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载:英鞮之山有鱼焉,鱼身蛇首,六足,其目如马,名曰冉遗,食之使人不眯,可以御凶。这食梦瑞兽忽被噩梦噎住,竟吐出个翻天覆地的汴梁城。正是:吞尽人间魇,方知梦非梦。
卷一:噩噎英鞮山,瑞兽坠凡尘
英鞮山腹有座无梦洞,终年飘着藕粉色的雾。这日洞中忽传打嗝声,但见鱼身蛇首的怪鱼正翻滚,六足乱蹬,马目圆睁:“嗝...撑煞我也!”洞外土地公探头:“冉遗尊神,又偷食噩梦了?”那鱼吐出口黑烟,烟中隐现刀光剑影:“汴梁...汴梁城隍送的百年战乱梦,硌牙...”
话音未落,西王母驾云而至,腕间玉镯叮当作响:“好个贪嘴的!本月绩效考评为‘丁等’!”冉遗吓得六足缩起,蛇首低垂:“娘娘容禀,实在是汴梁噩梦太多...”“住口!”王母展卷念道,“三月吞梦三千六百个,超额定食量三成。更兼挑食——专吞血腥噩梦,留些相思梦、富贵梦充数。”
瑞鱼腹中忽传金戈之声,竟呕出团粘稠黑雾。雾中现出景象:金兵破城,百姓奔逃,正是靖康旧梦。王母蹙眉:“此等大凶之梦,该交由钟馗处理...”冉遗却张口吸回,嚼得咯吱作响:“钟天师牙口不好,上次啃噩梦崩了门牙...”话未毕,腹中“轰隆”雷鸣,整条鱼如皮球般弹起,撞破洞顶直坠九霄。
土地公追至崖边,只来得及抓住片鱼鳞。鳞上粘着未消化完的梦渣,细看竟是包拯夜审乌盆的片段。“坏了!”土地跺脚,“这厮定是积食引发‘梦爆’,要坠入凡尘了!”
此刻汴梁城东,卖炊饼的武大正被噩梦魇住——梦见自家壮汉兄弟打虎归来,却嫌炊饼难吃。忽闻屋顶巨响,瓦片混着藕粉色雾气砸落,正中武大额头。他“哎哟”惊醒,却见条六足怪鱼卡在房梁间,马眼翻白,蛇首还叼着半截金兵头盔。
卷二:蛇首悬医幡,马目照魇影
冉遗醒来时,已躺在武大床上。六足被布条裹成粽子,额间贴着“专治噩梦”的膏药。武大妻潘氏正熬粥,香气勾得它腹鸣如鼓。蛇首刚抬起,武大憨笑递碗:“鱼大爷,您从哪来?”冉遗吸溜完粥,马目淌泪:“吾乃英鞮山食梦使...因公负伤...”
三日后,武大炊饼摊旁支起新幌子:“冉氏安眠馆,吞噩梦,保安枕”。开张首日,东街棺材铺李掌柜探头:“真能治噩梦?我夜夜梦见自己躺棺材里...”冉遗蛇首轻点,马目骤放柔光。李掌柜只觉困意袭来,伏案鼾声大作。梦中那口棺材忽然打开,跳出个唱戏的武生,拽他唱了出《钟馗嫁妹》。醒来神清气爽,袖中竟多了枚驱邪铜钱。
消息传开,安眠馆前排起长队。卖油郎称总梦见油缸漏尽,冉遗吞梦后,他袖中滚出锭银子——原是潜意识提醒藏银处。更奇是西市赵寡妇,夜夜梦亡夫索命,冉遗食罢噩梦竟吐出团红线——那头系着隔壁老鳏夫的床脚。三月后,二人真成了亲,送来的喜饼垒成小山。
这日馆前来了个青衫书生,面色惨白如纸:“晚生柳七,夜夜梦坠科场...”冉遗马目照去,但见梦境里笔墨化蛇、考卷成网。它张口欲吞,那梦却如游鱼躲闪。“怪哉!”六足齐动布下藕粉雾阵,终于擒住梦核——竟是枚刻着“舞弊”的砚台碎片。柳七见状瘫倒:“是三年前乡试...我替人捉刀...”
