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》载,景山有鸟,状如蛇,四翼六目三足,名曰酸与,其鸣自詨,闻之有凶。此鸟居天枢阁,专司预警三界灾异。然其性躁,屡发虚警,搅扰天庭。天帝怒,贬其下界。
卷一:酸与噪阙,天帝震怒
话说天庭极北,有高阁名“天枢”,悬于星斗之间,专察三界灾异祥瑞之兆。阁中有一鸟,名唤酸与,形貌怪异:身若锦蟒,覆鳞泛幽光;生四翼,薄如蝉纱,振之无声;颔下六目,分察上下四方;腹生三足,立则稳如鼎峙。此鸟职责重大,凡有兵燹、瘟疫、山崩、川竭之凶兆初萌,便须即刻洞察,飞报灵霄宝殿。
然酸与有一弊病,性急如烈火,且多疑善恐。常将星芒摇曳视为战火爆燃,将云气聚散认作瘟瘴滋生。更兼其鸣声奇特,似瓦刮铁,似儿夜啼,闻之令人心头发毛,脊背生寒。它这一叫,必是它以为察见了灾殃。
这一日,蟠桃盛会方散,瑶池仙乐余音袅袅。忽闻天枢阁方向传来急促尖鸣:“嘎——吱——呀——!” 声裂长空,直透灵霄。
殿中仙卿悚然变色。千里眼、顺风耳急出殿外探看。只见酸与扑腾四翼,六目圆睁,箭也似地射入殿中,未及落地便扯开破锣嗓子:“祸事!祸事!臣观下界东南,瘟气冲斗牛,其色青黑,其状如瘿,蔓延三千里!恐是上古疫鬼‘魍魉’破封而出,须臾将至南天门矣!”
满殿哗然。托塔天王李靖出班,须发皆张:“当真?值日功曹,速查!”
值日功曹不敢怠慢,展《下界风土录》,掐指细算,又取“观厄镜”照看东南。片刻,面露古怪,躬身道:“启奏陛下,东南之地……今日乃‘青苗节’,百姓焚烧艾草以驱虫,烟气上腾,汇聚成云。所谓瘟气,实乃艾烟也。”
众仙愕然,随即掩口葫芦。酸与六目呆滞,翅尖抖了抖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笑声未落,酸与忽又侧首,三足轮换一跳,其中一目紧盯西方:“且慢!西方昆仑墟侧,有煞气冲霄,其形如刃,暗含金铁肃杀之意!莫非是魔界欲偷袭王母道场?”
刚退回班的李天王一个趔趄。王母娘娘凤眉微挑。巡天灵官急驾云往觑,半晌回禀:“禀娘娘,是昆仑山脚‘金吾’矿场,今日新开一井,矿工以火药炸石,震动地脉,金气外泄片刻,现已平息。”
殿中窃窃私语已变作哄堂大笑。酸与颈间鳞片泛起羞红,四翼蔫垂,三足局促不安。
天帝高坐九重宝座,面沉如水,以手扶额。这酸与,百年来虚报灾异不下三十次。惊扰天庭安宁是小,若长此以往,令众仙懈怠于真警,贻误时机,那才是滔天大祸。正待发作,忽见殿外瑞气千条,太白金星捧旨而入。
“陛下,”太白金星笑容可掬,“老臣巡察归来,有一事禀奏。酸与仙官屡发虚警,固然不妥。然其职司所在,心系三界安危,其情可悯。老臣观下界红尘,正值季夏,江南有‘听鹂’盛会,百姓喜听禽鸣以卜吉凶。酸与之鸣虽‘凶’,然于不知其底细之凡人耳中,或另有解悟。不若暂贬其下界,令其于人间烟火中,体察灾祥本真,磨砺心性,待明辨无误之时,再召返天庭,岂不两全?”
天帝沉吟。酸与闻言,六目齐眨,满含希冀又带惶恐。贬下界?那烟火人间,浊气重重,它这清虚仙体能适应否?然比起天庭冷眼与严惩,似乎又是一线生机。
“罢了,”天帝挥袖,声如金玉交击,“酸与,尔屡渎职守,本当严惩。今依太白金星所奏,暂夺尔仙箓,封存大半灵力,贬谪江南‘听鹂’会左近。尔之鸣声,既总关联灾异,便罚尔于凡间,非遇真实无妄之灾,不得妄鸣。更封尔‘预察’之能,令尔眼前灾厄之气与寻常云烟无异。何时能不以目迷,而以心鉴,何时再议归返。去罢!”
