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十五日,晨,上海。
冬雾像厚重的灰布,裹住了整座城市。陈临站在“瑞丰祥”二楼的窗前,看着雾中模糊的街景。对面宪兵队哨所的灯光在雾里晕成昏黄的一团,像独眼兽惺忪的眼睛。
今天要分头行动。他去海军军需部办公室取章,夜莺带人去虹口监狱救人。两条线,同样危险,同样不容有失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夜莺端着早饭上来。小米粥,咸菜,两个馒头。两人沉默地吃完,开始最后的准备。
陈临换上一套深灰色西装,外罩黑色大衣,戴金丝眼镜,手提公文包——里面是空的,只有几份伪造的药材报价单。夜莺换上深蓝色工装,头发盘进帽子里,脸上抹了煤灰,像个码头工人。两人在镜前对视,彼此的眼神都冷静得可怕。
“十点整,海军军需部三楼,305办公室。”夜莺低声重复,“三岛会接待你,但监视他的人就在隔壁。你只有十五分钟。章在他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,钥匙在笔筒最下面那支钢笔的笔帽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临点头,“你那边,十一点,垃圾车。司机是我们的人,车牌沪B-3078。接到人后,直接去苏州河下游废码头,船在等。如果十一点半我没到,你们先走。”
“你会到的。”夜莺看着他,声音很稳。
陈临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。“好。我会到的。”
两人下楼。铺子还没开门,老赵和小冯在柜台后整理账本,看见他们,点点头,没说话。孙妈在厨房熬药——那是信号,如果外面有异常,药味会变浓。
后门停着一辆黄包车,车夫是徐伯年的人。陈临上车,对夜莺点了点头。夜莺也点头,转身,和等在后巷的另一辆黄包车消失在雾里。
两辆车,两个方向,驶入同一片浓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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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四十五分,日本海军军需部大楼。
这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,方方正正,像口巨大的棺材。门口站着双岗,刺刀在雾里泛着冷光。陈临下车,整理了一下大衣,走到岗哨前,递上证件和预约函。
“香港周明轩,与三岛中佐有约,谈药品生意。”
哨兵仔细检查证件,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,然后挥挥手放行。一个士兵带他进楼,上三楼。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,墙壁刷成军绿色,散发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味道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一声,一声,像心跳。
305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士兵敲门,里面传来三岛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三岛坐在办公桌后,穿着海军中佐制服,脸色比在酒会上更苍白。他面前摊着文件,手里拿着钢笔,看起来正在工作。房间里还有一个人,穿着西装,坐在靠墙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报纸,但眼睛没在看报——他在看陈临。
“周先生,请坐。”三岛指了指桌前的椅子,语气公事公办,“您说的那批奎宁,报价单带来了吗?”
“带来了。”陈临在椅子上坐下,打开公文包,取出报价单,推过去。同时,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桌——右边第二个抽屉,锁着。笔筒就在桌角,里面插着四五支钢笔。
三岛拿起报价单,仔细看。穿西装的男人也放下报纸,走过来,站在三岛身后,目光落在报价单上。
“价格有点高。”三岛说。
“现在海上封锁,货不好运,成本自然高。”陈临用流利的日语回答,语气从容,“而且这是德国拜耳的原装货,纯度有保证。如果海军需要,我可以让香港那边再调一批盘尼西林,价格好商量。”
“盘尼西林?”穿西装的男人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现在管制很严,周先生有门路?”
“有一点。”陈临微笑,“家父在香港和葡澳政府有些关系,可以走澳门水路。但需要海军这边开特别通行证,不然到了吴淞口也进不来。”
“通行证的事,可以谈。”三岛说,拿起钢笔,在报价单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抬头对西装男人说,“山口君,麻烦你去隔壁档案室,把上个月药品进口的批文拿过来,我给周先生看看标准格式。”
山口——那个西装男人——看了三岛一眼,又看了陈临一眼,然后点头:“是。”
他出去了。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三岛立刻压低声音:“左边口袋,微型相机。拍下通行证样本,快。他三分钟内回来。”
陈临从左边内袋掏出火柴盒大小的微型相机——这是顾慎之昨天连夜送来的,德国货。三岛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,没开锁——锁是假的,一按就弹开。他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本空白通行证和一份盖好章的文件,摊在桌上。
陈临快速拍照。一张,两张,三张。确保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印章细节都拍清楚。
“章在笔筒最下面那支笔的笔帽里。”三岛一边说,一边把文件收回去,锁好抽屉,“但你不能带走。山口盯得很紧,你身上多一样东西,他都能看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伪造?”
