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中山经》载:昆吾之山有兽焉,其状如彘而有角,其音如号,名曰蠪蚳,食之不眯。此兽乃蚯蚓与龙混血,五百年需历一劫。今朝劫至,竟遁入红尘走蛟,闹得隋唐宋明烽烟四起。正是:地龙不知天上事,偏要人间称大王。
卷一:隋堤惊蛰,地龙闹东都
大业三年春,洛阳新通济渠底忽传闷响。监工御史奏报:“渠底有物,夜夜拱土,日填夜塌。”炀帝杨广正乘龙舟南巡,闻言掷杯:“朕开此渠,天龙亦当让道!”是夜雷雨大作,但见百丈渠堤轰然隆起,钻出个形似野猪、头生独角的怪物,张口呼号如婴儿啼哭。
满渠劳工骇然奔逃,唯老河工王瘸子拄锨不动:“莫慌!此乃蠪蚳,《白泽图》有载,食其肉可不梦魇。”那兽闻声转头,铜铃大眼盯着王瘸子:“老丈识货,可要割块肉尝尝?”竟口吐人言!众人瘫软,蠪蚳却甩尾拍碎拦水坝:“尔等挖渠断我地脉,还不许本尊翻身?”
原来此兽乃昆吾山地龙与泾河龙女私通所生,本在渠底沉睡修行。今逢五百年雷劫,需借人间水道走蛟化龙。炀帝闻报乘舟亲至,见蠪蚳拱塌三十里新堤,怒令万箭齐发。箭簇及身皆化烂泥,兽嗤笑:“吾父为土,母为水,尔等铁器能奈我何?”
王瘸子忽跪奏:“陛下!此兽既通人言,何不招安?令其疏浚河道,胜十万民夫。”炀帝转怒为喜,命设“地龙将军”虚衔。蠪蚳昂首受封,独角指处泥土自分,三日开通余杭段。庆功宴上,它连吞九鼎炙肉,醉后现出原形:头似猪,身如蚯,尾若龙,卧则占半殿。炀帝抚掌:“真乃天赐祥瑞!”赐黄金鞍,许乘御马。
然蠪蚳暗恼:走蛟需借活水,此渠虽阔却是死水。它夜窃河图,见黄河故道标注,忽生计策。是日佯装醉遁,独角拱穿渠西三十丈,竟引黄河支流灌入。新渠顿成奔河,它顺流而下,撞塌龙舟三艘。炀帝立船头叱骂,兽在水中翻滚:“陛下,走蛟需激流,借您龙威一用!”语毕没入浊浪,留满渠狼藉。
卷二:唐宫盗珠,蚯蚓戏真龙
贞观七年,长安太极宫夜现异光。司天监奏称:“有地气冲紫微,恐生妖孽。”太宗命掘地三尺,果在凌烟阁下挖出团蠕动泥胎——正是遁地而来的蠪蚳。此兽缩成豚犬大小,佯装懵懂:“小兽乃昆吾山灵虫,慕天可汗威名特来朝拜。”
太宗见其形憨,命畜于御苑。蠪蚳白日在兽苑打滚,夜则钻地窃听。那日闻帝与房玄龄密议征高丽,它忽从砖缝探头:“陛下,辽东地寒,宜用火攻。”君臣骇然,兽续道:“小兽通地脉,知辽东山腹多石脂(石油),掘之可焚城。”太宗试遣小队,果得黑油如泉。
由此得宠,赐居凝晖殿。蠪蚳却盯上殿梁夜明珠——此乃东海龙宫贡品,可助走蛟时避雷劫。它连掘七地道,皆被符咒所阻。忽闻后宫韦妃产子,它灵机一动,缩成蚯蚓大小钻入产房,趁乱吞下皇子胎衣。霎时浑身金纹浮现,竟得“半龙之体”,破咒如撕帛。
盗珠那夜,它化形黄门侍郎,捧珠过玄武门。恰逢尉迟恭巡夜,铁鞭一指:“何人宵行?”蠪蚳张口喷出团胎衣血气,幻作韦妃身影。趁尉迟恭愣神,它跃入太液池,借水道遁出皇城。翌日全城搜捕,只见西市地陷三丈,坑壁留打油诗:“借珠走蛟去,来日还唐皇。若问归期时,黄河清浪日。”
太宗怒而拆诗,忽有急报:山东大旱,蝗虫蔽天。原来蠪蚳遁地时拱断地下河,致齐鲁水脉枯竭。帝令袁天罡卜算,卦象显“地龙过境,旱魃随行”。遂发海捕文书,绘其形悬赏。那兽却早溜至汴州,正泡在运河泥淖里晒珠:“傻皇帝,珠在我腹,旱情自解...”
