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西山经》载：天山有神鸟，状如黄囊，赤如丹火，六足四翼，浑敦无面目，是识歌舞，名曰帝江。忽一日厌洞府冷清，竟化形赴人间科举，闹出桩“无面书生”的荒唐公案。正是：混沌本无七窍在，偏要红尘辨浊清。

卷一：浑敦弃洞府，无面闯凡尘

话说天山之阴有座混沌洞，终日弥漫赤色烟霞。这日洞中忽传出金石碰撞之声，但见那六足四翼的神鸟正以左翅击右翅，奏出《钧天广乐》的调子。奏到“百兽率舞”章节时，它忽收翅悬停，浑圆身躯上泛起涟漪似的波纹：“无趣！无趣！翻来覆去就这几支曲子！”

话音未落，洞外飘来片杏花笺，乃西王母宴帖：“三月三蟠桃会，着帝江司《九韶》之乐。”神鸟周身赤焰一涨，将宴帖焚作青烟：“又是歌舞！本尊连眉眼口鼻都无，倒要扮那伶官！”四翼怒振，竟卷起罡风冲出洞府，直往九霄之下坠去。

途经泰山地界时，忽闻朗朗书声。帝江敛翅落在文庙飞檐上，但见千百青衫士子正捧卷吟哦。它那无面目的身躯转向杏坛，竟传出稚童般的好奇声：“这些两足生灵，念念有词比《承云》乐章还有趣？”正欲细观，腹中忽鸣如雷——原是三百年未食烟火，闻见廊下祭孔冷猪头肉香。

是夜文庙执事惊醒，见供桌上空余油渍，香炉旁却蹲着个赤袍童子。细看骇然：那童儿脸上光洁如卵，竟无目鼻口耳！执事抖袖欲捉，童子腹中传出笑语：“老丈莫惊，借问科举如何考法？”声如金玉相击，却不知从何发出。执事吓得跌坐，童子已展袖摄走半部《论语》，化作赤虹遁入市井。

翌日汴梁城传出奇闻：贡院墙外新支了个测字摊。摊主是个戴帷帽的赤衣少年，帷纱垂至胸前，声称“无面相，不断吉凶，专解经义”。有秀才携“三年不第”签求问，少年腹语道：“君之弊在过目即忘。”忽从袖中甩出缕赤丝，丝端竟粘着秀才昨日丢弃的破题稿。秀才大骇拜服，少年却推回卦金：“换碗馄饨即可。”

三日间摊前渐成长龙。最奇是个盲眼老儒，本欲问孙子病厄，少年腹语忽转悲声：“尊孙非病，乃吞了邻家包银角的蜜枣。”老儒急归，果从孙儿喉中抠出枣核，内裹三分碎银。此事传开，连深宅妇人都遣丫鬟来问失窃的珠钗下落。帝江来者不拒，赤丝飞舞如织，每缕皆能衔回失物，唯独不取分文，只要吃食供奉。

月余，满城皆知有个“无面神卦”。这日忽来队锦衣卫，为首太监尖声道：“圣上有旨，宣异人入宫解梦！”帝江帷帽微颤，腹语带笑：“中贵人袖中那方洮河绿砚，昨夜可是自语‘欲归旧主’？”太监面色煞白——此砚正是他昨日强取某致仕翰林之物。未及反应，赤丝已缠砚飞出，稳稳落进个布衣书生怀中。

卷二：赤丝辨魍魉，御前惊銮驾

且说帝江随太监入紫禁城，过金水桥时忽驻步。腹语如磬：“桥下第三狮口中石球，内藏水莽草灰七钱。”守桥侍卫色变，凿开果见毒物——竟是某妃嫔欲害皇嗣所置。太监汗透重衣，帝江浑圆身躯却转向文华殿：“那处墨香里混着狐臊，怕是有妖窃听经筵。”

果然在殿梁揪出只白毛老狐，爪中还握着讲官未呈的《治安疏》。嘉靖帝闻报亲至，见这无面目者立于丹墀，奇道：“卿无七窍，何以察万物？”帝江腹语朗朗：“臣本混沌所化，以气辨形、以韵察色。陛下袖中那丸‘仙丹’，实乃朱砂混铅汞，服之伤肝。”满殿哗然中，它赤丝轻舒，竟从御座下勾出个瑟瑟发抖的方士。

帝怒欲斩妖道，帝江却道：“此人所炼虽毒，然其师承葛洪《抱朴子》，可命其改炼避瘟散。”又转向殿角某侍郎：“大人怀中奏章，墨中掺了绿矾吧？遇热则字迹消散，好个‘无字天书’妙计！”那侍郎瘫软在地，怀中果有弹劾严嵩的密折。严阁老在侧目露凶光，帝江腹语忽转戏谑：“严大人莫瞪，您府上那对宣德炉，昨夜可是互诉委屈？”

