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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十六铺码头

 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日,凌晨三点。

“瑞丰祥”绸缎庄的阁楼里没有灯,只有一截蜡烛在破碗里静静燃烧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晃,把墙上的人影扯得支离破碎。陈临坐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块沾血的布——是从徐伯年身上撕下来的,最后的爆炸前,徐伯年把它塞给他,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:

“快走”

快走。可走到哪里去?

夜莺坐在他对面,用镊子一点一点挑出他肩膀里的弹片。子弹擦过去的,不深,但火辣辣地疼。她没有麻药,只有一瓶烧酒,浇上去时陈临的肌肉猛地绷紧,但没出声。

“徐伯年他们……”夜莺的声音很低,手在抖。

“可能回不来了。”陈临说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
爆炸声他听见了,也看见了火光。特高课的人不会留活口,尤其徐伯年他们开了枪,还引爆了炸药——那是死战,是绝路。

阁楼里安静下来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哪里的警笛声。夜莺包扎好伤口,用布条缠紧,动作很轻,但陈临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。

“药……送出去了吗?”她问。

“应该送出去了。”陈临说,“船是走水路的,特高课的车追不上。现在……应该到浦东了。”

夜莺松了口气,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哽住。药送出去了,可人呢?徐伯年,顺子,阿四,还有那些今晚在码头接应的同志,他们现在在哪?是死,是活,还是在刑讯室里?

“我们暴露了。”陈临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‘影’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绸缎庄不能待了,天亮之前,必须转移。”

“去哪?”

陈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顾慎之那里。他是我们最后的联络人,如果他也出事了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
夜莺点头,开始收拾东西。证件,钱,两把手枪,几个弹夹,一小瓶磺胺粉,一卷绷带。东西很少,一个藤箱就装下了。她换上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裤,头发盘进帽子里,脸上抹了灰。陈临也换了身码头工人的衣服,把枪插在后腰。

凌晨四点,天色最黑的时候。两人悄悄下楼,铺子里静悄悄的,老赵他们都睡了——或者说,假装睡了。陈临知道,老赵他们可能也听到了风声,但没人问,没人说。这是规矩,也是保护。

后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里摇晃。远处传来狗吠,一声,一声,凄厉得像哭。

两人贴着墙根,快步朝愚园路方向走。夜莺走在前面,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,握着枪。陈临跟在后面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
转过一个街角,夜莺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陈临立刻闪到墙后。前方巷口,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,车灯关着,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。

是“影”的人?还是巡捕房?或者……

夜莺轻轻摇头,指了指旁边一条更窄的弄堂。两人钻进去,七拐八拐,从另一头出来,绕开了那辆车。

愚园路749弄17号,到了。

门关着,里面黑着灯。陈临上前,按照老暗号敲门——三长两短,停,再两短一长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敲了一遍,加重了力道。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陈临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向夜莺,夜莺点点头,拔出枪,退到门侧。陈临后退一步,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。

门开了——没锁。

屋里一片漆黑,有股淡淡的、甜腥的血味。

陈临划亮火柴。火光跳起,照亮了客厅。桌椅翻倒,文件散落一地,墙上有弹孔。地上有血,已经干涸发黑,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通向里屋。

夜莺冲进里屋,随即停住。陈临跟进去,火柴的光照亮了床上——顾慎之躺在床上,穿着睡衣,胸口三个弹孔,血染红了被褥。他的眼睛睁着,望着天花板,空洞,但似乎又带着某种释然。

死了至少一天了。

陈临手里的火柴燃尽,烫到手指,他松手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两人在黑暗里站着,能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声。

“他们来过。”夜莺的声音在颤抖,“‘影’来过。”

陈临没说话。他走到桌边,摸到油灯,点燃。昏黄的光晕散开,他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,压在镇纸下。是顾慎之的字迹,很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的:

“陈、周:见字速离沪。‘影’为戴笠直属,已渗入各方。三岛危,骁危,汝等危。联络点皆曝,勿信任何人。苏北,盐城,老洪。保重。”

字迹到这里中断,最后一个“重”字拖得很长,像用尽最后的力气。

陈临拿起纸条,就着油灯烧掉。纸灰飘落,像黑色的雪。

“戴笠直属……”夜莺低声重复,“所以‘影’不是特高课,是军统的人?戴笠在清理门户?”

