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4章 讹兽嚼舌,长安大乱

《山海经·中次九经》载:西南有兽,其状如兔,人面能言,常欺人,言东而西,言恶而善,名曰讹兽。一日忽厌山居,竟遁入长安西市,搅动满城舌根。正是:天生谎胚偏较真,搅翻三界糊涂账。


卷一:谎兽遁红尘,西市开祸端


话说岷山南麓有处妄言洞,终年弥漫桃色烟雾。这日洞中忽爆出脆笑,但见只人面兔身的活物正打滚,爪尖捏着片龟甲,甲上刻字竟随它呼吸翻覆:“明日雨”渐成“后日晴”,“吉”纹扭曲成“凶”相。洞外土地公拄杖顿地:“讹兽!又篡改山民卜辞!”


那兽翻坐而起,人面现出稚童嬉笑:“土地老儿,昨儿你说要闭关,怎又偷赴杜康酒宴?”说着鼻尖急耸,忽然蹿出洞外。但见云端落下架青牛车,兜率宫童子正打盹,车中掉出卷帛书。讹兽叼起展读,竟是《千字文》注疏,它眼珠滴溜一转,吐出道桃雾染改字迹:“天地玄黄”成了“天地悬谎”,“辰宿列张”变作“辰宿撒谎”。


忽闻雷声自东来,但见文昌帝君乘云而至,手中戒尺泛青光:“孽畜!连蒙童启蒙经也敢篡!”讹兽缩成团滚向山涧,口中嚷嚷:“帝君息怒!小兽这是替人间添趣...”话音未落,戒尺已敲中它后臀,溅起七彩火星。土地公忙来劝:“帝君开恩,这厮虽爱扯谎,倒从未害命...”


文昌帝君捻须冷哼:“不害命?上月它骗河伯说西王母开蟠桃会,惹得四渎水神空跑一趟!”正说着,那兽竟借桃雾化形,变作个垂髫童子,赤足朝北狂奔。帝君挥袖欲擒,它却“噗”地散作万千桃瓣,每瓣皆传出嬉笑:“帝君找得着我,便随你回天受罚!”


三月后长安西市,忽有童谣传唱:“东市琵琶西市兔,张嘴能把乾坤误。”原是个自称“胡不言”的童子,在酒肆前支起测字摊。幌子悬得刁钻:“十文一卦,不灵倒贴”。开张首日便惊四邻——屠户张胖子问姻缘,童子掷卦高呼:“恭喜!红鸾星动在东南!”张屠户喜滋滋朝东南坊奔去,却撞见自家逃婚三年的婆娘正卖羊肉泡馍。


翌日更奇,绸缎庄刘掌柜求问失窃的蜀锦,童子掐指道:“贼人高七尺,眉心有痣。”全城寻遍无果,当夜刘掌柜洗脚,发觉裹脚布竟是失窃蜀锦所裁——原是自家浑家偷去补了破洞。第三日连京兆尹也微服来访,童子见他袖口沾墨,脱口道:“大人审的纵火案,凶器是砚台。”衙役果然在嫌犯书房寻到火镰藏匿的洮河砚。


满城哗然中,没人留意童子每夜蹲在坊角,对野狗嘀咕:“蠢哉蠢哉!我说张屠户红鸾星在东南,又没说那是新姻缘...”说着掏出偷藏的胡饼喂狗,“那刘掌柜的裹脚布,前日我早瞧见他浑家缝补啦!”野狗叼饼窜逃,仿佛也怕被这满口虚实的怪物沾染。


卷二:舌灿莲花,百业倒悬


暮春三月,胡不言摊前排起长龙。卖炭翁问市价,童子眼珠一转:“炭价将跌三成。”当夜忽降倒春寒,炭价反涨一倍。老翁怒来理论,童子摊手嬉笑:“我说的是‘将’跌,又没说何时跌。”围观人群中,太学生柳七郎忽击掌:“妙!此乃《庄子》‘安知非福’之辩!”


自此文人骚客蜂拥。童子论经史,能把《尚书》里“禹贡”说成“禹哄”,将《史记》“本纪”解作“本戏”。最绝是某日论《论语》,它竟道:“‘子曰’未必是真言,许是弟子杜撰呢?”满座哗然中,它吐舌扮鬼脸:“诸位瞧,我这句便是假话!”


月余祸事频发。东市两家胭脂铺斗价,皆因听信“胡半仙”不同批语。西郊农户争水械斗,原是讹兽对两家都说“龙王爷托梦予你”。连平康坊歌妓都闹起来——它昨夜对各花魁皆称“今科状元必为你填词”。这日京兆尹摔碎惊堂木:“妖童惑众,给本官锁拿!”


差役围捕时,童子正蹲在酒肆屋顶吃毕罗饼。见锁链飞来,它忽然嘬唇长啸。声浪过处,满城猫犬齐吠,麻雀离巢乱飞。趁乱它化作原形,人面兔身蹿进务本坊,撞翻国子监生早课。司业陆老夫子扶镜追看,那兔竟跳上孔子像肩头,扯嗓子嚷:“夫子恕罪!晚生背不出《孝经》!”


