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次二经》载:耿山无草木,多水碧,多䖪蚄。其状如狐,九尾、虎爪,其鸣如婴,能食人,然性谑好戏。此兽司掌山野精怪之戏谑,常扰民不安。灶神震怒,奏请天听。且看这九尾戏狐,如何于庖厨之间,弄巧成拙,炼就一段啼笑皆非之守灶传奇。
卷一:䖪蚄戏灶,触怒神明
耿山者,东方荒蛮之山也,不生草木,唯多水碧玉石,莹莹然散落溪涧。山中有一异兽,名曰䖪蚄,形似狐狸而体态硕大,毛色赤褐如火,生有九尾,舒展时如云霞铺地;四足生虎爪,锐利可裂金石;其鸣声类婴孩啼哭,闻之令人毛骨悚然。此兽天赋异禀,能吐纳山林瘴气,幻化迷踪,尤喜嬉戏玩闹,专司山野间精怪之戏谑逗趣,引为职守。
然䖪蚄之“戏”,非同小可。寻常狐类,或扑蝶逐影,或嬉戏林间,不过自娱。䖪蚄之戏,则专挑人烟处,尤爱灶台庖厨。或于夜深人静时,潜入民家,以虎爪拨弄灶灰,撒得满屋乌烟瘴气;或幻化小儿啼哭,引主妇出视,趁机窃取刚蒸好的糕饼;更甚者,兴起之时,喷吐瘴气,使锅中饭菜瞬息腐坏,令炊者捶胸顿足。其性顽劣,以扰民为乐,视人间烟火为戏场。
这一日,正值人间腊月廿三,祭灶送神之期。凡间家家户户扫尘净灶,备糖瓜粘糕,焚香礼拜,恭送灶神爷上天言好事。耿山脚下王家村,王婆婆独居,亦虔诚备下麦芽糖、清水料豆,于灶前祝祷:“灶君老爷,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保佑老妇来年柴米丰足,无病无灾……”
祝祷方毕,忽闻灶膛内“噗”一声轻响,王婆婆探头看去,只见灶灰无风自动,聚成一小堆,旋即“嘭”地炸开,扑了她满脸满身,呛得连连咳嗽。定睛再看,供桌上的麦芽糖不翼而飞,只留几缕赤褐色绒毛。
王婆婆知是山精作怪,又气又怕,对着灶台哭诉:“灶君老爷啊,您老还没上天,这孽畜就敢来捣乱,偷吃供品,戏弄老身,这还了得!”
话音未落,灶台后壁上贴的灶神画像忽地无风自动,画像中灶君爷的胡须似乎翘了翘。是夜,灶神升天,直达凌霄,于玉帝驾前面陈人间善恶时,特特加了一句:“……下界耿山,有兽䖪蚄,不守山林,屡入民宅,专扰灶台,戏弄炊者,窃食供品,污秽灶膛,致令灶火不宁,烟炊失序。小神屡劝不止,反遭其讥笑,谓灶神只会吃糖,不管闲事。恳请天帝明察,惩戒此獠,以正家宅安宁。”
玉帝闻奏,蹙眉不悦。灶神虽品阶不高,然掌一家饮食安宁,关乎民生根本。䖪蚄如此行径,确属扰乱纲常。即命纠察灵官下界查访。
灵官至耿山,隐去身形,恰见䖪蚄正于山涧边,以九尾卷起水碧玉石,抛掷玩耍,玩腻了,又盯上山脚李铁匠家。是夜,李铁匠辛苦一日,打制好一把新镰刀,其妻炖了一锅猪肉粉条,香气四溢。䖪蚄潜入,先以瘴气迷晕看家黄狗,继而溜进厨房,见铁匠夫妇正于堂屋用饭,它便跳上灶台,伸出虎爪,欲将那锅猪肉粉条掀翻取乐。
纠察灵官看得分明,当即现形,喝道:“孽畜!安敢如此!”声如雷霆。
䖪蚄吃了一惊,九尾一炸,见是天上仙官,却不十分惧怕,嬉皮笑脸道:“哟,灵官老爷!小兽不过寻些乐子,何劳大驾?这人间灶台,烟火气盛,最是有趣。况且,我司掌山野戏谑,逗弄这些凡夫,正是本职所在呀!”
灵官怒道:“混账!司掌戏谑,乃指山林精怪之间嬉戏,岂容你扰害凡民,玷污灶神职司?今日捉你回天,听候发落!”
䖪蚄眼珠一转,九尾摇动,婴啼之声骤起,迷惑心神,同时喷出浓浊瘴气,欲借机遁走。然灵官早有防备,祭起缚妖索,金光闪闪,直取䖪取䖪蚄。䖪蚄仗着身形灵活,在山石间跳跃躲避,竟一时未能擒住。
正纠缠间,忽闻云端传来一声轻咳,但见红光蔼蔼,灶神爷去而复返,显出身形,面沉似水:“䖪蚄,尔屡教不改,今日人赃并获,还有何话说?”
