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十八日,夜,苏州河下游废船坞。
河水的腥气混合着铁锈、机油和腐烂木头的味道,在冬夜的寒风里凝成一股刺鼻的寒气。废船坞深处,一盏风灯挂在生锈的钢架上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。
陈临蹲在灯下,看着手里的通行证。纸张厚实,暗朱红的印章清晰地盖在右下角——“大日本帝国海军军需部上海特派员之印”。印文字体、颜色、甚至边缘那一点细微的晕染,都和照片上三岛提供的样本分毫不差。
顾慎之找的仿印师傅是高手,上海滩刻章造假的行家,当年伪造过清廷官印,如今在沦陷区靠这门手艺给地下党干活。老爷子七十多了,眼睛半瞎,但手稳得像台机器。他摸着印章印迹,闻了闻印泥味道,嘟囔了一句“暗朱红,掺了三分赭石”,然后花了整整两天,在放大镜下一点一点雕出来。
“能用吗?”夜莺蹲在旁边,低声问。
“能用。”陈临把通行证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,“但光有证不够,还得有人。海军仓库的守卫认脸,不认纸。必须有三岛,或者至少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人在场,他们才会放行。”
“三岛出不来。他被监视得更严了,山口二十四小时跟着他。”徐伯年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仓库区地图,“但我们可以找人冒充。我们有个同志,叫老唐,以前在伪满海军干过,会说日语,熟悉日军礼仪。让他穿上中尉制服,拿着通行证,应该能糊弄过去。”
“风险太大。”陈临摇头,“老唐不像日本人,一开口就会露馅。而且仓库守卫不是傻子,他们会核对口令和值班表。三岛说过,每晚八点换岗,口令当天下午四点才通知。我们拿不到口令。”
“那怎么办?药必须提出来,苏北那边等不及了。”徐伯年压低声音,“昨天收到电报,根据地医院盘尼西林用完了,三个重伤员感染,已经死了一个。再拖下去,会死更多人。”
陈临沉默。他看向船坞外黑沉沉的河面,远处有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光柱扫过,像巨大的眼睛在寻找猎物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夜莺忽然开口,“声东击西。”
陈临看向她。
“明天晚上八点,是日军海军俱乐部每周的军官舞会。三岛必须出席,山口也会跟着去。那时候,海军仓库的守卫会换岗,而且注意力会被分散——因为舞会,也因为……”夜莺顿了顿,“我们可以制造一场火灾,在俱乐部附近。火势不用大,但烟要浓,要惊动消防队和宪兵。仓库守卫一定会分心,那时我们的人冒充海军军需部的人,以‘紧急转移药品’的名义进去提货。时间卡在八点到八点二十之间,只有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,装车,离开,足够。”
“冒充的人哪里来?”
“三岛可以安排。”夜莺说,“他有个心腹,叫小林,就是上次开救护车的司机。他现在在海军运输队,能弄到一辆军车和两套士兵制服。我们的人扮成士兵,小林扮成军曹,拿着通行证,以‘奉三岛中佐命令,紧急转运药品至陆军医院’的名义提货。这个理由,仓库守卫不会怀疑——海军和陆军经常扯皮,紧急调拨药品是常事。”
陈临快速思考。这个计划很险,但比硬闯或冒充高级军官可行。关键是小林是否可靠,以及三岛是否愿意冒这个险。
“小林能信任吗?”