“不止清理门户。”陈临的声音很冷,“他在找‘零号档案’,找三把钥匙,找我们三个。沈文渊的事让他警觉了,他在查,查到了上海,查到了三岛,查到了顾慎之,也查到了我们。”

“那陈骁……”

“陈骁在重庆,在戴笠眼皮底下。”陈临握紧了拳头,“他现在比我们更危险。”
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停在弄堂口。

“走!”陈临吹灭油灯,拉着夜莺从后窗翻出去。两人刚落地,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巨响,和日语喝令声。

是日本宪兵队。特高课通知了他们。

两人在狭窄的后巷狂奔。脚步声、犬吠声、喝令声在身后紧追。子弹打在墙壁上,砖屑乱飞。陈临的肩膀伤口崩裂,血渗出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是跑,拼命跑。

跑出弄堂,冲上大马路。一辆有轨电车刚好驶过,两人跳上电车尾部的踏板。电车加速,把追兵甩在身后。

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们。陈临和夜莺靠着车厢壁,大口喘气。血从陈临肩膀渗出来,染红了粗布衣服。一个老工人看了他们一眼,默默递过来一块手帕。陈临接过,按住伤口,点了点头。

电车叮叮当当地行驶在晨雾弥漫的上海街头。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,但雾气太重,那点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。

“现在去哪?”夜莺低声问。

陈临看着窗外掠过的、渐渐苏醒的城市,看着那些早起谋生的人们,看着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运转的孤岛。

“去码头。”他说,“我们离开上海。”

“去苏北?”

“不。”陈临摇头,“去重庆。”

夜莺愣住:“重庆?那是军统的大本营,戴笠在那里,陈骁在那里,‘影’可能也在那里。我们去是自投罗网。”

“正因为他们在那里,我们才要去。”陈临转过头,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冷静,“‘影’在找我们,在找钥匙,在找档案。我们躲不掉。唯一的生路,是去重庆,找到陈骁,弄清楚戴笠到底想干什么,然后……反击。”

“怎么去?现在全城都在搜我们。”

“走水路。混在难民船里,去武汉,再从武汉走陆路去重庆。”陈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——是老周给他们的,里面是苏区的土和盐,“我们有这个,沿途的地下交通线,应该还能用。”

夜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她点头。

“好。去重庆。”

电车到站。两人下车,混入早起的人流。晨雾渐渐散去,天空露出铅灰色的、沉重的脸。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,六下,沉闷,悠长,像丧钟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他们,即将踏上一条更危险、更未知的路。

______ 

上午八点,十六铺码头。

人山人海。逃难的,做生意的,探亲的,黑压压一片挤在码头,等着上船。日本兵在维持秩序——或者说,在制造混乱。刺刀、皮鞭、呵斥,哭声、喊声、骂声,混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。

陈临和夜莺挤在人群里,低着头,尽量不引人注意。他们换了身更破旧的衣服,脸上抹了更多的灰,看起来和周围逃难的难民没什么两样。陈临的肩膀用布条紧紧缠着,血暂时止住了,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
开往武汉的船是“江安号”,一艘老旧的客货轮,挤满了人。船票早就卖光了,但黄牛手里有,价格是平时的十倍。陈临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张最底层的统舱票——那里最脏,最挤,也最安全。

上船时,日本兵挨个检查良民证。轮到陈临时,兵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证件——“王福根,芜湖农民,去武汉投亲”。

