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十日上午九时,静安寺路。
“瑞丰祥”绸缎庄的招牌是新漆的,深褐色底,烫金字,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铺子两开间,玻璃橱窗擦得锃亮,里面挂着几匹上好的杭纺和苏缎。门楣上挂着“开业大吉”的红绸,在寒风里轻轻飘动。
陈临穿着藏青色的长衫,外罩黑色呢子大衣,站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算盘,正在对账。夜莺——现在该叫她周太太了——穿着墨绿缎子旗袍,外罩同色开司米开衫,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,正带着厨娘孙妈整理货架。两人看起来,和上海滩成千上万的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。
账房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戴着老花镜,噼里啪啦打着算盘。伙计小冯和小李在门口招呼偶尔进门的客人——大多是附近住的太太小姐,来扯几尺料子做年衣。一切平静,平常,平常得像战争从未来过。
只有陈临知道,这平静下面是什么。
柜台下的暗格里藏着一部发报机。后堂的夹墙里藏着枪和炸药。阁楼的天花板上,有个隐秘的观察孔,正好能看见对面宪兵队哨所的门口。而夜莺旗袍的盘扣里,缝着氰化钾。
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。两天里,陈临摸清了周围的规律:每天早上八点,隔壁日本正金银行的职员上班;九点,对面哨所的宪兵换岗;中午十二点,会有个卖桂花糕的小贩路过,他是交通员,每天的暗号不同;下午三点,邮差送信,里面可能有顾慎之的密信。
很规律。规律得让人窒息。
“先生,”老赵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“上午的流水对上了。下午要去码头提一批新货,是杭州来的绸子,报关单在这里。”
陈临接过单子看了看,点点头:“让小冯去。带上良民证和通行证,码头现在查得严。”
“是。”
小冯接过单子出去了。铺子里暂时没了客人,夜莺走到柜台边,低声说:“顾先生派人递了话,酒会的衣服送来了,在楼上。让你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陈临点点头,对老赵说:“你看一下铺子,我上去一趟。”
楼上是个小套间,外间是客厅,里间是卧室。卧室的床上放着一个礼盒,里面是一套深灰色条纹西装,做工考究,是英国料子。还有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,是给夜莺的。
陈临换上西装,对着穿衣镜看了看。镜子里的人梳着分头,戴着金丝眼镜,眼神平静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、生意人特有的谦和笑容。很完美,完美得陌生。
夜莺也换上了旗袍。墨绿色衬得她皮肤很白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开衩不高,但走起路来能看见小腿流畅的线条。她走到镜前,和陈临并肩站着。
镜子里是一对璧人。丈夫温文儒雅,妻子端庄秀丽,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家境殷实、受过良好教育的体面夫妻。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这体面下面,藏着多少血腥和秘密。
“像吗?”夜莺问。
“像。”陈临说,“但还不够。海军俱乐部的酒会,去的都是日本高官、富商、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我们得‘演’得更像——你不是周太太,你是从香港回来的富家小姐,我是做南洋生意的商人。我们谈吐要洋派,举止要大方,甚至……要有点谄媚。”
“谄媚?”
“对日本人。”陈临转身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们要表现得羡慕日本,欣赏日本,甚至想依附日本。这样,他们才会放松警惕,我们才有机会接近三岛。”
夜莺的嘴唇抿紧了。她明白这个道理,但想到要对日本人露出谄媚的笑容,心里像吞了苍蝇。
“为了任务。”陈临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夜莺深吸一口气,再抬眼时,脸上已经挂起了那种得体的、略带矜持的微笑,眼神也柔和下来,像真的沉浸在幸福里的少奶奶。
陈临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。他抬手,想替她理一下鬓角的碎发,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走吧,下去。别让他们等久了。”
两人下楼,重新换上平常的衣服。铺子里来了两个日本太太,正在挑料子。夜莺立刻迎上去,用流利的日语打招呼,介绍货品。两个太太很满意,买了好几匹绸子。付钱时,其中一个太太看着夜莺,笑着说:“周小姐日语说得真好,是在日本留过学吗?”
