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山经》载:梁渠之山有鸟,其状如凫,青身而朱目,名曰鴢,其鸣自詨,善学人言。此鸟居瑶池畔,专司传讯,然多嘴饶舌,屡泄天机。西王母怒,贬其下界。
卷一:鴢鸟饶舌,瑶池失言
梁渠之山,去昆仑三百里,终年云雾缭绕,有灵泉自山顶泻入瑶池。泉畔栖一奇鸟,名曰鴢,形似野鸭而体态修颀,通身羽毛如初春柳叶,青碧可人,唯有一双眸子赤红如焰,顾盼间流光溢彩。此鸟天赋异禀,喉间有横骨,能效仿世间万音,尤擅学人言语,腔调语气,摹拟得分毫不差,可谓以假乱真。
西王母怜其聪慧,擢为瑶池“传音使者”,专司传递诸仙简帖、宣达法旨。初时,鴢鸟兢兢业业,往来飞驰于琼楼玉宇之间,口衔云笺,声传金敕,从无错漏。然时日一久,本性渐露。它既负学舌之能,又生就一副好奇心思,兼之鸟喙尖利,难免于传递途中,将所闻所见、乃至所传讯息之边角余料,当作谈资,四处说道。
今日说南极仙翁座下白鹤童子,偷饮仙酿醉卧桃林;明日传北斗星君府上玉衡仙子,暗恋贪狼星官,以星光织帕相赠。起初只是私下与相熟仙禽灵兽嘀咕,后来胆子渐肥,竟于众仙聚会时,模仿某位古板天尊的腔调,将其训诫座下童子的絮叨话语,学得惟妙惟肖,引得满座窃笑,天尊颜面扫地,拂袖而去。
西王母闻之,蹙眉不悦,召鴢鸟至殿前,告诫曰:“汝司传音,贵在谨言慎行。天机不可泄,仙家隐私岂容妄议?若再饶舌,定惩不贷。”鴢鸟伏地叩首,连称知罪,朱目却滴溜乱转,心下不以为然:“不过几句闲话,何足道哉?瑶池岁月悠长,无些趣谈,岂不闷煞?”
终究积习难改。这日,王母命其往广寒宫送一匣“月桂凝香露”予嫦娥仙子,并附口谕,嘱仙子于下元节赴瑶池“桂魄清宴”。鴢鸟衔了玉匣,展翅飞往月宫。途经天河,恰遇天蓬元帅率领水府兵将操演。但见那天蓬元帅,顶盔贯甲,手持九齿钉耙,于波涛间呼喝指挥,威风凛凛。鴢鸟素闻天蓬性好诙谐,不拘小节,一时玩心大起,便匿身云中,偷看操演。
只见天蓬演练半晌,汗流浃背,趁歇息间隙,褪了半副铠甲,倚在河畔一块“镇河神铁”旁,从怀中摸出一壶酒,仰脖便灌。灌得急了,呛咳连连,又低声嘟囔:“整日操演,无趣得紧。不如当年在福陵山云栈洞逍遥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……”说着竟解下腰间一枚雕工粗犷的玉佩,对着月光喃喃,“也不知高家小姐,今世托生在何处……”
鴢鸟听得有趣,暗暗记下。送至广寒宫,交接完毕,嫦娥仙子清冷如霜,只微微颔首,并无多话。鴢鸟本欲告辞,忽瞥见殿角悬着一幅新裱的《星河夜泛图》,笔法精妙,落款却是“天河水府敬赠”。它眼珠一转,学了天蓬元帅那粗豪又带几分惆怅的嗓音,对嫦娥道:“仙子这画甚好。天蓬那厮方才还在天河畔,对着月亮念叨什么‘高家小姐’,又说什么‘不如云栈洞逍遥’,真真好笑。”它本意或是卖弄口技,兼带一丝讨好——看,我连天蓬元帅的私房话都知道。
谁知嫦娥仙子闻言,面色骤然一寒,如覆严霜。她与天蓬虽无私交,然天庭最重体统,天蓬身为元帅,酒后失态,私念凡尘,已是不该;更遑论此等话语,经由传讯使者之口,传入她这寡居仙子耳中,成何体统?若传扬开去,于她清誉有损。当下冷冷道:“有劳使者传话。此类无稽之谈,本宫不欲再闻。请回罢。”
鴢鸟碰了一鼻子灰,悻悻然飞回瑶池复命。它只道嫦娥性子冷,并未深想。孰料隔日,天蓬元帅因“操演懈怠,仪态失检”被玉帝罚俸三月,闭门思过。天蓬惊怒交加,暗查是谁多嘴,很快便查到鴢鸟头上——昨日操演,唯见此鸟途经,且素有多口之名。天蓬虽性诙谐,然遭此无妄之灾,岂能不怒?当即一状告到西王母处,言辞激烈,斥鴢鸟搬弄是非,污其清誉。
西王母震怒。前番告诫,言犹在耳,此番竟敢将仙家私语妄传,且涉及天蓬、嫦娥两位有职司的仙家,险些酿成风波。更令王母心惊的是,此风若长,瑶池传讯,谁还敢托付机密?诸仙往来,岂不人人自危?
