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载:阴山有兽焉,其状如狸而白首,名曰天狗,其音如榴榴,可以御凶。忽一日厌食月,竟私遁汴梁,开张解厄铺。搅得阴阳淆乱,人妖共处,闹出桩啼笑皆非的凶吉公案。
卷一:阴山兽厌食,汴梁城开张
阴山北麓有处望月崖,每逢朔望必闻“咔嚓”脆响。这夜子时,那白首狸身的异兽正啃咬月轮虚影,嚼到“太阴魄精”处忽呸呸吐沫:“千年同一味,不如山下叫花鸡!”崖畔土地公拄杖叹气:“天狗尊神,您这差事可是玉帝亲封...”
话未说完,天狗尾巴炸成蓬白绒,竟口吐少年清音:“土地老儿,昨儿你偷供我的三牲祭品,实则是拿城隍庙剩货顶替吧?”说着鼻尖猛耸,忽然蹿上云头。但见东南方红尘滚滚,汴梁城灯火织就星河,更有万千香气纠缠升腾。它喉间“咕噜”作响,竟如饿虎扑食般纵身而下。
土地公急扯它后腿:“去不得!二十年前您打喷嚏震塌半座雷峰塔,至今还在罚俸...”天狗四爪乱蹬,额间白毛迸出银芒:“就说我闭关修炼!”话音未落已化青虹贯地,不偏不倚砸进汴河货船。满舱青瓷“哐啷”尽碎,船公骇然见个白衣少年从瓷堆爬出,额间月牙印还沾着片茶叶。
翌日马行街尾,悄没声多了家“吞厄斋”。店主自称“白十九”,生得眉清目秀,偏偏张嘴就见虎牙森森。开张挂的幌子也怪:左书“专解无妄灾”,右写“兼吞晦气”。更奇是门槛内陷三尺,过客皆如踏坑。有泼皮欲收例钱,才探进半身,忽被门槛“咔嚓”咬住裤脚——原是那木槛会开合如口。
首桩生意是卖伞陈三。这汉子夜夜梦魇,总见黑雾压胸。白十九绕他三圈,忽然张口鲸吸。但见缕缕黑气自陈三囟门溢出,入少年口竟凝作黑丸。“有趣,”他将丸子弹向街面,那丸滚出三丈炸开,现出个模糊鬼影——竟是陈三溺水身亡的老父,因坟头被压才作祟。满街哗然中,少年已摸出块胡饼啃食:“饱了,今日打烊。”
消息传开,吞厄斋前渐成长龙。有妇人携中邪幼童来,白十九不过吹了口气,孩童便呕出团绿痰,痰中裹着未消化完的纸钱灰。有书生称总闻女子夜哭,少年领他至废园,朝枯井长啸三声,竟震出个殉情百年的女鬼,鬼魂见他就拜:“尊神饶命!小女子这就去投胎!”
第七日黄昏,店里来了个戴帷帽的官人。白十九鼻翼微动,虎牙隐现:“大人身缠血煞,怕是牢狱里冤魂索命?”官人掀帽露出张青白脸,竟是刑部侍郎。他抖袖排出十锭雪花银:“请仙长解厄。”少年却推开银两,瞳仁竖起如猫:“先说说,三年前你判的江南私盐案...”
卷二:虎牙嚼冤案,獬豸撞南墙
刑部侍郎名唤赵禹,闻言面色更青。白十九已翘脚坐上柜面,尾椎处隐约露出截白尾:“不说也无妨,我嗅得出——那十九缕冤魂,有股子河东苦盐的涩味。”说着忽然朝梁上招手:“喂,吊死的那位,下来聊聊。”
但见房梁垂下双青紫赤足,缢鬼舌头垂到柜台:“尊...尊神明鉴...小人是运盐船夫...”话未说完,白十九已将它囫囵吸入口中,嚼得“嘎嘣”作响。赵侍郎骇然欲逃,门槛“哐”地闭合。少年吞尽鬼魂,拍拍肚皮:“他说了,盐是官盐,标签是你们后贴的。”
当夜刑部卷宗库闹鬼。值更吏员皆见白影穿梭,次日查验,三年前江南盐案卷宗不翼而飞。而吞厄斋内,白十九正对着摊开的案卷打喷嚏。每嚏必飞散墨字,重组后竟成新供状。最奇是某页血手印,被他舔了舔断言:“按印者乃左撇子,腕有旧伤——啧啧,这分明是屈打成招。”
五更时分,窗棂忽被独角刺破。但见通体黝黑的神兽獬豸闷头撞入,鼻息喷火:“天狗!尔敢私盗刑狱卷宗!”白十九不慌不忙,从袖中抖出块月牙形玉牌:“獬豸兄,你看此物。”玉牌映出当年场景:赵禹与盐商在画舫密议,舱内堆着贴好私标的官盐袋。獬豸独角泛起红光:“此乃‘回光珏’?西王母竟赐你此宝...”