言毕,一指凌空点出。酸与顿觉周身一轻,磅礴仙力如潮退去,仅留微末足以维持形魄。那六目观气之能,亦蒙上厚厚尘翳,再看四周,祥云瑞气与寻常云霞无异,灾厄凶兆更是渺然无踪。它悲鸣一声,身不由己,化作一道黯淡流光,直坠南天门外,没入那茫茫云海之下,滚滚红尘之中。
殿内复归肃静。有仙卿低语:“这长虫下去,不知又要闹出何等笑话。” 太白金星捻须微笑:“灾祥之辨,在心不在目。且看造化罢。”
卷二:坠落柳岸,凶鸟被囚
酸与自九重天跌落,耳畔风声呼啸,眼前云雾迷蒙。昔日能洞察万里灾祥的六目,如今只见灰白混沌;那御风疾驰的四翼,此刻扑腾起来,却觉沉重滞涩,如缚千钧。它心中惶急,欲啼,想起天帝“非真实灾不得妄鸣”之诫,又硬生生憋回,只在喉间发出“咕噜”闷响。
穿过层层浊云,忽见下方水光潋滟,河网如织,阡陌纵横,正值盛夏,绿意盎然。它收势不及,也无力收势,“噗通”一声巨响,砸入一条宽阔河道之畔的泥滩,溅起丈高水花,惊得岸边芦苇丛中野鸭乱飞。
半晌,酸与才晕头转向地从烂泥中拔出三足。环顾四周,但见垂柳依依,远处有白墙黛瓦,人声隐约。再观自身,锦鳞沾满黑泥,四翼水渍斑斑,六目被泥浆糊住其三,好不狼狈。它抖擞身躯,试图振翅飞起,却发现所余灵力仅够离地丈余,且飞行歪斜,难持久远。
“祸不单行……” 它心中哀叹,勉强爬到一株老柳树下,就着枝叶刮擦身上泥污。
忽闻脚步杂乱,人声鼎沸。
“在这里!快看!”
“好大一条花蛇!还长着翅膀!”
“眼睛怎地那么多?怪吓人的!”
十数个乡民手持鱼叉、扁担、绳索,远远围拢,指指点点,脸上满是惊疑与警惕。为首是个黑壮汉子,短衫敞开,露出虬结筋肉,乃是本村渔户头领,姓鲍,人称“鲍大鱼”。他瞪大双眼,上下打量酸与:“何方妖物?敢撞入我‘听鹂会’地界?惊了祥瑞,你担待得起么!”
酸与欲开口解释,想起禁令,又闭口,只将六目无辜转动,三足局促后挪。
一老者颤巍巍道:“鲍头儿,此物形貌古怪,似蛇非蛇,似鸟非鸟,六眼三足,绝非善类!今日乃‘听鹂’盛会首日,莫不是它带来晦气?”
“对对!定是妖物!”众人附和,手中家伙又逼近几分。
酸与大急,它虽被贬,仍是仙体根基,岂容凡人捆缚?它四翼急扇,欲做最后挣扎飞走,奈何泥泞未净,翅根沉重,只扑腾起些许泥点,惹得众人惊呼后退,却更坐实其“凶物”之名。
鲍大鱼胆气粗豪,见状喝道:“管它何物,先擒下再说!绑了,送交会首发落!”言罢,亲持一张粗孔渔网,兜头罩来。
酸与躲闪不及,被渔网缠个正着。网绳粗糙,勒得鳞片生疼。它何时受过此等屈辱?悲愤交加,那“不得妄鸣”之诫几乎抛诸脑后。然则,就在它将啼未啼之际,忽觉人群之外,一道平和目光投来。
那是个青衫书生,站在柳荫深处,面容清癯,目光澄澈,不似其他乡民般惊恐厌恶,反倒带着几分探究与思索。他手中握着一卷书,腰悬一枚古旧玉环。
酸与六目虽蒙尘,然感知犹在。它从此人身上,未感到恶意,反有一股极淡的、近似于它曾在天庭接触过的“文昌”气息,那是读书明理、心存正直所生之清韵。它心中一动,强行压下鸣叫冲动,任由乡民将其捆扎结实,拾起。
鲍大鱼指挥众人,抬着这“六眼怪”,浩浩荡荡往村镇中心而去。沿途围观者愈众,小儿惊哭,妇人掩面,男子议论纷纷。酸与蜷缩网中,六目半闭,心若死灰。想它堂堂天枢阁仙官,竟成凡夫观赏之怪诞,何其羞辱!
