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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磁器口

 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九日,夜,重庆磁器口。

嘉陵江在夜色里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黑绸,水声被江风和远处码头的喧嚣盖住了。宝轮寺在古镇后的山坡上,飞檐的影子在稀疏的星光照映下,像蹲伏的巨兽。后山一片漆黑,只有风穿过黄桷树林的呜咽声。

陈临和夜莺在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了磁器口。他们没有直接去宝轮寺,而是先在古镇里转了一圈。磁器口是重庆有名的水陆码头,晚上依旧热闹,茶馆、酒肆、赌场、妓院都亮着灯,人声混杂着麻将声、划拳声、卖唱女的歌声,空气里弥漫着食物、酒精、汗水和劣质脂粉的味道。

这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危险的陷阱。

两人扮成来游玩的外地夫妻,在一家小面馆吃了碗担担面,又逛了会儿夜市,买了点炒货。陈临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——有没有人跟踪,有没有可疑的目光。他看见了几个穿黑衣的男人,在街对面抽烟;看见了蹲在巷口擦鞋的鞋匠,眼神却不在鞋上;还看见一个卖香烟的小贩,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。

都是“影”的人。影佐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
九点五十分,他们离开主街,朝宝轮寺方向走去。路越走越黑,越走越静,身后的市声渐渐远去,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。夜莺的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,握着枪。陈临的手也插在口袋里,手心全是汗。

宝轮寺的后山很荒,没什么人。第三棵黄桷树在林子深处,树干很粗,要两人合抱。树下堆着落叶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
十点整。

陈临站在树下,夜莺退到十米外的阴影里望风。四周很静,只有风声。陈临的心跳得很重,一下,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

然后,他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。

从树后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人。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。是陈骁。

兄弟俩在黑暗里对视。陈骁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,但陈临能感觉到他眼里的疲惫和决绝。

“哥。”陈临低声叫。

陈骁没应,只是快步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时间不多,听我说。戴笠要的是父亲留下的日本反战派名单,他以为在你们手里。我不知道在哪,但绝不能给他。你们的任务是军统机要室C-7保险柜里的东西,那是戴笠和日本海军和谈的证据,拿到它,送到延安,戴笠就完了。”

“保险柜密码?”

“没有固定密码,是双人密码锁,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。钥匙在戴笠和机要室主任手里,每天更换保管人。明天晚上,戴笠会去参加英国使馆的酒会,钥匙会交给他的机要秘书,临时存放在军统本部三楼的值班室保险柜里。值班室保险柜密码是7342,钥匙在里面。你们只有十五分钟——晚上九点到九点十五,值班员会去厕所,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
陈骁语速很快,但清晰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塞给陈临。“这个,是父亲北伐勋章的仿制品,但里面是空的。戴笠以为名单在里面,我会告诉他,你们把名单藏在这里,约在明天晚上十点,在南岸老君洞交换。他会带人去,给你们制造进入军统本部的空隙。记住,拿到东西后,立刻从后门撤离,有车等,车牌渝A-3078,司机是我们的人,会送你们去北碚,那里有船去武汉,再转道去延安。”

陈临接过铁盒,很轻,很冰。“你呢?你怎么办?”

“我留下善后。”陈骁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戴笠不会杀我,我还有用。等你们安全了,我会找机会脱身。别担心我。”

陈临看着哥哥,在黑暗里,陈骁的眼睛很亮,像两点不肯熄灭的火星。他知道陈骁在说谎。留下“善后”,在戴笠手里,哪有脱身的可能?

“哥,一起走。”陈临抓住他的手臂。

陈骁摇头,把他的手掰开。“两个人走不了。戴笠在周围布了至少二十个人,你们能混进来,是因为他故意放水,想一网打尽。我留在这里,拖住他们,你们才有机会。记住,拿到东西,立刻走,别回头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!”陈骁的声音突然严厉,但马上又压低,“陈临,我是你哥,听我的。带秦风走,带夜莺走,活下去。替我看到天亮。”

陈临的喉咙哽住了。他还想说什么,但夜莺在远处发出了警告的鸟鸣声——有人来了。

陈骁立刻退后一步,声音提高,像是在争吵:“……东西我不会给你!那是父亲留下的,谁也别想拿走!”

然后,他转身,快步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
几乎同时,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从四面八方射来,照在陈临身上。杂乱的脚步声逼近,有人用日语和中文混杂着喊:“不许动!举起手!”

陈临举起手,手里的铁盒掉在地上。几个黑衣男人冲过来,按住他,搜身。夜莺也从阴影里被拖出来,枪被卸了。

影佐从树林深处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电,光柱打在陈临脸上。

“林记者,不,陈临先生。”影佐的声音很平,没有任何情绪,“这么晚了,在这里见谁?”