“偷的。”少年说得坦然,又将案卷推前,“此案十九冤魂,我吞了十八。剩下那个秀才的魂,被泰山府君扣着——因他临死发愿,要亲眼见贪官伏法。”獬豸在屋内转了三圈,独角忽指东方:“赵禹背后,可是那位?”尾尖在空中划出“严”字。白十九咧嘴一笑,虎牙寒光凛凛:“我管他是谁,今夜便去吞了赵府晦气。”
子时的侍郎府阴风惨惨。白十九蹲在屋脊,张口如吞海。但见府中浮起黑红二气:黑的是枉死冤孽,红的是血腥财禄。他专挑红的吞,吞到第三口时,西厢房忽传女子尖叫。但见赵禹披发持剑,正追砍怀胎七月的侍妾,口中狂呼:“恶鬼索命!”原来是被吞了护身血财,阴魂得以近身。
白十九跃入院中,朝侍妾腹中吹入道银芒。胎儿突发啼哭,声波竟震退怨灵。赵禹见状跪地疯笑:“我认!都是我做的!只求饶我儿性命!”此时獬豸也踏云而至,独角射出金光罩住全府。万千墨字自虚空浮现,皆是罪证供词。忽闻天际雷声滚滚,值日功曹高宣:“玉帝有旨,赵禹一干涉案人等,交由獬豸押往酆都!”
事了拂衣去。白十九蹲在汴河柳树上剔牙,獬豸闷声道:“你越界了。”少年吐出口黑烟:“獬豸兄,你断案需证据,我吞厄只凭滋味。他魂里那股子腐臭味,隔三条街都闻得到。”说着忽然捂肚:“哎哟,混吞了十八冤魂,得闹肚子...”化作白光窜向茅房,留下獬豸独对残月。
卷三:茶寮遇故妖,旧债添新愁
吞厄斋歇业三日,重张时换了幌子:“暂停吞厄,改售清茶”。原是白十九那夜吃坏肚子,修为损了三成,再难化形完全——如今头顶总竖着对毛绒白耳,身后尾巴也藏不住了。索性在柜后置茶炉,学人间卖起大碗茶。
这日细雨,茶客稀落。忽闻铃铛脆响,进来个翠衫女子,发间别着支桃木簪。白十九鼻尖急耸,虎牙隐现:“讹兽?你不在岷山扯谎,来汴梁作甚?”女子掩口娇笑:“白哥哥好灵的鼻子。小妹此来避祸,西王母罚我百年内每谎成真,吓得山精们全躲着我。”
原来这讹兽名唤桃夭,此刻正愁眉苦脸掏出一卷桃木简。简上朱字闪烁:“晨言‘今日无雨’,现暴雨。”“午说‘茶不烫舌’,客烫出水泡。”白十九看得尾巴乱摇:“蠢!你不会专挑无关痛痒的说?”桃夭泪珠涟涟:“试过了,昨儿对土地公说‘您老又胖三斤’,今早他真肿得钻不出庙门...”
正说着,门外撞进个蓑衣老丈,进门就拜:“二位仙长救命!小老儿是汴河巡水吏,近日总闻河底传来凿船声!”白十九倒茶推过:“先喝茶,慢慢说。”老丈捧碗欲饮,桃夭脱口道:“这茶烫不着...”话音未落,碗中沸茶忽变温凉。老丈惊喜:“神了!”白十九却瞪她:“你又用神通?”
桃夭自知失言,忙咬住舌头。白十九俯身嗅了嗅老丈蓑衣,白耳陡然竖起:“是凿齿!那凶物竟流窜到汴河?”说着尾巴炸成鸡毛掸:“当年在阴山,它偷啃我储粮的月华石,追它三千里...”桃夭扯他衣袖:“白哥哥莫冲动,你如今修为未复。”少年已掀翻茶桌:“修为不足,虎牙尚在!”
是夜汴河封航。白十九蹲在漕船桅顶,桃夭化作桃枝簪在他发间。三更梆响时,河心忽现旋涡,但见兽头人身、口生獠牙的怪物探出,手持巨凿“哐哐”敲击船底。白十九长啸扑下,一口咬中怪物肩胛。那凿齿痛吼,竟口吐人言:“天狗?你竟沦落至此!”
