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八日,傍晚六点四十分,重庆军统本部礼堂。
礼堂是栋三层西式建筑,原先是川军某师的俱乐部,如今门口挂上了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”的铜牌,两侧站着持枪的卫兵,刺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一辆辆轿车驶来,停在门廊下,下来的人穿着军装、中山装、西装或旗袍,互相寒暄,笑容满面,但眼神里都藏着警惕和打量。
陈临和夜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。陈临穿着藏青色西装,戴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记者证和请柬。夜莺穿着墨绿色软缎旗袍,外罩白色裘皮短披肩,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,脸上化了淡妆,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记者太太。
门口有警卫检查证件。陈临递上记者证和请柬,警卫仔细核对,又看了他们几眼,挥手放行。
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混着雪茄、香水、酒精和食物的气味。留声机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,但压不住满堂的喧哗。大厅中央摆着长条餐桌,铺着白桌布,上面是冷盘、糕点、水果和成排的香槟。穿白制服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,上面是各色酒水。
人很多。军统的各级官员、重庆政要、外国使馆武官、报社记者,还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——是“友好人士”,站在角落,面带微笑,但眼神疏离。
陈临和夜莺拿了两杯香槟,站在窗边,假装欣赏窗外的花园,实际在观察全场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找到陈骁。
但陈骁不在大厅。
“在楼上。”夜莺低声说,用眼神示意二楼。二楼是回廊,有几扇门,门口站着警卫,显然是重要人物待的地方。
“等。”陈临说,抿了一口香槟。酒是法国货,醇厚,但他尝不出味道,只觉得喉咙发紧。
七点整,音乐停了。所有人都看向楼梯。戴笠从二楼走下来。
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,梳着背头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学者,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,像鹰一样锐利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高级官员,其中就有陈骁。
陈骁穿着少校军服,脸色比在上海时更苍白,也更瘦,颧骨突出,但背脊挺直,眼神平静。他跟在戴笠身后三步的位置,不多不少,像个忠诚的副手。
陈临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看见陈骁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很短,几乎看不见,然后移开。
没有表情,没有暗示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戴笠走到大厅中央的小讲台前,清了清嗓子,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同仁,诸位来宾,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,带着浙江口音,“今日戴某生辰,承蒙各位赏光,不胜感激。值此国难当头,吾辈更当精诚团结,共赴时艰。愿与诸君共勉,早日驱除日寇,还我河山!”
掌声响起,热烈,但有些空洞。戴笠举杯,全场举杯。香槟下肚,气氛重新活跃起来。
戴笠开始挨桌敬酒。陈临和夜莺退到角落,看着戴笠带着陈骁一桌一桌地走,谈笑,碰杯。陈骁一直跟在身后,沉默,但眼神警惕,像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。
“他没机会。”夜莺低声说,“戴笠把他盯死了。”
“等。”陈临说,目光跟着陈骁移动。他看到陈骁的右手一直放在裤袋里,没拿出来过。左手拿着酒杯,但从不喝,只是做样子。
敬到记者这桌时,戴笠停下,笑着对几个熟识的记者打招呼。《中央日报》的主编立刻上前奉承,戴笠笑着应和,目光扫过陈临时,停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《中央日报》特约记者,林文渊,刚从昆明回来。”主编介绍。
“林记者,”戴笠伸出手,笑容温和,“在昆明见过血与火,有何感想?”
陈临握了握手,手很稳。“国破山河在,唯有以笔为枪,记录真相,唤醒民魂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戴笠点头,目光转向夜莺,“这位是?”