䖪蚄见灶神亲至,心知不妙,嘴上却硬:“灶君老儿,不过偷吃你几块糖,弄脏几处灶台,何必小题大做?山林精怪,哪个不戏耍?偏我倒霉!”
灶神气得胡须直翘:“冥顽不灵!尔可知一家灶火,关乎温饱安康?尔之戏耍,轻则令人糟蹋粮食,重则引火灾隐患,搅扰家宅和睦!此非戏谑,实乃造孽!”
玉帝法旨随后即至,声震山谷:“䖪蚄顽劣,渎职扰民,亵渎灶火。今剥去其司掌戏谑之职,封禁幻化瘴气之能,贬谪人间,投身庖厨,亲历灶台琐碎,体察炊者艰辛。何时明瞭‘戏’之有度,‘灶’之可贵,何时再议归山。着灶君监之!”
言毕,一道金光罩下。䖪蚄顿觉周身妖力如潮水退去,九尾虽在,却沉重如铁,再难随意挥舞;虎爪犹利,然破石裂金之能尽失;最要命的是那吐纳瘴气、幻化迷踪的本事,被封印得干干净净。它身形亦急速缩小,最后变得如寻常家猫般大,赤褐色皮毛暗淡无光,唯有九尾与虎爪形貌依旧,显得怪异又滑稽。
“不公!不公!玉帝老儿偏心!”䖪蚄嗷嗷叫着,却被灶神袖袍一卷,裹挟着,化作一道流光,直坠向那烟火缭绕、它向来视为戏场的人间凡尘。耳边犹闻灶神冷哼:“孽障,且去好生‘戏耍’罢!”
卷二:缩形寄寓,庖厨受窘
䖪蚄只觉天旋地转,耳畔风声呼啸,夹杂着灶神那声冷哼,直坠入一片混沌之中。待得稳住身形,睁眼四顾,但见身处一间陌生灶房之内。土灶砖台,柴火堆积,锅碗瓢盆井然,壁上贴着略显陈旧的灶神像,正是那揪它下凡的老儿模样。空气中弥漫着油烟与食物混杂的气味,与耿山林泉清气截然不同。
它试图站起,却觉四肢无力,九尾拖沓,昔日山野称王的威风荡然无存。低头一看,自己缩成猫儿大小,赤褐毛发失去光泽,唯九条尾巴和虎爪还能看出些特异。它欲怒吼,出口却成细弱“呜呜”之声;想喷吐瘴气,喉间空空如也;更遑论幻化遁形。真真是虎落平阳,狐陷庖厨!
正自惊怒交加,忽闻脚步声近,一老妪推门而入,正是先前被它戏弄、撒了满脸灶灰的王婆婆。王婆婆乍见灶台下蜷着一只毛茸茸、九条尾巴的怪“猫”,吓了一跳,连退两步:“哎哟!哪来的怪狸猫?还拖着……这么多尾巴?”
䖪蚄龇牙,露出细小的虎牙,欲作凶恶状,然体型袖珍,毫无威慑,反显几分滑稽。王婆婆定了定神,见其虽怪,却无甚攻击举动,且模样狼狈,毛发沾灰,心肠一软:“莫不是山里头跑出来的?瞧着可怜见的。”她本孤寡,平日唯有灶火相伴,见了这奇异小兽,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。
灶神之声幽幽传入䖪蚄耳中,仅它可闻:“孽障,王婆婆心善,容你栖身。尔便在此灶房,好生‘体察’炊事之艰。每日需助婆婆生火、看灶、防鼠、保洁,不得有误。若有懈怠,或再行戏弄之举,定惩不贷!”言罢,声息杳然。
䖪蚄气得九尾乱颤,却无可奈何。寄人篱下,神力全无,只得暂且蛰伏。它被王婆婆安置在灶边一旧筐内,铺上软草,权作窝巢。
翌日五更,天未亮透,王婆婆便起身。第一件事,便是生火做饭。只见她颤巍巍抱来柴禾,塞入灶膛,以火镰击打火石,火星溅到易燃的“火绒”上,再小心吹燃,引入灶中。䖪蚄冷眼旁观,心道:“凡火罢了,昔日本王一口气,能燃遍山野。”
然那柴禾潮湿,火苗忽明忽暗,王婆婆俯身吹气,烟灰倒灌,呛得她连连咳嗽,老泪纵横。好容易火旺,她又忙去淘米洗菜。灶上大锅水沸,蒸汽腾腾,熏得她满面通红。一会儿要添柴,一会儿要翻炒,一会儿要顾着粥锅勿溢,忙得团团转。
䖪蚄蹲在筐边,起初还觉有趣,看这老妪手忙脚乱,堪比看戏。渐渐地,却觉出不对。那烟气着实呛人,火星偶尔蹦出,险些烧到它的尾巴。王婆婆忙碌身影,在灶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佝偻苍老。它忽然想起,自己昔日在耿山,随意一口瘴气,便能污了人家一锅好菜,害得炊者如王婆婆般,或许重新忙碌半日,方能再得一口吃食。彼时只觉好玩,如今置身其中,方知这“一口吃食”,来得何等不易。
日上三竿,早饭方毕。王婆婆顾不得歇息,又需准备午炊。晌午,她欲蒸一笼杂粮馍馍。和面、发酵、揉捏、上屉,每一步皆需气力与耐心。䖪蚄见她揉面时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气喘吁吁,心中那点“有趣”,渐渐化作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馍馍入屉,旺火猛蒸。王婆婆坐在灶前小凳上,一边添柴,一边捶打腰背。䖪蚄百无聊赖,绕着灶台转悠。忽见墙角黑影一闪,一只肥硕老鼠探头探脑,觊觎着厨柜里的米粮。䖪蚄本是山野兽类,捕鼠乃天性,虽神力被封,虎扑之姿犹在。它悄无声息潜近,觑得准了,一跃而上!