“家父早年在大阪做生意,我跟着住过几年。”夜莺微笑着回答,滴水不漏。
“真好。现在的年轻人,就该多学学日本,看看人家多先进。”太太付了钱,提着包走了。
夜莺送到门口,鞠躬,微笑。等两人走远,她转身回到柜台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像摘掉了一张面具。
陈临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。
下午,小冯提货回来,说码头查得很严,每辆车都要开箱检查,连车底都要看。幸亏他们货单齐全,又塞了点钱,才顺利通过。
“听说是在查药品和电台。”小冯低声说,“昨天扣了一船西药,抓了十几个人,当场就枪毙了三个。”
陈临心里一紧。那船药,很可能就是顾慎之说的、要给新四军的那批。日军查得这么严,要提货,难上加难。
傍晚,铺子打烊。老赵和小李回了后院的宿舍,孙妈做好晚饭也走了。铺子里只剩下陈临和夜莺。两人简单吃了饭,收拾好,上阁楼。
阁楼很矮,只能弯腰站着。陈临掀开天花板的一块活板,露出观察孔。他凑上去,看向对面哨所。
哨所亮着灯,门口两个宪兵在抽烟,聊天。隐约能听见日语,说的是家乡的事,想家,想妈妈做的饭。很平常的对话,平常得让人几乎忘了,他们是占领军,是敌人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夜莺在下面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临放下活板,从梯子上下来,“很安静。太安静了。”
“安静不好吗?”
“太安静,往往意味着在酝酿什么。”陈临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。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里摇晃。“明天就是酒会了。今晚早点睡,养足精神。”
夜莺点点头,铺好被褥。阁楼很小,两人只能挤一张地铺。背对背躺着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陈临。”夜莺忽然叫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们这次任务失败……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夜莺转过身,在黑暗里看着他,“如果失败了,你会后悔吗?后悔走上这条路,后悔……和我一起?”
陈临也转过身。阁楼很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勉强能看见彼此的轮廓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和你一起,也是我选的。”
夜莺沉默了许久。然后,很轻地说: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夜莺的呼吸渐渐平稳,睡着了。陈临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,听着窗外风声,听着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哪里的狗吠。
他想起了秦风,想起了陈骁,想起了三岛,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人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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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十四日,周日,傍晚。
虹口海军俱乐部灯火通明。一辆辆轿车停在门口,穿和服、西装、军装的人陆续下车,在侍者的引领下走进那栋白色的三层洋楼。门口站着海军陆战队员,持枪,检查请柬。
陈临和夜莺从黄包车上下来。陈临穿着那身深灰色条纹西装,夜莺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,外罩白色裘皮披肩。两人挽着手,走到门口,递上请柬。
侍者看了一眼,鞠躬:“周先生,周小姐,里面请。”
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混着香水、雪茄、清酒和烤鳗鱼的味道。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,但调子有点怪,像是日本乐手勉强模仿的美国味道。穿着和服的女侍端着托盘穿梭,上面是清酒、威士忌和各式小食。
人很多。日本海军军官,穿着笔挺的军装,肩章闪耀;日本商人,挺着肚子,大声谈笑;中国“名流”,穿着长衫或西装,点头哈腰,笑容谄媚。还有几个白人,大概是瑞士或瑞典的领事馆人员,站在角落,表情冷淡。
陈临和夜莺拿了两杯香槟,站在窗边,假装欣赏外面的花园,实际在观察全场。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找到三岛。
但三岛没在大厅。
“在楼上。”夜莺低声说,用眼神示意楼梯方向。楼梯口站着两个海军宪兵,手按在枪套上,显然,楼上不是谁都能去的。
“怎么办?”夜莺问。
“等。”陈临抿了一口香槟,“他会下来的。这种场合,他必须露面,哪怕只是露个面。”
果然,半小时后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海军中佐制服的男人走下来,右肩有些僵硬,脸色苍白,但背脊挺直。是三岛。
他身边跟着两个军官,像是陪同,也像是监视。三岛走下楼梯,目光扫过大厅,在陈临脸上停了一瞬,很短,几乎看不见,然后移开。他走到主桌旁,和几个高级军官打招呼,敬酒,笑容标准,但眼神空洞。
“我去接近他。”夜莺低声说,“你拖住那两个陪同。”
陈临点头。夜莺端起酒杯,朝主桌走去。她走得很自然,像只是去取食物。经过三岛身边时,她“不小心”撞了一下侍者,托盘上的酒杯倾倒,酒洒在了三岛的袖子上。
“啊,对不起!”夜莺用日语惊呼,急忙掏出手帕要擦。
三岛身边的军官立刻上前,但三岛摆了摆手:“没关系。”他看向夜莺,眼神平静,“周小姐?”
