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载:章莪之山有鸟焉,其状如鹤,一足,赤文青质而白喙,名曰毕方,见则其邑有讹火。忽一日遭雷部裁员,竟流落汴梁街头。恰逢全城严查火患,这纵火凶鸟被迫考取“消防牌照”,闹出连场水火奇谭。
卷一:雷部裁元员,凶鸟落人间
话说雷城西南有座焰霄司,专司人间火警监察。这日暴雨如倾,值日功曹摔碎第三块惊堂木:“毕方!上月汴河粮船失火,可是你偷食香火所致?”殿柱旁单足独立的异鸟扭颈理羽,赤纹在青翎间流转如焰:“冤枉!那日我在西山追噬嗑火兽,哪有闲心...”
话未说完,雷公掀帘而入,掌心雷光滋滋作响:“还敢狡辩!灶君昨日状告,说你偷吸三家灶火炼‘丹火珠’!”毕方单足跳开三步,白喙急张:“那是借!说好还三倍香火...”电母已展开卷宗:“近三年凡你巡查之地,火灾增三成。雷部决议,裁撤尔焰霄司右使职!”
暴雨中一道青虹坠下九霄,不偏不倚扎进汴梁西郊粪池。毕方挣扎扑翅,单足却陷在沼泥里。忽闻童子拍手笑:“阿爹快看!落汤鸡还会冒烟!”原来粪池热气遇它周身残火,蒸得白雾滚滚。农汉抡耙来救,毕方羞愤吐出口火星,“嗤”地点燃耙柄。
三日后马行街尾,多了个跛足卖炭翁。面庞焦黑如锅底,担子两头竹筐却总冒青烟。有顾客掂量炭块:“老丈,这炭怎会自燃?”翁忙哈气灭火,白烟从七窍喷出:“新...新法闷烧...”忽闻锣声震街,开封府差役高宣:“全城严查火患!即日起所有用火户需考‘消防牌照’!”
人潮涌向府衙时,毕方缩在巷角苦笑。它单足在地上划出焦痕:“我掌讹火三百年,今要考避火诀?”正自嘲间,忽有桃木牌砸中脑门。拾起见是“焰霄司离职文书”,背面朱批小字:“念旧劳,赐人间考牌一次。不及格者永拘寒冰狱。”它浑身赤纹骤亮,单足蹦起三尺:“寒冰狱?!那还不如下油锅!”
卷二:丹灶考灭火,朱雀笑破肚
开封府校场立起十座丹炉,青烟袅袅如林。判官捧册点名:“第三百零一号,毕三丈!”毕方跛脚挪到丙字炉前,监考的火德星君捻须蹙眉:“老丈,你身上怎有焦糊味?”它忙哈出团霜气:“昨夜烤芋头失手...”
首题“辨火种”。毕方见炉内青焰,脱口道:“此乃木中虚火,当取午时槐木灰...”话未毕,炉火“轰”地窜起,险些燎着判官胡须。火德星君冷笑:“错!此是灶膛余烬复燃,该泼淡盐水!”毕方单足跳开,喙尖滴下汗珠——它三百年只学纵火,哪懂灭火?
次题“制防火膏”。众考生研磨雄黄、硫磺,毕方却盯着配料发愣。它偷瞥邻座老妪,见她以硝石配油脂,忽觉喉头发痒——那是见到美味火种的生理反应。强忍馋意,它爪尖勾起块石炭,鬼使神差吐出口丹火。青焰裹住石炭翻滚,竟凝成颗琉璃珠。监考们围拢惊叹:“琉璃防火珠?老丈何方高人?”
毕方正得意,朱雀神君驾云而至。这南方火神见校场青虹隐现,降下云端大笑:“本君就说何处火灵躁动,原是毕方老弟!”单足鸟浑身赤纹骤暗,缩成团滚向水缸。朱雀却展翅拦住,丹朱尾羽扫过它头顶:“既下岗,何不投我麾下?正缺个纵火...啊不,消防教头!”
满场哗然中,火德星君铁青脸上前:“朱雀大人,此鸟正在考取人间消防牌...”朱雀眨眨眼,忽然朝丙字炉喷出口南明离火。那炉炸成万千火星,毕方本能张嘴鲸吸,火星入腹竟凝作赤丹。朱雀抚掌:“妙!这‘吞火化丹术’正是顶级消防绝技!”转身对判官道,“此鸟我保荐,直接发特级牌照!”