“吱——!”老鼠尖叫,䖪蚄一口咬住鼠颈,虎爪按住。鼠血溅出,腥气扑鼻。䖪蚄颇有些得意,叼着猎物,走到王婆婆脚边,昂首放下,呜呜两声,似在表功。
岂料王婆婆一见死鼠,非但无喜,反而脸色大变,手中烧火棍“啪”地掉落:“哎呀!你这孽畜!怎地把死老鼠叼到灶跟前来!污秽了灶台,冲撞了灶王爷,可是大不敬!快,快弄出去!”说着,竟不顾老鼠脏污,用火钳夹起,慌忙扔到院外,又打水冲洗地面,口中念念有词,向灶神像告罪。
䖪蚄呆立当场,九尾垂地。它捕鼠除害,非但无功,反遭叱骂?什么灶台污秽,灶神冲撞?那灶神老儿,不就是把它贬下来的罪魁吗?一股委屈夹杂着愤懑,涌上心头。
午后,王婆婆歇晌。䖪蚄独卧筐中,望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,思绪纷乱。它想起耿山自在的日子,戏弄路人是何等畅快;想起自己司掌戏谑,山精树怪哪个不对它又怕又敬?如今却困在这方寸灶房,捕只老鼠都要被骂。这人间烟火,哪里有趣?尽是辛劳、规矩、还有莫名其妙的忌讳!
正自怨自艾,忽闻王婆婆梦中呓语:“灶君爷保佑……明日赶集,换些盐巴……麦芽糖没了,祭灶时再补上……”言辞琐碎,尽是生计操持。
䖪蚄心中微动。这老妪,白日那般辛苦,梦里仍惦念着灶火、生计,甚至还记得被它偷走的麦芽糖。她供奉灶神,非为邀福,或许只是在这清冷岁月里,寻一丝慰藉与依托?自己昔日那些“戏耍”,于她而言,怕是真正的困扰与损失吧。
夜幕降临,王婆婆就着一点咸菜,啃着冷硬的馍馍,算是晚餐。她掰下一小块,放到䖪蚄的破碗里:“吃吧,怪猫。明日婆婆去赶集,看能不能换点鱼腥,给你开开荤。”
䖪蚄看着那粗粝食物,毫无胃口。但王婆婆那浑浊眼中一闪而过的温和,却让它别过头去,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。
这一日,它未再戏弄灶火,也未偷食。只是静静趴在筐边,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,第一次觉得,这凡间的火,似乎与山野之火有些不同。它温暖,却需要人时时照料;它寻常,却维系着一室生机。而守护这火的王婆婆,似乎也并非它想象中那般无趣可欺。
夜深,寒气侵人。䖪蚄下意识地,朝着尚有微温的灶台边,挪了挪身子。九条尾巴,不自觉地,轻轻拢住了自己。
卷三:失火惊魂,虎爪显拙
䖪蚄在王婆婆灶房栖身,倏忽旬日。初时满腹怨怼,渐亦习惯这方寸之地。白日看王婆婆操持炊爨,烟熏火燎,汗流浃背;夜里听她絮叨柴米油盐,梦境呓语。它虽仍不能言语,神力被封,然兽类灵觉犹在,于这枯燥重复中,竟也品出些别样滋味。
它见王婆婆生火,总先清理灶膛积灰,填入干燥松软的引火柴,再架以耐烧的硬木,火镰击石,火星迸溅,须耐心吹燃,方能得稳定火苗。一旦火起,又需根据锅中物事,调节火候:煮粥宜文火慢熬,炒菜要武火急烹,蒸馍则需中火匀气。添柴亦有讲究,多则火猛易焦,少则火弱不熟。王婆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于灶膛与锅铲间穿梭,竟似有种韵律。
䖪蚄冷眼旁观,心下暗忖:这凡火驾驭,倒也有几分门道,不比它昔日吐纳瘴气、随意纵火来得轻松。它尝试靠近灶膛,想感受那火焰温度,却被热气逼退,九尾末端险些燎着。王婆婆见状,笑骂:“怪猫,离远些,烧了你的毛尾巴,可没处哭去!”随手舀了半碗清水,置于灶台稍凉处,“渴了喝这个,莫要偷喝锅里的,咸!”
