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,晨,上海。
浓雾从黄浦江面升起,吞没了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尖顶,吞没了海关大楼的钟声,也吞没了这座城市的喘息。陈临站在公寓三楼的窗前,看着雾中模糊的人影奔跑、呼喊、汽车喇叭尖叫着撞在一起。远处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,悠长而凄厉,像巨兽苏醒的咆哮。
夜莺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杯热水。她的手很稳,但杯沿在轻轻颤动。
“租界……也保不住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陈临接过水杯,没喝。他看着雾,看着这片被战争蹂躏了四年、如今终于要彻底沦陷的“孤岛”。窗玻璃上凝结着水珠,缓缓滑下,像泪。
楼下传来砸门声,粗暴,急促。然后是日语喝令,和房东太太惊恐的回应。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,迅速收起桌上的报纸、文件,手枪上膛,塞进沙发垫下。
脚步声上楼,停在门外。敲门——不,是砸门。
“开门!皇军搜查!”
陈临对夜莺点点头,走过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三个日本兵,刺刀在昏黄的楼道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为首的是个军曹,个子矮壮,眼神凶狠。
“良民证!”
陈临掏出证件——是“周明轩”的,香港药材商人,昨天刚在租界工部局补办的。军曹仔细看了看,又盯着他的脸。
“为什么在上海?”
“做生意。药材。”陈临用带着广东口音的国语回答,“昨天刚到,准备开铺子。”
“铺子在哪?”
“在静安寺路,正在找店面。”
军曹把证件扔还给他,目光转向夜莺。“她呢?”
“内人。”陈临说。
夜莺也递上证件。军曹扫了一眼,没再问,挥挥手,两个士兵开始搜查。他们翻得很粗鲁,抽屉拉开,柜门踹开,床铺掀开。陈临站在一旁,面色平静,但手心全是汗。沙发垫下的枪,只要一掀开垫子……
一个士兵走到沙发前,手按在垫子上。陈临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尖锐的哨声。军曹脸色一变,冲到窗前。雾中,一队日本海军陆战队员正跑步进入租界,刺刀如林。街上的人群尖叫着四散。
“集合!”军曹用日语吼了一声,三个兵冲下楼,脚步声急促远去。
门没关,在风里摇晃。陈临走过去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夜莺走到沙发边,掀开垫子,取出手枪,检查了一下,重新藏好。
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”她说,“接下来几天,会全城大搜捕。我们得换个地方。”
“等晚上。”陈临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。雾散了些,能看见街对面那家犹太人开的咖啡馆门口,日本兵正在驱赶客人,挂上“军管”的牌子。“白天走不了。租界现在成了瓮,日本人在收网。”
“陈骁那边……”夜莺顿了顿,“他应该还在路上。不知道到重庆没有。”
“秦风在苏北,暂时安全。”陈临说,“但我们得尽快和上海地下党恢复联系。老周给的联络点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夜莺走到桌边,从暗格里取出一本《圣经》,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极小的纸片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:“愚园路749弄17号,顾先生。”
“这是备用联络点,三个月前启用的,应该还没暴露。”夜莺说,“但白天不能去。等天黑,我们从屋顶走。”
陈临点头。他走到壁炉前,看着昨天烧报纸留下的灰烬。黑色的纸灰,轻轻一碰就碎了,像这座城市的命运。
“夜莺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被抓,什么也别承认。就说我们是普通商人,什么都不知道。活下去,最重要。”
夜莺看着他,眼神很静。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陈临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很淡,“我不会被抓。我会死。”
“你说过,要一起看到天亮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要活着。”陈临转过身,看着她,“答应我,无论如何,活下去。开你的裁缝铺,做你的旗袍。替我看看天亮的样子。”
夜莺的嘴唇颤了颤,然后,很轻,但很坚定地说:“我们一起看。说好的。”
两人没再说话。陈临走到桌边,开始检查藤箱里的东西——证件、钱、几件换洗衣服、一瓶磺胺粉、一卷绷带。夜莺在窗前望风,手里握着枪。
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。窗外的骚动渐渐平息,但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,和日本军车驶过的轰鸣。雾气彻底散了,天空露出铅灰色的、沉重的脸。