陈临看着他,没说话。

一个手下捡起铁盒,递给影佐。影佐打开,看了看,里面是空的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冷。

“空的。你哥哥给了你这个,然后呢?他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说,明天晚上十点,南岸老君洞,交换名单。”陈临说,声音很稳。

影佐盯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挥挥手:“带走。”

陈临和夜莺被押着,走下后山。走到主街时,影佐忽然停下,对押送的人说:“放开他们。”

手下愣住了。影佐重复:“放开。让他们走。”

陈临和夜莺也愣住了。但手松开了。影佐走到陈临面前,看着他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
“陈骁给了你真信息,对吗?关于保险柜钥匙的。”

陈临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“别紧张,我不是戴笠的人。”影佐的声音很低,“我是东京派来监视戴笠的。他和海军的交易,损害了陆军的利益。我的任务是拿到那份和谈证据,交给东京。我们目标一致——你拿证据,我拿副本。合作,你们能活。不合作,今晚你们就会‘意外’死在嘉陵江里。”

陈临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影佐是日本陆军的人?他在反利用戴笠?真假?
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“就凭我知道,陈骁给你的值班室密码是7342,但那是昨天的密码。今天的密码是9187。他故意给你错的,是怕你们轻易得手,也是保护你们——如果你们用错的密码开锁,警报会响,但守卫会以为是小偷,不会立刻联想到你们。他给你们留了后路。”影佐看着他,“但我给你的,是真的密码。因为我要你们成功。”

陈临的后背渗出冷汗。陈骁给了假密码?是为了保护他们,还是……考验?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和谈证据的复印件。原件你们可以带走,我只要复印件,交给东京,让陆军那些疯子知道,海军在背后捅刀。这能加速战争结束,对你们也有利。”影佐说,“明天晚上九点,你们进值班室,拿钥匙,开保险柜,拍照。九点二十,我在后门等,把胶卷给我。之后,你们走你们的,我走我的。如何?”

陈临沉默。他看向夜莺,夜莺也在看他,眼神复杂。

“如果我们不答应呢?”

“那你们现在就会死。而且,陈骁也会死——戴笠已经怀疑他了,如果没有我的人暗中拖延,他活不过明晚。”影佐的声音很冷,“选择吧。合作,还是死?”

陈临看着影佐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这个人太危险,他的话真假难辨。但眼下,他们没有选择。

“好。”陈临说,“合作。”

影佐点点头,退后一步,对周围的手下说:“让他们走。”

手下让开一条路。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,快步离开。走出几步,影佐在身后说:

“记住,明晚九点二十,后门。别耍花样。你们的命,和陈骁的命,都在你们手里。”

陈临没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两人重新混入磁器口的人群。夜莺低声问: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临说,手心全是汗,“但密码的事……陈骁可能真的给了假的。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。”

“那现在怎么办?用哪个密码?”

陈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两个都试试。但先假设影佐给的是真的。如果是陷阱,我们也有准备。”

“什么准备?”

陈临没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前方喧闹的、灯火阑珊的磁器口,看着那些在战争缝隙里醉生梦死的人们,看着这座被迷雾和阴谋笼罩的山城。

他知道,明晚,将是一场赌上一切的生死局。

而赌注,是三条命,和一个国家的未来。

______ 

凌晨一点,军统渣滓洞监狱,地下审讯室。

陈骁被绑在刑架上,头垂着,脸上全是血。戴笠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鞭子,慢条斯理地擦拭。

“说,你给了你弟弟什么?”

陈骁抬起头,吐出一口血沫,笑了。“假的。我给了他假密码,假地点。他会去送死,而你会以为他拿到了真东西,然后去老君洞扑个空。影佐会趁机拿到他想要的,而你们……狗咬狗,一嘴毛。”

戴笠的脸色变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陈骁面前,盯着他。“影佐?你和他有联系?”

“他有他的目的,我有我的。”陈骁咳嗽着,又吐出一口血,“戴局长,你以为你掌控一切?其实你只是棋盘上最大、也最蠢的那颗棋子。”

戴笠的眼神变得狰狞。他举起鞭子,但还没落下,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
“局座!急电!”

戴笠扔下鞭子,走出去。门外,机要秘书低声汇报:“影佐的人刚刚传话,说陈临答应合作,明晚行动。但影佐要求我们……不要干涉。”

“不干涉?”戴笠冷笑,“他想独吞?做梦。”他转身,对秘书说,“通知下去,明晚军统本部,所有人待命。等陈临进去,拿到东西,立刻收网。陈骁、陈临、影佐……我要一网打尽。”

“是!”

戴笠走回审讯室,看着刑架上的陈骁,笑了。

“你弟弟明晚会来救你。但可惜,他救走的,只会是一具尸体。”

陈骁也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平静。

“那就……试试看。”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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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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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