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》有兽,其状如禺,白耳伏行,其名曰狌狌,知往而不知来。此兽居招摇山,好预言之,然多泄天机,触神怒。王母乃贬之凡尘,封其神通。且看这落魄神兽,如何于红尘琐碎间,窥破“知”与“行”之玄机,搅动一段嬉笑怒骂之人间烟火。
卷一:狌狌窃语,昆仑震怒
话说那招摇山上,有兽名狌狌,形如猿猴,耳白如雪,能人言,尤擅知过往之事。此兽平日伏行山林,看似恬淡,却有个要命的癖好——嘴碎。它不但知往,更爱将那古往今来的秘辛,添油加醋,四处说道。今日说东家山神年少秃顶,是因偷吃了西王母的蟠桃苗;明日传西海龙王第三房妾室,原是个男儿身。弄得三界之中,稍有头脸的人物,见它便绕道走,生怕自家那点陈年旧账,被它翻出来当零嘴嗑了。
这一日,天光晴好,昆仑山瑶池畔,蟠桃盛会正酣。西王母端坐主位,凤冠霞帔,宝相庄严。众仙娥彩带飘飘,歌舞升平。忽闻阶下一阵窃窃私语,声虽不大,却字字清晰钻入众仙耳中。
“啧,列位可知,王母娘娘鬓边那支九凤攒珠钗,何以少了三颗‘定风珠’?” 声音来源,竟是蹲在瑶池边假山石后的一只白耳小兽,正是那狌狌。它挤眉弄眼,对着几只仙鹤、灵鹿嘀咕。
仙鹤伸长脖颈,灵鹿竖起耳朵。
狌狌见有听众,愈发得意,压低嗓音道:“此乃七百年前一桩旧案了!那时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。王母拔钗定风波,三颗宝珠力竭而碎。此事本属天机,记载于《洪荒秘录》丙字号第七卷,藏在琅嬛书库最里间,积灰有三尺厚矣!”
它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藏书位置都一清二楚。王母拈着琉璃盏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座下几位古仙,面上也掠过一丝不自在。
狌狌犹不自觉,谈兴更浓,爪子一比划,又指向席间一位抚琴的仙君:“再看那位司乐仙君,指尖流转,宫商角徵羽妙绝。然则,其本命法器‘焦尾梧桐琴’第三弦,为何音色总暗哑半分?”
仙君琴音一乱。
“嘿嘿,”狌狌咧嘴,露出尖细小牙,“盖因两千三百年前,仙君与彼时司雷之神打赌,赌那雷部正神劈不中昆仑山巅一株雷击木。仙君暗中以本命琴弦为引,将天雷导偏了三寸。雷神输了面子,仙君赢了赌注,却损了琴弦一缕先天木灵。此事嘛,《雷部旧档》戊字卷有模糊记载,小兽我恰巧读过。”
司乐仙君面红过耳,几乎要将脸埋进琴身。
狌狌愈发来劲,目光扫过捧酒力士、献桃童子,口中典故秘闻如炒豆般蹦出,件件牵扯陈年旧账,桩桩关乎仙家颜面。瑶池盛会雅乐渐歇,只剩它那喋喋不休的“知往”之声,与诸位神仙愈发粗重的呼吸。
西王母面上笑容未减,眼中却凝起寒霜。她放下琉璃盏,声如碎玉,响彻瑶池:“好个知往的灵兽。既如此博闻强识,这瑶池琐事,想必也难入法眼。”
狌狌这才惊觉,缩了缩脖子,讪笑道:“娘娘息怒,小兽多嘴,多嘴。”
“非也,”王母抬手,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,化作一枚小小金箍,不偏不倚,套在狌狌脖颈之上,“尔既以‘知往’为能,舌灿莲花,不若下界去,好生体会何谓‘不知来’之煎熬。这‘封言箍’暂且与你,非遇真心求问‘过往’之诚者,不得妄言天机。更封你预知之能,且去滚滚红尘,尝尝前途未卜的滋味罢。”