“能。”夜莺肯定地说,“他弟弟在新四军,去年牺牲了。他恨这场战争,想为弟弟做点事。三岛试探过他,他愿意帮忙。”
陈临看向徐伯年。徐伯年点头:“我看可行。但火灾要控制好,不能真烧起来,否则会引来大搜查。”
“用烟雾弹,混着湿柴,烟大,火小。在俱乐部后巷的垃圾堆点火,那里离仓库远,但烟能飘过去。”夜莺显然已经想得很细,“点火的人要利索,放完就走。我们的人分成三组:一组点火,一组接应小林提货,一组在码头准备船。药提出仓库后,不走陆路,走水路,用舢板运到浦东,再从浦东走地下交通线去苏北。”
陈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计划。时间,地点,人员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但战争就是这样,没有万全的计划,只有赌上性命的冒险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明晚八点。具体分工,我们再对一遍。”
三人蹲在风灯下,压低声音,把每个细节反复推敲。谁点火,谁望风,谁接应,谁开船,撤退路线,备用方案,意外应对……直到凌晨两点,才最终敲定。
离开废船坞时,天又下起了小雨。陈临和夜莺共披一件油布,沿着河岸往回走。雨丝打在河面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的叹息。
“陈临。”夜莺忽然叫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明天出事……”
“不会出事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夜莺停下脚步,在雨里看着他,“如果出事,你要活下去。药,我来送。你回苏北,找秦风,告诉他……二哥尽力了。”
陈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,看着她眼里那种平静的、近乎悲壮的光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她在想,如果必须牺牲一个,她希望是她。
“夜莺。”他伸手,握住她冰凉的手,“我们都要活下去。一起送药,一起回苏北,一起告诉秦风,我们做到了。这是说好的。”
夜莺的嘴唇颤了颤,然后,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说好的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雨越下越大,河面上升起白茫茫的雾气,把远处的灯光、房屋、甚至整座城市,都吞没在无边的黑暗和潮湿里。
但有些人,必须在黑暗里,点起火。
______
十二月十九日,傍晚七点三十分。
虹口海军俱乐部张灯结彩。门口停满了轿车,穿军装、和服、西装的人陆续进入。留声机播放着舞曲,欢声笑语从窗户飘出来,混在寒冷的夜风里,有种不真实的奢靡。
三岛站在二楼窗口,手里端着酒杯,看着楼下街道。他穿着中佐礼服,肩章闪亮,但脸色苍白得像鬼。山口站在他身后三步,也端着酒,但眼神没离开过他。
“中佐不下去跳舞?”山口问。
“头疼,歇会儿。”三岛说,抿了一口酒。酒是劣质的清酒,辣喉咙,但他需要这点刺激保持清醒。
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对面。那里有条窄巷,巷口堆着垃圾。按照计划,七点五十分,会有人在那里点火。火起,烟浓,俱乐部会乱,仓库守卫会分心。那时,小林会带着“士兵”开车去仓库,用通行证提货。
一切都安排好了。但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,像有根弦越绷越紧,随时会断。
“中佐好像有心事。”山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三岛转身,微笑:“想到妹妹。她还没消息。”
“绫子小姐会没事的。”山口说,但眼神里没有温度,“等找到她,中佐就可以安心了。”
安心?三岛心里冷笑。找到了,可能就是死期。特高课不会放过任何“通共”嫌疑的人,哪怕是他妹妹。
楼下传来八点钟声。舞曲换了,更欢快。三岛看了看怀表,七点五十分。该来了。
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,街道对面巷口突然腾起浓烟。不是火光先起,是烟,又黑又浓的烟,像怪兽的触手,迅速爬升,遮蔽了半条街。
“着火了!”楼下有人惊呼。
人群骚动。军官、宾客涌到窗口,指指点点。俱乐部里的侍者慌乱地跑动,有人喊“叫消防队”。
三岛看向仓库方向。距离太远,看不见,但他能想象——仓库门口的守卫一定在朝这边张望,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查看。
“中佐,我们下去吧,这里不安全。”山口说。
“好。”三岛放下酒杯,跟着山口下楼。楼梯上挤满了人,都在往外涌。混乱,正是他需要的。
走到门口时,他看见一辆海军运输卡车从街角拐过,朝仓库方向驶去。车牌他认识,是小林的车。
计划开始了。
______
同一时间,海军仓库三号库门口。
小林把车停稳,跳下车。他穿着军曹制服,身后跟着两个“士兵”——是地下党的同志,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,低着头。三人走到仓库门口,哨兵拦住。
“口令。”
“没有口令。”小林拿出通行证,语气强硬,“紧急任务,奉三岛中佐命令,转运药品至陆军医院。这是通行证。”
哨兵接过通行证,用手电照了照。印章清晰,格式正确。但他还是犹豫:“没接到通知……”
“陆军那边等着救命!耽误了,你负责?”小林厉声道,“要不要我现在给三岛中佐打电话,让他亲自跟你说?”