它嗅了嗅那清水,无味,却解渴。想起昔日戏弄人家,常喷瘴气坏其饭菜,如今想来,那锅中或许也凝聚着如王婆婆般的汗水与期盼。一念及此,竟有些讪讪。
这日,王婆婆赶集归来,换回半小袋白米,一块猪油,还有几颗鲜嫩青菜,脸上难得有了笑意。她将白米小心倒入米缸,猪油置于阴凉处,青菜洗净。又摸出个小纸包,打开是几块劣质麦芽糖,叹道:“上次祭灶的糖被那山精偷了,补上些,虽不好,总是个心意。”说着,取一块供于灶神像前。
䖪蚄蜷在筐里,听得“山精偷糖”之语,耳尖微动,把头埋进尾巴。王婆婆供完糖,转身切菜准备晚饭。她今日似乎格外高兴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起落。
忽然,门外传来急促拍门声,邻家张大婶尖利嗓音响起:“王婆婆!快!村头李木匠家走水了!火势猛,都快烧过来了!大伙儿都去救火了,你快去帮把手,收拾细软,准备避一避!”
王婆婆手中菜刀“哐当”落地,脸色煞白。耿山地僻,屋舍多草木结构,一旦失火,极易蔓延。她颤声应了,慌忙将米缸、猪油、那点可怜的麦芽糖,还有几件旧衣,囫囵塞进一个包袱,背在身上。又瞥见灶台边蜷着的䖪蚄,急道:“怪猫!快跑!火烧过来不得了!”说着,自己踉跄着往外奔。
䖪蚄一跃出筐,跟到门边。但见村东头浓烟滚滚,火光映红半边天,人声鼎沸,夹杂着哭喊、泼水声、房屋倒塌的轰响。风助火势,那火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向着王婆婆家这方向吞噬而来!热浪夹杂着焦糊气味,已扑面而至。
王婆婆年老体衰,背着包袱,步履蹒跚。䖪蚄跟在她脚边,九尾焦躁地扫动。逃?以它如今脚力,或可窜入山林,躲过一劫。然王婆婆呢?这灶房呢?还有那供奉灶神的、劣质的麦芽糖……
它回头望了一眼灶膛。王婆婆临走匆忙,未及彻底熄火,尚有暗红余烬在柴灰中闪烁。一阵穿堂风过,卷起几点火星,落在灶边堆积的干草上!干草瞬间冒出青烟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!
“灶房!灶房也起火了!”门外有人惊呼。王婆婆闻声回头,见自家灶房窗口冒出浓烟,腿一软,几乎瘫倒:“我的家……灶王爷啊!”
䖪蚄脑中“嗡”地一声。它不及细想,返身冲回灶房!火苗已舔舐柴垛,正向四周蔓延。浓烟呛得它睁不开眼,呼吸艰难。它想起自己尚有虎爪,虽无破石之力,或可刨土灭火?它扑到门边,用爪子奋力扒拉地面浮土,欲盖向火苗。然地面坚硬,它身形又小,刨了半天,只得一小撮土,对于蔓延的火势,杯水车薪。
“水!水缸!”它瞥见墙角水缸,奔过去,试图推倒水缸,以水灭火。奈何缸重,它力弱,九尾并用,也只将水缸撼动得晃了晃,缸沿水花溅出些许,根本无济于事。
火势更猛了,灶台边的厨柜已被引燃,噼啪作响。热浪灼得皮毛发疼。䖪蚄心中惶急,往日那些戏弄火焰、喷吐瘴气的“本事”,此刻全无用处。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,这曾被视为玩物的“火”,一旦失控,是何等恐怖!而守护这火、与之朝夕相处的王婆婆,又是何等不易!
正绝望间,它目光扫过灶膛口那尚在阴燃的余烬,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:火能生火,亦能克火?若能控制这灶膛内的余火,或可……它不顾灼热,蹿上灶台,以虎爪飞快地扒开灶膛口堆积的柴灰,露出底下红热的炭块。然后,它用尾巴卷起灶台边王婆婆用来垫锅的、半湿的破麻布,忍着烫,将炭块扒拉到布上,再猛力一甩尾巴,将那团裹着红炭的湿布,抛向已燃起的柴垛边缘!
“嗤啦——”湿布遇火,蒸汽弥漫,红炭落在燃火的柴草上,非但未能助燃,反而因湿布裹挟,暂时压住了一小片火苗,更因炭块集中,迅速消耗了局部氧气,竟使那小片火焰为之一窒!