“照片够了。我们的人在暗房里能仿制出九成像,剩下的,靠这个。”三岛从怀里掏出一小盒印泥,极快地在陈临手心里按了一下——是个完整的海军军需部印章印迹,“用水洗掉前,让你们的仿印师傅照着描。记住,颜色是暗朱红,不是大红。”
陈临点头,握紧手心。印泥微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三岛立刻坐正,重新拿起报价单,提高声音:“……所以,如果周先生能保证月底前到货,价格可以再谈。”
门开了。山口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,递给三岛:“中佐,批文。”
“谢谢。”三岛接过,翻开,推到陈临面前,“周先生看,这是标准格式。通行证需要填写货物名称、数量、船号、到港时间,然后到这里盖章。”他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的印章位置。
陈临仔细看,同时在心里默记格式细节。然后他抬头,微笑:“明白了。我回去就让香港那边发货,最迟三天,把详细货单送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三岛站起来,伸出手,“期待与周先生合作。”
陈临也站起来,握手。三岛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用力。
“山口君,送送周先生。”
“是。”
山口送陈临出办公室,下楼,一直送到大门口。陈临上车前,山口忽然说:“周先生做药材生意很久了?”
“家传的。家父那一代就在南洋做。”陈临微笑。
“南洋……”山口点点头,没再问,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路上小心。最近不太平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黄包车离开海军军需部,驶入浓雾。陈临靠在后座,摊开手心。那个红色的印章印迹还很清晰,暗朱红色,像一小摊凝固的血。
他拿出水壶,倒了些水在手心,慢慢搓洗。印迹渐渐淡去,但颜色渗进了掌纹,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。
他握紧拳头,看向窗外。雾还没散,上海像一个巨大的迷宫,而他刚刚拿到了其中一把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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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上午十点三十分,虹口监狱外街。
夜莺蹲在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屋顶,手里拿着望远镜,盯着监狱西门。徐伯年蹲在她身边,另外两个同志——阿四和顺子——在楼下望风。
监狱是栋三层红砖楼,墙很高,上面拉着铁丝网。西门是后勤通道,平时进出垃圾车、煤车。守卫相对松懈,只有两个伪军站岗,但楼上有瞭望哨,探照灯虽然白天不开,但机枪架在那里。
“垃圾车每天十一点准时出来。”徐伯年低声说,“司机老刘是我们的人,但副驾驶坐的是监狱的看守,叫王癞子,好酒,贪财,但胆子小。我们得先解决他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等他下车撒尿。”徐伯年指了指西门旁边的小巷,“老刘说,王癞子每次出车都要在那里撒尿,雷打不动。我们的人埋伏在巷子里,用沾了乙醚的毛巾捂晕他,拖走。然后阿四换上他的衣服,上车。”
夜莺看了看怀表,十点四十。“乙醚够吗?”
“够。顺子从医院偷的。”徐伯年顿了顿,“但关键是三岛的妹妹,绫子。老刘说,她关在西区三楼307,是重犯监室,门口有固定岗。我们得在垃圾车进来前,把人弄出来,装进垃圾袋,混在真垃圾里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顺子扮成修电灯的。监狱电路老坏,经常找外面的人修。他有证件,是偷的电力公司的。”徐伯年说,“但他只能带一个人进去。你扮成他学徒,拎工具箱。工具箱下层是空的,能藏一个人——如果她还能动的话。”
夜莺心一沉。“如果她不能动呢?”
“那只能用担架抬,但风险太大。”徐伯年看着她,“夜莺同志,如果她伤得太重……我们可能带不走她。”
夜莺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先进去看了再说。能带就带,不能带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十点五十分,垃圾车出现了。一辆破旧的老式卡车,车厢用帆布盖着,开进西门。门卫挥挥手就放行了——太熟了,每天这个时候。
卡车停在内院,老刘下车,和王癞子说了几句,然后王癞子晃晃悠悠朝小巷走去。果然,去撒尿了。
阿四和顺子从巷子阴影里闪出,一左一右扑上去,毛巾捂住口鼻。王癞子挣扎了两下,软倒。两人迅速把他拖进巷子深处,扒下制服。阿四换上,虽然有点小,但勉强能穿。
“走。”夜莺对顺子说。
两人拎着工具箱,朝监狱后门走去。顺子穿着电力公司的工装,戴着鸭舌帽,脸上抹了油污。夜莺穿着同样脏兮兮的工装,头发塞进帽子里,低着头。
后门站岗的是个老伪军,正打哈欠。顺子递上证件:“修电路的,三楼灯坏了。”
老伪军随便看了眼证件,摆摆手:“进去吧。快点啊,马上开饭了。”
两人进门,穿过狭窄的走廊。空气里有股霉味、尿骚味和绝望的味道。偶尔有囚犯的呻吟从铁门后传来,空洞,麻木。
上到三楼。走廊尽头,307门口果然坐着个看守,正在打瞌睡。顺子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:“老总,修电灯。”
看守惊醒,骂了一句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开了,里面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。地上蜷着一个人,穿着破旧的囚服,头发散乱,一动不动。
“快点修,修完赶紧走。”看守嘟囔着,重新坐回椅子上,继续打瞌睡。
顺子装模作样检查电灯开关。夜莺蹲下身,轻轻碰了碰地上的人。“绫子小姐?”