正说着,门外忽冲进群衙役。为首捕快亮铁链:“有人告尔妖术惑众!”冉遗不慌不忙,吐出那枚碎片。捕快拾起细看,背面竟刻着考官私印。案情急转直下,柳七反成污点证人,牵出桩科场大案。事后书生赠匾“梦鉴清明”,冉遗却盯着匾上金字犯愁:“再这般管闲事,真要成‘御凶’专业户了...”
卷三:六足探深宫,龙榻现隐忧
夏至夜,安眠馆木门被叩响。来者面白无须,嗓音尖细:“冉先生,宫里贵人请。”冉遗被蒙眼抬入轿,七拐八绕后,马目透过黑布看见重重宫阙。龙榻上,少年天子蜷如虾米,锦被汗湿。
太监低语:“陛下自登基,未有一夜安眠。”冉遗蛇首轻昂,六足踏出藕粉雾。雾漫龙床,照出骇人梦景:无数枯手自地底伸出,拽着龙袍下摆;龙椅化作虎口,吞噬珠冠;最奇是梦中有个戴面具的身影,反复低语:“汝非真龙...”
瑞鱼张口吞梦,那些枯手竟缠住它六足。冉遗马目怒睁,身躯暴涨三倍——现出英鞮山真身,鱼鳞逆张如刀,将噩梦碎片绞成齑粉。吞至最后,它蛇首忽僵住,舌尖卷着片金缕玉衣的残角。太监见状色变:“这是...先帝殡天时所着!”
真相如冰水浇头:少年天子常年被“弑父夺位”的噩梦折磨,而噩梦源头竟是寿衣残片——有人将先帝衣角缝入新君枕芯。冉遗吐出一粒梦晶,晶中映出缝衣人的半张脸:眉间有痣,手背带疤。小皇帝醒后凝视梦晶,忽然落泪:“是奶娘...她手背确有烫疤。”
当夜宫中秘捕老宫人,冉遗奉命“清洗”所有涉梦之物。它游走于宫阙间,六足如梳篦梳理梦境:吞掉贵妃的争宠梦,吐还段青梅竹马记忆;吸走权宦的篡位幻影,返还他幼年净身的苦楚。至五更天,它盘在琉璃瓦上打嗝,嗝出缕七彩烟霞——竟是集齐了人间七情。
太监捧金盘来谢,盘中明珠十斛。冉遗马目瞥过,蛇首摇成拨浪鼓:“珠不要,能否赐碗御厨的鱼羹?”闻言,小皇帝竟亲自提食盒而来,盒中除了鱼羹,还有道墨迹未干的敕令:“封冉遗为护国梦师,秩同三品。”
卷四:梦魇聚黑市,鱼跃破迷障
冉遗受封后,在汴梁暗面察觉异样。总有些破碎噩梦逃过吞噬,汇聚到城西北角。这夜它化形老叟,蹲在黑市口摆摊“解梦”。三更时分,果然有黑衣人兜售琉璃瓶,瓶内黑雾翻涌——正是提炼过的噩梦精华。
“此乃‘惊魂露’,滴入仇家枕巾,保其夜夜惊悸。”黑衣人压低声。冉遗马目微眯,看清雾中有自己未消化的梦渣。它假意购买,六足暗中布雾。黑衣人忽觉困倦,倚墙入梦:梦中自己被无数噩梦反噬,惊叫着醒来,怀中瓶罐尽碎。
黑市大乱,冉遗现出真身鲸吞梦雾。岂料雾中藏刺,竟是淬炼过的“魇毒”。它蛇首发麻,踉跄撞翻赌摊。骰子滚落处,地面“咔嚓”裂开,露出向下的石阶。腥风扑面而来,阶下赫然是座噩梦作坊:百十个梦魇妖正榨取凡人噩梦,炼成黑水晶。
为首梦魇妖生着蜘蛛身、人脸,见状狞笑:“冉遗?正好擒来做原料!”吐出粘稠梦网。瑞鱼挣扎间,瞥见梁上吊着熟面孔——竟是柳七书生!原来他作证后遭报复,被掳来日夜制造科举噩梦。冉遗怒啸,六足迸发藕光,照得妖物现出原形:全是些不得志的秀才、落第举人怨念所化。
“尔等以噩梦害人,可知噩梦亦会反噬?”它张口吐出七彩烟霞。霞光过处,噩梦作坊化作书院,蜘蛛妖变回青衫书生。众妖抱头痛哭,原来皆是科场冤魂。冉遗马目垂泪,将那些黑水晶尽数吞下:“罢了,尔等冤屈,吾替你们咽...”
