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日晚,八点四十分,重庆军统本部大楼。
夜幕下的军统大楼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堡垒。楼体是灰黑色的,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几扇亮着惨白的灯光,在夜雾里像漂浮的鬼火。门口双岗,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偶尔有军车进出,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大楼对面的一条窄巷里,陈临和夜莺蹲在阴影中。两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脸上抹了灰,戴着鸭舌帽,看起来像电力公司的维修工。脚边放着两个工具箱,里面不是工具,是手枪、子弹、撬锁工具、微型相机,还有一小包炸药。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夜莺低声说,看着怀表。
陈临没说话,只是盯着大楼三楼最右边那扇亮灯的窗户——那是值班室。按照陈骁和影佐的说法,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分,值班员会去厕所,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
但他们该用哪个密码?
陈骁给的假密码7342,还是影佐给的真密码9187?
陈临的脑子飞速运转。陈骁给假密码,是为了触发警报,让守卫以为是小偷,从而保护他们不被立刻联想成“特工”。但影佐给了真密码,是为了让他们顺利拿到钥匙,他好拿到胶卷。
如果影佐说的是真的,用真密码,顺利拿到钥匙,开保险柜,拍照,交接,一切顺利。
但如果影佐是骗他们的呢?如果真密码是陷阱,一输入就会触发最高级别警报,他们会被当场堵在值班室里。
“用哪个?”夜莺问。
陈临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先用陈骁的。”
“假的?那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临说,“陈骁知道戴笠在怀疑他,他给的假密码,可能不是随便编的。7342……也许是某个只有我们兄弟才知道的暗示。”
“什么暗示?”
陈临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7342……数字……日期?坐标?还是……
他忽然睁开眼睛。
“1937年4月2日。”他低声说。
夜莺一愣。
“我们父亲的忌日。”陈临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陈骁在信里写过,父亲是1937年4月2日,在淞沪会战前线牺牲的。这个日子,只有我们兄弟和姑姑知道。戴笠不知道,影佐更不可能知道。”
“所以这个密码是……”
“是陈骁留给我的最后信息。”陈临说,“他在告诉我,相信他,按他说的做。触发警报,制造混乱,然后在混乱中……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。”
“真正该做的事?”
陈临看向大楼后门方向。那里有条小巷,通往后院的锅炉房和仓库。影佐说会在后门等他们,交接胶卷。
但如果一切都是陈骁设计好的,那么后门……可能不是生路,而是真正的陷阱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陈临快速说,“我们按陈骁的密码触发警报,但不去开保险柜。警报响后,守卫会冲上三楼值班室,一楼和二楼的守卫会被调走。那时,我们去二楼。”
“二楼?二楼是什么?”
“档案科。”陈临说,“C-7保险柜在档案科,但值班室的钥匙是开档案科大门的。可如果警报响了,档案科的人也会被惊动,门可能会开,或者……会有别的机会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我们不知道档案科里面的布局。”
“但陈骁知道。”陈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,“他给我这个密码,就是在告诉我,走另一条路。一条戴笠和影佐都想不到的路。”
夜莺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她点头: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八点五十五分。
两人提起工具箱,走出小巷,朝军统大楼后门走去。后门也有岗哨,但只有一个老兵,正坐在岗亭里打瞌睡。陈临走过去,敲了敲窗户。
“老师傅,修电路的。”
老兵睁开眼,看了看他们的工装和工具箱,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快点啊,九点半锁门。”
“哎,马上就好。”
两人进门,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,来到楼梯间。楼梯间很暗,只有一盏小灯。他们快步上到三楼,值班室在走廊尽头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日光灯电流的嗡嗡声。值班室的门关着,窗玻璃是磨砂的,看不清里面。陈临看了看怀表——八点五十八分。
他走到值班室门口,听了听。里面有收音机的声音,还有打哈欠的声音。值班员还在。
九点整。
收音机的声音停了,接着是椅子拖动的声音,脚步声,开门声。值班员出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军便服,一边伸懒腰一边朝厕所方向走去。
机会来了。
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,迅速闪进值班室。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钟和值班表。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绿色保险柜,很旧,是德国货。
陈临走到保险柜前,蹲下,手放在密码盘上。
7342。
他吸了口气,开始转动。
7……3……4……2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没有警报。
陈临愣住了。夜莺也愣住了。密码是对的?陈骁给的是真密码?