当夜毕方蹲在汴河柳枝上,盯着新领的桃木消防牌发呆。牌面“特”字烫金,背面却刻着“监管员:朱雀”。河中忽冒泡泡,河伯浮出半身:“毕方上神,听闻您改行灭火了?”单足鸟羞恼啄向水面:“再笑就烧你水府!”却喷出团琉璃烟,遇水凝成防火油膜,乐得河伯捞起当伞用。
卷三:瓦舍显神技,吞火救勾栏
消防牌颁下三日,毕方在瓦舍支起“毕氏消防铺”。幌子悬得刁钻:“专治走水,兼吞野火”。开张首日无人问津,它单足蹦到对面勾栏,正逢傀儡戏演《哪吒闹海》。见三太子喷出道具火焰,它喉头“咕噜”一响,竟将戏火全吸入口中。满场喝彩,班主却揪它索赔:“老贼!那是西域火油特制的!”
赔光积蓄后,毕方蹲在街角啃干饼。忽闻东市蹄声如雷,但见望火楼上警锣狂鸣:“走水啦!丰乐楼酒窖起火!”它单足腾空,沿途吸尽飘飞火星。到现场时,三层木楼已陷火海。开封府消防队泼水如雨,火势反更烈——原是个藏私酒的土窖,内储百坛烈酒。
毕方绕楼三匝,白喙张开如斗。但见赤焰如龙归海,尽入其腹。监工的通判骇然:“老丈...吞完了?”它打了个嗝,吐出口青烟:“酒火燥烈,抵得上三日修行...”话音未落,酒窖深处“嘭”地爆炸,残火竟凝成火精,吱吱尖叫扑向民宅。
单足鸟腾空追击,火精却钻入下水沟。它情急倒悬,喙插沟口猛吸。污水泥浆裹着火精入腹,呛得它翎毛倒竖。正翻白眼时,朱雀从天而降,弹指将沟中沼气点爆。轰隆巨震中,毕方被气浪掀翻,撞塌半堵围墙。废墟里它呕出团琉璃浆,内裹着火精残魄。
通判忙搀它:“老丈可需医治?”毕方盯着掌心琉璃,忽道:“此物可制防火瓦。”当夜它呕出十八颗琉璃卵,熔成瓦片铺在丰乐楼顶。月光下赤纹流转,遇火即结水雾。此事惊动工部,侍郎亲临消防铺:“老丈愿献此术否?”毕方单足独立,喙指招牌:“先付专利费。”
三日后皇榜张贴:特封“毕氏防火琉璃”为官造,赐毕方汴梁消防总教头。领官服那日,朱雀拎酒来贺:“老弟,寒冰狱免了,却成人间公务员。”毕方穿青袍别扭,单足总踩到下摆:“比失业强...”忽有快马来报:“城隍庙烛火成精,请总教头急援!”
卷四:烛龙闹夜市,水火大联欢
城隍庙夜市正是最喧时,毕方赶到却见奇景:万千蜡烛火苗扭成蛇形,在半空织出“火灯笼”。摊主们敲盆惊呼:“烛龙显灵啦!”单足鸟细看,那些火蛇额间皆有磷光——分明是墓中长明灯油所化的“火蠹虫”。
它展翅欲吸,火蛇却钻入糖画摊的麦芽糖锅。“嗤啦”声中,糖浆燃成琥珀焰。毕方急吐霜气灭火,反被糖焰黏住喙尖。正甩头时,朱雀降临,南明离火一卷,糖焰尽归他羽翼。火神咂嘴:“甜丝丝的,倒是新口味。”毕方脱困怒啄:“那是我的业绩!”
二鸟争食间,火蠹虫已蔓延半条街。糕点铺的酥油火、布庄的棉绒火、书肆的纸页火,五色斑斓如元宵灯会。毕方单足蹦跳,专挑阴火吞;朱雀展翅盘旋,专收阳火炼。百姓初时惊逃,后见火焰渐收,竟聚众围观。有秀才吟诗:“朱雀毕方舞翩跹,收尽人间万家焰...”