二兽在河面撕打,搅得浊浪排空。桃夭急得在簪中传音:“它凿船是为寻禹王镇水铁尺!说能解它颚下金箍!”白十九闻言松口,爪按凶兽:“禹王铁尺在河伯宫,你凿漕船作甚?”凿齿喘息道:“河伯...河伯上月被天庭锁拿,宫殿早空了...”话未说完,忽有锁链自水下飞出,竟是巡河夜叉率兵赶到。
夜叉见天狗也惊:“尊神何故与凶兽为伍?”白十九甩尾拍开锁链:“此事有蹊跷。你说河伯被锁,可有明旨?”夜叉讷讷:“是泰山府君手令...”桃夭忽化形现身,朝夜叉道:“您腰间令牌是假的。”此言出口,夜叉腰间铜牌“啪”地碎裂,竟露出底下东海水府的纹样。众皆愕然,凿齿趁机暴起,却不是逃窜,反扑向夜叉:“原来是你们这些泥鳅冒充官差!”
混战间,白十九猛嗅到股腥甜。但见河底浮起具无头尸,官服犹在——竟是真河伯!桃夭吓得结巴:“我我我就随口一说...”谁知“诈”字未出,尸身手中紧握的铁尺骤放毫光。那光罩住凿齿,凶兽颚下金箍“咔咔”碎裂。它呆立当场,忽然跪地嚎啕:“三百年了...禹王罚我镇守汴河,今日方得解脱...”
真相大白:原是东海水族欲夺汴河水脉,害死河伯嫁祸凿齿。白十九吞了那假夜叉的晦气,桃夭则对赶来的龙王说:“您袖里有河伯求救血书。”——这次谎言又成真,龙王袖中当真飘出帛书。老龙王面色铁青,率兵追剿叛徒而去。
晨光熹微时,凿齿跪别白十九:“恩公,我当往泰山请罪。”少年摆尾:“去吧,就说天狗让你去的。”等凶兽走远,桃夭怯声问:“白哥哥,你说谎了?”他揉着酸疼的虎牙:“半真半假——我确实打算今晚给泰山府君托梦。”
卷四:月宴起风波,天鼓惊帝阙
河伯案了结后,白十九耳朵却收不回了。非但如此,每逢望月还会浑身发痒,尾椎酥麻。这夜他正蹲在屋顶蹭瓦片,忽见西南飘来朵七色云。云中仙娥手提鎏金食盒,正是瑶池司宴女使。那女使见他就笑:“天狗尊神,西王母念您人间辛劳,特赐蟠桃一枚。”
食盒开启,桃香满城。白十九却倒退三步,尾巴炸毛:“桃里有针!”女使掩口:“尊神说笑...”话音未落,桃肉“噗”地裂开,射出三根黢黑毒针。少年侧首咬住毒针,嚼得“嘎嘣”响:“睚眦的毒涎炼的针,是那小心眼龙子派你的?”女使面色骤变,化风欲遁,却被桃夭早布下的桃花瘴困住。
审出实情:原是睚眦记恨天狗昔年吞了它炼的邪月,设计报复。白十九吞了毒针,拍拍肚皮:“味道还行,就是硌牙。”转问女使:“真蟠桃呢?”女使颤巍巍从发髻摸出颗干瘪桃核:“被...被睚眦抢了...”桃夭凑近一闻,惊呼:“这核是西王母亲手浇灌的‘月华桃’,三百年一熟!”
事态大了。白十九蹲在桃核前犯愁:若不追回,西王母必降罪;若去追,此刻修为未复。正挠头间,忽闻云端传来闷鼓声。咚咚九响,震得汴梁屋瓦齐鸣。獬豸踏雷而至,独角焦黑:“天狗!睚眦盗了雷部‘惊帝鼓’,说要砸穿嵩山地脉泄愤!”
原来那凶龙盗桃是假,真正图谋是以月华桃为引,撬动中岳地气。白十九叼起桃核就朝嵩山奔,尾巴在空中甩出白虹。獬豸急追:“你修为不足,此去送死!”少年头也不回:“我吞了千年晦气,肚里什么滋味没尝过?地脉暴动,不过像吃了顿撑的!”
