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情

第15章 分途

 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十七日,苏北,盐城郊外卫生所。

晨光透过糊着麻纸的窗户,在泥土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。秦风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看着光柱里飞舞的尘埃,看了很久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陈临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,看见他睁着眼,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秦风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陈临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凳上,扶他坐起来,在他背后垫了件棉袄。动作很轻,但秦风还是疼得吸了口气。左腿的伤口在发痒,那是骨头在缓慢愈合的信号,但更深处——胸腔里,脑子里——有种更空洞的疼,是真相砸出来的洞,灌着冷风。

“陈骁呢?”秦风问。

“在外面晒太阳。他伤口恢复得慢,医生说要静养一个月,但他等不了。”陈临舀起一勺粥,吹凉,递到他嘴边,“先吃点。”

秦风没张嘴,只是看着他:“那封信……是真的?”

陈临的手停在半空。然后,慢慢放下勺子。
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老周后来找姑姑核实过。父亲在1937年淞沪会战前,就把档案和信交给了他在苏北的联络人,说如果他不在了,等三个儿子聚齐再打开。姑姑只知道大概,不知道具体内容。”

“所以,我们不是兄弟。”秦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
“血缘上不是。”陈临看着他,眼神很深,“但这二十四年,我叫你弟弟,你叫我哥,陈骁叫我们弟弟,我们叫他哥。这些,不是假的。”

秦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短,很苦,像咬破了苦胆。

“真好笑。我小时候,经常梦见有两个哥哥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拉着我的手。醒来就哭,因为知道是梦。后来姑姑告诉我,我真的有两个哥哥,只是分开了。我就想,等革命胜利了,我要去找他们,我们三兄弟,坐在一棵大树下,吃一顿团圆饭。”他看着陈临,眼圈红了,但没掉泪,“现在饭还没吃,就先知道,我们根本不是兄弟。”

陈临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,疼得喘不过气。他放下碗,握住秦风的手。那手很凉,在抖。

“秦风,”他说,声音很稳,但喉咙发紧,“你听着。血缘是老天给的,但兄弟是自己选的。我选你当弟弟,选陈骁当哥哥。这辈子,下辈子,都是。你认不认?”

秦风看着他,看着这个和他没有半点血缘、却有着相似轮廓和眼神的人,看着这个在码头背着他逃命、在船上握着他的手说“一起看天亮”的人。然后,他反握住陈临的手,握得很紧。

“我认。”他说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“哥。”

陈临一把抱住他,抱得很紧,像要把这错位的二十四年、把这荒诞的真相、把这战火纷飞的乱世,都抱进这个拥抱里,碾碎,压实,变成支撑他们继续往前走的力量。

门外传来咳嗽声。两人松开,陈骁倚在门框上,脸色苍白,但眼里有笑。

“说完了?”他问,声音虚弱,但温和,“说完了,该我说了。”

他慢慢走进来,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枚生锈的北伐勋章,和那块刻着“0”的怀表,放在秦风手边。又从自己贴身处,掏出一枚一模一样的勋章——是他生父的遗物。

“我的在这里。”陈骁说,又看向陈临,“你的怀表呢?”

陈临拿出那块刻着“0”的怀表。三样东西,并排放在秦风盖着的被子上。生锈的铜,磨损的银,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“父亲信里说,三物合一,地图完整。”陈骁拿起三样东西,仔细看。勋章背面有极浅的刻痕,怀表盖内侧有隐约的线条。他找了张纸,用铅笔轻轻拓印,拼在一起。

是一张极简的地图。几条线,几个点,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一个字:“樟”。

“宁波,老宅,后山,第三棵樟树下。”陈临说,他认出来了,那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。

“对。”陈骁把纸折好,递给秦风,“你收着。等胜利了,我们三个,一起去挖。看看父亲们年轻时候,埋了什么梦。”

秦风接过纸,握在手心,像握着某种沉重的许诺。

“能等到胜利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“能。”陈骁说,语气坚定,“我们必须等到。不然,父亲白死了,那些为我们死的人,也白死了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老周和陈蕴秋走了进来,脸色凝重。

“休息得怎么样?”老周问。

“还好。”陈临站起来,“有任务?”

“有。”老周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文件,分别递给他们,“上级指示,你们三人,分三条线,执行新任务。”

陈临打开文件。里面是对他和夜莺的新任命:“重返上海,以‘周氏商行’为公开身份,建立长期潜伏情报站。主要任务:获取日军经济、物资调配情报;策反汪伪政权中下层官员;保护上海重要基础设施,为将来接收做准备。” 落款是华中局社会部,日期是十一月十六日。

陈骁的文件是密电译文,来自重庆:“沈案已结,戴局长令陈骁即返渝述职,另有任用。” 但文件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批注,是老周的笔迹:“军统内部清洗,沈文渊余党未清,戴笠疑心甚重。此行危险,慎之。”

秦风的文件最简单:“转送延安,入中央社会部机要局,从事密码破译与无线电技术工作。” 但因为腿伤,后面加了备注:“伤愈后启程。”

“时间紧迫。”老周说,“陈临同志,夜莺同志,你们明天一早就走。走水路,到南通,再换船回上海。证件和经费已经准备好。陈骁同志,你的伤还需要静养两周,但军统的电报等不了。我们安排你五天后出发,走陆路,经武汉转重庆,沿途有我们的人接应。秦风同志,你留在这里养伤,伤愈后,有专人护送去延安。”