言毕,素手轻挥。狌狌只觉天旋地转,耳畔风声呼啸,周身法力如潮水般退去,那洞察过往的神通虽在,却蒙上一层厚厚尘翳,而关乎未来的一切感知,更是混沌一片。它惊叫着,化作一道流光,直坠下界而去。
瑶池复归平静,仙乐再起。只是众仙举杯时,皆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过往,心道:这长舌的瘟神,总算走了。
卷二:坠落尘泥,虎落平阳
狌狌如断线风筝,自九重云霄直坠而下。穿过层层雾霭,掠过罡风雷电,最终“噗通”一声,摔进个软烂泥潭,溅起丈高黑水。
它挣扎爬起,举目四望,但见林木稀疏,荒草萋萋,远处有低矮土墙,几缕炊烟歪斜上升,显是处穷乡僻壤。再低头看自身,雪白皮毛沾满污泥,湿漉漉紧贴瘦骨,哪还有半分昆仑灵兽的飘逸?更要命的是,脖颈上金箍隐隐发光,限制它开口;那浩如烟海的“知往”之能虽在,却如蒙尘宝镜,需极力凝神方能窥见模糊片段,且耗费精神;至于“未来”,更是漆黑一团,半分也看不真切。
“呜呼哀哉!我狌狌纵横上古,博古通今,今日竟落得如此田地!” 它心中悲呼,却因金箍所限,出口只成“呜呜”兽鸣。
忽闻脚步杂沓,伴有人声。
“里正,快看!这儿掉下个怪东西!”
“像是猿猴?毛色倒稀奇,白耳朵。”
“定是山魅!昨日王二麻子家丢的鸡,准是它干的!”
几个手持锄头棍棒的乡民围拢过来,面带惊疑与嫌恶。为首是个干瘦老者,山羊胡,三角眼,正是本地里正。他上下打量狌狌,小眼珠一转:“此兽形貌古怪,落地不祥。来呀,捆了!明日集上,或许能换几斗糙米。”
狌狌大急,它何等身份,岂能受凡夫捆缚,上市叫卖?它欲施展昔日遁术,却发觉经脉空空;想亮出昆仑招牌,开口只有“呜呜”。慌乱间,它瞥见里正腰间系着的一块残破玉玦,心神凝聚于“知往”之能,关于这玉玦的零星画面强行涌入脑海。
“嗷——呜!” 它努力发声,伸爪指向那玉玦,又指指里正,再指指北方,然后双爪做出挖掘状,最后捧心,做痛苦状。
里正一愣,下意识捂住玉玦,脸色微变:“这畜生……胡比划什么?”
狌狌见有效,更卖力表演。它伏低身子,模仿老人行走蹒跚,又指向玉玦,再指自己心口,摇头摆爪,眼中竟挤出两滴浊泪。这番动作,竟将一段尘封往事勾勒出轮廓:许多年前,里正尚幼,其母病重,家徒四壁。一游方道人以此玉玦为酬,求宿一宵。翌日道人离去,其母竟稍愈。后里正父亲疑心玉玦是家传之宝被道人调包,父子争执,父失手碎玉,仅存此残块,不久郁郁而终。此事深埋里正心底,从未与人言。
旁边一老者见状,捻须迟疑道:“里正,这兽……莫非是说,这玉玦关乎你先人,且有伤心旧事?”
里正如遭雷击,连退两步,再看狌狌眼神,已截然不同。他挥手斥退乡民,独自蹲下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真知这玉玦来历?”
狌狌点头,指指自己嘴巴,又指指金箍,摇头。里正会意,试探道:“你是说,你不能随意开口,需有人诚心问‘过往’,你方能答?”
狌狌拼命点头。
里正犹豫再三,环顾四周,压低声音,近乎耳语:“那……我诚心问,这玉玦……究竟是否我父当年所得那块?其中……可有隐情?”
