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十二日,夜,川北剑门关。
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峡谷,卷起地上的雪沫,打在脸上生疼。陈临靠在一块突出的山岩后,手里紧紧攥着藏有胶卷的怀表,另一只手握着枪,枪口对着下方蜿蜒的山道。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很快被风吹散。
下方五十米处,是一个军统设的临时检查站。两辆卡车横在路中间,堵死了本就狭窄的通道。七八个士兵围着篝火,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更远处,还有几个黑影在游动,是暗哨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困了三个小时。
从北碚出发后,按照董必武指示的新路线,他们扮成返乡的难民夫妻,走小路,绕关卡,昼伏夜出。头两天还算顺利,但昨天在绵阳附近,他们被一个伪保长认了出来——那家伙见过通缉令,为了赏金告了密。军统的追兵立刻咬了上来,他们被迫弃车进山,在秦岭的余脉里东躲西藏。
夜莺就在他身边,背靠着岩石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。她的左肩在昨天突围时被流弹擦过,虽然包扎了,但一路颠簸,伤口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在深蓝色的棉袄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“还能撑住吗?”陈临低声问。
“能。”夜莺的声音很稳,但气息有些短,“但他们人太多,硬闯不过去。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陈临看着下面的检查站。绕路?两边都是悬崖,无路可绕。等?天快亮了,天一亮,搜索队就会进山,他们藏不住。
唯一的生路,是制造混乱,趁乱冲过去。
“我下去,引开他们。”陈临说,“你从那边石缝钻过去,山道拐弯处有片林子,进去往北走,天亮前能到下一个交通站。”
“你去引开他们?”夜莺转头看他,眼神在黑暗里很亮,“然后呢?你怎么办?”
“我自有办法脱身。老地方见。”陈临说,语气轻松,但两人都知道,这是谎话。下去引开至少一个班的士兵,在开阔地带上,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。
夜莺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在月光下有種诀别的美。
“陈临,”她说,“还记得在上海,你说等天亮了,开茶馆的事吗?”
陈临的心一紧。“记得。”
“我也记得。”夜莺伸手,握住他拿枪的手,她的手很冰,但握得很紧,“所以,你得活着。茶馆不能只有老板娘,没有跑堂的。”
陈临的喉咙哽住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夜莺忽然凑近,在他嘴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。很快,像羽毛拂过,但滚烫。
“活下去。”她说,然后,没等陈临反应,她猛地起身,朝检查站方向冲了下去。
“夜莺!”陈临低吼,想抓住她,但抓了个空。
夜莺已经冲下山坡,一边跑,一边朝检查站开枪。枪声在寂静的峡谷里炸开,回声隆隆。
检查站的士兵立刻反应过来,吼叫着散开,朝她开火。子弹打在岩石上,火星四溅。夜莺借着地形躲闪,不断还击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。
陈临的眼睛红了。他知道夜莺在做什么——她在替他执行那个“送死”的任务,把生的机会留给他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他端起枪,瞄准检查站的篝火堆,连开三枪。油桶被打爆,火焰轰然腾起,点燃了旁边的卡车。爆炸声和火光让士兵们一阵混乱。趁这机会,夜莺冲过了检查站,朝峡谷另一头跑去。
“追!别让她跑了!”军官嘶吼。
大部分士兵追了上去。陈临从藏身处冲出,沿着夜莺相反的方向,朝峡谷深处跑。他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,把追兵彻底引开。
他跑进一片乱石滩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怀表从怀里掉出来,滚进石缝。他急忙去捡,但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。
“不许动!举起手!”
陈临僵住。他慢慢转身,看见三个士兵从石头后走出来,枪口对着他。是暗哨,他们没去追夜莺,守在这里。
完了。
陈临闭上眼睛,握紧了怀表。胶卷在里面,证据在里面,无数人的牺牲在里面。不能落在他们手里。
他猛地转身,想把怀表扔下悬崖。但枪响了。
不是对着他。
三个士兵背后,突然闪出一个人影,刀光一闪,两个士兵喉咙喷血倒地。第三人转身开枪,子弹打中那人肩膀,但那人没停,扑上去,匕首刺进士兵胸口。
一切发生在几秒内。
然后,那人转过身,靠在石头上,喘着粗气。月光照亮他的脸。
是陈骁。
陈临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他以为自己在做梦。陈骁不是应该在重庆渣滓洞吗?怎么会在这里?