当即传召鴢鸟。瑶池殿上,仙吏环列,天蓬怒目而视。鴢鸟自知理亏,瑟缩于地,青碧羽毛微微颤抖。西王母凤目含威,声如冰玉相击:“鴢鸟,尔屡教不改,以学舌为能,以泄密为乐,今日竟敢妄传元帅私语,离间仙家,该当何罪?”
鴢鸟欲辩,然铁证如山,张口结舌。王母不再多言,判曰:“尔既以口舌生事,便罚尔下界,历人间口舌是非之劫。封尔喉间横骨,禁尔随意学语。更有一桩:人间有‘姑获鸟’之传说,谓其夜飞昼隐,衣毛为飞鸟,脱毛为女子,常窃人子养之。今罚尔暂摄‘姑获’虚名,于凡间寻一失去怙恃之婴孩,暗中护佑,直至其成人自立。其间须谨言慎行,以赎前愆。何时明瞭‘言’之轻重,‘守’之真义,何时再返瑶池。”
言毕,纤指一点。鴢鸟但觉喉间一紧,如被无形锁链束缚,那摹拟万音、学人言语的灵能,竟被彻底封禁!从此它纵能鸣叫,亦只能发出本音,再难模仿他声。更有一股玄妙之力加身,与下界某处一丝微弱婴孩气息相连——那便是它需护佑的目标。
不待它哀鸣求饶,值日功曹已上前,将其一裹,化作一道青光,投向下界红尘。殿中诸仙,神色各异。天蓬怒气稍平,嫦娥漠然不语。西王母望向云下,轻叹一声:“巧舌如簧,不若守口如瓶。且去红尘,好生体会罢。”
卷二:堕入柴门,哑喙护雏
鴢鸟身不由己,如断线风筝般自云端跌落。罡风刮面,云絮扑身,待得眼前景物清晰,已是一片暮色苍茫的荒郊野岭。它奋力振翅,却觉双翼沉重,昔日翱翔九天的轻盈不再,喉间更是如有物堵,欲学风声鹤唳而不能,只发出“呀——呀——”的粗嘎本音,与寻常野鸭无异。
它惶然四顾,但见远山如黛,近处荒草萋萋,一条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村落。依稀有婴孩啼哭声随风飘来,细弱如丝,却清晰地牵引着它体内的那道玄妙联系——王母所罚,护佑失怙婴孩之责,便应在此处。
循声飞去,落在村尾一处最为破败的茅草屋外。土墙斑驳,柴扉半掩,内里昏暗,只一豆油灯如萤。啼哭声正从此间传出,夹杂着妇人虚弱的咳嗽与叹息。鴢鸟敛息,跳上歪斜窗棂,朱目透过缝隙窥视。
屋内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。土炕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,气息奄奄,怀中抱着个襁褓,婴孩正张着小嘴啼哭,声音已有些嘶哑。炕边站着个愁眉苦脸的汉子,衣裤补丁叠补丁,正是此家男主人,姓李,行二,村人称李二。地上还跪着个四五岁女童,面黄肌瘦,正怯生生地望着父母。
只听那李二叹道:“孩他娘,你这病……唉,王郎中说了,须得人参吊着,否则……可这人参,便是卖了俺,也换不来半根须啊!”妇人咳嗽一阵,泪如雨下:“俺这身子不中用,苦了妞儿,更苦了这刚出世的娃……若是俺走了,你一人拉扯俩,可怎么活?”说着,又将怀中婴孩搂紧,那孩子似有所感,哭得更凶。
李二搓着手,在破屋里转圈,忽地跺脚:“实在没法,只能……只能将幺儿送人了!村东头赵财主家刚没了孙子,想要个男娃续香火,许了五两银子,还答应请郎中给你瞧病……”
妇人闻言,如遭雷击,死死抱住孩子:“不!不成!这是俺身上掉下的肉!便是饿死,也不分离!”女童也扑到炕边,哭喊:“娘!别卖弟弟!”
