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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雾都

 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五日,晨,重庆朝天门码头。

雾从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升腾起来,吞没了码头,吞没了阶梯,吞没了那些像蚂蚁一样背着货物上下下的苦力。空气潮湿、阴冷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煤烟味,吸进肺里像含着湿棉花。陈临站在“玛丽皇后号”的舷梯上,看着这片被雾锁住的山城,觉得呼吸都有些费力。

夜莺站在他身边,裹紧了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,头发在脑后盘成髻,脸上未施脂粉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教师。她的手在袖子里,握着枪。

舷梯放下,乘客开始下船。英国船员和海关人员在码头维持秩序,日本人的手暂时伸不到这里,但军统的手无处不在——陈临看见几个穿中山装、眼神锐利的男人站在海关检查口,挨个查看证件,盘问来由。

“证件。”他低声提醒。

夜莺从手提箱里取出两个硬壳证件本。新的身份:“林文渊,重庆大学历史系副教授” 和 “沈月如,附中国文教员” 。证件是顾慎之生前准备的最后一手,照片是他们,但履历、印章、甚至大学钢印都完美无瑕。三岛说过,这是“影”也查不出破绽的身份,因为它们是真实的——林文渊和沈月如确有其人,是一对在昆明教书、秘密加入中共的夫妇,去年在日军空袭中遇难,组织保留了他们的身份,以备急需。

现在,这身份成了陈临和夜莺的护身符。

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,随着人流下船,走向检查口。一个中山装男人拦住他们,接过证件,仔细看,又抬头看他们的脸。

“林教授?从昆明来?”

“是。”陈临用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回答,“学校迁回重庆,召我们回来上课。”

“教什么的?”

“历史。中国近代史。”

男人翻看证件内页,又看了眼夜莺:“沈老师呢?”

“教国文。”夜莺声音平静,带着一点江南女子的软糯。

“行李打开看看。”

陈临打开藤箱,里面是几本书、换洗衣服、一些文具,底层有几盒西药——是奎宁,教授有疟疾,合情合理。男人翻了翻,没发现异常,挥挥手放行。

两人走出码头,浓雾扑面而来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。黄包车夫在雾里吆喝,声音闷闷的。他们叫了辆车,报了地址:“上清寺,重庆大学教工宿舍。”

车夫拉起车,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小跑起来。雾中的重庆像一座巨大的迷宫,阶梯忽上忽下,房屋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——是防空演习,还是真有日机来袭?分不清。

路上有军车驶过,有宪兵设卡盘查,但看到是去大学的,没多拦。一小时后,车在一排灰砖小楼前停下。这里就是重庆大学教工宿舍,战时的简易建筑,粗糙,但还算整洁。

两人按地址找到丙栋207室。一室一厅,带个小厨房,家具简单,但生活用品齐全——炉子、煤球、米缸、油盐酱醋,甚至衣柜里还有几件换洗的男女衣物。显然是组织提前安排好的。

关上门,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夜莺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往外看。楼下有个卖香烟的小贩,正在整理货摊,眼睛却不时瞟向楼门口。

“有眼线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正常。大学是重点监控区域。”陈临把藤箱放好,检查了一下房间。没有窃听设备,至少明面上没有。他走到书桌前,桌上有本台历,翻到一月五日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晚八点,黄桷垭老茶馆,天字二号座。”

是接头的指令。

“晚上八点。”陈临说。

夜莺点头,开始收拾屋子。她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,检查了厨房的存粮,生起炉子烧水。陈临则坐在桌边,翻开桌上那本《史记》,一页一页慢慢看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他的脑海里是上海码头的火光,是徐伯年沾血的手帕,是顾慎之空洞的眼睛。还有三岛最后那句话:“小心影佐。”

影佐。这个像影子一样的敌人,现在在哪里?在重庆的雾里吗?

水烧开了,夜莺泡了两杯茶,端过来一杯。陈临接过,握在手心,温度透过陶瓷传到皮肤,稍稍驱散了寒意。
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夜莺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很轻。

“等晚上接头,看组织有什么指示。”陈临说,“但我们自己也要行动。戴笠和日本人的和谈记录,必须在军统本部机要室。要进去,需要内应。陈骁是唯一可能帮我们的人,但怎么联系他,是个问题。”

“董先生会有办法。”

“希望。”陈临喝了口茶,茶是劣质的沱茶,又苦又涩,但提神。他看向窗外,雾还没散,天色阴沉得像傍晚。“夜莺,如果……如果这次任务失败,我们可能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夜莺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但我们必须试试。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也为了……活着的人能看见晴天。”

陈临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
“等任务结束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们离开这里,去个有太阳的地方。开个小茶馆,你记账,我跑堂。好不好?”

夜莺的嘴角弯了弯,那是个很淡、但很真的笑。

“好。说定了。”

两人没再说话,只是握着手,看着窗外的雾,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,听着这座战时陪都沉重而压抑的呼吸。

晚上七点半,两人出门。都换了深色衣服,陈临穿了件半旧的长衫,夜莺换了件深蓝旗袍,外面罩了件黑色开衫。雾还没散,路灯在雾里晕成昏黄的光团,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。

黄桷垭是片老城区,茶馆在一条窄巷深处,招牌是木头的,漆都剥落了,但里面生意不错,坐满了茶客。跑堂的伙计看见他们,迎上来:“两位里面请,有预定吗?”