话音刚落,狌狌颈间金箍微光一闪,束缚稍松。它深吸口气,竟以沙哑人声,断续将那晚道人来访、玉玦碎裂、父子争执、其父郁结而终的往事细说一遍,竟与里正记忆中碎片完全吻合,甚至补全了他年幼不知的细节。
里正听罢,老泪纵横,扑通跪下,对着北方连连磕头:“爹啊!儿子错怪您多年矣!” 哭罢,他擦干眼泪,再看狌狌,已如见神异。他亲自解开绳索,躬身道:“小老儿有眼无珠,冲撞灵兽。若不嫌弃,请到寒舍暂歇,容我报答。”
狌狌肚中正饥,闻言点头。它心中稍定,看来这“封言箍”亦非全无松动之机。只是,这凡尘浊世,前路茫茫,自己这“知往而不知来”的本事,究竟会带来福,还是招来祸?它抬头望天,但见阴云四合,远处隐隐有闷雷滚动,似有不详。可未来究竟如何?它眼前依旧一片混沌。
卷三:古井辨冤,名动乡邑
狌狌便在里正家后园柴房安顿下来。里正对外只称是山中灵猿,颇有慧根,留之看守门户。乡民虽奇,但见里正恭敬,也便不再多言。
狌狌颈箍仍在,平日依旧“呜呜”,只夜里偶与里正叙话,说些陈年旧事,替其解开不少心结。里正感激,待它甚厚。然狌狌乃闲不住的主,困守柴房,日久生闷。这日天晴,它悄悄溜出,至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。
恰逢村中两户人家吵嚷不休,围了一群乡民。一户张姓,一户李姓,争执焦点乃张家祖传的一口甜水井。张家称李家新挖的沟渠,污了井水源头;李家反指张家井栏占了他家祖传半尺地基。双方各执一词,从祖上三代恩怨吵到昨日鸡鸭越界,唾沫横飞,几乎要动手。
里正闻讯赶来,调解半晌,无奈两家积怨已深,陈年烂账一堆,根本理不清源头。正焦头烂额,忽瞥见槐树上蹲着的狌狌,正百无聊赖地用尾巴扫着落叶,小眼睛却骨碌碌转着,时而看看张老汉腰间烟杆,时而瞅瞅李婆发间木钗。
里正心中一动,排众而出,对双方道:“二位,清官难断家务事,何况我这乡野小吏。不过,”他指指树上狌狌,“近日村中来此灵兽,颇通古事。你两家这井、这地、这恩仇,究竟起于何时,何不由它来说道说道?只问过往,不求其他,如何?”
张李二人将信将疑,围观乡民也窃窃私语。狌狌在树上,听得“说道说道”四字,精神一振,跃下树来,大摇大摆走至井边。它先凑近井口嗅了嗅,又绕着井栏走了一圈,爪子摸了摸被磨得光滑的石头,最后跳到李婆所指的“被占”地基处,用脚拨开浮土。
众人屏息看着。
狌狌凝神,将“知往”之力缓缓聚于双目。刹那间,井栏石纹、地基旧痕、乃至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、数十上百年前的气息,都化为断续画面涌入它脑海。它看得专注,时而点头,时而摇头。
良久,它抬爪,先指向张老汉,又指井,再以爪划地,划出一个比现在小些的圈子,然后作打水状,捧水痛饮,面露惬意。接着,它指向李婆,又指现在李家院落方向,模拟其祖上(从其记忆碎片中捕捉到相似面容特征者)背柴经过,驻足望井,面露渴色。张祖摇头,指指远处小溪。李祖悻悻而去。
众人不解。里正试探问:“灵兽是说,早年此井属张家独有,李家先祖曾想取水而被拒?”