卷三:宋都治水,泥胎封将军
景德元年,汴梁黄河决口。蠪蚳缩成家猪大小,蹲在堤上看热闹。忽闻锣响,知州寇准亲临,正指挥草袋堵漏。那兽嘀咕:“草袋岂能挡蛟龙翻身?”话音未落,堤溃三十丈。它被浊浪卷入河底,顺势现出十丈真身,张口猛吸——竟将决口处吸成漩涡,水势骤缓。
寇准于舟中见巨兽镇水,骇然间听它喊话:“给本尊立生祠,岁供烤羊三百,便助尔治河!”知州咬牙应允。蠪蚳遂展神通:独角分水,尾扫淤泥,三日堵住七处决口。事成后,它踞坐新堤受封“镇河大将军”,泥胎塑像供于禹王庙侧。
自此常闹笑话。每逢祭祀,它真身盘踞泥胎上大啖供品;旱时钻地引泉,却拱塌民房;汛期以身堵堤,偏留豁口捕鱼。最奇是某日宫中赐匾“功齐大禹”,它竟夜衔金匾当床板,惹得真大禹托梦骂街。
然好景不长。三司使丁谓巡视河工,见蠪蚳鼾声震天,心生毒计。暗令工匠以生铁灌堤,欲困杀此兽。铁水倾注时,蠪蚳正梦化真龙,猛觉地脉滞涩,惊醒已半身入铁壳。它怒号震裂汴梁三十六坊,铁壳崩碎处,竟露出前朝墓道。
墓中尸骸枕藉,皆隋末修渠民工。蠪蚳见壁上刻字,方知此渠本为镇龙脉而建。它沉默三刻,忽仰首长啸:“杨广小儿!误我五百年道行!”遂弃将军印,撞破北城门而去。寇准追至郊野,见地面留字:“水可疏不可镇,民可安不可欺。本尊去也,尔等好自为之。”
卷四:临安卖卜,独角测风云
南宋绍兴八年,临安涌金门外来了个卦师。生得肥头大耳,额顶肉瘤似角,摊前幌子大书:“蠪半仙,测风云,断吉凶”。首卦便惊四座——有茶商问货期,卦师瞥天:“三日后有飓风,船莫出港。”商人不信,果遇风灾血本无归。
自此名声大噪,连宫中内侍都来问卜。这日来了个戴帷帽的妇人,伸手问子嗣。蠪蚳(正是它化形)触其腕,忽缩爪:“夫人非人,乃钱塘江鲛人所化。”妇人摘帽泣诉:“妾本江神侍婢,因失明珠被贬。今怀孕三载不产,求仙师指点。”兽掐指半晌,从摊下摸出颗泥丸:“吞此土精,归江待产。”
当夜钱塘潮涌,有渔夫见江心浮巨蚌,蚌中卧婴啼哭如号。蠪蚳蹲在六和塔顶嘀咕:“走蛟需龙珠,助鲛人生子可得鲛珠...亏了亏了,该讨价还价。”话音未落,江中射来道蓝光——正是酬谢的鲛珠。它吞珠入腹,鳞片顿生水纹。
未及欢喜,临安府忽贴海捕文书:“妖道蠪半仙,以邪术惑众。”原是丁谓后人任临安通判,识破其真身。蠪蚳急化原形钻地,却撞上西湖底铁符——竟是前朝法海所留镇妖阵。正挣扎时,雷峰塔方向传来佛号:“地龙,可记得贞观旧债?”
但见金山寺僧众结阵而来,为首老僧捧钵盂:“太宗有旨,擒此兽者赏千金。”蠪蚳怒极反笑:“李二郎死了五百年,还揪着本尊不放?”张口喷出腹中鲛珠,宝光破阵,它趁机遁入钱塘江。僧众追至江边,只见浊浪排空,浪中浮诗:“走蛟未成龙,先撞镇妖钟。若问归何处,海阔任西东。”
卷五:明京悟道,蚯蚓化真形
永乐十八年,北京紫禁城将成。工部尚书奏称:“地基夜有异响,疑有妖物。”成祖令术士作法,掘至三丈深,忽见泥中蜷缩独角猪形兽,鼾声如雷。众欲诛之,姚广孝止曰:“此乃蠪蚳,食其肉可不梦魇,然杀之不祥。”
帝命囚于灵台。蠪蚳醒时已在铁笼,见眼前黑衣僧侣,脱口道:“道衍和尚?你师父袁珙当年给我卜过卦!”姚广孝愕然:“尊驾识得先师?”“贞观七年,他在长安给我批命,说‘遇黑则化,逢紫则腾’。”兽扒着铁栏,“黑是缁衣,紫是紫禁城,该我化龙了!”
姚广孝沉吟三日,奏请以兽镇地基。蠪蚳被灌入铜汁,封于奉天殿下。它于黑暗中骂街:“朱棣小儿!袁珙老儿!待本尊出去...”骂声渐弱,因觉地脉暖流奔涌——原来紫禁城建在元大都龙脉上,铜汁反助它吸收地气。
百年弹指,嘉靖帝炼丹炸毁灵台。蠪蚳破土而出,已生龙鳞三片。它游走宫阙,见皇帝沉迷丹术,百官争斗不休,忽有所悟:“杨广开渠,李世民征辽,赵匡胤治水,朱棣迁都...原来人间帝王,个个想当真龙。”遂不再寻走蛟路,转而潜研《易经》。
某日雷雨,它盘踞太和殿顶吞云吐雾。小太监窥见惊呼:“有猪妖!”蠪蚳长啸:“蠢材!此乃餐风饮露之功!”声震琉璃瓦,惊醒炼丹的嘉靖帝。帝登殿观之,兽忽口吐人言:“陛下求长生,可知真龙非丹药可成?”言毕腾空三丈,额角迸金光。
嘉靖骇然下拜:“请神兽赐教!”蠪蚳落地化老者形,缓道:“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。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。陛下若为龙,当藏于九渊,而非显于丹墀。”语罢没入地底。帝怔立良久,罢炼丹,修政事。后人言“嘉靖中兴”,皆因地龙点化。
蠪蚳自此遁居京郊潭柘寺,时而出没点化世人。有樵夫见其晒太阳,问:“尊神究竟是何物?”兽打哈欠:“说是蚯蚓,偏生龙角;说是龙种,终归土里爬。”后寺僧刻碑记之,碑文玄妙:“非虫非龙,亦猪亦鼍。五朝走蛟,终归泥坷。或问大道,且看地脉——起伏处,便是答案。”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