不,不对。如果密码是对的,为什么陈骁要说是假的?他在提防谁?提防影佐,还是提防……监听?
陈临来不及细想,拉开保险柜门。里面分三层,上层是文件,中层是几个信封,下层是一个小铁盒。他拿出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两把黄铜钥匙,样式古老,柄上刻着编号:甲七、乙三。
是保险柜钥匙。
他拿出钥匙,把空铁盒放回去,关上门。然后对夜莺点头:“走。”
两人快步走出值班室,刚走到楼梯口,就听见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:
“有情况!值班室警报响了!”
“快!上楼!”
陈临心里一沉。警报还是响了,但不是他触发的。是值班员回来了,发现保险柜被动过?
不对,时间不对。值班员去厕所最多五分钟,现在才过去三分钟。
是影佐。他触发了警报,想把守卫引上来,堵住他们。
“下楼!去二楼!”陈临拉着夜莺冲下楼梯。刚下到二楼,就听见三楼传来撞门声和吼声。他们闪进二楼走廊,走廊两边都是办公室,门都关着。档案科在哪?
“这边!”夜莺指着一个门牌——档案科(三)。门关着,但没锁。她推开门,两人闪身进去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柜,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。房间深处,有一个更大的绿色保险柜,几乎顶到天花板,上面贴着标签:C-7。
就是它。
陈临拿出那两把钥匙,走到保险柜前。保险柜有两个锁孔,并列着。他把钥匙插进去,同时转动。
咔哒。咔哒。
柜门弹开一条缝。
陈临拉开柜门。里面是满满的文件夹,都用牛皮纸袋装着,贴着标签。他快速翻找,找到一个标签上写着“海军交涉(绝密)”的袋子,抽出,打开。里面是几份文件,有中文,有日文,有会议记录,有协议草案,还有几张照片——是戴笠和几个日本海军军官的合影,背景像是在某艘游艇上。
就是它。戴笠通敌的铁证。
陈临拿出微型相机,快速拍照。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确保每一页都拍清楚。夜莺在门口望风,手里的枪对着门缝。
拍完照,陈临把文件原样放回,锁上保险柜。刚把钥匙拔出来,就听见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:
“……档案科没人吧?”
“应该没有,都下班了。”
“检查一下,局座交代,今晚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。
陈临和夜莺屏住呼吸,背靠着档案柜,一动不动。夜莺的手扣在扳机上。
门把手转动了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来,在房间里扫过。光柱掠过陈临的脚,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门口的人嘟囔了一句:“没人。走吧,去楼上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陈临和夜莺松了口气。但马上,他们听见楼下传来更多的脚步声、引擎声,还有日语喝令声。
是影佐的人?还是戴笠的人?
“从窗户走。”陈临低声说,跑到窗边。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,外面是后院,堆着杂物,再往后是围墙。不高,可以跳。
他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。夜莺先下,踩在杂物堆上,落地无声。陈临跟着跳下,两人猫腰穿过后院,跑到围墙边。围墙两米多高,墙上拉着铁丝网。
夜莺蹲下,陈临踩着她的肩膀,爬上墙头,用钳子剪断铁丝网,然后伸手拉夜莺上来。两人翻过围墙,落在外面的一条小巷里。
刚落地,就听见巷子两头都传来引擎声——有车灯照过来。
被包围了。
陈临拉着夜莺,冲进巷子中间的一扇小门。门里是个小院,堆着煤球,晾着衣服。正屋亮着灯,有人在说话。他们不敢停留,从后门跑出去,又钻进另一条巷子。
就这样在迷宫般的小巷里跑了十几分钟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两人躲在一个废弃的门洞里,大口喘气。
“胶卷……”夜莺说。
陈临摸了摸胸口,胶卷还在,贴身藏着。他点点头。
“现在去哪?后门?影佐在等。”
陈临看了看怀表,九点二十三分。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。
“不去后门。”他说,“影佐不可信。我们直接去北碚,找那辆车,去武汉。”
“可陈骁说,车在后门等……”
“陈骁说的,是在我们拿到东西、从后门撤离的前提下。但我们没去后门,车可能不在,也可能是个陷阱。”陈临说,“我们自己去北碚。我知道路,以前在重庆潜伏时走过。”
夜莺点头。两人重新上路,专挑小巷和背街走。重庆的夜雾越来越浓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。这给了他们掩护,也增加了找路的难度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,终于到了江边。北碚在嘉陵江对岸,要坐渡船。但这么晚了,渡船早就停了。江边只有几艘小渔船,泊在岸边,随波轻晃。
“怎么办?”夜莺问。
陈临看着江面,又看了看怀表,十点十分。戴笠的人肯定已经在全城搜捕,渡口、车站、码头,都布了岗。他们过不了江。
“游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江水不急,这里江面不宽,游过去最多二十分钟。把衣服和东西用油布包好,顶在头上。”陈临开始脱外衣,“你会游泳吗?”