有效!䖪蚄精神一振,如法炮制。它身形灵活,在浓烟与火焰间穿梭,利用灶膛内有限的余烬炭块,裹以能找到的一切略湿之物——抹布、菜叶、甚至它喝水的破碗里那点剩水浸湿的草屑,不顾爪子烫伤,尾巴燎焦,拼命压制火势蔓延的关键点。
这方法笨拙、危险,且收效缓慢。䖪蚄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,皮毛多处灼伤,九尾更是焦黑了好几处,但它不管不顾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这灶房不能烧!这是王婆婆的家,是她日夜操劳、供奉灶神的地方!自己往日戏弄的,正是这份艰辛与寄托!
门外,王婆婆已被邻人搀扶到安全处,正哭喊着她的“怪猫”。有青壮村民提水来救,见灶房内火势竟未大面积蔓延,且有一团小小的、多尾的身影在烟火中拼命扑打,无不惊愕。
“是那只九尾猫!”
“它在救火?!”
“快!快帮忙!”
众人精神一振,纷纷泼水,合力扑打。在䖪蚄笨拙却拼命的阻延下,火势未及彻底失控,终被村民们合力扑灭。灶房一片狼藉,墙壁熏黑,柴垛尽毁,厨柜半焚,幸而主体结构未塌,王婆婆那点可怜家当,也算抢出一部分。
䖪蚄力竭,瘫倒在污水横流、满是灰烬的地上,浑身皮毛焦黑,九尾耷拉,虎爪亦是血迹斑斑,不住颤抖。王婆婆扑进来,不顾脏污,将它抱起,老泪纵横:“傻猫!傻猫啊!你不要命了!”
䖪蚄勉力抬了抬眼皮,望向那被熏得漆黑的灶神像,神像似乎在烟火中显得更加肃穆。它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不知是哭是笑。这一次,它没有戏弄火焰,而是拼了命,去守护这方曾不屑一顾的灶台。尽管方式笨拙,尽管伤痕累累。
门外,村人议论纷纷,看着王婆婆怀中那焦黑一团的小兽,眼神复杂。李木匠家的火也已扑灭,损失惨重,但无人伤亡。里正过来查看王家灶房,见状亦是唏嘘,对王婆婆道:“婆婆,你这猫……虽模样怪,却是个忠心的。若非它拖延,你这屋子怕是要全烧光了。好生养着吧。”
王婆婆连连点头,将䖪蚄紧紧搂在怀里。䖪蚄嗅着老人身上熟悉的烟火与汗味,感受着那颤抖却温暖的怀抱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疲惫与疼痛袭来,然心中那股躁动与怨气,却在方才那场生死搏斗中,似乎随着烟火,消散了许多。
卷四:盗粮风波,赤尾证心
灶房失火,虽未全毁,亦损毁大半。王婆婆家本就清贫,此番更是雪上加霜。幸得村邻相助,凑了些木料、茅草,帮着将灶房勉强修葺,遮风挡雨尚可,然家徒四壁,米缸见底,仅有的猪油、麦芽糖皆付之一炬,生计顿时艰难。
䖪蚄伤得不轻,皮毛多处灼伤,尤以九尾为甚,焦黑斑驳,昔日蓬松不再。左前爪因扒拉红炭,烫伤严重,肿起老高,行动不便。王婆婆心疼不已,将里正送来的、本就不多的伤药,大半敷在它身上,自己仅用草木灰对付手上燎泡。每日熬些稀薄菜粥,自己喝汤,稠的米粒尽数留给䖪蚄,口里念叨:“吃吧,吃吧,养好伤,还得靠你看家呢。”
䖪蚄伏在重新铺就的草筐里,望着王婆婆佝偻身影在破损的灶台前忙碌,心中滋味难言。昔日它戏耍人间,何曾想过,一口热饭、一处遮檐,于凡人而言,是如此不易守护。自己那点伤痛,与王婆婆失去家园依托、面临断炊之忧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更令它不安的是,村中渐有流言。救火那日,人多眼杂,䖪蚄九尾虎爪的异相,自是瞒不住。起初众人感其救火之义,称其为“义猫”、“灵兽”。然时日渐久,生计压力之下,猜忌渐生。尤其李木匠家失火原因查明,乃是灶膛余烬未熄尽,引燃柴草所致。便有那长舌妇窃窃私语:“王家那怪猫,本就邪性,九条尾巴,怕是招祸的根苗。”“可不是?它没来时,村里安安稳稳;它一来,先是王婆婆家灶灰被扬,接着李木匠家就走水,连带王婆婆家也差点烧光,哪有这般巧?”“瞧它那模样,像狐又像虎,怕不是山里的精怪,带来晦气?”