“是,您认识我?”夜莺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“听顾先生提过,说周太太日语很好。”三岛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旁边的军官听见,“正好,我衣袖湿了,周太太可否陪我去处理一下?”
“当然。”夜莺点头。
三岛对陪同的军官说:“我去一下洗手间,很快回来。”
两个军官对视一眼,没阻拦。三岛是海军中佐,军衔比他们高,他们不敢太强硬。
三岛和夜莺朝洗手间方向走去。陈临立刻端着一杯酒,走到那两个军官面前,用带着广东口音的日语说:“两位长官,初次见面,我姓周,做南洋生意。敬二位一杯。”
军官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酒,接过,敷衍地喝了一口。陈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南洋见闻,讲橡胶、锡矿、热带风情,把两人的注意力牢牢吸住。
另一边,洗手间外的走廊。
夜莺用手帕仔细擦着三岛的袖子,低声说:“顾先生让我们找你。药品,和你妹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三岛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“我妹妹关在虹口监狱西区三楼,房间号307。守卫每两小时换一次岗,晚上十点后只有两个人。这是监狱地图和守卫换岗时间。”他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,塞进夜莺手里。
“药品在海军仓库三号库,靠墙第三排木箱,标记是‘医疗用品’。这是通行证样本和仓库平面图。”他又塞过一张纸,“通行证可以伪造,但必须盖海军军需部的章。章在我办公室,但我被监视,拿不到。你们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进你办公室?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会在办公室‘接待’一位香港商人,谈药品生意。那位商人,是你们的人。”三岛看着她,“记住,十点整,不能早,不能晚。我只有十五分钟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夜莺把纸藏进旗袍内袋,“你妹妹,我们怎么救?”
“明晚十一点,监狱会有一辆垃圾车出来,开往郊外焚烧场。司机是我们的人。你们把我妹妹弄晕,装进垃圾袋,混在车里运出来。接应点在苏州河下游的废码头,有船等。”三岛顿了顿,“但她可能受伤了,被用过刑。你们……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夜莺的心一沉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三岛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告诉陈临,小心特高课的‘影’。他们不是陆军,也不是海军,是直属东京的特别行动组,专门清理内部叛徒。他们可能已经盯上你们了。”
“影?”
“对。影子一样的存在,没有名字,没有面孔,只有代号。”三岛说,“我收到风声,他们最近在上海活动,目标可能是……和中共有联系的日本人,或者中国人。”
夜莺点头。这时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三岛立刻提高声音:“多谢周小姐,衣服不要紧了。”
“真是抱歉。”夜莺也提高声音,鞠躬。
两人走回大厅。陈临还在和那两个军官周旋,看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。三岛对军官点点头,重新回到主桌。夜莺走回陈临身边,低声说:“东西拿到了。明早十点,他办公室见。”
陈临点头。两人又待了半小时,敬了几杯酒,和一些“重要人物”寒暄了几句,然后告辞离开。
走出俱乐部,夜风一吹,两人都打了个寒颤。黄包车等在门口,他们上车,报出地址。
车在夜色中跑起来。陈临从夜莺手里接过那两张纸,借着路灯光快速浏览。地图很详细,时间、路线、守卫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通行证样本是日文,盖着红章,伪造难度大,但不是不可能。
“他妹妹……”夜莺低声说,“可能被用过刑。”
陈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必须救。不只是为了交易,也为了……三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夜莺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,“明天分头行动。你去他办公室拿章,我和徐伯年的人去监狱救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太危险。”
“监狱那边人多反而坏事。我和徐伯年,加上两个老手,够了。”夜莺说,“你那边才是关键,章拿不到,一切都白费。”
陈临知道她说得对。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车在静安寺路停下。两人下车,走进“瑞丰祥”。铺子里黑着灯,老赵他们都睡了。他们轻手轻脚上楼,进阁楼,关上门。
陈临点起油灯,把两张纸铺在小桌上,仔细研究。夜莺拿出纸笔,开始抄录关键信息,准备明天分发给行动人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