此举却惊动地府。夜游神持锁链而来:“冉遗!私吞冤魂梦晶,违反阴阳律!”正争执时,柳七忽然跪下:“学生愿以功德抵债!”说着掏出一叠纸,竟是三年来教贫童识字的字帖。夜游神沉吟片刻,锁链转向那些冤魂:“且随我去阎罗殿陈情,或可重入轮回。”
卷五:吐梦成星河,照彻人间路
噩梦作坊案结,冉遗却病了。腹中积着太多冤梦,鳞片日渐灰暗。武大夫妇煎药侍奉,它蛇首轻摇:“此非药石可医...需将这些梦化掉。”是夜它游到汴河中央,六足踏波,对月吐纳。
第一口吐出水患梦,黑雾遇月化雨,洗净河道淤塞。第二口吐出饥荒梦,落地生出麦苗,翌日岸边竟现野生稻田。最奇是第三口——吐出柳七等冤魂的科场梦,那些黑水晶在空中拼成幅《清明上河图》,图中每个落第书生都找到归宿:有开蒙馆的,有著书立说的,更有位在画中汴河撑船,笑得分外畅快。
吐尽冤梦那刻,东方既白。冉遗鳞片重焕彩光,马目中映出朝霞。岸边聚满百姓,柳七领头跪拜:“梦师吐梦成河,泽被苍生!”它却觉腹中仍有硬块,细察竟是自身对“完美安眠”的执念。原来这三年吞梦,自己也生了心魔——总想让人间无梦。
恰逢西王母派仙童来探,见它模样叹息:“痴儿,梦如影随形,岂能吞尽?”掷下枚蟠桃核,“此物可种‘无忧树’,树荫下睡梦皆甜。然需以尔半数修为浇灌。”冉遗毫不犹豫,六足刺破心口,金血洒入桃核。核裂芽生,三日成树,花开如星。
无忧树植在汴梁鼓楼前,树冠遮半城。树下睡着的,做的皆是美梦:乞丐梦珍馐,病者梦康健,连那卖炊饼的武大,都梦见壮汉兄弟夸他饼香。冉遗盘在树梢,每夜吞食残余噩梦,白日则吐成朝露——露中有梦的吉光片羽,孩童沾了便聪慧。
三年后树枯,冉遗修为将尽。临终那夜,它游遍汴梁,在每家屋檐滴落片鳞。鳞化梦境:给寒士送登科梦,给孤老送儿孙梦,给病榻人送春游梦。五更时分,它盘回无忧树根,身躯渐透明。晨光中,树桩迸发新芽,芽上坐着个藕粉衣童子,眉眼如冉遗马目。
童子笑指东方:“我去英鞮山重修啦,百年后再来吞梦。”言罢化虹而去。自此汴梁留下风俗:婴儿夜啼,便贴鱼鳞符;更夫巡夜,要唱“冉遗巡更,噩梦不生”。而鼓楼前那截树桩,每逢月圆便渗出清甜汁液,人称“梦露”,饮者可得一夜无魇。
有人问,冉遗究竟吞了多少梦?卖油郎指着汴河说:“瞧这河水,每滴都映着个好梦呢。”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