这些话,难免飘入王婆婆耳中。老人只是沉默,将䖪蚄搂得更紧些,低声道:“莫听他们胡说,婆婆晓得,你是好的。”然眉头深锁,出卖了她心中的忧虑与压力。䖪蚄听得懂人言,心中既怒且愧。怒的是愚民无知,以貌取“兽”;愧的是自己确曾顽劣,招惹是非,如今连累王婆婆遭人非议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村中接连有几户人家,夜间粮缸被窃,丢失不多,却足以令本不宽裕的村民恼火。贼人狡猾,未留明显痕迹。于是,矛头无形中又指向了王家“怪猫”。有孩童亲眼见那九尾怪影夜间在村里溜达(实是䖪蚄伤口痒痛,夜间难眠,出屋透气),更坐实了猜疑。
这日,村里几个青壮,由李木匠侄子带头,气势汹汹来到王家破败的篱笆外。李木匠侄子扬声:“王婆婆,非是俺们不讲情面。近日村里连连失窃,大家日子都不好过。有人看见你家这怪……这猫,夜里总在外头转悠。为免嫌疑,还是交出来,让大伙儿看看,或者……赶出村子去!”
王婆婆颤巍巍挡在门口,将䖪蚄护在身后:“胡说!我这猫受伤未愈,走路都跛,怎能偷粮?它那日拼死救火,你们都忘了么?”
“救火是救火,偷窃是偷窃!一码归一码!”有人嚷道,“谁知道它是不是贼喊捉贼,先放火再救火,搏个好名头,方便行事?”
“对!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九条尾巴,定是妖物!”
群情汹汹,王婆婆一人如何拦得住?眼看几人便要冲进来。䖪蚄伏在王婆婆脚边,浑身绷紧,九尾因愤怒与恐惧微微颤抖。它想怒吼,想扑击,然伤势未愈,且一旦伤人,更是坐实“妖物”之名,王婆婆处境将更艰难。
正僵持间,忽闻村口传来喧哗,里正气喘吁吁跑来,边跑边喊:“抓住了!偷粮的贼抓住了!不是猫,是隔壁村刘癞子!人赃并获,在他家地窖里搜出咱们村的粮袋!”
众人一愣,旋即哗然,纷纷涌向村口。王婆婆身子一软,倚着门框,老泪纵横。䖪蚄亦松了口气,舔了舔疼痛的爪子。
原来,里正早觉失窃事有蹊跷,暗中布置,终在昨夜蹲守,将惯偷刘癞子逮个正着。贼人供认不讳,所谓“怪猫夜游”,纯属巧合。
风波虽平,嫌隙难消。村民散去时,看䖪蚄的眼神,依旧复杂。王婆婆搂着它,喃喃道: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可䖪蚄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当夜,䖪蚄伤口疼得厉害,难以入眠。它悄悄挪出草筐,跳到半塌的灶台上。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,照在熏黑的灶神像上。它望着那慈眉善目却又威严的神像,心中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困惑与……一丝祈求。
“灶君老儿,”它低低地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,“我知错了。往昔戏弄人间,是我荒唐。可如今……我真想帮帮她。你看她,这般年纪,这般境地……”它顿了顿,看着自己焦黑的尾巴、肿痛的爪子,“我这模样,能做什么?连捕鼠都被嫌污秽……”
它想起王婆婆每日为生计发愁,想起那清可见底的米缸,想起她偷偷啃食野菜团子,却将粥里米粒留给自己的情形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酸楚又柔软的情绪,攥紧了它的心。这不是戏耍后的快意,也不是受罚后的怨愤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想要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的焦灼。
正自彷徨,月光偏移,照亮灶台角落一样东西——那是王婆婆白日里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的、烧得只剩半截的麦芽糖,黑乎乎,粘着灰,她却舍不得扔,洗净了,依旧供在灶神像前,虽不成样,却是她仅有的、最虔诚的供奉。
䖪蚄心中一动。它记得,自己尚有余力时,虽不能幻化吐瘴,却仍有野兽的灵敏与速度(尽管受伤打折)。村后耿山脚下,似乎有片野栗林,这个时节,栗子该熟了?山涧里,或许还能摸到些傻鱼?它虽不喜水,但为了那口吃的……
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。它看了一眼沉睡的王婆婆,轻轻跃下灶台,忍着爪痛,悄无声息地溜出破败的灶房,没入夜色。
翌日清晨,王婆婆醒来,照例先去看䖪蚄,却见草筐空空。她心中一慌,以为村人昨夜终究赶走了它,或是它负气离去。正黯然神伤,忽见灶台边上,堆着一小堆毛刺刺的野栗子,还有两条用草茎穿着的、巴掌大的溪鱼,虽已死去,却尚新鲜。野栗上沾着夜露与些许赤褐色绒毛,溪鱼腮边残留着细小的虎爪划痕。