狌狌点头。接着,它又模拟多年前一场大旱,溪流干涸,草木枯焦。李家人携瓦罐哀求,张家人见其可怜,指指井,点头同意。李家人取水,感激涕零。后李家为谢,主动帮张家修缮井栏,并将自家一块相邻的、不方正的边角地,让出些许,以便拓宽井台,方便两家共用。狌狌甚至用爪子,在尘土中画出当时两家让地的简单契约图形,与如今边界大体吻合,只是年深日久,界石湮没,记忆模糊。
张李二人看得目瞪口呆,因狌狌所模拟人物情态,竟与祖辈口传依稀相似!尤其那场大旱,族谱确有记载。
狌狌最后,指向如今争执的沟渠,又模拟近年李家为灌溉新田,挖渠稍近井源,而张家怕污井,垒石加高井台,无意中石基外扩,占了旧时让地的一线。它摊开爪子,表示此事乃无心之失,兼之时移世易,记忆偏差所致,并非谁家刻意侵占。
真相大白,非但不涉祖辈深仇,反有互助之恩。张老汉与李婆面面相觑,想起方才恶语相向,皆露惭色。围观乡民亦唏嘘不已。
里正趁机道:“既是旧恩,莫成新怨。不如依灵兽所示古约,重立界石,李家的渠稍改道,张家的井台略收分寸,共护此井,如何?”
两家欣然同意,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。
自此,狌狌“通古辨冤”之名,不胫而走。先是村中,后来四乡八里,谁家有产权旧纷、寻物寻人、甚至考较祖上事迹,都慕名而来,诚心求问“过往”。狌狌颈间金箍屡屡发光,允它开口。它本就好此道,如今既能畅言,又有酒肉酬谢,更得乡人敬重,颇有些乐不思蜀。柴房也换成了清净厢房,每日里讲述前朝旧事、乡里秘闻,倒也快活。
它甚至帮一老童生找到了其曾祖父失传的秀才文章,助其光耀门楣;替一寡妇辨明亡夫当年救命恩人之后,使得两家再续通家之好。狌狌名声愈噪,渐有“白耳仙”、“知古先生”之美称。
然福兮祸之所伏。这一日,镇上最大粮庄的胡掌柜,备厚礼登门。此人肥头大耳,眼藏精明,开口便道:“久闻仙兽神通,能知过去一切。鄙人想求问一桩旧案。” 他命人抬上一口陈旧木箱,打开却是些破烂账册、泛黄契书。“此乃三十年前,鄙号与县里‘陈记’粮行一场旧讼卷宗。当年县尊判我胡家败诉,赔了大笔银子。家父因此郁郁而终。近日听闻,当年主审的师爷,似乎收过陈家好处。请仙兽明察,若真有舞弊,鄙人定要翻案,以慰家父在天之灵!”
狌狌捻着耳边白毛,眯眼打量胡掌柜,又翻开那些“卷宗”。以它之能,自可追溯三十年前公堂之上,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甚至每一份文书背后的勾连。然而,它隐隐觉得,此人言辞闪烁,气息不稳,所求恐非单纯“慰父”那么简单。更麻烦的是,此事明显涉及官府旧案、豪商恩怨,水定然极深。
说,还是不说?狌狌看着那箱“卷宗”,第一次感到这“知往”之能,似有千钧之重。它此刻全然不知,此番抉择,将把它拖入何等漩涡。未来依旧混沌,但危险的气息,已如冬日寒风,悄然浸透窗棂。
卷四:旧案翻波,祸起讼词
狌狌沉吟半晌。它本性不喜这胡掌柜眉眼间的算计之色,但对方以“慰父”为名,诚心叩问“过往”,金箍并未阻止,且那些账册契书年代久远,气息驳杂,倒勾起了它探究“往昔真相”的癖好。
“且将东西留下,容我细观。” 狌狌挥爪。胡掌柜大喜,留下箱子与厚礼,躬身退去。
是夜,月明星稀。狌狌独对灯下,凝神聚意,将“知往”之力缓缓浸入那些故纸堆中。墨迹、指纹、残留的气息、甚至纸张的纹理,都化为时光的涟漪,在它识海中荡漾开来。三十年前县衙的景象,一幕幕重现:昏暗的公堂,惊堂木的脆响,双方掌柜的争执,师爷垂首记录的身影,县令捻须沉吟的表情……种种细节,纤毫毕现。
它“看”到,那师爷确曾于判决前夜,秘密收受陈家一小匣银锭,但并非胡掌柜所言“重贿”,更像是陈家担忧败诉的“打点”。它“看”到,县令判决主要依据,是胡家当年交付的粮物品相确实次了一等,且有短斤少两之嫌,契约条文对胡家亦不利。师爷的“打点”,或许影响了量刑轻重,但难改事实根基。它更“看”到,胡家当年并非全然无辜,其父在事后,曾试图以更阴暗手段报复陈家,未果。
真相复杂,绝非胡掌柜所言“单纯舞弊冤案”。狌狌挠头,有些后悔揽下这麻烦。道出全部实情,必得罪胡掌柜,且牵扯出胡父阴私;若只挑对胡家有利的说,又违背它“知往”求真之性,且金箍在颈,恐有反噬。
三日后,胡掌柜再来。狌狌斟酌词句,道:“当年之事,确有隐情。师爷收陈家银钱一匣,于判决前夜。然判决根基,仍在粮物品相、契约条文。令尊事后……” 它略去胡父阴私,只道,“亦曾多方奔走。”
胡掌柜不听后半,只闻前半,眼中精光暴涨:“果然有弊!仙兽可知那师爷姓名?现居何处?可有人证物证尚存?”