“内人沈月如,附中教员。”
夜莺微微躬身。戴笠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,很快,但陈临捕捉到了——那是审视,是怀疑,是某种深不见底的算计。
“沈老师教书育人,功德无量。”戴笠笑了笑,转身走向下一桌。陈骁跟着走过,和陈临擦肩时,左手小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陈临的手背。
然后,走过去了。
陈临浑身一僵。那碰触很轻,像无意,但他知道不是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背——什么也没有。但他感觉到,刚才那一碰,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。
很小,很薄,像纸片。
他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,把手插进裤袋。夜莺看了他一眼,眼神询问。陈临微微摇头,示意没事。
戴笠敬完一圈,重新回到二楼。陈骁也跟着上去了。酒会继续,音乐响起,有人开始跳舞。
“去洗手间。”陈临对夜莺低声说。
两人朝洗手间方向走去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,男女分开。陈临进去,找了个隔间锁上门,摊开手心。
是一张极小的纸条,折成指甲盖大。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陈骁的笔迹:
“明晚十点,磁器口,宝轮寺后山第三棵黄桷树,树洞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解释。但陈临明白了。这是陈骁约他见面,在明天晚上,在磁器口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。
他把纸条撕碎,扔进马桶冲掉。然后洗了手,整理了一下西装,走出隔间。
洗手台前有个男人正在洗手,穿西装,背对着他。陈临没在意,走到另一个洗手台前。镜子里的男人抬起头,从镜子里看他。
是影佐。
陈临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打开水龙头,洗手。
影佐也没说话,只是从镜子里看着他,眼神深得像井,没有任何情绪。他洗完手,用毛巾擦干,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回头,看了陈临一眼。
那一眼,像冰锥刺进骨髓。
然后,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陈临站在原地,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
影佐认出他了吗?还是只是试探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被盯死了。
他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走出洗手间。夜莺在走廊等他,看见他的脸色,眼神一紧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看到影佐了。”陈临低声说,“在洗手间。”
夜莺的脸色也白了。“他认出你了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看了我一眼。”陈临拉起她,“走,离开这里。酒会不能待了。”
两人回到大厅,和几个认识的记者打了招呼,然后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一个侍者走过来,递过一个信封。
“林记者,有位先生让我交给您。”
陈临接过,侍者转身离开。他打开信封,里面是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上面的人——是秦风,穿着八路军军服,坐在轮椅上,在延安的窑洞前看书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,打字机打的:
“令弟在延安甚好。盼兄长安。”
没有落款,但意思明白。这是威胁,也是警告。影佐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弟弟在哪,我知道你是谁。
陈临的手在抖。他把照片塞进口袋,和夜莺快步走出礼堂。冷风一吹,两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车还在等。他们上车,报出地址。车开动了,陈临从后窗看见,礼堂门口,影佐站在路灯下,戴着礼帽,脸在阴影里,正看着他们的车离开。
像一尊沉默的死神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夜莺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知道我们是谁,知道秦风在哪,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“但他还没动手。”陈临强迫自己冷静,“他在玩猫捉老鼠。他在等,等我们联系陈骁,等我们行动,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明天……我们还去磁器口吗?”
“去。”陈临的声音很冷,“必须去。这是唯一能联系陈骁的机会。但我们要做好准备,那可能是个陷阱。”
车在夜色中行驶。重庆的灯火在窗外流动,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中窥视。
而他们,正驶向一个可能万劫不复的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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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军统本部二楼,戴笠办公室。
陈骁站在办公桌前,背脊挺直。戴笠坐在桌后,手里拿着杯红酒,慢慢摇晃。
“酒会怎么样?”戴笠问,声音温和。
“一切顺利。”陈骁回答。
“那个林记者,你觉得怎么样?”
陈骁的心脏停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很普通的记者,没什么特别。”
“是吗?”戴笠笑了笑,放下酒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骁拿起文件。是林文渊的档案,从昆明调来的。履历完美,无懈可击。但档案最后一页,贴着一张照片——是陈临,穿着西装,在香港码头的偷拍照。旁边有行批注:“疑似中共特工‘银狐’,与陈骁关系待查。”
陈骁的手心出了汗,但他声音很稳: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弟弟,陈临。”戴笠盯着他,“别告诉我你不认识。”
陈骁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认识。但他和我很多年没联系了。他在香港做生意,怎么成了中共特工?”
“这要问你。”戴笠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“陈骁,你跟了我七年,我待你不薄。但你心里清楚,我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。沈文渊的事,你处理得很干净,但太干净了,反而让人怀疑。现在你弟弟出现在重庆,伪装成记者,而你又恰好在我身边……你说,这是巧合吗?”
陈骁的背脊绷紧了。他知道,戴笠在逼他,在试探他的底线。
“局座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如果您怀疑我,可以现在就枪毙我。我无话可说。”
戴笠转身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笑了。
“枪毙你?不不不,你还有用。”他走回桌后,坐下,“你弟弟是不是中共,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,他手里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。你明白吗?”
陈骁明白了。戴笠要的是名单,是三岛父亲怀表里的那份日本高层反战派名单。他想用陈临做饵,引出名单,或者,引出更多。
“局座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接近他,取得他的信任,拿到名单。”戴笠说,“然后,交给我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前程,也保你弟弟一条命。如果失败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陈骁低头: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明天晚上,磁器口,宝轮寺后山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戴笠挥挥手,“记住,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眼里。别耍花样。”
陈骁敬礼,转身离开。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,他靠在墙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知道,戴笠在给他下套,也在给陈临下套。明天晚上,磁器口,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。而他,必须在戴笠的眼皮底下,把真正的信息传给弟弟,同时保住自己和弟弟的命。
几乎不可能。
但他必须做到。
他走下楼梯,走出军统本部。夜风很冷,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重庆的夜色。这座城市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黑暗中喘息,等待吞噬所有走进它嘴里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