王婆婆愣住了,颤手捧起栗子与鱼,望向门外晨雾弥漫的山路方向,久久无言。半晌,两行浊泪滑下:“傻猫……你自己还伤着……”
此后数日,每到清晨,灶台边总会多出些东西:有时是几枚野果,有时是一把可食的野菜,甚至有一次,是一只撞晕在树上的肥硕山鸡。东西不多,却实实在在。村人渐渐察觉,议论风向又变。有早起的樵夫说,曾瞥见一道拖着多条尾巴的影子,黎明前在山林溪涧间蹒跚忙碌。
李木匠伤愈后,亲自上门,送来半袋糙米,对王婆婆道:“婆婆,前日是俺们不对,错怪了你家这……这灵兽。它通人性,知恩义,比有些人都强。这点米,您收下,给灵兽补补身子。”其他村民,也有送来鸡蛋、旧衣的。
王婆婆推辞不过,收下,对着灶神像默默祝祷。䖪蚄仍白日蜷在筐里养伤,夜间则不知疲倦地外出。它的伤好得很慢,因总在劳作。但它不再觉得委屈。每当看到王婆婆对着那些山野之物露出宽慰笑容,每当感受到村人目光中渐渐消散的敌意,它那焦黑的尾巴,似乎也不那么疼了。
它开始明白,“守护”二字,未必需要惊天动地的神通。一点一滴的付出,一颗赤诚的心,或许也能温暖这冰冷的灶台,照亮这艰难的人间烟火。只是,它这偷偷摸摸的“报恩”,又能支撑多久呢?王婆婆日渐衰老,它自己伤势未愈,山中猎物亦有尽时。
卷五:祭灶显形,归山证道
腊月寒冬,北风如刀。王婆婆家经村邻帮衬,灶房勉强修复,然四壁透风,寒气逼人。䖪蚄伤势稍愈,皮毛新生处略显斑驳,九尾虽不再焦黑,却也不复往日光泽,左前爪仍有些跛。它依旧昼伏夜出,于耿山林野溪涧间,艰难觅取些野物山货,悄悄置于灶台。王婆婆心知肚明,口中不言,只将最好的部分留给它,自己啃些菜根粗粮。
村人皆知王家有只“义猫”,虽形貌怪异,却通人性,知报恩。闲言碎语渐息,偶有顽童欲窥其真容,亦被家中长者喝止:“莫去惊扰,那是婆婆的保家仙!”䖪蚄对此称谓,不置可否,只安然蜷于灶边草筐,看王婆婆忙碌,听她絮叨。
转眼又近腊月廿三,祭灶之日。今年光景尤为艰难,秋粮歉收,王婆婆家中除却䖪蚄寻来的野物,几无余粮。祭灶所需麦芽糖、清水料豆,更是无从置办。王婆婆对着空荡荡的米缸、见底的油罐发愁,皱纹深如沟壑。
䖪蚄看在眼里,心中焦灼。它知祭灶于凡人,尤其是如王婆婆这般孤老,意义非凡,是一年辛劳的寄托,是对来年温饱的祈盼。往昔它偷糖戏灶,只觉好玩;如今方知,那小小一块糖,承载着多少卑微而真切的希望。
“不能再让她愁了。”䖪蚄暗忖。它想起山中深处,有一隐秘蜂巢,冬日虽冷,或有余蜜。又记起某处向阳坡地,生有几株野麦,穗实虽小,或可勉强捣碎制糖?念头既起,便再难按捺。
是夜,风雪初停,月色凄清。䖪蚄悄然而出,直奔耿山深处。伤口未愈,跋涉艰难,寒风吹在新生皮毛上,如针砭骨。它循记忆找到蜂巢,小心翼翼避开残余工蜂,以爪掏取些许凝固蜜渣,用大叶片包裹。又至向阳坡,在雪下扒拉出干瘪野麦穗,费力叼回。
来回折腾,东方已泛鱼肚白。䖪蚄疲惫不堪,将蜜渣与麦穗置于灶台角落隐蔽处,便蜷入草筐,沉沉睡去。
王婆婆起身,见灶台边物事,先是一愣,旋即明白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。她颤巍巍收起,将蜜渣融化,野麦穗搓下籽实,用石臼艰难捣碎,滤出浆汁,与蜜混合,于灶上小火慢熬。没有麦芽发酵,只能做出稀薄糖浆,然香气渐溢,竟也有了几分麦芽糖的甜香。
她又从仅存的米中,舀出小半碗,配以䖪蚄前日衔回的几颗干枣,熬了一小锅极其稀薄的“糖枣粥”,权当祭品。清水自是有的,料豆(黄豆)却一粒也无,只得用几颗野栗代替。
祭灶时辰将至,王婆婆净手焚香,将那一小碗稀薄糖浆、一碗糖枣粥、一盏清水、几颗野栗,恭恭敬敬摆于灶神像前。没有丰盛祭品,没有华丽祝词,老人只是跪在冰冷的灶前,合十喃喃:“灶君老爷,老婆子家贫,没什么好供奉,只有这点心意。多谢您老庇佑,让我这孤老婆子得了只通灵性的猫儿做伴……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来年……能有口安稳饭吃,猫儿伤势早好,无病无灾……”言语朴实,甚至有些语无伦次,却透着苍凉的恳切。
䖪蚄卧于草筐,静静看着。炉火映着王婆婆佝偻的背影,也映着灶神像那模糊却又庄严的面容。它忽然想起,自己正是因戏弄此老、亵渎其职,才被贬下凡,困守这灶台之侧。而如今,自己竟与这曾被自己视为“无趣老儿”的神祇,一同分享着这陋室寒灶的烟火,感受着这贫苦老妪最卑微的祈愿。世事之奇,莫过于此。
香烟袅袅,烛火摇曳。就在王婆婆祝祷将毕之时,异变陡生!那简陋供桌上,稀薄糖浆竟泛起柔和金光,糖枣粥腾起温润白气,清水荡漾涟漪,野栗亦散发淡淡清香。一股难以言喻的、醇和而庄严的气息,弥漫整个灶房。
王婆婆惊愕抬头。只见灶神画像,骤然间光华流转,那原本模糊的面容竟清晰生动起来,长须飘动,眉眼含笑。画像中走出一个矮胖红袍、慈眉善目的虚影,正是灶神本尊!