哨兵缩了缩脖子。三岛中佐是仓库的直接主管,得罪不起。而且俱乐部那边在冒烟,说不定真出事了。
“进去吧。快点。”哨兵挥挥手,打开仓库大门。
小林带着两人快步进去。仓库很大,堆满木箱。靠墙第三排,标记“医疗用品”——就是这里。三人迅速搬箱,一箱,两箱,三箱……一共十箱盘尼西林,每箱一百支。搬上车,盖好帆布。
“走。”小林低声说。
卡车驶出仓库,拐上街道。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慌。
小林看了一眼后视镜。后面没有车跟来。俱乐部方向的烟还在冒,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他踩下油门,加速朝码头方向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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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二十分,废码头。
陈临和夜莺已经等在那里。一艘带篷的渔船泊在岸边,船老大是个沉默的老汉,正抽烟。看见卡车灯光,他掐灭烟,站起来。
小林开车冲下码头,一个急刹。众人立刻卸货,把木箱搬上船。动作快而安静,只有箱子碰撞的闷响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最后一箱搬上船时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——不止一辆。
“有车!”望风的同志低喊。
陈临冲到码头边,拿起望远镜。三辆黑色轿车,正从主路拐进码头区,车灯雪亮,直射过来。
“是特高课的车。”小林脸色惨白,“他们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别管了,开船!”陈临推了他一把,转身对夜莺喊,“你上船,走水路。我拖住他们。”
“一起走!”
“走不了!船载不了那么多人!”陈临把她推向船边,“药必须送出去!快走!”
夜莺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,但没犹豫。她跳上船,船老大立刻解缆,竹篙撑岸,渔船滑入黑暗的河道。
几乎同时,三辆轿车冲到码头,急刹。车门打开,跳下七八个穿黑西装的人,手里拿着枪。为首的是个戴礼帽的男人,脸在车灯阴影里看不清楚,但声音很冷,像冰:
“周先生,这么晚了,在忙什么?”
陈临转身,挡在船和车之间。小林和另外两个同志站在他身后,也拔出了枪。
“做点小生意。”陈临说,声音平静,“几位是?”
“特高课,特别行动组。代号‘影’。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车灯照亮他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很普通的长相,唯一特别的是眼睛,深得像井,没有任何情绪,“我们盯你三天了。从你进海军军需部,到救三岛绫子,再到今晚这场戏。很精彩,但该结束了。”
陈临的心沉了下去。他们早就被盯上了。三岛的警告是真的,“影”一直跟着他们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陈临说,手悄悄摸向腰间。
“不知道?”男人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冷,“那你告诉我,船上运的是什么?还有,三岛中佐现在在哪?”
话音未落,枪声骤响。
不是陈临开的枪,也不是“影”的人。枪声从码头另一侧的货堆后传来,子弹打在轿车前盖上,火星四溅。
“有埋伏!”特高课的人立刻散开,寻找掩体还击。
陈临趁乱拉着小林扑倒,滚到一堆木箱后。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,打在木箱上,木屑乱飞。
“谁在帮我们?”小林喘着气问。
陈临看向枪声方向。货堆后闪出几个人影,穿着普通百姓衣服,但手里拿的是冲锋枪。火力很猛,压得特高课的人抬不起头。
为首的人影朝陈临挥手,示意他们快走。
是徐伯年。他带了人来接应。
“走!”陈临对小林喊,三人猫腰朝货堆方向冲去。子弹追着脚后跟打在地面上,尘土飞溅。
冲到货堆后,徐伯年一把拉住陈临:“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好。我们拖住,你们从后面巷子走,有车等。”徐伯年说完,又打出一梭子子弹。
陈临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老地下党员脸上有汗,有灰,但眼神坚定。
“保重。”陈临说。
“快走!”
陈临、小林和两个同志转身冲进后面的小巷。巷子很黑,很深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跑到巷子另一头,果然有辆黑色轿车等着,发动机没熄。
四人跳上车,司机——是顺子——立刻踩下油门,车子冲进夜色。
陈临回头,从后窗看见码头方向火光一闪,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。
是徐伯年他们引爆了炸药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也映红了陈临的眼睛。
他转回头,坐正,握紧了拳头。
车在夜色中飞驰,朝着上海深处,朝着更深的黑暗,也朝着那一点微弱但固执的光,驶去。
远处,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