不多时,至一开阔广场。场边搭起高台彩棚,悬红挂绿,正是“听鹂会”主会场。会首乃本地致仕乡绅,姓文,听闻擒获怪鸟,忙出棚观瞧。一见酸与形貌,亦是骇然捻须。
“文老先生,”鲍大鱼叉手禀报,“此物坠于河滩,形貌骇人,恐非吉兆。今日盛会,百鸟争鸣以卜年景,若留此凶物,恐冲撞祥瑞。不若……锁于铁笼,暂置河神庙偏殿,待盛会毕,再请僧道前来作法处置?”
文会首沉吟,瞥见一旁那青衫书生,问道:“子逸,你饱读诗书,可曾于古籍中见此异物?”
书生姓陆,名子逸,乃本地秀才。他上前几步,仔细端详网中酸与,尤其多看其六目与三足,缓缓道:“学生曾阅《山海经》残卷,有载:‘景山有鸟,状如蛇,四翼六目三足,名曰酸与,其鸣自詨。’ 形貌描述,与此物倒有八九分相似。然经中云‘见则其邑有恐’,视为凶鸟。只是……” 他话锋微转,“书中亦未言此鸟必主动为祸。且学生观其目光,虽有惊惶,却无暴戾凶煞之气。锁于铁笼,恐不妥,若其真有灵,反而结怨。”
酸与闻言,六目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微光。这书生,竟识得它来历?且言语间,似有回护之意。
文会首捻须犹豫:“依你之见?”
陆子逸拱手:“不若由学生暂且看管。学生家中后院有闲置柴房,稍加整理,可暂栖此鸟。学生愿以诗书之气相伴观察,若其果为祸,再处置不迟;若其无辜,亦可免伤生灵。”
鲍大鱼等人虽觉书生迁腐,但见会首似被说动,且皆不愿将这“凶物”留于自家附近,便也顺水推舟。文会首点头:“也罢,子逸素来沉稳,便交与你。小心看顾,莫出差池。”
于是,酸与便被抬至陆家后院。陆子逸亲自动手,并未用铁笼,只将柴房窗户加固,留通风空隙,内铺干草,置清水瓦罐。解去渔网时,动作甚是轻柔。
待众人散去,陆子逸掩上柴房门,并不靠近,只于门外躬身一礼,温言道:“不管阁下是否真是《山海经》中之酸与,今日受惊了。且安心在此歇息。子逸虽寒微,亦知万物有灵,不敢轻侮。” 言罢,悄然离去。
酸与蜷缩干草之上,六目怔怔望着门外渐暗的天光。脖颈间并无金箍,然天帝之诫犹在耳畔。这人间,凶吉莫测,人心更是难辨。这书生是真心仁厚,还是别有图谋?它全然不知。未来一片混沌,它这“凶鸟”之名,又将如何在这“听鹂”盛会中传扬?它感到一种比在天庭犯错时更深沉的无措。夜幕降临,柴房外,夏虫啁啾,远处依稀传来盛会筹备的锣鼓丝竹之声,更衬得此间寂静清冷。
卷三:盛会啼鸣,误卜惊魂
酸与在陆家柴房一住三日。陆子逸果然守信,每日晨昏,亲送清水与些洗净的瓜果碎粒,置于门前,并不窥探打扰,只偶尔立于窗外,静静看它片刻,目光依旧澄澈好奇,有时低声吟诵几句诗书,而后便离去读书。
酸与初时戒备,六目时刻惕然。然三日下来,除这书生外,并无他人前来骚扰。它逐渐放松,开始梳理身上锦鳞,清理四翼泥污。灵力虽微,维持清洁尚可。只是那“观灾”之能依旧被封,看这人间,唯觉夏日炎炎,绿树葱茏,炊烟袅袅,与天庭所见之清气缭绕、霞光万道截然不同,却别有一种蓬勃杂乱的生命力。
明日,便是“听鹂会”正日。陆子逸黄昏时来,多放了一小碟糯米,温言道:“明日盛会,百家携珍禽汇聚,以鸣声清越悠长、合节应律者为佳,卜问来年农桑吉凶。镇上恐是人声鼎沸,足下在此,或可免于惊扰。” 言罢,迟疑片刻,又道,“若足下真是酸与,经载‘其鸣自詨’,想是鸣声特异。明日无论外界如何喧闹,还望……暂且忍耐。”
酸与闻言,心中苦笑。忍耐?它若能忍,何至被贬至此。然书生好意,它领受了,默默点头。
翌日,天刚蒙蒙亮,镇子便苏醒过来。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人流如织,涌向河边会场。陆子逸一早便出门赴会,柴房更显寂静,然那沸反盈天的声浪,依旧阵阵传来。
酸与蜷于干草,六目微闭。它耳力未失,能清晰听见远处高台上,司仪高亢的唱和,百鸟此起彼伏的啼鸣:黄莺清啭,画眉婉转,百灵娇啼,甚至还有猎户带来的苍鹰厉啸。人群欢呼、惊叹、议论,声浪如潮。
忽地,一阵极其尖锐、凄厉、仿佛金属刮擦、又似朽木断裂的怪叫,压过所有鸟鸣人声,刺破长空!