李二虎目含泪,蹲在地上抱头:“那你说咋办?看着你死?看着俩娃都饿死?”
屋内悲声一片。窗外,鴢鸟心中亦是一紧。它虽被贬,灵识未失,听得明白。这婴孩,便是它需护佑之人,名唤“石蛋”。如今父母俱在,却因贫病交加,濒临卖子求生之绝境!王母罚它护佑失怙婴孩,可眼下,这“失怙”之险,竟迫在眉睫!
正焦急间,忽闻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与呜咽犬吠,由远及近,直奔村落。随即村中响起惊呼:“野猪!后山野猪窜进村了!快抄家伙!”李二闻声,脸色一变,抄起门边柴刀,对妇人急道:“你在屋里锁好门,俺去看看!野猪祸害庄稼,可不能让它进村伤人!”说罢,冲出门去。
屋内只剩病妇弱女与啼哭婴儿。鴢鸟朱目一闪,计上心来。它不能人言,却可弄出动静。趁李二离去,妇人挣扎欲起、女童惊恐张望之际,它猛地用喙啄击窗棂,发出“笃笃”脆响,又扑腾翅膀,在窗外弄出簌簌之声。
妇人惊疑:“妞儿,去看看,窗外是什么?”
女童胆怯,挪到窗边,借着微弱天光,只见一只青色大鸟立于窗外,赤红眼睛正望着她,似无恶意。她回头道:“娘,是只青鸭子,眼睛红红的。”
妇人久病,心思敏感,忽想起曾听老人言,有灵鸟报祥之说。又思及眼下绝境,莫非是上天垂怜?她挣扎着合十祷告:“若是仙鸟……还请指点条生路,救救俺这苦命的孩儿……”
鴢鸟见引起注意,连忙伸颈,用喙指向屋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瓦罐,又指指妇人,再指指怀中婴孩,然后做出啄食、展翅的动作。
女童看得迷糊。妇人却福至心灵,颤声道:“仙鸟……是让俺用那罐子?……可那罐子空了许多年……”她忽想起,那破瓦罐是早逝婆婆的嫁妆之一,据说早年家中尚殷实时,曾存放过些金银细软,后来家道中落,早已空置。
鴢鸟急得团团转,它被封了学舌之能,无法明言,只能拼命示意。情急之下,它想起王母所罚“暂摄姑获虚名”之语,脑中灵光一现。它奋力鼓动残存灵力(虽被封大半,微末犹存),周身泛起淡淡青光,在暮色中颇为显眼,然后朝着那破瓦罐,做出“里面有东西”的示意,又模仿妇人搂抱婴儿的姿态,轻轻扑翅。
这番“表演”,结合此前窗响、红眼青鸟的异象,终让病妇心生希冀。她强撑病体,对女童道:“妞儿,去……把那个罐子抱来。”
女童费力抱来瓦罐,沉甸甸的。妇人颤抖着手,拂去厚厚灰尘,打开罐口封泥。月光透窗,照亮罐内——竟真有一小锭蒙尘的银子,并几件暗淡却完整的银首饰!看分量,不下十两!
妇人惊呆了,随即喜极而泣,对着鴢鸟连连叩首:“仙鸟!真是仙鸟送宝!俺孩儿有救了!俺的病也有望了!”
鴢鸟松了口气,悄然飞离窗棂,隐入夜色。它不能久留,以免惊扰。有了这些银钱,李二家当能暂渡难关,石蛋亦不必被卖。这“护佑”之责,算是迈出了第一步。
然它并未远去,而是在村外林子里寻了棵老树栖身。夜色渐深,它回味方才所为,既觉欣慰,又感荒诞。想它堂堂瑶池传音使,竟要扮作“送宝青鸟”,演这哑剧来救人,真是落魄凤凰不如……呸,落魄鴢鸟不如鸭。更想到日后漫漫岁月,皆要这般隐形匿迹,守护那婴孩长大,不能畅快言语,不能随意现身,何等憋闷!