“脸怎么了?”兵用生硬的中文问。

“干活摔的。”陈临低头哈腰。

兵皱了皱眉,挥手放行。

两人挤上船,下到底层统舱。舱里没有窗,只有几盏昏暗的电灯,空气混浊,弥漫着汗味、脚臭味、呕吐物的酸味和人挤人的闷热。地上铺着草席,已经躺满了人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
陈临和夜莺找了个角落,勉强坐下。周围都是逃难的人,拖家带口,神色麻木,眼神空洞。战争打了四年,这样的人太多了,多到已经引不起任何同情,只剩下麻木的拥挤。

船缓缓离港。陈临透过舷窗的缝隙,看着上海外滩那些熟悉的建筑在晨雾中渐渐远去,变得模糊,最后消失在水天一线的尽头。

这座他出生、成长、战斗、并差点死掉的城市,就这样被他抛在身后。不知何时才能回来,不知回来时,它又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夜莺靠在他身边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手一直放在口袋里,握着枪。陈临也闭上眼睛,但没睡。他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这些天的画面:码头的爆炸,徐伯年的血,顾慎之的尸体,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戴笠直属”。

戴笠。这个他从未见过、但如影随形地笼罩了他和两个兄弟半生的人,这个掌控着军统、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“戴老板”,到底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?真的是“零号档案”吗?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
他想起了父亲信里的话:“你们是自由的。去过你们自己的人生。”

自由。多么奢侈的词。在这场战争里,在这个国家,有谁真正自由过?

船在长江上缓缓航行。冬天的江水浑浊,平缓,像一条巨大的、疲惫的伤疤,横亘在中国的大地上。两岸的景色单调地后退,村庄,田野,偶尔有日军的炮楼,插着刺眼的太阳旗。

中午,船在镇江靠岸,上下客。陈临和夜莺没动,只是透过舷窗看着码头上拥挤的人群。忽然,夜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
陈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码头上,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在登船,为首的是个戴礼帽的男人,侧脸看不清楚,但走路的姿势,那种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的步伐……

是“影”。

他们追来了。

陈临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看向夜莺,夜莺也看着他,两人眼里有同样的震惊和决绝。

“走。”陈临低声说。

两人起身,挤过人群,朝上层甲板走去。统舱在船的最底层,只有一个楼梯通向上层。而“影”的人正从舷梯登船,很快就会下来搜查。

他们必须赶在搜查前,离开统舱,找个地方藏起来。

但船上就这么大,能藏到哪里去?

两人刚走到楼梯口,就听见上面传来日语的喝令声和脚步声——是日本兵,也在搜查。

前后夹击。

陈临看向夜莺,夜莺看向他。两人眼神交汇,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只有拼。

陈临拔出枪,夜莺也拔出枪。两人背靠背,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上面的日本兵,下面的“影”。

子弹上膛的声音,在嘈杂的船舱里,轻微,但清晰。

然后,陈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,从上层甲板传来,用日语厉声说:

“所有人,原地不动!海军检查!”

是三岛的声音。

陈临愣住了。夜莺也愣住了。

三岛怎么会在这里?

脚步声停了。日本兵的呵斥声停了。只有三岛的声音,冰冷,威严,不容置疑:

“这艘船涉嫌走私军需药品,现在由海军接管。所有人,回舱房,不得外出。违者,军法处置。”

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应答声。日本兵似乎退走了。

然后,三岛的脚步声朝楼梯走来。一步一步,很稳,很慢。

陈临握紧了枪,指节发白。

三岛出现在楼梯口。他穿着海军中佐制服,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他看见了陈临和夜莺,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枪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淡淡地说:

“跟我来。”

说完,转身朝上层甲板走去。

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,收起枪,跟了上去。

三人穿过拥挤的、窃窃私语的人群,走到上层甲板的一个小舱房前。三岛推开门,里面是个简单的军官休息室,有桌有椅,有窗户对着江面。

“进去。”三岛说。

两人进去,三岛关上门,锁上。然后,他转身,看着他们,沉默了足足十秒。

“你们疯了吗?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,“在码头上和特高课交火,炸了码头,现在还敢坐难民船走?你们知不知道,‘影’的人已经上船了,就在下一层?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陈临说,“但我们必须去重庆。”

“重庆?”三岛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“找陈骁?”