“嗄——嘠——呃啊——!!”
正是酸与的鸣声!并非它主动要啼,而是被骤然激发——就在那百鸟争鸣、人声鼎沸达到顶点时,一股强烈至极的、混杂着恐慌、兴奋、贪婪、嫉恨的浑浊“气”,如同无形的浊浪,自会场方向猛地冲击而来!它虽被封印了“观灾”之目,但对这种大规模、剧烈的情绪负面波动,仍有本能感应,如同常人被巨响惊扰,不由自主惊叫出声!
这一啼,不得了。
会场高台上,正在评定“鸣魁”的一只西域进贡的琉璃眼鹦鹉,闻声浑身绒毛炸起,“嗝”地一声,直挺挺从金架栽落,口吐白沫。旁边一笼精心调教、价值千金的紫喙寿带鸟,惊得乱飞乱撞,额顶一缕长寿翎竟硬生生折断。其他鸟雀更是扑腾惊叫,羽片纷飞,场面大乱。
人群霎时寂静,旋即哗然!
“什么声音?!”
“如此难听!刺得我耳膜生疼!”
“凶兆!定是凶兆!”
“从何处传来?似在镇西?”
“镇西……不就是陆秀才家方向?他前几日不是收留了那只六眼怪鸟吗?!”
文会首霍然起身,面色惊疑不定。鲍大鱼早已按捺不住,吼道:“定是那妖物作祟!坏了祥瑞盛会!诸位随我去陆家,拿了那孽畜!”
群情激愤,加之盛会受扰,众人皆将怒气转向那“凶鸟”。数十青壮,在鲍大鱼带领下,气势汹汹直奔陆家。
柴房内,酸与自知闯祸,六目惊慌。它本是无心,那鸣声实属应激。可眼下如何分辨?听那由远及近的怒吼与杂乱脚步声,它便知大祸临头。逃?灵力不足。辩?出口即违禁令,且人言未必信。它三足紧抓地面,鳞片微张,四翼紧绷,做困兽状。
“砰!”柴房门被粗暴踹开。鲍大鱼手持粗棍,当先闯入,众人挤满后院。
“妖鸟!果然是你!”鲍大鱼见酸与形态,更添怒气,“屡次三番现凶,今日又惊扰盛会,坏我一镇气运!留你不得!” 举棍便欲砸下。
“且慢!”一声清喝,陆子逸气喘吁吁挤入人群,挡在酸与之前。他衣衫略皱,额有微汗,显是急奔而回。
“陆秀才,你还护着这凶物!”鲍大鱼怒目圆睁。
陆子逸气息未匀,却挺直脊背,环视众人,朗声道:“诸位!方才盛会,百鸟齐鸣,人声鼎沸,气机混杂已极。便是寻常禽鸟,受此骤然激荡,亦可能惊啼。何以断定酸与之鸣,便是故意为凶?《山海经》载其‘见则有恐’,乃是古人见其形貌特异、鸣声不凡,心生恐惧,因而附会。岂能尽信古书而枉杀生灵?”
“笑话!”一乡老喝道,“其鸣如此可怖,闻之心悸,岂是吉兆?盛会因此中断,百鸟受惊,这却是眼见为实!”