中午,他们吃了点饼干和水。下午,陈临小睡了一会儿,夜莺守着。傍晚,天又阴下来,开始飘雨丝。
晚上八点,天完全黑了。雨下大了,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。陈临和夜莺换上一身深色衣服,脸上抹了煤灰,背上小包,手枪插在腰间。
“走。”
他们从后窗爬上防火梯,上到屋顶。雨夜的屋顶湿滑,瓦片长着青苔,踩上去像踩在冰上。两人猫着腰,沿着屋脊,从一栋房子跳到另一栋。下面是黑漆漆的弄堂,偶尔有手电筒的光柱扫过——是日本兵的巡逻队。
跳了四五个屋顶,来到一排石库门房子的天井上方。夜莺指了指下面——天井里堆着杂物,有扇小门通后巷。
“从那里下去。巷子通大马路,拦黄包车去愚园路。”
陈临点头,率先顺着排水管滑下去,落地无声。夜莺跟上。两人贴墙站着,听了一会儿动静,然后推开小门,闪进后巷。
巷子很窄,堆满垃圾,臭气熏天。雨打在油布棚上,声音很大,掩盖了脚步声。他们走到巷口,大马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雨水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两人立刻退回巷子阴影里。一辆日本军车驶过,车灯雪亮,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,也照亮了车身上那个刺眼的太阳旗。
军车过去后,夜莺招了招手,一辆黄包车从对面巷子钻出来——是徐伯年安排的人,一直在等。
“愚园路。”夜莺低声说。
车夫点点头,拉起车跑起来。雨帘在车篷外挂成一片,把世界隔成模糊的水影。陈临看着窗外掠过的上海——那些熟悉的街道,那些曾经灯火辉煌的店铺,如今大多黑着灯,门上贴着封条。偶尔有亮光的地方,门口站着日本兵,刺刀闪着寒光。
这就是沦陷的上海。这就是太平洋战争第一天的上海。
黄包车在愚园路749弄口停下。车夫低声说:“17号在弄堂最里面,门口有棵石榴树。敲门三长两短。小心,这两天76号的人常在这一带走动。”
陈临付了钱,和夜莺下车,走进弄堂。雨夜的弄堂很黑,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他们数着门牌,走到最里面,果然看见一扇黑漆木门,门边有棵光秃秃的石榴树,在雨里像瘦骨嶙峋的鬼影。
陈临上前,敲门。三长,两短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打量他们。
“顾先生吗?老周让我们来的。”陈临低声说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长衫,戴眼镜,脸色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他点点头,让两人进去,迅速关上门。
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小油灯。摆设简单,但整洁。墙上挂着字画,桌上摊着账簿,看起来像普通的中产之家。
“我是顾慎之。”男人示意他们坐下,倒了两杯热茶,“老周的电报三天前就到了,说你们会来。路上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陈临接过茶,没喝,“顾先生,上海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顾慎之叹了口气,在对面坐下。“很糟。今天早上,日军开进租界,英美侨民集中营已经开始建了。76号和特高课在联手清洗抗日分子,这几天抓了至少两百人。我们的联络点被破坏了三个,牺牲了七个同志。”
陈临和夜莺的心一沉。
“周氏商行的身份,还能用吗?”夜莺问。
“能用,但得尽快落实。”顾慎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,“这是静安寺路上一家绸缎庄的转让合同,原老板是犹太人,急着脱手去香港。我已经用周明轩的名义买下来了,钱是组织出的。你们明天就可以去接手,身份是合法的。但要注意,隔壁就是日本正金银行的办事处,对面是宪兵队的一个哨所。你们在敌人眼皮底下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陈临接过文件看了看。绸缎庄叫“瑞丰祥”,位置确实很“好”——正好在日伪势力的包围中。但反过来,灯下黑,也许更安全。
“店员呢?”他问。
“都是我们的人。账房老赵,伙计小冯和小李,厨娘孙妈。他们只知道你们是香港来的老板和老板娘,其他不知道。”顾慎之说,“你们的任务,老周在电报里说了:长期潜伏,搜集经济情报,策反伪职人员,保护城市设施。具体任务,我会单线联系你们。平时,你们就是普通商人,做你们的绸缎生意,越普通越好。”
陈临点头。他明白,从今天起,他和夜莺要彻底进入“周明轩”和“周太太”的角色,也许要演很多年,直到战争结束——如果战争能结束的话。
“另外,”顾慎之压低声音,“有个紧急任务。三天后,有一批药品要从吴淞口运进来,是盘尼西林,给新四军的。但船在海上被日军扣了,现在关在虹口的海军仓库。我们需要知道确切位置和守卫情况,想办法把货提出来。”
陈临皱眉。“海军仓库?那得有日军内部的通行证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有内应。”顾慎之看着他,“你们认识三岛中佐,对吧?”