狌狌据实以告:“师爷姓赵,名文录。判决后两年,即告老还乡,居于邻县柳林镇。当年经手银钱的小仆,名唤来福,后随赵师爷同去,应是知晓。那银匣为普通松木,匣底有‘陈记’暗烙。”
胡掌柜得此细节,如获至宝,匆匆离去,厚礼加倍。
不出半月,风声骤紧。先是邻县传来消息,柳林镇一赵姓老秀才(即赵师爷)被翻出陈年旧案,牵扯受贿,虽证据模糊,但已被衙役拘去问话,老宅也被搜查。接着,镇上开始流传,说里正家那只“妖猿”,专以邪术窥人隐私,颠倒黑白,助豪强翻案,陷害良善。
昔日受惠于狌狌的乡民,将信将疑。张老汉、李婆等人前来探问,狌狌有口难辩,它总不能说自己“看”到了胡父的阴私,那会牵扯更多。里正也忧心忡忡:“灵兽啊,那胡掌柜非良善之辈,如今借你之言生事,恐引火烧身。”
果然,一日黄昏,县衙差役持票上门,言道:“有状告妖物惑众,干涉讼事,知县老爷传唤查验!” 不容分说,铁链一套,便要锁拿狌狌。
里正阻拦不住,百姓围观,指指点点。狌狌何曾受过此等侮辱?气得“呜呜”直叫,白毛戟张。然法力被封,与寻常猿猴无异,挣扎只是徒劳。正混乱间,胡掌柜排众而出,假意劝道:“差爷息怒,此兽虽有些奇异,或非有意为恶。不若由鄙人作保,暂且留于舍下看管,容后细查?”
差役早得打点,顺水推舟。狌狌便被带至胡家,关进铁笼,置于后院柴房旁。胡掌柜夜间前来,摒退左右,对狌狌道:“仙兽勿怪,行事需些手段。那赵老头顽固,不肯全认。还请仙兽再仔细想想,当年可还有别的凭证?比如,县令是否也收了好处?陈家可另有把柄?”
狌狌至此彻底明了,此人翻案是假,借“知往”之能罗织罪名、扳倒旧日对手、甚至攀诬县令以谋利是真!它怒极,冲着胡掌柜龇牙低吼,紧闭其口。
胡掌柜面色一沉:“仙兽何必固执?你助我成事,自有享不尽的供奉。若不然,”他敲敲铁笼,“你这能窥人隐私的怪物,留之亦是祸害。县尊大人,怕也对你这双眼,感兴趣得很。”
正胁迫间,忽闻前院喧哗,家仆慌慌张张跑来:“掌柜的,不好了!陈……陈家人来了!还带了……带了西山观的道长!”