正闹得不可开交,西南天际飘来朵桃色云。云中现出文昌帝君法相,手中戒尺已化作丈八青玉杖。讹兽见状缩进泔水桶,帝君杖尖轻点,桶中飞出万千字纸——皆是它月来篡改的卦辞、戏言、歪诗。纸张在空中拼成“妄言榜”,每张皆映出受骗者面容。


满城百姓仰首观榜,忽闻帝君叹道:“尔等可知,此兽虽句句皆谎,却从未索财害命?”那兔从桶沿探头:“可不!张屠户找回婆娘,刘掌柜夫妇和好,纵火案真凶落网...”帝君杖风扫过它脑门:“还敢狡辩!你可知柳七郎因信‘科举易如反掌’,如今已弃学斗鸡?”


桃色云忽降甘霖,雨中浮现奇景:讹兽每句谎言背后,竟都藏着三分真相。它说炭价跌,是因瞧见官仓将放储平抑市价;它挑胭脂铺相争,实为逼出幕后囤积居奇的皇商;它预言状元填词,竟真让某寒门士子发奋中了进士。帝君金瞳微动:“孽障...尔是故意以谎引真?”


卷三:真谎相生,桃雾证道


文昌帝君擒住讹兽后脚,正欲携返天庭,忽闻务本坊内哭声震天。原来柳七郎虽弃学,其斗鸡竟连胜三十场,所赢钱帛尽数周济了遭炭价暴涨的贫户。更奇是那寒门状元,真为歌妓填词一阕,词中暗讽权贵,竟掀起清流谏议之风。帝君蹙眉松爪:“这些...也是你算计?”


讹兽滚落屋檐,兔耳耷拉:“小兽哪有那般能耐...不过是顺势扯谎,哪知谎言滚雪球般...”话音未落,西市忽奔来群商贾,为首高呼:“请胡半仙重开摊!您上月说我会破财,我当真遭窃,却因此结识办案的捕头,破获了私盐案!”


接着涌来农人、工匠、连平康坊老鸨都扭腰而来。七嘴八舌间,帝君惊觉:这孽畜的谎言竟如药引,虽令人短期昏头,长期却催出种种意外善果。正沉吟时,西南飘来浓烈桃香,西王母驾九色鸾车而至,腕上珊瑚串叮当作响:“文昌,这兽借我蟠桃园肥泥所化,合该由我处置。”


讹兽忙窜向鸾车,口中嚷:“娘娘明鉴!小兽愿回桃园捉虫...”西王母却弹指将它定住,桃雾凝成面水镜:“照照尔本心。”镜中现出它千年前模样——原是蟠桃核沾染瑶池说谎仙娥的唾沫,化形后继承了口吐虚妄的秉性。镜影流转,显它偷改卜辞是为防山民贸然猎杀祥兽,篡蒙经是嫌注疏迂腐。


满城百姓看得痴了。西王母忽轻笑:“尔既爱颠倒黑白,便罚尔永驻人间司‘讹言之职’。”玉指一点,讹兽额间浮出桃花烙:“此后尔每说十句谎,必有一句成真。成真那句的祸福,皆由尔承担。”又掷下卷桃木简:“此乃《谶纬录》,专记尔引发之因果。”


自此长安西市多了家“胡言堂”。掌柜仍是垂髫童子,卦摊新悬联:“十谎九虚休全信,一言成真要当心”。有客求问,它便连说十句:从“明日地震”到“隔壁母猪上树”,总夹杂句“粮价秋后必跌”——此句九月果然应验。最妙是它每日需翻《谶纬录》,苦着脸补救人命关天的“成真谎言”。


三年后上巳节,柳七郎高中明经科,携妻来谢。讹兽正数米粒般排谎:“尊夫人有孕是假...呃这句会成真?”果然柳妻秋日诞下龙凤胎。满堂哄笑中,文昌帝君忽现身,抛来枚青玉印章:“玉帝有旨,擢尔为‘鉴讹使者’,巡查人间虚妄。”讹兽捧印苦笑:“小兽自己满口胡柴,怎鉴别人?”


正推托间,西市忽起骚动。原是孩童传言“曲江池有金鲤”,惹得百人拥挤落水。讹兽腾身跃上旗杆,吐言如爆豆:“水浅无鲤!水下有暗流!救人的汉子要闪腰!”三句连出,前两句假末句真——果然有壮汉救人间扭伤腰椎。它急翻《谶纬录》补过,却见录上新显金字:“谎阻踩踏,活人三十,功过相抵。”


夕照铺金时,胡言堂闭门盘点。桃木简已积三尺厚,首行仍是最初那句:“我说张屠户红鸾星动在东南——此谎成真,破镜重圆。”末页朱批却是西王母法迹:“世间真伪本如环,无讹焉鉴真?尔且继续嚼舌。”


是夜满城皆闻童子梦呓:“明日天晴...这句是假的...后日刮风...也是假的...”窗缝间桃雾氤氲,渐渐凝成副新联:“假作真时真须慎,真作假时假亦珍”。


全文完。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华夏童话

封面

华夏童话

作者: 墨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