满朝文武如遭雷击。帝江六足轻移，赤丝在空中织出幅《群臣百态图》：何人受贿、何人结党、何人阳奉阴违，皆以气韵色彩显形。最绝是画出条“金银溪”，溪水从六部衙门涌出，汇入某座巍峨府第——正是严府所在。嘉靖帝盯着图中自己服丹的模样，竟如童子观傀儡戏，半晌抚掌大笑：“好个混沌瞳！朕准你御史之职，专司监察！”

自此帝江得入都察院，却将衙署设在西市茶楼。每日赤丝千缕飞入街巷，有探米价虚实的，有查冤狱隐情的，最奇是某缕专盯贡院墙砖——每逢科考，总有考生买通匠人凿壁藏稿。这日它正以翅尖批阅案卷，忽闻茶客窃语：“听说了么？今科会元是个无面书生！”

原来帝江闲时化名“江迪”，竟也下场应试。无目不能观题？它赤丝粘卷，文字气韵自映心田。无手不能执笔？它吐纳朱砂，以气御毫走龙蛇。最难是糊名时无法画像，它便以翅蘸墨，在履历栏绘了幅“混沌初开图”。孰料考官以为是某种秘传画押，反倒认定是隐士高徒。

放榜日满城争睹，那“江迪”却蹲在茶楼顶，以赤丝钓起某举子欲投河的遗书——原来是遭权贵冒名顶替。它腹语响彻贡院街：“今科第三十二名王姓考生，卷中《禹贡》注解，怎与严府西席三日前废稿气韵相连？”赤丝凌空铺展，竟显现出严世蕃令门客代笔的全过程。士子哗变，锦衣卫封街，帝江却展翅落在皇城旗杆上，浑圆身躯映日如赤珠。

卷三：混沌开七窍，万象归本真

科场舞弊案震动朝野。严嵩父子连夜进宫，称帝江为“天山妖物祸乱纲常”。嘉靖帝沉吟不语，忽命司礼监捧出只鎏金盒：“江御史，此乃暹罗进贡的‘万象镜’，据说能照本相。”帝江赤丝轻启盒盖，镜中果现原形：六足四翼的浑敦神鸟，无面目却在中央现出旋涡状星云。

严世蕃厉喝：“陛下明鉴！此非人族！”帝江腹语含笑：“严大人镜中不也现了白额虎相？令尊更是黑蛟盘柱的气韵。”话音方落，镜面流转，严嵩身后隐现蛟影，严世蕃额间浮出“王”纹。满殿骇然时，它赤丝忽射向殿外：“那位偷听的雨师妾后裔，何不现身？”

但见梁上飘落个绿衣宫娥，落地化为龙女，泣诉：“臣妾本东海公主，被严氏囚为炼丹引...”帝江四翼舒张，万千赤丝如网罩住严府方向：“陛下可遣人往严府地窖，内有蛟绡三匹、鲛珠十斛，皆四海贡品。”又转向面色灰败的严嵩：“阁老可知，您每日饮的‘琼浆露’，实乃雨师妾泪所炼？”

嘉靖帝勃然震怒，忽闻帝江腹语转肃：“然则陛下炼丹三十年，耗银八百万两，气韵已染铅汞之浊。”赤丝在空中织出幅《嘉靖治世图》：前半幅清朗如晨雾，后半幅渐生灰翳。最触目是东北方现出赤黑气旋——正是女真崛起的征兆。帝默然良久，竟褪下道袍：“朕...错矣。”

三日后帝江奉旨整顿科场。它踞坐贡院明远楼顶，四翼垂下赤丝三万六千缕，每缕皆系考生笔墨。有作弊者，丝线即泛浊色；有真才者，丝线生清辉。最奇是它腹中鸣《雅》《颂》之音，曲调合律者方可入场——原来是以乐律筛去心术不正之徒。是科取士百二十人，后成名臣者三十有余，史称“混沌榜”。

事了后帝江辞官，嘉靖帝亲送至午门：“卿欲归天山否？”神鸟浑圆身躯映朝霞，腹语竟带暖意：“臣将游历九州，以混沌之躯鉴清明之世。愿陛下记取：治国如观混沌，强开七窍反丧本真。”展翅时洒落赤羽七片，化作“察言、观色、闻声、辨味、知时、度势、明理”七块玉牌，悬于都察院正堂。

此后三百年，每逢科考必有奇闻：或有盲眼举子高中，或有试卷无字而取——皆传是帝江暗助。天山混沌洞前渐成圣地，书生们投掷《论语》求才思，农人却供麦饼求晴雨。最妙是戏班皆供“无面神”，因它曾托梦教演《混沌破阵乐》，曲中暗藏观测天象之法。

这年上元灯会，汴河忽现赤色星斗。有老舟子指天笑道：“帝江爷来观灯了！”但见万千莲灯中，确有一盏浑圆如卵，无面却映出人间百态。灯影流过州桥时，桥洞下酣睡的乞儿忽被暖意唤醒，怀中多了块温润赤玉，上现四字：“心存混沌”。
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