嵩山已是天地倒悬。睚眦盘踞少室山顶,爪拍巨鼓,每响必引地裂。白十九跃上峰顶,二话不说张口就吞。不吞睚眦,专吞鼓声。那“惊帝鼓”波本是无形之物,入他腹中竟凝作雷球,涨得他肚皮滚圆。睚眦狞笑:“蠢狗!雷鼓精气你也敢吞?”龙尾横扫,将白十九击飞百丈。
少年撞塌半座山峰,呕出口鲜血,血中裹着雷光。他却笑了:“原来惊帝鼓的滋味...像炮仗炒铁砂。”说罢翻身再扑,此次改吞地脉浊气。霎时间山崩地缓,睚眦惊觉鼓声失效,暴怒现出本相——龙身豺首,口衔利刃。一神一魔在空中撕咬,龙血与狗毛齐飞。
关键时刻,桃夭驾桃花瘴赶到。她对睚眦喊:“你角断了!”此谎本难成真,却恰逢獬豸从后偷袭,独角正撞在龙角根部。“咔嚓”脆响,龙角真断了一截。睚眦痛嚎分神,白十九趁机咬住它后颈,囫囵往下吞。可龙身太长,吞到腰腹就卡住了。两兽僵持不下,一个在外扭,一个在内咽,场面滑稽至极。
忽闻天籁环佩,西王母乘青鸾而至。见状啼笑皆非,弹指将睚眦缩小成蚯蚓,喂入白十九口中:“既是贪吃,便罚你消化它百年。”又瞥向桃夭:“至于你这小骗子,本座改主意了——往后就跟在天狗身边,专说吉利话。”桃夭喜极而泣,白十九却苦脸:“娘娘,我肚里还胀着雷鼓...”西王母轻笑:“那就多跑几趟茅房。”驾云离去时,空中飘落蟠桃三枚:“补你修为的。”
卷五:秽土开新花,人间吞厄郎
消化睚眦用了七七四十九日。期间白十九在吞厄斋后院打坐,肚中时而龙吟时而雷鸣。桃夭在旁煮桃花粥,每闻异响就朝里喊:“白哥哥,要不要加勺糖?”汴梁百姓却传开了:说白掌柜怀了龙种,早晚要飞升。
第四十九日黄昏,后院忽冲起赤金白三色光柱。光散后,白十九神完气足迈出,不仅虎牙更锐,额间还多了道龙纹。桃夭递粥的手发颤:“你...你把睚眦炼化了?”少年舔舔嘴角:“留了颗龙牙做纪念。”说着摸出枚匕首大的獠牙,随手钉在门槛上,“此后妖邪见牙退避。”
重张的吞厄斋气象一新。白十九修为尽复,却能完全化形了。只是他偏不藏耳尾,任那双绒耳招摇,尾巴也常闲闲摆动。桃夭成了账房,手持桃木算盘,每拨一珠必说吉言:“今日进账,必超三钱!”——此谎成真,客似云来。
新业务是“凶宅辟易”。有富商购得前朝宰相府,夜夜闻鬼哭。白十九不过往院中一站,张口吸尽百年怨气。末了还打个饱嗝:“这宰相生前爱吃蒜,怨气都带味儿。”又接“镇宅”生意,不贴符不摆阵,只蹲在房梁打盹三日,妖魅自消。最绝是某日宫中来请,道是官家寝殿有物作祟。他去后,从龙床下揪出只梦魇兽,那兽见他即跪:“尊神饶命!小兽只是奉命让官家少选秀女...”
名声直透九重。这日值日功曹来传旨:“玉帝有旨,天狗镇守人间有功,擢为‘吞厄真君’,永驻汴梁。”白十九接旨后却问:“俸禄几何?”功曹噎住:“真君说笑,神仙要什么俸禄...”少年尾巴一甩:“那不成,我得吃饭。”指指门外排队的百姓,“他们送米送菜,我总得回礼。”
于是吞厄斋添了新规矩:解厄不收银,只收故事。谁来讲桩真遭遇,无论吉凶,皆可换他出手一次。自此门庭若市,贩夫走卒、书生歌妓,各色悲欢涌来。白十九听得津津有味,桃夭在旁记录,编成《人间厄事录》。某日她忽道:“白哥哥,你发现没?收的故事越多,需吞的晦气越少。”少年正嚼炒豆:“人心敞亮了,阴暗自然少。”
三年后上元灯会,白十九蹲在樊楼顶看灯。桃夭化作桃枝簪在他鬓边,忽然轻颤:“咱们像不像在守岁?”他绒耳微动,望向万家灯火。当年那股子红尘香气,如今已能细辨:东街寡妇供养孤儿的米粥香,西坊老匠人传艺的刨花香,更有无数细微暖意,丝丝缕缕汇成星河。
子时锣响,满城焰火迸天。忽有童子指月惊呼:“月亮被天狗吃啦!”但见月轮确缺一角。百姓惊慌欲敲锣救月,白十九却大笑出声。他跃入云端,朝那月缺处吐出口白气。霎时月华复圆,更洒下甘霖细雨。雨中带桃香,染衣不湿,触肤生暖。
翌日汴梁盛传:吞厄真君吐还了千年吞食的月华,今后再无天狗食月。只有孩童唱的歌谣透出真相:“天狗不再吞月亮,专吞人间愁断肠。要是厄事上门来,马行街尾找白郎。”
打烊后,桃夭拨着算盘忽然道:“白哥哥,明日晴。”——此次却是大实话。少年在躺椅上甩尾,眯眼望着从窗格漏进的月光。门槛上那枚睚眦牙,正泛着温润的光。
全文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