陈骁的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是血,左肩有个枪眼,还在往外渗血。但他还站着,看着陈临,嘴角扯了扯,像在笑。
“发什么呆……快走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陈临冲过去,扶住他。“哥!你怎么……”
“越狱……路上听说你们在这……就来了……”陈骁咳嗽着,血从嘴角流出来,“戴笠的人……马上到……走……”
“一起走!”
“我走不了了……”陈骁推开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他,“这个……带给秦风……告诉他……二哥……没给他丢人……”
布包很轻,但陈临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是陈骁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枚生父的北伐勋章。
“哥……”
“走!”陈骁厉声说,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他一把,“记住……钥匙在老三处……名单在……镜中……”
话没说完,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吼声。追兵上来了。
陈骁转身,端起从士兵手里捡起的枪,对着声音方向扫射。子弹打光,他把枪一扔,回头看了陈临最后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关切,有决绝,有笑意,还有一丝……释然。
然后,他纵身一跃,跳下了旁边的悬崖。
“哥——!!!”
陈临的嘶吼被风声和枪声吞没。他冲到悬崖边,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寒风呼啸。
陈骁消失了。
像一滴水,汇入了无尽的黑暗。
陈临跪在悬崖边,手里攥着布包和怀表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灭顶的疼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。
陈临猛地清醒。他不能死在这里,胶卷不能丢,陈骁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。
他爬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悬崖,然后转身,冲进黑暗。
他在山林里狂奔,不知道方向,不知道时间,只是跑,拼命跑。耳边是风声,是枪声,是陈骁最后那句话:“钥匙在老三处……名单在……镜中……”
镜中?是什么意思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下去,把东西送到延安,把话带给秦风。
天亮时,他逃出了搜索圈,躲进一个山洞。他检查了一下怀表,胶卷还在。布包里的勋章冰凉,上面有陈骁的血。
他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。眼泪终于流下来,滚烫,但很快在冰冷的空气里变凉。
一天后,他找到了下一个交通站。接应的同志告诉他,夜莺昨天也到了,伤重,但还活着,已经被紧急送往关中根据地医院。
陈临松了口气,但心还是沉的。夜莺活着,陈骁却……
“有陈骁同志的消息吗?”他问。
同志摇头:“重庆那边传来的消息,渣滓洞发生爆炸和越狱,死伤不少,名单里……有陈骁的名字。但尸体没找到,可能……”
可能死了。也可能,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陈临握紧了勋章。他知道,那是陈骁留给他的最后念想,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后一点光。
三天后,他抵达汉中,与地下交通员接上头。在对方的安排下,他混进一支前往延安的驮队,扮成马夫,继续北上。
路很长,很冷,很苦。
但延安在前方。
光在前方。
而他必须走到那里,带着所有人的期望,和死去的人的梦。
______
一个月后,民国三十一年二月下旬,延安。
陈临站在延河边,看着冰封的河面和远处黄土坡上的窑洞,恍如隔世。他瘦了很多,胡子拉碴,但眼睛很亮。
一个穿着八路军军服、坐着轮椅的年轻人,被人推着来到他面前。
是秦风。他比在上海时更瘦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澈温和。他看着陈临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哥。”他叫。
陈临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他的手。兄弟俩的手都很凉,但握在一起,就有了温度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陈临说,声音嘶哑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秦风点头,眼泪掉下来,“二哥他……”
陈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放在秦风手里。秦风打开,看见那枚生锈的勋章,手指颤抖。
“他说,”陈临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没给你丢人。”
秦风把勋章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胸口,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没有哭声,只有压抑的颤抖。
许久,他抬起头,擦掉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。
“东西呢?”他问。
陈临拿出怀表,打开,取出胶卷。秦风接过,对推轮椅的战士点点头。战士推着他,朝不远处的窑洞走去。
那是中央社会部的驻地。
陈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窑洞门内,然后转身,看向远方的宝塔山。夕阳西下,余晖给黄土高原镀上一层金红色。
很美。
可有些人,再也看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