“王婆婆,”灶神开口,声如暖玉,“汝心至诚,虽祭品简陋,然诚意感天。更难得者,汝收养之‘异类’,本受天罚,却于汝处,历劫知返,暗行善举,护灶火,御灾厄,体民生之艰,悟戏谑之非。其行可嘉,其心可悯。”
王婆婆呆若木鸡,䖪蚄亦自草筐中惊起,伏地不敢动弹。
灶神虚影转向䖪蚄,目光如炬:“䖪蚄,尔可知罪?”
䖪蚄以头触地,九尾伏贴,呜呜低鸣,再无往日桀骜。
“尔昔日在耿山,司掌戏谑,本无不可。然不分对象,不辨轻重,以扰民为乐,亵渎灶火,此为一罪;被贬下界,初时怨怼,不思己过,此为二过。”灶神缓缓道,“然尔滞留人间,亲历炊爨之劳,火患之怖,生计之艰。更于危难之际,舍身救火,守护灶台;于困顿之中,忍伤觅食,反哺恩主。此等作为,非戏谑,乃担当;非扰民,乃护生。昔日顽劣兽心,渐化仁善之念。吾与诸神,俱看在眼里。”
䖪蚄闻言,心中震荡,抬头望向灶神,赤褐色眼眸中,有泪光闪烁。
灶神语气转和:“今尔劫数已满,心性初成。玉帝有旨,赦尔前罪,复尔归山。然司掌戏谑之职已革,念尔善心未泯,特封尔为‘耿山护灶灵兽’,仍居耿山,监察山野精怪,不得再扰民宅灶火。凡有精怪欲效尔昔日之行,尔当劝诫导引,护佑一方灶火安宁。可能胜任?”
䖪蚄怔住,旋即明白,这是让它以自身经历,教化后来者。它郑重伏首,喉间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呜咽,似在承诺。
王婆婆此时方知,相伴多日的“怪猫”,竟是受罚下界的神兽,又惊又喜,又是不舍,泪如雨下。
灶神又对王婆婆道:“婆婆善心,天必佑之。今赐汝家灶火永旺,饮食渐丰,安享天年。”说罢,袖袍轻拂,一点金光没入灶膛。那原本将熄的炉火,顿时旺了起来,温暖气息充盈破屋。供桌上的简陋祭品,亦焕发勃勃生机。
金光再闪,笼罩䖪蚄。它只觉周身一轻,灼伤旧痛尽去,皮毛恢复光泽,九尾舒展如云,虽未复旧日全部神通,却有一股温厚祥和之力流转体内,尤与“灶火”、“家宅”气息相亲。它身形亦长大些许,虽不及山中原本巨硕,却已非凡猫之态,神骏威仪,赤褐毛发如火,九尾摇曳生辉。
䖪蚄向王婆婆深深一拜,以头轻触其手,似作告别。王婆婆抚其顶,泣不成声:“去吧,去吧……好好的,莫再淘气……”
灶神虚影含笑点头,化作青烟,回归画像。䖪蚄又望了一眼这简陋却温暖的灶房,这善良的老人,长啸一声,声震屋瓦,却不再含婴啼诡谲,反带清越之音。它转身,化作一道赤色流光,穿窗而出,直投耿山方向而去。
自此,耿山一带,精怪皆知山中有一位“护灶灵兽”,赤褐九尾,虎爪威仪,专管它们不得骚扰人间灶火。偶有顽劣山魈野魅欲效仿旧事,䖪蚄便现身说法,以自身经历告诫,精怪无不凛然遵命。王婆婆家灶火常旺,生活渐裕,寿终正寝时,面容安详。村人时见有赤影巡山,皆言是灵兽护佑,岁岁祭祀,香火不绝。
而䖪蚄,这昔日的戏谑山精,于烟火人间走一遭后,终是懂了:戏谑之乐,终是小道;守护之责,方为真心。耿山月色依旧,然山巅那双赤瞳,望向下界村落袅袅炊烟时,再无戏弄之意,唯有温柔守望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