正自怨自艾,忽闻林中传来悉索声响,夹杂着低沉呜咽。鴢鸟警觉,朱目望去,但见月色下,一只皮毛凌乱、眼神惊惶的母狐,正衔着一只气息微弱的小狐,仓皇奔逃,后方似有猎犬吠声隐约。母狐奔至树下,将小狐藏入草丛,自己则转身,欲引开追猎。
鴢鸟心中一动。同是守护幼崽,这母狐的决绝,与方才屋内妇人的悲怆,何其相似。它忽觉喉间封禁,似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至少,它还能做点什么。
它轻轻飞下,落在母狐面前,点了点头,然后朝着与小狐藏身处相反的方向,用力扑腾翅膀,发出粗嘎叫声。母狐似有灵性,深深看了它一眼,转身朝另一方向窜去。鴢鸟则飞上枝头,继续弄出动静,吸引可能的追兵注意。
长夜漫漫,守护之路,方才开始。鴢鸟立于枝头,望着村落中那盏如豆灯火,朱目中闪过一丝坚定。它或许不再是巧舌如簧的传音使,但或许,可以成为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
卷三:夜啼惊梦,青影疑踪
李二家得了“仙鸟送宝”的银钱,请医抓药,妇人病情渐有起色,石蛋亦得以保全,家中阴霾稍散。然鴢鸟的守护生涯,却非一帆风顺。它不能近前,只得昼伏夜出,于村外林间、屋后柴垛潜藏,远远关注那茅屋动静。喉舌被封,满腔关切与警示,只能化作无声注视,偶于夜深人静时,发出一两声粗嘎本鸣,聊抒郁结。
石蛋日渐长大,褪去婴孩稚嫩,成了满村乱跑的淘气娃。李家日子依旧清苦,但有了那次“天降横财”的经历,夫妇二人勤勉持家,李二更兼了货郎的营生,走村串乡,换些针头线脑,补贴家用。石蛋姐姐,那名唤“妞儿”的女童,也懂事帮衬家务,照看弟弟。
鴢鸟默默守着,见石蛋蹒跚学步,摔倒了哇哇大哭,它便在枝头焦躁轻跳;见石蛋与村童嬉戏被欺,它便忍不住俯冲掠过,惊散那些顽童(被村人视为“怪风”);见石蛋夏日下河凫水,它更紧张万分,盘旋上空,直至其上岸方休。它这“姑获鸟”的差事,做得比真娘亲还尽心,只可惜无人知晓,只当是只常见的青鸭,偶尔在村边出现。
然它那赤红朱目、青碧羽毛,终究与凡鸭不同。且它常于夜间,尤其是石蛋患病或李家有疑难时,在屋外弄出些声响,或啄窗,或扑腾,时日久了,难免惹人疑心。
先是村中孩童,夜半啼哭,大人吓唬:“再哭,让窗外红眼青鸭子叼了去!”久而久之,“红眼青鸭”成了村中吓唬小孩的怪物。后有更夫深夜归家,偶见一道青影迅捷掠过屋顶,没入李家方向,疑是盗贼,吆喝起来,引来四邻查看,却一无所获,只当更夫眼花。
真正引起风波,是在石蛋四岁那年初夏。村中突发时疫,患者上吐下泻,高烧不退。石蛋不幸染疾,小脸烧得通红,昏沉不醒。李家夫妇急得团团转,请来的郎中开了药,却不见起色,反有加重之势。村中已有两户穷苦人家的幼儿,因此疫夭折,人心惶惶。
鴢鸟焦心如焚。它不通医理,却知此疫凶险。夜间,它冒险飞近李家窗棂,只见屋内灯光昏暗,石蛋气息微弱,李二夫妇相对垂泪。它急得在窗外乱转,忽想起瑶池曾闻仙子议论,某种凡间草药“车前草”,捣汁服用,可缓解热毒泻痢之症。此草田间地头常见,或许有用?