子时阴气最盛时,火蠹虫忽聚成巨蟒,额间磷光化作独目——竟借烟火气化出烛龙伪形!那伪龙张口吞下半月楼灯笼,喉中火光暴涨。毕方与朱雀对视,同时振翅。青虹与丹焰在空中交缠,化作太极图印压下。火蟒惨叫挣扎,鳞片剥落皆成火星。
正当僵持,汴河忽掀起浪墙。河伯踏波而来:“二位,水火既济才是正道!”万千水珠裹住火星,嗤嗤声如炒豆。毕方趁机猛吸火蟒精气,腹中丹火珠骤亮。最后一缕火魂入腹时,它单足驻地,喙指苍穹:“雷部听着!此火归我了!”
晨光熹微时,夜市只余焦香。毕方呕出颗赤晶,内浸蟒形暗影。朱雀拾起端详:“烛龙火魄?倒是炼器的好料。”河伯却愁眉:“毕教头,您吞火时连我家三成水汽也吸走了...”单足鸟拍肚皮:“明日还你场透雨。”果然翌日汴梁普降甘霖,雨中带暖,草木疯长。
自此毕方得个诨号“吞火菩萨”。消防铺扩建三进,专收各类异火:寡妇熬药的文火、铁匠锻铁的武火、甚至青楼煮酒的艳火。它来者不拒,吞后必凝成琉璃珠返还。最绝是某日吞了贡院考生怨火,吐出的琉璃竟显出篇锦绣文章,那考生持珠赴考,高中解元。
卷五:圣旨封喉,万焰归宗
仲夏夜,皇城司忽传急诏。毕方单足蹦进宫门,见丹陛下站着工部、礼部、钦天监三堂长官。御前太监展绢宣读:“查毕氏防火琉璃有镇火安宅之效,着即日起设为贡品。另册封毕方为‘护国焰灵真君’,岁享太牢祀。”
青袍教头却跪而不拜:“陛下,小民吞火需食烟火气。若成供奉,恐失神通。”钦天监正厉喝:“大胆!雷霆雨露俱是君恩...”龙椅后忽转出朱雀,朝皇帝拱手:“陛下,此鸟性子野,不如许它开宗立派。”递上卷《万焰谱》,“此乃毕方三年来吞火记录,内载百火相生相克之道。”
原来朱雀暗查多年,将毕方每吞一缕异火皆录在册。那谱展开时,空中浮现金字:文火温如春阳,武火烈似雷霆,怨火涩中带苦,欲火甜里藏腥...最末一行朱批:“万焰归宗,终需一栖。”
皇帝观谱动容,忽问:“真君可能治军器坊爆火?”毕方喙尖轻点,吐出口陈年矿火:“此火暴躁,需以醋雾化之。”当场演示,吸尽坊中潜火。工部尚书大喜:“军器损耗可减半!”礼部趁机进言:“今秋祭祀天火的仪仗,可否请真君...”
秋分祭夜,嵩山天坛立起九丈火柱。毕方单足立于柱顶,张口吞纳百年祭火。腹中丹火珠滚烫如日,它忽生明悟,仰天长啸。啸声中万点火星自其羽翼迸发,如逆雨升空。那星火遇云则化霞,落地则成琉璃籽。满山忽响彻清鸣,原是百鸟朝焰。
祭毕归城,消防铺已改匾“焰灵真君府”。毕方却拆了官匾,仍挂旧幌。朱雀携酒来讽:“老弟如今是正牌神仙了。”单足鸟啄破酒坛,以喙承饮:“神仙不如消防员实在。昨日吞了东家灶火,他送我三只烧鸡。”正说着,望火楼警锣又响,它展翅腾空,青虹划破暮色。
自此汴梁火患绝迹七载。每逢旱季,百姓反要祈雨:“真君少吞些火,地都旱裂了!”毕方只得改吞雷云,吐出的琉璃珠带闪电纹,小孩握在手中噼啪作响,称“电光琉璃弹”。
上元夜万家放灯,焰灵真君蹲在鼓楼脊兽上打盹。忽有童子指天:“娘!天上流星在倒着飞!”但见缕缕火光自千家灯笼升起,汇成星河投向鼓楼——原是毕方梦中馋嘴,无意识收拢满城灯火。它惊醒噎住,吐出个灯笼大的琉璃月,悬在汴梁上空三月不落。
后来童谣唱道:“毕方鸟,单脚跳,吞了火,吐珠宝。你要问他住哪边?火神庙里睡大觉。”而雷部值日功曹的案头,永远缺了份焰霄司右使的考绩表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