陈临的心一跳。“他……还活着?”
“活着,但被软禁了。”顾慎之说,“砖窑爆炸后,他被陆军特高课抓走,但海军出面保了他。现在他被关在虹口海军俱乐部的地下室,名义上是‘保护性关押’,实际上是监视。我们的人接触不到他,但你们……也许可以。”
陈临想起三岛的脸,想起他说“替我看看天亮”。他还活着。但活着,也许比死了更痛苦。
“怎么接触?”
“海军俱乐部每周日有个酒会,招待日侨和‘友好人士’。你们以香港商人的身份,可以弄到请柬。”顾慎之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,烫金的,日期是十二月十四日,周日。“这是后天的。你们去,想办法见到三岛,拿到仓库的地图和通行证样本。我们会找人伪造。”
陈临接过请柬。很轻,但很重。
“如果他不肯帮忙呢?”夜莺问。
“他会帮的。”顾慎之顿了顿,“因为他需要你们帮他做一件事——救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他妹妹。三岛绫子,去年从日本来上海探亲,战争爆发回不去了,现在在日侨小学教书。但特高课怀疑她通共,上周把她抓了,关在虹口监狱。三岛想救她,但自己也被监视,动不了。”顾慎之看着陈临,“你们帮他救妹妹,他帮你们拿药品。这是交易。”
陈临和夜莺对视一眼。救人,而且是救一个日本人。风险极大,但值得。
“我们考虑一下。”陈临说。
“没时间考虑了。”顾慎之摇头,“药品在仓库多放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而且,三岛的妹妹……经不起拷打。她要是招了,会牵连很多人。”
陈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点头。
“好。我们做。”
“详细计划在这里。”顾慎之递过一个信封,“看完烧掉。明天,你们去接手绸缎庄,安顿下来。后天,去酒会。大后天,行动。”
陈临接过信封,收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慎之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陈骁同志……有消息了。”
陈临的心提了起来。“他……到了?”
“到了。但情况不好。”顾慎之低声说,“他到重庆第二天,就被戴笠叫去问话,关于沈文渊的事。他应对得很好,戴笠没找到破绽,但把他调离了机要部门,派去贵阳站当副站长——明升暗降,实则是流放。而且,戴笠派了人监视他,二十四小时。”
陈临握紧了拳头。贵阳,那是军统的冷灶,去那里,等于断了前途,也断了情报来源。戴笠果然不信任陈骁。
“能联系上他吗?”
“暂时不能。等风声过去,老周会安排。”顾慎之说,“你们先顾好眼前。上海这一摊,就靠你们了。”
陈临点头。他站起来,和顾慎之握了握手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顾慎之送他们到后门,指了条近路。两人重新没入雨夜,朝着静安寺路,朝着那个即将成为他们“家”和“战场”的绸缎庄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