它不能言,只得再次施展“哑剧”。它奋力啄断几株茂盛的车前草,衔至李家窗台,放下,又用喙啄击窗纸,引起注意。李二开窗查看,见是几株野草,旁有那只眼熟的青鸭,正急切地点头示意。李二本不信禽兽能通医,然病急乱投医,又想起当年“仙鸟送宝”之事,心下一动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,将车前草洗净捣汁,喂石蛋服下。
或许是草药对症,或许是石蛋命不该绝,服汁后当夜,高热竟稍退,泻痢亦缓。连服三日,病情竟稳住了,渐有起色。李家欣喜若狂,更笃信窗外青鸭乃守护灵禽。此事传开,村人议论纷纷。有说李家祖上积德,有灵鸟庇佑;有说那青鸭怕是成了精,施法治病;更有那素与李二不睦的村痞,散布谣言,说那青鸭乃是“姑获鸟”所化,专偷人家健康孩子,以邪术续自家病儿之命,石蛋病愈,定是它偷了别家孩子的寿数!
“姑获鸟”传说,在乡间本就骇人。此言一出,如油入沸水。联想先前“红眼青鸭”的吓人传说、夜半青影的疑踪,许多人便信了七八分。尤其那两家失了孩子的人家,悲痛之下,更易受蛊惑,竟纠集族人,上门问罪,要李家交出“妖鸟”,否则便要报官,或请道士作法。
李二百口莫辩,只坚持青鸭是祥瑞,绝非妖邪。双方在李家门前争执不下,几乎动武。石蛋尚在病中,被门外喧哗惊醒,吓得啼哭不止。
鴢鸟匿身树冠,听得明白,看得真切。它又急又怒。急的是石蛋受惊,于病体不利;怒的是愚民无知,以怨报德。它本可一走了之,任他们闹去,然护佑之责未了,石蛋若因这场风波再受伤害,它于心何安?更紧要者,那“姑获鸟”的污名,乃王母所罚虚衔,若坐实为害人妖物,岂不更损阴德,归期无望?
正彷徨无计,忽见村中那位曾为石蛋诊病的老郎中,拄杖而来。老郎中在村中颇有威望,他分开众人,先查看了石蛋病情,点头道:“孩儿热毒已退,将养便好。所用车前草,乃清热利湿之常药,对症而施,有何怪哉?”又对众人道,“老朽行医数十载,禽兽通灵之事或有,然‘姑获鸟’偷寿续命之说,纯属无稽之谈。此疫来势汹汹,乃时气所致,孩童体弱,不幸夭折,老夫亦痛心。然迁怒于一只野鸟,甚而诬陷乡邻,岂是仁者所为?李二家贫,得鸟衔草相助,是造化,非妖异。诸位莫要听信谣言,伤了和气。”
老郎中一席话,情理兼备,暂时压下了众人汹汹之议。然疑虑种子已种下,村人看李家的眼神,总带了几分猜忌。鴢鸟的日子,愈发难熬。它不敢再轻易近前,只得远遁村外深山,偶尔趁夜色极深时,悄悄飞回探望,放下些寻来的野果、或它认为有益的草叶在窗台,便匆匆离去,形同做贼。
这一夜,月黑风高。鴢鸟隐在李家屋后老槐树上,朱目望着窗内熟睡的石蛋,心中五味杂陈。它学舌招祸,被贬下界,本是一腔委屈。然这些年来,暗中守护这孩子,看他从襁褓婴孩长成活泼幼童,虽不能言,不能近,那份牵绊却日益深厚。如今,却因这守护之举,反累他一家遭疑,自己亦背负“妖鸟”恶名。
难道“守口”之罚,便是要它这般默默承受,连善行也须隐匿?难道“护佑”之责,注定要伴随误解与孤寂?它仰头望天,夜空沉沉,星月无光。喉间封禁依旧,满腔话语,化作一声低沉沙哑的“呀——”,淹没在夜风里。
卷四:火海衔孤,喙血破禁
谣言如野草,虽经老郎中一番话暂时压伏,然根须未除,遇风又生。村中那几家失了孩子的人户,悲愤难平,虽不敢再明面寻衅,暗地里却将李家视为不祥,连带那只“红眼青鸭”,也被传得愈发邪乎。有说它夜夜啼哭,摄人魂魄;有说它翅膀能扇起阴风,引人患病;更有人信誓旦旦,称亲眼见它月圆之夜,在坟地绕飞,吸取尸气。
李家因此备受孤立。李二货郎生意大受影响,妇人病体初愈,又添愁闷,终日郁郁。石蛋与姐姐妞儿出门玩耍,也常被村童排挤,唤作“妖鸟家的孩子”。家中气氛,沉闷如铅。
鴢鸟远避深山,心却系着茅屋。它知李家困境因己而起,愈发愧疚。它尝试过远离,可王母所罚的“护佑”因果如线相牵,离得越远,心中越是焦躁不安,仿佛石蛋随时会有危险。无奈,只得依旧于深夜悄然返回,远远守望,放下些山林寻得的野果、鸟蛋,或能安神的草药,聊尽心意。
这年冬,天干物燥,北风凛冽。腊月二十三,祭灶之夜,村中富户放鞭炮敬神,一枚未熄的炮仗落入柴垛,顷刻引燃。风助火势,很快蔓延,首当其冲便是村尾连片的茅草屋舍,李家正在其中!
