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有兽，其名当康，司丰穰而通人言。一朝误入红尘，竟搅动科举风云，闹出连场荒唐趣事。且看这獠牙瑞兽如何助那憨直书生，演绎一段嬉笑皆是的华夏奇谭。

卷一：瑞兽误临，文曲星乱

话说大周永昌年间，江南文风鼎盛之地有处白鹿书院，这日正是月考放榜之时。青石板路上学子们抻颈踮脚，活像群待喂的雏雀，独那廊柱后蹲着个灰布衫少年，名唤赵憨儿，正捧着块黢黑的烤红薯啃得腮帮子鼓胀。忽闻钟楼轰然作响，竟见一团祥云裹着青莹莹的光坠在后山菜圃，“轰隆”震得三十畦菘菜齐刷刷倒伏。

监学夫子须发倒竖：“何方妖物敢坏我书院风水！”提起戒尺便冲将过去。待拨开菜叶，却见个形似野猪而獠牙玉色、通体翠纹的活物正拱着半截萝卜，抬眼竟吐出人言来：“噫！此间灵气稀薄，尚不如我昆仑山厕轩。”满院书生惊得笔落砚翻，唯赵憨儿挠头上前：“这位猪兄，可要尝尝烤红薯？”

那兽闻言嗤笑，蹄子踏地竟现七彩涟漪：“本尊乃《山海经》有载的当康瑞兽，掌人间五谷丰登。今奉西王母令巡视下界，岂料星盘错位落在此处。”话音未落，斋舍窜出个尖嘴学子高呼：“祥瑞现世必主科举高中！待我擒了献给学政大人！”登时十几件长衫扑将过来，当康獠牙轻挑，那些书生便如陀螺般在菜圃里转起圈来。

赵憨儿忙张开臂拦着：“莫伤人命！”当康睨他半晌，鼻息喷出朵麦穗状云霞：“小呆子倒有仁心。罢了，本尊瞧这书院乌烟瘴气，不妨寻个清静处。”蹄尖点地化作青光，卷起赵憨儿便往藏书阁去，留下满园子书生在菜泥里摔作一团。

阁内尘封万卷，当康蹄踏《齐民要术》，忽仰天长叹：“悲哉！今人只知八股文章，竟忘《汜胜之书》为何物！”赵憨儿从《论语》堆里爬出，掏掏耳朵：“猪兄怎知科举？我背了三年《孟子》仍考不中秀才。”当康獠牙勾起卷《梦溪笔谈》，青瞳闪过狡色：“尔等凡人可知，文曲星君当年醉酒，把农书稷神的本事错安在我头上？今日既遇机缘，且教你个新鲜——以农桑之道破八股迷障！”

忽闻阁门巨响，监学夫子领着道士破门而入，桃木剑直指当康：“妖物速现原形！”当康不慌不忙叼起《尚书》，蹄子在地上划出个井田图案：“夫子在《论语·微子》篇云‘四体不勤，五谷不分’，怎的自家学生拔苗助长反倒不管？”那道士掐诀念咒，当康却喷出团带着麦香的雾气，满屋典籍哗啦啦翻动，竟拼成幅《耕织图》悬在半空。监学夫子见《诗经》里“七月流火”与《农政全书》的条文交相辉映，两眼发直瘫坐在地：“这、这成何体统...”

当康趁机叼起赵憨儿后领，跃出窗棂没入后山竹林。月光淌过翡翠般的兽纹，它吐出卷斑驳竹简：“此乃汉代赵过之《代田法》残篇，明日策论若以此解《尚书·洪范》‘五行’之说，管叫考官惊掉幞头。”赵憨儿抱着竹简如捧火炭：“可、可考题尚未公布...”当康獠牙映着星辉，笑得整片竹林沙沙作响：“文曲星那醉猫与我赌骰子输了三百年功德，此番试题么——你且往东南方瞧。”

但见天际流星划过，竟组出“稼穑与治国”五个灿金大字，三息方散。赵憨儿扑通跪倒，当康却甩尾卷来片荷叶盖在他头上：“莫拜莫拜，且记着：明日考场若见巡场官腰佩紫鱼袋，便在他跟前默诵《陶朱公养鱼经》。”言罢化作青雾遁入《氾胜之书》中，只留句袅袅余音在竹叶间流转：“有趣有趣，这人间科举比王母蟠桃会还有看头...”