那人动了动,抬起头。很年轻的一张脸,最多二十岁,但脸上有淤青,嘴角裂了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但眼神是清醒的,甚至有种狼一样的警惕。
“谁?”她用日语低声问,声音嘶哑。
“你哥哥三岛中佐让我们来的。”夜莺也用日语,声音压得极低,“能走吗?”
绫子挣扎着想坐起来,但腿一软,又倒下去。夜莺看见她的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——可能断了。
“腿断了。”绫子咬牙说,“但能忍。你们……怎么带我出去?”
“垃圾车。”夜莺快速说,“我们把你装进垃圾袋,混在车里运出去。但会很挤,很闷,你要忍住,不能出声。”
绫子点头,眼神决绝:“只要能出去,怎样都行。”
夜莺和顺子对视一眼。顺子从工具箱下层取出一个折叠的大帆布袋,展开。两人小心地把绫子抬进去,她的腿碰到袋子边缘时,疼得浑身一颤,但没出声。
“忍一忍,很快就到。”夜莺低声说,拉上袋口,但留了缝隙呼吸。然后她在袋子上撒了些烂菜叶、碎纸屑,看起来和真垃圾无异。
“好了吗?”门外的看守不耐烦地问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顺子应道,和夜莺抬起袋子,走出牢房。看守看了一眼,没在意——每天垃圾车来,都要清走不少“垃圾”。
两人抬着袋子下楼,来到内院。垃圾车已经装了一半,老刘正在整理帆布。看见他们,点点头,指了指车厢角落。两人把袋子塞进去,用其他垃圾盖好。
“王癞子呢?”看守过来问。
“撒尿去了吧。”阿四——扮成王癞子的阿四——说,“不等他了,我先开出去,他等会儿自己出来。”
看守摆摆手,没在意。
卡车发动,缓缓驶出西门。夜莺和顺子躲在车厢垃圾堆里,屏住呼吸。车开出监狱范围,拐上街道,加速。
夜莺掀开帆布一角,看向外面。雾还没散,街上行人稀少。卡车驶向苏州河下游。
她看了看怀表,十一点二十分。陈临那边,应该也快结束了。
希望一切顺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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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一点四十分,苏州河下游废码头。
陈临已经等在那里。他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衣服,脸上抹了灰,蹲在废弃的趸船下。手里握着枪,眼睛盯着河面。
远处传来卡车引擎声。是垃圾车,车牌沪B-3078。车停下,老刘跳下来,掀开车厢帆布。夜莺和顺子爬出来,然后小心地拖出那个帆布袋。
陈临快步过去,帮忙把袋子抬到趸船上。解开袋口,绫子露出头,脸色惨白,但眼睛睁着,看见陈临,愣了愣。
“我哥哥的朋友?”她用日语问。
“是。”陈临点头,检查她的腿,“伤很重,必须马上手术。船呢?”
“来了。”顺子指着河面。一艘小舢板从芦苇丛里划出来,船上是徐伯年和另一个同志,穿着渔夫的衣服。
众人把绫子抬上船。绫子抓住陈临的衣袖,声音很急:“我哥哥……他安全吗?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陈临说,“你先治伤。等你好了,他会想办法见你。”
绫子松了手,眼泪掉下来,但没哭出声,只是用力点头。
船划走了,消失在河湾。
陈临和夜莺回到岸边,看着船消失的方向。雾正在散去,阳光透过云层,漏下几缕惨白的光。
“章拿到了?”夜莺问。
“嗯。”陈临摊开手心,那个暗红色的印迹还没完全洗净,“照片也拍了。顾先生的人应该已经开始仿制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夜莺松了口气,但脸上没有轻松,“三岛说,要小心‘影’。特高课的特别行动组。”
陈临点头。他看向苏州河浑浊的河水,看向远处上海模糊的天际线。雾散了,但这座城市,依然被更深的阴影笼罩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