胡掌柜一惊。只见数人已闯入后院,为首是一清癯老者(陈记现任东家),旁立一位青袍道士,手持拂尘,目光如电,直射铁笼中的狌狌。
陈老东家对胡掌柜冷笑:“胡世兄,好手段。翻旧账翻到先师爷头上,还想攀扯我陈家?今日特请来西山观玄明道长,看看你笼中这‘仙兽’,究竟是何方妖孽,敢在此搬弄是非,扰乱乡里!”
那玄明道长上前一步,拂尘一摆,目露精光,喝道:“兀那孽畜!身上竟有昆仑符咒之气,却又混杂凡尘腥臊。说!你是如何从仙家贬谪,在此兴风作浪的?” 声如金石,隐含道力震荡。
狌狌浑身一颤,这道士竟能看出它身上残存的昆仑封印!它“知往”之能自然发动,瞬间“看”到这道士些许过往——曾在昆仑山外围听道三年,略识仙家气息,如今在人间修行,专司降妖捉怪,领取天庭微末功德。
前有恶商,后有道士,外有官府觊觎。狌狌困于铁笼,颈箍冰冷,未来一片黑暗。它此刻方知,西王母那句“尝尝前途未卜的滋味”,竟是如此煎熬!它该道出胡掌柜阴谋?指认道士来历?还是紧闭其口,任人宰割?每一次“知往”,在此刻似乎都成了烫手山芋,引向更不可测的深渊。
卷五:真言破障,自在由心
玄明道长一声喝问,道力激荡,震得铁笼嗡嗡作响。胡掌柜面色一变,退后两步。陈老东家则面露得色。
狌狌被道力一冲,颈间“封言箍”骤然收紧,勒得它眼冒金星,几乎窒息。然而,极致的压迫下,那金箍反而光华流转,与道士喝问中隐含的、一丝极淡的、源自昆仑外围道场的“正统”气息,产生了微弱共鸣。这共鸣如一根细针,刺入狌狌被禁锢的灵台深处。
刹那间,并非“知往”之能,而是一段被尘封的、西王母挥袖将它打落凡尘时的画面,清晰浮现——王母眼中并非全然怒意,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与期待。同时,一句当时未曾留意的话语,如同惊雷,在它此刻心间炸响:“……且去滚滚红尘,尝尝前途未卜的滋味。待你明了‘知’之轻重,‘言’之因果,箍锁自解。”
“知”之轻重?“言”之因果?
电光石火间,狌狌福至心灵!它一直以为自己被罚,是因为“嘴碎”泄密。可王母封它“预知未来”之能,却未彻底剥夺“知晓过去”;设下“封言箍”,却留“诚心问过往则可答”的缝隙。这岂是单纯惩罚?这分明是……历练!是让它这只能“知往”的灵兽,在无法预知“未来”的情况下,在红尘纷扰中,去体会“知晓”本身的分量,去斟酌“言说”带来的后果!
何为“知”之轻重?并非所有过往都需挖掘,尤其当这“知”被用作伤人利刃、翻搅浊水之时。如胡掌柜所求,非为真相,而为私利,此“知”便如毒药。
何为“言”之因果?出言如水泼地,难以收回。昔日瑶池,它只图口舌之快,不顾仙家颜面与秩序,是“言”之无状。今日乡里,它助人辨冤,是“言”之善果;卷入讼争,是“言”之恶因。区别在于,心之所向,事之缓急。
明悟一生,狌狌只觉灵台一阵清明,过往种种如流水般涤过心头,却不再有那种不吐不快的炫耀冲动。它看向玄明道长,不再惊慌,反而抬起爪子,指了指道士,又指了指西方昆仑山方向,然后做了个“听”的动作,最后摇了摇头。
玄明道长一愣:“你这孽畜,比划什么?”
