又对陈氏父子道:“此马非凡品,恐非久居尘世之辈。二位善心收养,功德无量。然龙游浅水,终非长策。它日若有缘法,或当归其本位。”


陈老蔫父子似懂非懂,唯唯称谢。经此一闹,再无人敢强来打扰,天马终得清静。


夜深人静,天马独立院中,仰望星空。银河迢迢,星路依稀,正是它昔日巡弋之径。刘先生之言,萦绕耳畔。它确非凡尘之马,然“本位”何在?归返天庭?它畏人痼疾未除,纵然回去,岂非重蹈覆辙?


它回想起火海中奋不顾身的冲动,面对赵员外时的愤怒与隐忍,还有刘先生与百姓们维护时的感激……这些复杂的情感和经历,如涓流汇入心田,冲刷着那深植的恐惧。它忽然明悟,所谓“畏人”,畏的并非“人”本身,而是那陌生、无序、充满不确定的庞杂“人气”。而当它与具体的人产生联系——如阿樵的纯善、陈老蔫的厚道、刘先生的清正、甚至火海中那些需要救助的生命——恐惧便渐渐让位于理解、同情、乃至责任感。


正沉思间,天际忽有清辉洒落,云路分开,巡天御史乘云而降,面色较之上次,缓和许多。值日功曹随行在侧。


“天马,”御史开口,声调平静,“尔下界以来,所为之事,吾等尽知。初时畏葸,市集晕厥,可谓不堪。然火海之中,舍身救人,勇毅可嘉;面对豪强,克制守心,不为祸乱;更于红尘中,渐悟‘人气’纷杂,亦有真情至性。可见尔心性历练,已有进益。”


天马伏首,以示聆听。


御史继续道:“玉帝有旨:天马虽曾失职,然下界之后,于困厄中不忘本心,于危难时勇显仁义,更于红尘烟火内,渐破心障,明瞭众生虽浊,亦存清辉;人世虽喧,亦有静好。今敕令,复尔仙箓,归返星路,仍司巡弋之职。然责有加重:此后巡天,非仅察辨妖氛,更须体察下界生灵悲欢,凡有巨灾大难、众生泣血,可酌情示警,导引星辉,略施援手,以彰天德。望尔谨记此番历练,莫负新职。”


言毕,御史袖中飞出一道金光,没入天马额间黑鬃。霎时间,封禁尽去,仙力如潮回归!雪白皮毛焕然一新,灼伤尽愈,墨黑头颅神光湛然,肋下风雷双翼再现,四蹄云气自生。它仰首长嘶,声震九霄,清越无比,再无丝毫畏怯之音。


它看向闻声出屋、惊愕望天的陈老蔫父子,眼中满含感激与不舍。以鼻轻触阿樵掌心,又向陈老蔫点头致意。旋即,振翼腾空,足踏云霞,于夜空之中,回旋三匝,如作告别。星光洒落其身,宛如披上一层璀璨银纱。


下方,刘塾师亦立于院中,含笑拱手。众多亲仰望,皆见神骏英姿,莫不惊叹跪拜。


天马长嘶一声,化作一道璀璨星流,直投银河深处。自此,星河巡弋之路上,多了一位不仅明察秋毫,更心怀悲悯的巡天者。偶有下界大灾,世人或见流星划空,其光温润,似含祈愿;或于危急时,得星光指引,化险为夷。人皆言,此乃天马巡经,垂怜下土。


而陈氏父子,得厚赠安度晚年。阿樵后从刘先生读书,常言:“众生虽喧,心灯可明。神马畏人,犹能破障,况人乎?”此言流传,成一方佳话。
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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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夏童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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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