“鸣声骇人,或许是其天性,正如鹰隼厉啸,并非皆为示警。”陆子逸据理力争,“且学生观此鸟三日,其性虽惊惕,却无主动伤人之意。若其真为凶物,学生早已遭殃。今日之事,恐是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鲍大鱼冷笑,“文老先生,诸位乡亲,休听这书呆子腐言!此鸟不除,我镇难安!陆秀才,你再不让开,休怪棍棒无眼!”
众人鼓噪,步步紧逼。陆子逸张开双臂,寸步不让,面色因激动而泛红。酸与躲在他身后,望着这单薄却挺直的青衫背影,六目之中情绪翻涌。这书生,为何要如此护它?它这“凶鸟”,值得么?
就在僵持不下,鲍大鱼等人欲强行上前之际,忽闻前院传来惶急高呼,一人连滚爬入后院,却是镇上驿卒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鲍头儿!文老先生!大事不好!”
众人一怔。驿卒面无人色,抖着手指向东南方向:“刚接到百里外飞马传书!三日前,上游‘青浦县’突发时疫,蔓延极快,官府已封路!传闻……传闻那疫病,初起时正是百鸟惊飞,夜啼不止!”
犹如晴天霹雳,后院瞬间死寂。
青浦县,正是本镇上游邻县,水路相连,人员往来频繁。三日前……不正是酸与坠落、被擒之日?而“百鸟惊飞,夜啼不止”,与方才盛会酸与惊啼、百鸟乱象,何其相似!
鲍大鱼举着的棍子,僵在半空。文会首捻须的手,微微颤抖。众人脸上愤怒渐褪,换上惊疑与……恐惧。难道,这六眼怪鸟的啼鸣,并非作祟,而是……预警?它那难听至极的叫声,是在警示即将到来的灾殃?
陆子逸亦是震惊,回望酸与。酸与六目茫然。它被封了能力,对此疫病毫无感知。可事情如此巧合,令它也心生寒意。天帝贬它下界,要它体察真实灾祥。难道,这莫名的惊啼,竟是它残存本能对真实灾厄的感应?
文会首深吸一口气,强自镇定:“速速遣人,核实消息!封锁通往青浦渡口!各家各户,准备艾草、石灰防疫!”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柴房方向,“至于此鸟……暂且……原地看管,不得伤害,亦不得放走。待疫病之事明朗,再行议处。”
人群带着未散的恐慌与新的疑虑,缓缓散去。后院重归寂静,只余夏日蝉鸣,格外刺耳。
陆子逸缓缓转身,凝视酸与,低声道:“你……可是有所感应?”
酸与无法回答,只能轻轻摇头,六目中亦充满困惑与不安。它第一次感到,这“凶鸟”之名,与真实世界的关联,竟如此沉重莫测。而那股被封印力量之下,隐约的、关乎灾异的直觉,究竟是福是祸?它看不穿未来,却已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卷四:疫临辨真,六目初明
青浦县时疫的消息,如秋日寒霜,顷刻笼罩全镇。初始的怀疑很快被接连逃难而来的零星船客、上游断绝的商旅、以及官府正式张贴的告示所证实。疫病名“鬼咳”,患者先发寒热,继而剧咳不止,咳声空洞如鬼嚎,痰中带血丝,蔓延极速,已染百余人,亡者十数。
镇子即刻进入戒慎状态。渡口封闭,衙役巡逻,药铺的艾草、苍术、金银花被抢购一空。河神庙前支起大锅,日夜熬煮避疫汤药,药气苦辛,弥漫街巷。“听鹂会”的彩棚未拆,却已无人有心思顾念祥瑞,取而代之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私语,与对上游方向下意识的避讳。
陆家后院,柴房的门依旧虚掩。酸与的处境变得微妙。鲍大鱼等人虽不再喊打喊杀,却也不许它离开,更严禁旁人接近。每日饭食清水,由陆子逸放置门外,他本人亦被乡老告诫,勿要过于亲近这“不祥之物”。酸与能感知到,那些偶尔从墙头、门缝投来的目光,充满了畏惧、猜忌,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、希冀它真能预警些什么的复杂情绪。
它自己亦是心绪纷乱。青浦疫情,它事先毫无察觉。那日盛会惊啼,纯属被庞杂负面情绪激扰。可世间之事,竟巧合至此?它不由想起太白金星奏言:“酸与之鸣虽‘凶’,然于不知其底细之凡人耳中,或另有解悟。” 难道,冥冥之中,它那被视为“凶”的鸣叫与存在,竟真与灾厄产生了某种连它自己也不明了的关联?