夜半时分,火光冲天,人声鼎沸,锣声急响。村民纷纷惊醒,提桶端盆救火。然风大火猛,茅草见火即燃,火舌吞吐,迅速吞噬数间屋舍。李二夫妇惊醒,仓皇抱起尚在熟睡的石蛋和妞儿,夺门而出。回头望时,家宅已陷入火海。
村民忙于扑救自家或阻断火路,无人顾及李家这“不祥之家”。李二将妻儿安置在安全处,返身欲抢出些细软,却被烈焰逼回。火场中传来梁柱倒塌的轰响,更添凶险。
鴢鸟在深山看见火光,心头巨震,不顾一切疾飞而来。但见火场混乱,李家家宅已大半烧塌,火势正向邻近蔓延。李二捶胸顿足,妇人搂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,妞儿吓得大哭,石蛋亦茫然睁大眼,望着冲天烈焰。
就在此时,火场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偏棚下,忽然传来微弱啼哭!竟是邻家一个两岁幼童,因父母急于抢救财物,一时疏忽,将其遗落在摇车中!火势已逼近偏棚,浓烟滚滚,无人察觉那微弱哭声。
鴢鸟朱目锐利,一眼瞥见。它不假思索,如一道青色闪电,直射火场!热浪扑面,浓烟刺眼,它不顾翎羽焦灼,奋力冲入偏棚。棚顶火星乱坠,摇车已被引燃一角。幼童呛咳不止,哭声渐弱。
鴢鸟以喙衔住幼童襁褓,奋力向外冲。然出口已被掉落的燃烧茅草封堵大半。它奋力振翅,试图从缝隙冲出,火星不断落在它青碧的羽毛上,发出焦臭。一次,两次……缝隙太小,它衔着幼童,难以通过。
时间紧迫,火势更猛。鴢鸟眼中闪过决绝。它猛地将幼童轻轻放在相对安全的一角,然后转身,以自己身躯,悍然撞向那燃烧的茅草封堵之处!“嗤啦”一声,羽毛瞬间燎燃,它痛得浑身一颤,却拼尽全力,用头、用翅膀,硬生生撞开一个缺口!
缺口甫现,它立刻回头,再次衔起幼童,趁火势未合拢,疾冲而出!身后“轰隆”一声,偏棚彻底坍塌。
它冲出火场,浑身多处焦黑,左翅更是灼伤严重,飞行踉跄。它将幼童轻轻放在惊呆的邻家父母面前,便力竭跌落在地,大口喘息,喉间发出痛苦的“嗬嗬”声。
众人这才注意到这突如其来的“青鸭救童”。火光映照下,它那焦黑与青碧交织的羽毛,赤红如焰的双目,以及喙边因奋力撞击而渗出的丝丝血迹(虽非人血,乃灵禽精元所化),构成一幅震撼景象。
“是……是那只青鸭子!”有人惊呼。
“它……它救了栓子!”
“天爷!它冲进火里了!看它身上,都烧伤了!”
“它嘴里有血!定是撞门伤的!”
先前关于“妖鸟”、“姑获鸟”的种种谣言,在这舍身救人的壮举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见此情景,谁不动容?尤其那幼童父母,扑到鴢鸟面前,连连磕头:“仙鸟!多谢仙鸟救俺家栓子!俺们有眼无珠,错怪您了!”
李二夫妇也挤过来,看着鴢鸟惨状,泪流满面。石蛋挣脱母亲,跑到鴢鸟身边,伸出小手,想摸又不敢摸,带着哭腔:“鸭子……疼不疼?”
