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》有神兽白泽，通人言，晓万物。因嫌天庭琐事多，竟私遁凡尘，于汴梁街头支摊算命。惹得魑魅魍魉齐现形，闹出连场啼笑公案。正是：神兽不司天曹事，偏要红尘耍嘴皮。

卷一：神兽撂挑子，汴梁摆卦摊

话说昆仑瑶池西畔有座通明殿，内供白泽神兽玉像。这日值日功曹焚香三巡，却见玉像“咔”地裂开道缝。殿外祥云上，那通体雪白、额生独角的真身，正把《鬼神精怪图》撕成纸鸢，嘟囔道：“记了三千六百五十年，什么‘讹兽善谎’、‘患鼠食梦’，本尊的角都要磨秃了！”

忽闻雷声滚滚，天蓬元帅驾云而至：“白泽速归！下界报来七十二处山精作乱，待你辨识镇压！”白泽懒洋洋甩尾，尾尖金毫在空中绘出幅《百鬼夜行图》：“元帅请看，这湘西吊颈鬼最怕雄黄酒，陇西旱魃见不得柳枝...”话未说完，云下传来串冰糖葫芦的叫卖声，它鼻尖急耸：“咦？这酸甜气里掺着桂花蜜！”

但见它独角迸出银辉，竟化作个白衣秀士，纵身跃下九重天。天蓬急挥钉耙去勾，只扯下半片祥云，那云落地变作幌子，上书：“白泽卜易，十文一卦”。恰落在汴梁城西瓦舍前，惊得撂地卖艺的孙瘸子拐杖脱手：“娘咧！天降招牌！”

白泽拂袖支起竹棚，棚前青石自现太极纹。它从怀中掏出把昆仑玉屑当卦钱，忽见个锦衣员外踉跄奔来：“先生救我！家中古董夜夜自语！”白泽独角隐现，瞳中映出员外怀中青铜爵——爵内蜷着个三寸高的酒鬼，正鼾声如雷。“此乃杜康造酒时醉倒的曲灵，”它指尖轻弹爵身，“喂它三升新丰酒，自会搬家。”

员外方去，又挤来个哭花妆的娘子：“奴家夫君近日总说‘芙蓉帐暖’，可妾身名叫牡丹...”白泽嗅了嗅她鬓间，衔起片枯瓣：“夫人簪的这是扬州琼花，令尊怕是娶过个琼花精？”娘子愕然归家，当夜果然有绿衣女子托梦：“姐姐莫疑，我乃你爹的外室所化，这就回扬州修行...”

日暮收摊时，白泽数着铜钱蹙眉：“凡间银钱怎比得蟠桃甜？”忽闻巷尾馄饨摊飘香，它摸出枚玉屑换得海碗。正啜汤间，耳尖微动——但闻三里外土地庙里，山神正与狐精讨价还价：“明日你扮新娘吃贡品，分我三只烧鸡...”白泽嗤笑，馄饨汤泼向卦摊，汤影里显现狐精原形：秃尾巴上还粘着偷鸡时的麦秸。

次日五更，白泽摊前排起长龙。有货郎说扁担自成精夜行，有塾师道戒尺常自打学童手心。最奇是个卖油郎，称油篓每至子时便唱莲花落。白泽一一化解，至末了那油篓“噗”地跳出个老鼠精，抱着铜钱作揖：“上神饶命！小的是受穷神所雇，专替破落户招财...”

卷二：独角照妖，百鬼现形

白泽名声不胫而走，瓦舍对面茶楼却日渐冷清。掌柜胡三娘倚栏咬帕：“好个白毛畜牲，抢尽老娘生意！”这胡三娘实为九尾狐所化，在汴梁卖茶已百年。是夜她潜入卦摊，叼走盛玉屑的锦囊。孰料囊中飞出三千六百道金线，将她原形钉在汴河桥墩上，引得晨起渔夫围观：“好大只白毛狐狸！怕不是仙兽？”

白泽踱步而至，衔回锦囊轻笑：“九尾，尔毛色枯槁，是香火吃不饱吧？”狐精哀泣：“上神明鉴！自您来后，无人再信狐仙算命...”白泽独角点她额间：“明日你扮作道姑，专解妇人姻缘。然需守三戒：一不诈财，二不谤人，三需说真话三分留七分。”狐精懵懂颔首，化风遁去。

此后三日，汴梁奇事迭出。东市绸缎庄掌柜纳妾，新娘入门那夜，满宅绣鞋自跳胡旋舞——原是白泽早看出新娘乃鞋妖所化，故意让狐精去说破。西城豆腐西施总招登徒子，白泽教她在门楣悬面破镜，镜中照出个蛤蟆精正对井水施魅术。最绝是贡院书生撞邪，白泽让狐精送去碗朱砂粥，粥里掺了它褪下的银毫，那附体的落第鬼魂尝罢，竟哭着背出篇《劝学赋》。

九尾狐香火渐盛，这日却哭着回卦摊：“上神，奴家按您教的说了真话，劝张屠夫休殴打娘子，反被他砸了道观！”白泽正嚼糖瓜，闻言喷出半口蜜：“蠢狐！岂不知‘宁拆十座庙，不毁一桩婚’？你该说他印堂发黑乃杀生过多，需善待妻小以积阴德。”又甩给她片护心鳞：“挂在观前，恶人自不敢近。”