它开始竭力凝聚心神,试图穿透那层封印的尘翳,去“看”,去“感知”。起初,六目所及,仍是寻常景物,人间烟火。然而,或许是身处灾异临近之地,又或许是连番变故刺激了被禁锢的灵觉,它渐渐感到不同。
那并非清晰的“观气”,而是一种模糊的、隐约的“不适感”。当它面对从上游飘来的风时,六目会微微刺痛;当它听见远处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(或是传闻引发的疑神疑鬼),三足会不自觉绷紧;镇上熬煮的避疫药气,在它感知中,并非简单的苦辛,而是混杂着一缕挣扎求存的、微弱却坚韧的“生”气,与空气中弥漫的惶惧“病”气相抵消。
它依旧无法预知,无法确定。但某种久违的、属于天枢阁仙官的敏锐,似乎在浊世煎熬中,缓慢苏醒,只是换了种它不熟悉的方式。
五日后,危机终于抵近。镇东头赖寡妇家,其子前日偷偷与上游来的货郎交易,今晨突起高热,面赤如火,喉中嗬嗬作响,咳声渐剧,与告示所载“鬼咳”症状一般无二!消息如野火燎原,瞬间点燃全镇积压的恐惧。
赖家被迅速隔离,木条封门,衙役把守。左邻右舍惊恐搬迁,街上行人绝迹。药汤似乎无效,那少年的咳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瘆人。更可怕的是,开始有人传闻,曾见黑影趴于赖家窗台,似犬非犬,咳声与之应和——竟附会出“疫鬼随身”之说。
人心崩溃在即。鲍大鱼聚集乡勇,商议是否要仿古法,将赖家连人带房……焚毁以绝后患。文会首老泪纵横,难以决断。陆子逸闻讯,不顾阻拦,欲往探视,被众人死死拉住。
就在这绝望混乱之际,柴房中的酸与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!并非视觉,而是一种弥漫的、沉郁的、带着腐朽与剧痛意味的“气”,以赖家为中心,不断散发、蔓延。与此同时,镇上其他几处,也隐隐有类似但微弱得多的“点”在呼应。它六目剧痛,三足发软,那股应激而啼的本能再次汹涌!
但这一次,它死死忍住。不能妄鸣!天帝之诫如雷贯耳。它要“看”清楚!
它凝聚全部精神,将六目之“感”投向赖家方向。恍惚间,那层尘翳似乎变薄了些。它“看”不到具体形象,却能“感知”到一团浓浊的、流动的、暗绿色的“气”,紧紧缠绕着那个发热的少年,并试图通过他的咳喘,化作更细微的“气丝”,飘向四周,寻找新的附着。而在镇子其他几个方向,确实有极为淡薄的、相似的“气丝”在飘荡,有的已附着于体弱之人,有的还在空中游离。
这不是幻象,不是情绪,而是……真实的“病气”?疫病的本质,在它被封印又半苏醒的灵觉中,竟呈现出如此形态?
它还“感知”到,镇上弥漫的、由人心恐惧汇聚而成的灰暗“气”,正无形中助长着那疫病的“气”,使其更活跃,更难驱散。而河神庙前大锅升腾的药气,虽弱,却如点点微光,试图中和、驱赶那些游离的“气丝”。
酸与心中剧震。它明白了!它那日的惊啼,虽是无心,却歪打正着,因感受到大规模恐惧情绪(其中已夹杂对上游疫情的潜在担忧)而发,竟与真实的疫病之“气”产生了某种共振?它这“凶鸟”之鸣,或许并非直接预示灾厄,而是对“大规模负面气机”——无论是情绪还是实病——的一种极端敏感的反应!
就在此时,前院传来陆子逸与鲍大鱼的激烈争执。
“不可焚屋!此非古时,岂能妄杀人命?”
“难道任由疫鬼蔓延,害死全镇?”
“尚未断定必是‘鬼咳’!即便真是,焚烧岂能断绝?需寻医理正道!”