狌狌不答,转而看向胡掌柜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洞彻的意味。它缓缓抬起爪子,在铁笼内的尘土上,划写起来。它写得很慢,字迹扭曲,却是清晰可辨的古篆:
“赵文录,收银十两,未改判词根基。胡父,曾欲贿狱卒害陈家长子,未成。今汝,欲以‘知’为刀,非为父,实为并陈记,夺县中粮市。天知,地知,尔心知。”
胡掌柜看清字迹,如见鬼魅,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,指着狌狌,喉咙“咯咯”作响,却说不出话。他心中最隐秘、连对心腹都未曾尽言的谋划,竟被这兽一语道破,且直指其父阴私,这比任何指控都更让他恐惧崩溃。
陈老东家亦是震惊,看向胡掌柜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后怕。
狌狌最后看向玄明道长,继续划写:“道长昆仑听道三载,守山门石狮左耳缺角。下界修行,积功德三百七十一道。今事,非妖孽作祟,乃人心鬼蜮。道长‘知’否?”
玄明道长浑身剧震,手中拂尘几乎脱落。他在昆仑外围听道、看守有缺石狮,乃是极隐秘的过往,下界后所积功德数目,自己亦未精确算过!此兽竟能“知”到如此地步?且所言“非妖孽作祟,乃人心鬼蜮”,如醍醐灌顶。他受陈家所请,先入为主以为妖物惑人,此刻细观胡掌柜情状,陈老东家神色,再结合狌狌所写,顿知自己险些成了豪商争斗之刀。
“无量天尊!” 玄明道长深吸一口气,面容一肃,对胡掌柜和陈老东家道,“二位掌柜,此事已明。乃尔等商贾积怨,牵扯旧案,贫道方外之人,不便插手。” 又转向狌狌,神情复杂,躬身一礼,“灵兽点化,贫道受教。此前冒犯,还请见谅。” 说罢,竟不理会众人,拂尘一摆,飘然而去。他已知此兽与昆仑渊源匪浅,且点醒于他,不可再纠缠。
胡掌柜见最大的倚仗离去,又见阴谋彻底暴露,在陈老东家与闻讯赶来的里正、乡民目光下,羞愤恐惧交加,竟双眼一翻,晕厥过去。家仆慌忙抬走。
陈老东家长叹一声,对狌狌拱手:“灵兽明察秋毫,揭破奸谋,免我陈家祸事。陈氏铭记大德。” 又对里正及众人道,“此间纷扰,皆由胡家贪念起。灵兽有功于乡里,岂可因宵小诬陷而受困?老夫愿作保,此兽绝非妖孽。”
真相大白,众乡民哗然,随即释然,纷纷称赞狌狌神明。里正忙令人打开铁笼。
狌狌步出铁笼,仰头望天。此刻云开雾散,月光清辉洒落。它颈间那枚“封言箍”,悄无声息地泛起柔和金光,而后“咔”一声轻响,化为点点金色光尘,消散在夜风中。
束缚既去,神通渐复。它不仅“知往”之能恢复清明,那一直混沌的“未来”,虽依旧不可精确预见,却不再是一片漆黑,而是仿佛能感受到大势的隐约流向,人心的模糊趋向。更重要的是,一种明澈自在的感觉,充盈心间。它知道了何时该“知”,何时该“默”,何时该“言”,为何而“言”。
它没有选择留下接受供奉,也未立刻返回昆仑。而是向着西山方向,纵跃而去,身影没入月色山林。
后来,乡野间渐有传说,西山深处,时有一白耳灵猿出没。它不再轻易为人言说往事,但若有孝子寻亲,义士寻证,或遇重大不公而又求告无门者,诚心入山祈求,或能于古松下、溪涧边,得它指点迷津,往往一针见血,直指关键。它不再泄露仙家秘辛,不再搬弄凡俗是非,所言皆关乎道义、真相与人心冷暖。
又数年,昆仑瑶池,西王母于水镜中见凡间香火愿力,偶有一缕极纯正的感激之念,指向西山某处。她微微一笑,对身旁司命星君道:“那多嘴的小兽,如今倒也堪些用了。知往,而能慎言;明理,而能择时。这‘知’与‘行’,它总算摸到些门径了。”
司命星君俯首称是。水镜中,但见青山依旧,白云悠悠,一只白耳小兽蹲坐峰顶,遥望云海聚散,眼神清澈而宁静。它知晓过往如烟,亦坦然面对未知的明天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