“是。也找戴笠。”陈临盯着他,“三岛中佐,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?海军检查?这么巧?”

三岛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苦。“巧?不,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。我妹妹被你们救走后,特高课彻底盯死了我。山口二十四小时跟着,我动不了。但今天早上,我接到命令,护送一批海军物资去武汉——这是个机会。我知道你们会走水路,也知道‘影’在追你们,所以我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

“因为你们救了我妹妹。”三岛说,声音很轻,“也因为我父亲说过,欠你们父亲的。但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沉,“因为‘影’要的不只是你们,也不只是‘零号档案’。他们要的,是借你们三个,引出中共在上海、在重庆的整个情报网,然后一网打尽。戴笠在下一盘很大的棋,你们只是棋子。”

陈临的心沉了下去。“那陈骁……”

“陈骁现在是诱饵,也是筹码。”三岛说,“戴笠用他钓鱼,钓你们,钓秦风,钓所有和‘镜面计划’有关的人。但他不会轻易杀陈骁,因为陈骁还有用——他知道太多军统的秘密,也……知道太多戴笠的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?”

三岛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流逝的江水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:

“我父亲留下的那枚怀表,刻着‘镜’字的那个,你们找到了吗?”

陈临摇头。“在宁波,老宅。等胜利了,我们会去找。”

“等胜利……”三岛重复,笑容更苦了,“如果胜利的那天,我们还活着的话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陈临,“那枚怀表里,不只有地图。还有一份名单,是我父亲和你们父亲年轻时,在东京留学时,发展的一个反战组织的成员名单。其中一些人,现在在日本军部、政界,身居高位。戴笠想要那份名单,用来和日本人做交易——在战争结束后,保住他自己的地位和财富。”

陈临的呼吸停住了。他终于明白了。零号档案,三把钥匙,三个兄弟,这一切的背后,不是简单的谍战,不是单纯的理想,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多年、牵扯中日两国、关乎战后格局的、巨大的政治交易。

而他们,只是这场交易里,最微不足道、也最关键的棋子。

“所以,我们必须去重庆。”陈临说,声音嘶哑,“我们必须拿到那份名单,不能让它落在戴笠手里。”

“对。”三岛点头,“但你们不能这样去。‘影’在船上,在武汉,在重庆,都有眼线。你们一到,就会被抓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,递过来,“这是新的证件,和两张去重庆的船票——是英国商船,‘玛丽皇后号’,明天从武汉开。船是英国的,日本人不敢查,军统的手也伸不进去。你们用这个身份上船,到重庆后,去找这个人。”

他又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:“重庆曾家岩50号,周公馆,找董先生。”

“董先生?”陈临问。

“公开身份是新华日报的编辑,实际上是中共南方局的负责人。他能保护你们,也能帮你们联系陈骁。”三岛说,“但记住,到了重庆,不要相信任何人,除了董先生和陈骁。戴笠的眼线,无处不在。”

陈临接过信封和纸条,握在手心,很沉。

“三岛中佐,你……”夜莺开口,但没说完。

“我留在武汉。”三岛说,“海军在那里有个办事处,我能周旋一段时间。但不会太长,陆军特高课不会放过我。”他看向陈临,眼神复杂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去了,替我告诉我妹妹,哥哥对不起她,但哥哥不后悔。”

陈临的喉咙哽住了。他伸出手,三岛也伸出手,两人用力握了握。

“保重。”陈临说。

“你们也是。”三岛松开手,走到门边,又停住,回头,“还有,小心‘影’的头目。他叫影佐,但不是影佐祯昭——那个人已经死了。这个影佐,是戴笠从日本特高课挖来的人,真名没人知道,只有代号。他擅长伪装,没有感情,没有弱点,像真正的影子。你们……一定要小心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出去了。

舱房里只剩下陈临和夜莺。江风从窗缝灌进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。远处,武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浮现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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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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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