“天字二号座。”

伙计眼神动了动,躬身:“这边请。”

茶馆分前后两进,天字座在后院,用屏风隔出几个小间。天字二号在最里面,靠窗,窗外是堵高墙,私密性好。两人坐下,点了壶碧螺春,一碟瓜子。

八点整,屏风被掀开,一个人走进来。

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长衫,戴圆框眼镜,面容清癯,眼神温和,但深处有种洞察世事的锐利。他手里拿着份报纸,在对面坐下,对伙计说:“添个杯子。”

伙计送来杯子,退下。男人给自己倒了杯茶,这才抬眼看向陈临和夜莺,微微点头。

“林教授,沈老师,一路辛苦了。”

是董必武。陈临在照片上见过他,中共南方局的主要负责人之一,公开身份是参政员和《新华日报》的董事。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接头。

“董先生。”陈临低声说。

“长话短说。”董必武声音平和,但语速不慢,“你们的情况,延安已经通知我们了。戴笠确实在和日本海军秘密接触,谈判地点在武汉,但记录和后续指令在军统本部机要室,具体位置是档案科第三保险柜,编号C-7。密码每天更换,只有戴笠和机要室主任知道。我们需要里面的文件,尤其是附件里的日本反战派名单——那份名单,关系到战后格局。”

“怎么进去?”陈临问。

“需要内应。但我们在军统内部的人,最近被清洗得很厉害,能接触机要室的,只剩下一个——”董必武顿了顿,看着陈临,“你哥哥,陈骁。”

陈临的心一紧。“他……能联系上吗?”

“目前不能。他被严密监视,任何异常联络都会让他暴露。但三天后,军统内部有个酒会,庆祝戴笠生日,在军统本部礼堂。陈骁作为贵阳站副站长,必须出席。那是你们唯一能公开接触他的机会。”

“公开接触?那不等于暴露?”

“所以需要策略。”董必武从报纸里抽出一张小小的请柬,推过来,“这是酒会请柬,以《中央日报》记者的身份。林教授在昆明时,给《中央日报》写过文章,这个身份合理。沈老师作为家属陪同。酒会上,你们找机会接触陈骁,传递信息,约定下一步联络方式。但记住,不能说话,不能递纸条,只能用眼神和暗号。军统的特工都是人精,一点破绽都会致命。”

陈临接过请柬。烫金的,印着青天白日徽,日期是一月八日晚七点。

“酒会后,我们怎么行动?”

“拿到陈骁的回应后,我们会安排下一步。但关键,是拿到保险柜密码。”董必武看着他们,眼神凝重,“这个任务,九死一生。你们可以选择拒绝,组织不会勉强。”

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。然后,陈临摇头。

“我们接受。”

董必武点了点头,眼里有赞许,也有担忧。“保重。有任何需要,通过茶馆伙计传话。记住,在重庆,你们是林文渊和沈月如,是教授和老师,是爱国但不激进的知识分子。演好这个角色,是你们最大的保护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董必武起身,拿起报纸,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屏风落下,小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陈临看着手里的请柬,觉得它有千钧重。三天后,他要走进军统的心脏,在戴笠的眼皮底下,和哥哥传递情报。

而周围,全是敌人。

夜莺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。他转头,看见她眼里的坚定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回去准备。”

两人起身,结账离开。走出茶馆时,雾更浓了,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。他们沿着小巷往回走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空荡的回响。

走到巷口时,陈临忽然停下。

夜莺也停下,手摸向腰间。

雾里,站着一个人。

穿着黑色风衣,戴着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就站在巷口的路灯下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

陈临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认出了那个姿势,那种气场——是“影”的人。

是影佐吗?还是他的手下?

那人抬起手,不是掏枪,而是摘下了帽子。

路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
是陈骁。

陈临的呼吸停住了。夜莺的手也僵在腰间。

陈骁看着他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复杂,有警告,有关切,有千言万语,但最后只化作一个极轻微的动作——他抬起右手,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,然后,转身,重新戴上帽子,消失在浓雾里。
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
陈临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陈骁怎么会在这里?他怎么知道他们在这个茶馆?他来,是为了警告,还是……

“他点了胸口。”夜莺低声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陈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在苏北分别时,陈骁把生父的北伐勋章缝在胸口,说:“这是我爹的,我带着,就像他看着我。”

勋章。胸口。他在暗示什么?

陈临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。他的衣服内袋里,装着那枚“0”号怀表,和那把“影之钥”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陈骁在告诉他:钥匙,是钥匙。 军统机要室的保险柜,需要钥匙,而他们的钥匙,可能不仅仅是密码。

“走。”陈临拉起夜莺,快步离开巷口。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但他们必须走,必须离开这里。

陈骁的出现,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,意味着“影”可能就在附近,意味着这场在雾都的战争,从这一刻起,已经开始了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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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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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