酸与听着,心中焦急如焚。它知道,那少年身上的“病气”虽浓,却非无解,至少那药气微光尚能与之相抗。但若人心溃散,恐惧成潮,灰暗之气大盛,则病气必然猖獗,届时真可能无法收拾。
它必须做点什么!不能鸣叫预警(那可能引发更大恐慌),但可以……
它目光落在陆子逸每日送食的陶碗上。心念急转,三足中一足抬起,锋利的爪尖在爪垫上轻轻一划——它仙体虽被封,鳞爪犹坚。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丝的血液,渗了出来。
它忍着疼,以爪尖蘸血,在干燥的泥地上,快速划动。不是字(凡人未必识古篆),而是图——一幅简单却意蕴清晰的图:一个人形,被一团乱线(代表病气)缠绕;旁边有锅灶生火,烟气升腾(代表药气);乱线之外,有许多小点散开(代表隔离);最外围,画了许多手拉手的小人,但小人头上不是恐惧的乱线,而是向上的短线(代表镇定、互助的“正气”)。
它划得很快,六目紧盯着门外动静。
终于,陆子逸说服鲍大鱼暂缓行动,坚持要先亲自隔门询问症状,并去查考医书。他面色沉重地走回后院,准备再取些书籍。推开柴房门时,他愣住了。
地上,那幅简陋却奇异的血图,赫然在目。
酸与退至墙角,六目静静望着他。
陆子逸蹲下身,仔细辨认。他博览群书,涉猎杂学,略通医理。片刻,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,抬头看向酸与:“你……你是说,疫病如气,可感可知?需以药石对治,隔离防散,更需……人心镇定,汇聚正气以抗邪氛?”
酸与重重地点头,六目之中,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。它第一次,不是通过天赋的“观灾之目”,而是通过在这浊世中的挣扎、观察、感应与思考,“看”到了一种灾厄的“真实”,并找到了传达的途径——尽管是以血为墨,以地为纸,以心印心。
陆子逸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起:“我明白了!多谢……指点!”他不再犹豫,转身疾奔而出,甚至未掩柴房门。
酸与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,与渐渐响起的、他召集乡老、朗声陈述“疫气”、“正气”之说的声音,缓缓伏下身躯。它感到一阵虚脱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充实。颈间虽无箍,心中却似有锁链,在方才那灵光一闪的明悟与行动中,“咔”地轻响,悄然松脱了一丝。
夜空无云,星河微现。它想,或许,这便是太白金星所说的“体察灾祥本真”的开始吧。只是这“真”,来得如此艰难,又如此……微妙。
卷五:正气驱邪,云开见星
陆子逸携那血图所示之意,力排众议。他言道,古有“疫瘴之气”说,今观酸与通灵,以血示象,其理相通。当务之急,非以蛮力焚毁,而当以“理”制“气”。
他提出三策:其一,集中全镇医师与略通药性者,依据《伤寒杂病论》残篇及本地草药志,改良避疫药方,加大药力,由衙役监督,确保病家与密切接触者足量服用。其二,将赖家彻底隔离,但非弃之不顾,选胆大心细、曾染类似寒热而愈者(谓其或有抗力),着厚衣、蒙口鼻,定时从窗口递送药食、石灰,并速清污物,深埋撒石灰。其三,亦是至要,安定人心。他请文会首出面,组织乡老,分片安抚,辟除“疫鬼”谣言,倡言“人心正,则气正,邪不可干”。更组织青壮,于镇口、河边多燃艾草、苍术,以烟气驱散“浊气”。
死马当活马医。文会首权衡再三,采纳其议。鲍大鱼虽疑,但见陆子逸言之凿凿,且酸与血图确实奇异,也带人严格执行隔离与巡防。
酸与在后院,能清晰感知到变化。最初两日,赖家方向的浓浊“病气”依旧翻腾,镇上其他几处微弱“气丝”也偶有悸动。但渐渐的,随着加强的药气如涓涓细流不断注入赖家,那团“病气”的扩张势头被遏制,边缘开始变得模糊、稀薄。更显著的是,镇上弥漫的、那灰暗恐惧的“气”,因陆子逸等人的奔走劝说、因隔离措施的有序、因未见新病例爆发,而逐渐淡化、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微弱的、却坚韧的、带着希望与互助意味的“气”,如同初春地气,悄然萌发。