“会。”夜莺也明白了,开始脱衣服。
两人把外衣、鞋子、手枪、胶卷,都用随身带的油布包好,打了个结,顶在头上。然后,轻轻下水。
江水冰冷刺骨,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。两人咬着牙,朝对岸游去。水流比想象中急,他们得斜着游,才能不被冲走。游到江心时,陈临听见远处传来汽艇的声音,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。
是日军巡逻艇,还是军统的船?
他不敢停,拼命划水。夜莺跟在他身边,速度不慢。两人终于游到对岸,爬上一片乱石滩,瘫在地上,大口喘气,浑身发抖。
歇了几分钟,两人重新穿上衣服。身体还是冰的,但心里松了口气——过了江,就暂时安全了。
“车在哪?”夜莺问。
陈临看了看四周。这里离北碚码头还有一段距离,是片荒地,长着芦苇。他凭着记忆,朝一个方向走去。走了约莫半小时,看见一条土路,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,车灯关着。
车牌:渝A-3078。
是陈骁说的那辆车。
两人走过去。车窗摇下,司机是个年轻人,穿着工装,看见他们,点点头:“林教授?”
“是。”陈临说。
“上车。快。”
两人上车,关上门。司机立刻踩下油门,车子冲上土路,朝北碚方向驶去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司机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陈临说。
司机没再问,专心开车。车开得很快,在颠簸的土路上飞驰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。
开了约莫半小时,司机忽然说:“后面有车跟。”
陈临回头,看见车后远处有灯光,不止一辆。
“甩掉他们。”他说。
司机点头,猛打方向盘,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。路况极差,车子颠得厉害。后面的车灯也跟了进来,紧追不舍。
“坐稳了!”司机喊了一声,又是一个急转弯。车子冲下一段斜坡,冲进一片竹林。竹枝刮在车身上,噼啪作响。
冲出竹林,前面是个岔路口。司机毫不犹豫地拐上左边那条,开了一段,又急刹停下。
“下车!走小路!翻过前面那座山,山下有船等!”司机快速说,“车我开走,引开他们!”
陈临和夜莺没犹豫,立刻下车,朝司机指的小路跑去。司机掉转车头,朝另一个方向开去,车灯大亮,引擎轰鸣。
陈临和夜莺冲进小路,在黑暗的山林里狂奔。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声远去,然后是急刹车、撞车、爆炸的声音。
司机牺牲了。
陈临的心一沉,但脚步没停。两人沿着小路,拼命往上爬。山不高,但陡,没有路,只能抓着树枝、石头往上攀。不知爬了多久,终于爬到山顶。回头看,远处有火光,应该是司机撞车的地方。
山下,嘉陵江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。江边果然停着一艘小渔船,船头挂着一盏小马灯。
两人下山,跑到江边。船老大是个老头,看见他们,什么也没问,只是招招手。两人上船,船立刻离岸,划向江心。
船到江心,陈临才敢松口气。他看向夜莺,夜莺也看着他,两人都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但眼里都有光。
东西拿到了。他们还活着。
船在江面上静静行驶。远处,重庆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座遥远的、正在燃烧的梦。
而他们,正驶离那片梦魇,驶向未知的、但至少还有希望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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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军统渣滓洞监狱。
陈骁被拖回牢房,扔在地上。他浑身是伤,几乎站不起来,但眼睛还睁着。
牢门关上,锁死。脚步声远去。
他靠在墙上,慢慢从嘴里吐出一颗假牙——是特制的,里面是中空的。他掰开假牙,从里面取出一张卷成针尖大小的纸条,用血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重新卷好,塞回嘴里。
纸条上写的是:
“货已送出。钥匙在老三处。保重。骁。”
他不知道这张纸条能不能送出去,不知道弟弟有没有看懂他的暗示,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逃出去。
但他做了能做的一切。
剩下的,交给命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