鴢鸟勉强抬头,朱目望着石蛋,眼中流露出温和之意。它想叫一声,宽慰这孩子,却只能发出嘶哑的“呀……”。
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。或许是生死关头奋力一搏,激发了潜能;或许是舍身救人之举,暗合天道,触动了封印。鴢鸟喉间那无形的“横骨锁链”,竟在它喙边精血渗出的瞬间,“咔”地一声,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!
一股久违的、能够自由操控声音的灵润之感,悄然回归。虽未完全破禁,但它已能勉强发出些许简单的人语音节,只是声音干涩粗嘎,如同蒙童初学。
它望着围拢过来的、神色复杂的人群,望着李二夫妇的泪眼,望着石蛋纯真的担忧,又望向那仍在肆虐的火海(虽已被逐渐控制),心中百感交集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,它挣扎着,以那干涩难听、却清晰可辨的人声,一字一顿道:
“火……危……孩……子……要……紧。”
这简短数字,如石破天惊。人群瞬间寂静,随即哗然!
“说话了!这青鸭……不,这仙鸟会说话!”
“它说‘火危,孩子要紧’!它真是来救人的!”
“什么姑获鸟!分明是护佑孩子的灵禽啊!”
所有猜疑、恐惧、流言,在这舍身救人的事实与会说话的灵异面前,冰消瓦解。取而代之的是震惊、感激与深深的愧疚。
鴢鸟无力再多言,疲惫与伤痛袭来,它伏在地上,赤目微阖。心中却明镜似的:这喉间封禁的松动,并非只因受伤,更因它于危急关头,做出了超越“护佑石蛋”这一具体职责的选择——它救了一个与己无关的孩童。这或许,正是王母要它领悟的,“守”之真义,非仅守护一己之责,更是心怀仁念,见义勇为。
火光渐熄,天色微明。众人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鴢鸟抬起,李二脱下外衣为其垫着,那获救幼童的父母更是寻来清水、草药,为其擦拭伤口。鴢鸟任人摆布,心中却是一片澄明。它知道,从这一刻起,它在这村落,不再是被猜忌的“妖鸟”,而是舍身救雏的“义禽”。而它的守护之路,或将迎来新的转机。
卷五:仁心破锁,清声彻云
鴢鸟火海救童、口吐人言之事,如风般传遍四乡八里。昔日“红眼妖鸭”的恶名,顷刻翻转,成了“义禽青鸾”的美谈。李家门前,从门可罗雀变为访客不绝。有送鸡蛋米面答谢救子之恩的,有携香烛前来祈福瞻仰的,更有远道而来,只为看一眼这“神鸟”的。
鴢鸟伤势不轻,左翅灼伤尤重,飞翔暂难。李二一家将其安置在修缮后的偏屋(主屋烧毁部分待建),细心照料。石蛋更是整日守在旁边,喂水敷药,絮絮叨叨说着童言稚语。鴢鸟虽仍不能多言,喉间封禁只松动了些许,勉强可吐单字短句,声音粗嘎,然已足以与石蛋简单交流。它常以喙轻触石蛋小手,朱目温和,似在安慰。
村人态度大变,李二家的处境也随之好转。货郎生意恢复,且因“义禽”栖居其家,连带售卖的货物似乎都沾了福气,颇受欢迎。妇人身体渐康健,脸上也有了笑容。先前散布谣言、带头寻衅的村痞,见风使舵,也携礼上门赔罪,被李二婉拒,然舆论已彻底转向。
经此一事,鴢鸟于守护之道,感悟愈深。它明白,王母所罚“护佑失怙婴孩”,非是刻板职责,而是要它体会“守护”二字背后的仁心与担当。护石蛋,是缘法;救邻童,是本心。唯其无私,方得真义。喉间封禁的松动,便是明证。
它不再仅满足于暗中守望,开始尝试以有限的方式,参与村中事务。见村童嬉戏于浅潭边,它虽不能飞,亦会立于高处,发出警示的鸣叫;见有货郎担重物过崎岖山路,它会在前方引路,以鸣叫示意险处;甚至谁家寻鸡找鸭,它若知晓,亦会指点方向。虽言语不畅,然其灵慧与善意,村人渐能心领神会。孩子们尤其喜爱它,常围拢来,听它用那粗嘎嗓音,断断续续讲述山林趣事(它虽不能学舌,却可描述),视之为友。
石蛋日渐长大,聪慧活泼,尤喜听鴢鸟“说话”,常托腮问些天真问题:“青鸾青鸾,天上瑶池真有神仙吗?”“你也像姑获鸟一样,会偷孩子吗?”鴢鸟每每耐心以单字或动作回答,心中却想:瑶池神仙,亦有不语之时;姑获虚名,怎及守护真情。
忽忽数年,石蛋已至垂髫之年,入村塾启蒙。鴢鸟伤势早愈,飞翔如初,却多留村中,俨然成为村落一份子。它不再避人,白日或栖于村口老树,或伴石蛋上学;夜间仍习惯宿于李家檐下,忠实地履行着最初的“护佑”之责,尽管石蛋已非需要时时看顾的稚童。
这一日,春日晴好,塾师带学童至村外河边,讲授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”。石蛋与同伴在河滩嬉戏,忽见上游漂来一物,似是个大木盆,盆中隐约有啼哭之声。孩童好奇,聚拢观看。那木盆顺流而下,速度颇快,直奔河心漩涡而去!