卷二：獠牙点题，稷神笑场

翌日贡院辕门初开，三千学子提篮负笈如过江之鲫。赵憨儿怀揣那卷烫手竹简，胸前衣襟还塞着当康昨夜用尾巴卷来的“作弊三宝”：一截能写字的秦椒、半片记载《吕氏春秋·上衣》的芭蕉叶，并个会模仿考官咳嗽声的陶塤。才过搜检棚，猛见个紫袍大员按剑而立，腰间果然荡着鎏金紫鱼袋，慌得他忙摸出芭蕉叶佯装扇风。

三通鼓响，题牌高悬。满场顿时响起倒抽冷气之声——那绢帛上赫然写着：“论《周礼·考工记》‘匠人营国’与《齐民要术》耕织之道”。满场笔杆咬断之声噼啪如炒豆，唯赵憨儿瞧着试题右下角若隐若现的猪蹄印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摊开卷纸正要落墨，忽觉砚台里墨汁打起旋儿，竟浮出当康的虚影来：“呆子！先画井田九宫格，左写《禹贡》九州物产，右列《农书》二十四节气！”

赵憨儿蘸墨疾书，笔下竟生出异象：字迹过处纸面沁出麦苗清香，引得多邻号舍的考生伸颈窥探。巡场御史提着灯笼过来，照见他卷上“粪壤篇”三字，顿时吊梢眉倒竖：“荒唐！圣贤书里哪有此等污秽之词？”话音未落，赵憨儿怀里的陶塤突然自发鸣响，竟模仿出学政大人的嗓子：“嗯...《荀子·富国》有云‘多粪肥田’，王祯《农书》更专列粪壤篇章，何来污秽之说？”

御史吓得灯笼险些脱手，此时那紫鱼袋官员踱步过来，俯身细看卷上以桑蚕之法喻官吏考绩的段落，忽然抚掌：“妙哉！这以丝缫‘三沸三淋’比吏治筛选，倒是新颖。”赵憨儿灵光乍现，想起当康叮嘱，脱口诵出：“《陶朱公养鱼经》云‘治生之法有五，水畜第一’...”紫袍官员瞳孔骤缩——原来这位竟是当朝因谏言养民政策被贬的户部侍郎，平生最喜效法陶朱公。

忽然考棚梁上传来窃笑，但见当康缩成狸奴大小，正用尾巴尖偷蘸某个酣睡考生的朱砂，在卷首画了只振翅的蝗虫。赵憨儿急得挤眉弄眼，那瑞兽却玩得兴起，溜到对面号舍将个胖书生的“子曰诗云”统统改成了《四民月令》腌菜方子。满场只闻笔走龙蛇之声，谁也不知三千份卷子里，已混入七八篇关于“蔓菁越冬储存技巧”的雄文。

至申时交卷，学政大人亲收侍郎关注的考卷。展开赵憨儿之作时，忽有清风穿堂，卷面浮现出金色穗影，更兼淡淡椒香。老学政鼻翼翕动三下，竟泪湿须髯：“三十年前先帝推行青苗法，老夫在河北见此稻纹...莫非稷神显灵？”满堂考官围拢来观，却见墨迹里隐约有兽蹄踏星图，某位钻研谶纬的副主考失手打翻茶盏：“文曲星移位！这是《天官书》里‘当康现则天下穰’的星象啊！”

而此时肇事者正蜷在贡院古柏上打盹，爪子里还攥着从膳房顺来的茯苓饼。赵憨儿被单独传至明伦堂问话，当康这才伸着懒腰跃下屋檐，透过窗棂瞧见那呆子正比划着讲解“代田法里蕴含的易理”，满座青袍官员听得如痴如醉。忽闻云中传来丝竹声，当康竖耳细听，兽面竟显出几分讪讪：“坏了坏了，西王母催我回昆仑山述职...”