恰逢清明，汴梁突发怪疫。患者皆面生青斑，梦呓时口吐泥鳅。太医局束手，有人疑是瘟神作祟。白泽夜访病坊，独角映出病人元神——泥鳅竟是河伯遣来的小吏，因嫌人间污水直排汴河，故意使坏。它啼笑皆非，连夜以尾毫写就《净水疏》，投于汴河源头。

次日河面浮起百筐泥鳅，皆衔着净水符。病者斑退时，白泽却被雷部神将围住：“白泽！你私泄天机于狐精，又擅改河伯政务，该当何罪！”它不慌不忙，从袖中抖出卷泛黄帛书：“诸位请看，此乃玉帝昔年赐我的《万妖谱》批注权...”神将凑近细看，那帛书忽化作漫天柳絮，絮中隐现御笔朱批：“白泽司察，便宜行事。”

趁众神揉眼，它已溜至州桥夜市。酱醋铺前蹲着个愁眉老汉，正是河伯所化。白泽抛给他包椒盐瓜子：“老倌，治水当如烹鲜，你往人梦里塞泥鳅，倒像往汤里撒泥沙。”河伯嗑着瓜子嘟囔：“小神也是没法子...”“法子么，”白泽叼起串烤河蚌，“明日我开个‘三界睦邻会’，你、狐精、土地、灶君都来。”

卷三：三界茶会，万灵归序

翌日卦摊变茶席。河伯抱来腌泥鳅，狐精捧出桂花糕，土地公拄着拐杖拎蜜枣，灶君黑着脸摔下糖瓜。白泽以独角温壶，沏出的茶汤竟分三色：天青、地黄、人烟灰。它爪尖轻叩桌面：“今日约法三章：一不准越界执法，二不准吓唬凡人，三有争端先来吃茶。”

土地公颤巍巍站起：“小神有诉！狐精总在我庙后埋鸡骨头，引野狗刨塌墙根！”狐精竖毛龇牙：“老土地收供品时，怎不说我狐子狐孙饿肚皮？”白泽推过两盏茶：“狐精每月初一向土地庙供三斤酱肉，土地须许狐族在庙后林觅食。”二精互瞪良久，各捧茶饮尽，算是立约。

正热闹间，卦摊幌子无风自动。但见个戴斗笠的渔夫蹲到席前，笠下露出双金瞳：“白泽，你在此快活，可知昆仑已乱套？”来者竟是陆吾神，掌昆仑九部。白泽添茶笑道：“可是《精怪图》无人续写？”“何止！”陆吾掏出一卷乱麻似的玉简，“讹兽篡改档案，患鼠啃食梦境库，当康在瑶池乱拱蟠桃树根...”

白泽尾尖轻扫，玉简在空中重排。它每念一个名字，茶汤便映出那精怪现状：讹兽正帮说书人编话本，患鼠在太医局吃噩梦治病，当康被老农供为田神。陆吾愕然：“这些孽畜怎都从良了？”白泽推过盏烟灰色的茶：“凡尘有句话：堵不如疏。精怪入红尘得香火，反比在天庭闹事强。”

茶会至夜，河伯忽拍案：“小神有一问！凡人污水何时不排入我汴河？”众人齐望白泽。它独角映出汴梁沟渠图，爪尖点向几处：“明日我托梦给知府，在此建沉砂池。然需河伯每月遣虾兵疏通，工钱么...”看向狐精，狐精忙道：“奴家出香火钱！”又看土地，土地捋须：“小神可动员百姓拾渠。”

三更散席时，白泽叫住众精怪：“且慢，还有位贵客。”但闻云端车马声，竟是天蓬元帅扛着钉耙落地，哼道：“好个白泽！玉帝有旨，命你戴罪立功。”展开圣旨念道：“着白泽永驻凡间，设‘三界调解司’，凡精怪纷争、人妖纠葛，皆可来讼。另赐昆仑玉斗一只，每月需续写《精怪图》三页...”

白泽接旨，却将玉斗当糖罐，塞满灶君的麦芽糖。天蓬急道：“此乃法器！”它已跃上卦摊棚顶，对满城灯火长吟：“陆吾兄，且回禀玉帝——《万妖谱》当添新章：九尾狐善说姻缘，河伯可监水利，患鼠能治癔症...这才是万物并育不相害！”

十年后，汴梁城西立起座“白泽祠”。祠前有联：“独角能照三千界，片言可解万古愁”。每逢初一十五，常有绿衣童子（某草木精）来扫洒，或见秃尾老狐（九尾狐隐去八尾）蹲阶前晒太阳。最奇是求签者不分人妖：有书生携花妖求姻缘签，有蚌精替渔夫问吉凶。

这年上元灯会，白泽隐去身形逛夜市。忽闻糖画摊前小儿啼哭，原是饕餮化身小童，吞了摊主所有铜钱。它轻笑现身，以尾毫画只更大的糖麒麟，饕餮童子看得呆住，吐出钱币换糖。摊主揉眼再瞧，只见个白衣秀士踱入灯海，所过处花灯皆映出祥瑞纹。更夫敲梆时哼起俚曲：“白泽爷，不管天，不管地，专管那鸡毛蒜皮...”
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