塾师与稍大的学童在远处,不及反应。石蛋眼见木盆将倾,内中似有婴孩,不及多想,脱了外衫便要下水去救。然他毕竟年幼,不识水性,河边卵石又滑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青影如电射至!正是鴢鸟。它一直在不远处树上守望,见状疾飞而下,先以翅尖轻拍石蛋肩膀,示意他退后,旋即俯冲至河面,精准地叼住木盆边缘,奋力向上提起!
木盆沉重,内中果有一襁褓婴儿,已哭得声嘶力竭。鴢鸟衔着盆沿,逆流扑腾,甚是吃力。然它毫不松喙,奋力挥动双翅,一点一点,将木盆拖向岸边。岸边学童惊呼,塾师亦飞奔而来。
眼看将至浅水,鴢鸟气力将竭。石蛋与几个稍大的孩子,不顾危险,踏入水中,合力接住木盆,将其抬上岸。婴儿得救,哭声渐歇。
众人围拢,但见婴儿怀中有一纸片,上书生辰八字并“望善人收养”几字,显是弃婴。塾师叹息,村人闻讯赶来,议论纷纷。鴢鸟力竭,落在岸边石上喘息,朱目望着那获救婴儿与满脸关切的石蛋,心中欣慰。
便在此时,天际忽有祥云汇聚,仙乐隐隐。云霞开处,值日功曹显现身形,手持玉旨,声如洪钟:“鴢鸟听真!尔下界数载,护佑幼子,舍身救人,仁心彰显,更于危急关头,奋不顾身,救此无辜弃婴,善行可嘉。西王母法旨:尔已明‘言’之轻重,不在巧舌如簧,而在发于仁心,止于当止;更悟‘守’之真义,非止一己之责,乃怀兼爱之德。今劫满功成,敕令归返瑶池,复尔传音使之职,晋为‘谨言仙使’,赐‘清音玉珮’一枚,助尔传音达意,明辨慎言。”
言毕,一道光华笼罩鴢鸟。它顿觉喉间束缚尽去,灵力尽复,且更胜往昔。身上焦痕尽褪,青羽重光,朱目粲然。额前更悬一枚温润玉珮,微光流转。
鴢鸟伏地谢恩。起身后,望向石蛋及众多亲村民。石蛋已知将要离别,眼眶通红,奔至近前。鴢鸟以喙轻触其额,温言道(声音已复清越):“石蛋,珍重。仁善在心,谨言慎行,自有福缘。”又环视众人,“多谢诸位多年照拂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后会有期。”
村人无不感泣,纷纷跪拜。鴢鸟振翅而起,清鸣一声,响彻云霄,不复昔日粗嘎,宛如金玉相击,清越动人。它盘旋三匝,似作告别,而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,投入云霞深处,不见踪影。
自此,李家村改名“青鸾陂”,村口老树,常有青鸟栖息,鸣声清越,人云是鴢鸟遗泽。石蛋发奋读书,后为乡贤,常以“谨言慎行,仁心为本”教诲子弟。而瑶池之中,多了一位言辞恳切、传音无误、更常私下规劝诸仙慎言的“谨言仙使”。其声清越,闻者悦耳,更知其言必出于仁,止于当止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