卷三：祥云归去，穰岁留香

三日后放榜，白鹿书院炸开了锅。那赵憨儿不仅中了案首，策论更被抄录张贴，满城老农争相传阅。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：“话说赵公子卷中写‘治国如种韭，一剪一获皆有定时’，连巡抚大人都遣师爷来讨要《韭菜延年录》全本咧！”只有赵憨儿知晓，此刻他厢房梁上正趴着只唉声叹气的瑞兽。

当康把獠牙搭在《诗经》上嘟囔：“西王母传来鹤书，斥我擅改文曲星布下的科考命盘。可那醉猫自己把试题写在蟠桃核上乱扔...”话音未落，窗外飘来朵朱砂写就的云笺，上书：“孽兽速归！尔在人间的烂摊子，自己收拾干净！”落款处赫然印着个歪斜的酒壶印。赵憨儿忙抱起当康前蹄：“猪兄莫慌，我这就去禀明学政大人...”

“禀什么禀！”当康忽然抖擞翠毛，瞳中现出山河影像，“你可知为何偏让你中举？昔年后稷教稼穑，仓颉造字而鬼神泣，今人却将民生根本束之高阁。此番闹场科举，正是要叫那些读死书的明白——圣贤之道在阡陌间，不在纸堆里！”语罢昂首长啸，声震屋瓦，书院里所有典籍无风自动，凡涉农桑的句子皆浮起青光。

黄昏时分，整个州府目睹奇观：万千麦穗虚影自贡院升起，在晚霞中铺成金路，当康踏穗而行渐入云端。赵憨儿追出院门，怀里忽落下一枚温润的玉獠牙，耳边回荡着渐远的笑言：“憨儿且记，来年春闱策问必考漕运与仓储...因那醉猫又输我三局双陆...”

次年春，赵憨儿赴京会试。考棚中忽闻异香扑鼻，展题果然见“漕运三弊”。他含笑捉笔，笔管中残留的秦椒粉末竟在卷末洇出个憨态可掬的猪崽图案。阅卷房内，当年那位紫鱼袋侍郎已官复原职，拍案叫绝：“此子以《盐铁论》糅合《河防一览》，更引《陈旉农书》粪壤篇解仓储霉变之困...”话音戛然而止——所有考卷齐刷刷浮现出穗状云纹。

放榜那日，杏花雨中赵憨儿站在皇榜前，怀中玉牙忽然发烫。抬头见云隙里探出个翡翠色的鼻尖，眨眼又隐去，只撒下些带着昆仑山清露的黍粒。远处酒旗飘扬，说书人正讲到酣处：“...故此后永昌年间的举子，案头皆要摆本《农政全书》。为何？据说某年殿试，有考生答不出‘菽粟之辨’，龙椅后忽然传来声猪哼...”

三年后赵憨儿外放知县，衙门楹联便书：“獠牙曾点圣贤书，稷雨长滋父母邦”。某日巡视春耕，忽见田埂上有蹄印泛着青光，循迹至社稷坛，发现供桌摆着《救荒本草》与《江南鱼稻书》，扉页皆有个熟悉的墨色蹄樱是夜，全县老农皆梦到只翠纹瑞兽在云端撒种，醒来时檐下都悬着穗状露珠。而千里外的昆仑瑶池，当康正用尾巴卷着仙童作弊——在蟠桃核上刻《山海经》考校答案，被西王母抓个正着，罚去整理三千年人间农书。瑞兽边扒拉竹简边嘟囔：“下回该寻个武举考场玩玩，听说辕门射戟比画代田图有趣...”
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