尤其当第三日,赖家少年的剧咳频率明显降低,高热稍退,窗口递出的消息让全镇稍安时,那新生的“正气”仿佛得到滋养,壮大了一分。
酸与静静感知着这一切。它不再试图“看”清,而是放松心神,去“体会”这“气”的消长、对抗与转化。它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战场,药气为兵,正气为盾,隔离为堑,人心为旗,与那疫病之“气”周旋。这比在天枢阁远远“观灾”要复杂、细微、生动无数倍。灾厄并非简单的凶兆显化,而是由无数因素交织、演化;祥瑞也非单纯吉气凝结,而是源自艰难的抗争与人心的向背。
第五日,赖家少年已能进些米粥,咳声仅余零星。镇上再无新发疑似。笼罩镇子的阴霾,开始真正散去。
第七日,上游传来消息,邻县疫情因处置得当(亦采纳了类似隔离、药烟之法),已得控制,不再扩散。本镇彻底解除警报。
劫后余生,镇民恍如隔世。文会首设简易粥宴,答谢众人,尤重谢陆子逸。席间,众人不免再提酸与。
“此番多亏陆秀才,也亏得……那六目灵鸟示警。” 文会首捻须感叹。
“示警?”鲍大鱼挠头,“它那日惊啼,算歪打正着。后来血图指点,才是真章。”
“是啊,”一乡老接口,“看来《山海经》所言‘见则有恐’,未必是它招灾,而是它能察灾。其鸣虽凶,却是警音。”
陆子逸微笑:“子逸以为,酸与前辈,非灾鸟,乃监灾之鸟。其性敏于气机之恶,其鸣迫于感应之激。昔在天庭,或因所察过于浩渺,难免误差。今在人间,亲历实情,反能辨微知著,以心传警。”
他转向文会首,郑重道:“老先生,酸与前辈虽形貌特异,然心存仁念,通晓灾祥至理。如今疫患已消,可否……还其自由?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终缓缓点头。经此一役,酸与“凶鸟”之名虽未全洗,却已添了“灵鸟”、“警鸟”之别样色彩。
当陆子逸推开柴房门,对酸与长揖到地,言明众人决议时,酸与静静望着他,六目澄澈。
它没有立刻振翅高飞,而是缓缓走到院中,仰头望向苍穹。夜幕低垂,星斗重现。它感到体内那被封印的灵力,如同冰河解冻,开始缓慢复苏、流转。更奇妙的是,那“观灾”之能并未完全恢复旧观,却似乎与这几日体会到的、对“气”的细腻感知融为一体。它依旧不能清晰预见未来,却对当下各种“气机”的流向、强弱、交互,有了更为本真的把握。
它明白,天帝所言的“明辨无误”,并非要求它次次精准预言,而是让它明白:灾异之“知”,不在目之远察,而在心之体认;预警之“言”,不在声之骇人,而在意之通达。
它低头,向陆子逸微微颔首,又向闻讯聚拢而来、神情复杂的乡民们点了点头。而后,四翼轻展——此次不再滞涩,而是流露出一股轻盈与从容。它并未高飞远遁,而是先绕镇三周,六目流盼,似在最后感知这片它曾惊扰、亦曾与之共度危难的土地。
镇民仰首,但见星光下,那蛇身四翼六目三足的奇异身影,掠过屋脊,划过河面,姿态翩然,竟少了几分诡异,多了几分神秘与……祥和。
最终,它长鸣一声。此次啼声,依旧奇特,却不复那日的凄厉刺耳,反而带着一种清越与悠远,如金石交击后之余韵,回荡于夜空。
鸣罢,它化作一道清辉,直向天际,渐次融入璀璨星河之中。
陆子逸独立院中,目送清辉消失,低声吟道:“监灾识气本真显,啼破凶名见素心。” 夜空深处,似有星光微微一颤,如应其言。
后来,此地“听鹂会”依旧举办,却多了一段传说:若闻似蛇鸣似金刮之异声,勿须惊恐,当细察身边事,或为远警,或为近诫。更有细心者发现,凡镇中有恙,陆秀才家旧柴房外,偶尔会出现浅浅的、似爪痕又似图画的痕迹,暗合医理防疫之要。
而天庭,太白金星复命。天帝观照下界,颔首不语。酸与未即刻复职天枢阁,却得允周游三界,以它新悟得的“心眼”,继续监灾察异,只是如今,它的鸣声里,多了几分沉静的量度。
云海之下,烟火人间,灾祥依旧更迭。却多了一双不再被表象所迷的六目,于无声处,静观气运流转,偶尔一声清啼,警醒该警醒之人间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