“这么快……”秦风低声说。

“战争不等人。”陈蕴秋走到床边,摸了摸秦风的头,动作很轻,像母亲,“孩子们,这条路,是你们自己选的。但姑姑想说,不管走到哪里,不管遇到什么,记住:你们是兄弟。血脉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。”

三人沉默。然后,几乎同时点头。

“明白。”

“还有,”老周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,分别递给他们,“这是组织给你们的。里面是苏区的土,和一点盐。土,是让你们记住根。盐,是让你们记住,再苦的日子,也要有味道地活。”

陈临接过布袋,很轻,但很沉。他握在手心,点了点头。

“今晚,食堂加菜,给你们送行。”老周说完,和陈蕴秋一起出去了。

屋里又剩下三个人。晨光移到了墙角,屋子里暗了下来。

“哥,”秦风忽然说,“我腿好了以后,能走路吗?”

陈临看向他的左腿。厚厚的石膏,要打三个月。医生说,就算好了,也会瘸,阴雨天会疼,可能一辈子离不开拐杖。

“能走。”陈临说,声音很稳,“走慢点,但能走。哥扶你。”

“我不用扶。”秦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少年人的倔强,“我自己能走。等胜利了,我要走到天安门,看升国旗。”

“好。”陈骁也笑了,“那我和陈临,一个在左边,一个在右边,陪着你走。”

“说定了?”

“说定了。”

三只手,叠在一起。这次,没有犹豫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。

傍晚,食堂果然加了菜。一碗红烧肉,一盆白菜炖粉条,还有一坛地瓜烧。根据地的领导、战友,坐了三四桌。大家轮流敬酒,说祝福的话,说等胜利了再聚。

陈临喝得很少,他保持着警惕。夜莺坐在他旁边,也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陈骁因为伤,没喝。秦风更不能喝。他们三个坐在一起,看着周围那些年轻、热情、对胜利充满信心的面孔,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——羡慕他们的单纯,又知道这份单纯,很快会被战争磨掉。

散席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没有月亮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,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。

三人回到借住的老乡家。一间土屋,两张炕。陈临和夜莺睡一张,陈骁和秦风睡一张。但谁都睡不着。

“哥,”黑暗中,秦风忽然开口,“你说,父亲他们四个,当年埋那个箱子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陈临看着屋顶的椽子,想了想,说:“想未来吧。想这个国家,会变成什么样。想他们自己,能做什么。”

“那他们想到今天了吗?”秦风问,“想到战争,想到我们三个,像棋子一样被摆来摆去?”

“可能想到了,也可能没想到。”陈骁的声音从另一张炕上传来,很轻,“但不管想没想到,路已经走到这儿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接着往前走,走到他们没走到的地方,看到他们没看到的风景。”

“会看到吗?”

“会。”陈临说,“天一定会亮。我答应你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夜风吹过窗纸的窸窣声,和远处隐约的狗吠。

后半夜,秦风睡着了。陈临听见陈骁在翻身,很轻,但频繁。

“疼?”他低声问。

“嗯。”陈骁应了一声,“伤口有点发炎,没事。”

“回到重庆,小心。”陈临说,“沈文渊虽然倒了,但他的人还在。戴笠多疑,你别太拼命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陈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,“陈临,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秦风就交给你了。他心软,重情,你多看着他点。”

陈临的心一紧。“别说这种话。我们都要回来。一起挖那个箱子,一起看升旗。”

“好。”陈骁笑了,笑声很短,有点苦,“一起。”

天快亮时,陈临才迷迷糊糊睡着。感觉刚闭眼,就听见鸡叫。他爬起来,夜莺已经收拾好行李——两个藤箱,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一些药品。陈骁也起来了,坐在炕沿上穿鞋,动作很慢,额上有汗。

早饭是稀饭和窝头。吃得很安静。吃完,老周和几个战友来送行。陈临和夜莺上了等在门外的马车,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挥了鞭子,马车缓缓驶出村庄。

陈临回头。陈骁扶着门框站着,秦风坐在门槛上,两人都在挥手。晨雾还没散,他们的身影在雾里很模糊,像褪色的旧照片。

他抬起手,挥了挥。然后转身,坐正,不再回头。

马车驶上土路,颠簸着,朝着长江,朝着上海,朝着未知的、更残酷的战场驶去。

车厢里,夜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

“我们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陈临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马车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穿过这个十一月的、萧瑟的苏北清晨。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,要变天了。

五天后,陈骁也出发了。护送他的是两个交通员,扮成叔侄,走旱路。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骑马颠得伤口渗血,但他没吭声。路过一个村庄时,看见墙上的标语:“坚持抗战,反对投降!” 墨迹很新,是刚刷的。

他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赶路。

秦风留在卫生所。每天换药,吃药,在护士的搀扶下练习用拐杖走路。摔了很多次,膝盖磕破了,但他没哭。夜里,他拿着那张拓印的地图看,看那三条交错的线,看那个“樟”字。然后小心地折好,贴身放着。

时间在伤口愈合的麻痒中,在练习走路的疼痛中,缓慢地流淌。

然后,十二月八日,到了。

那天早晨,陈临在上海的临时住处——法租界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,被报童尖利的叫卖声惊醒。

“号外!号外!日军偷袭珍珠港!美国对日宣战!太平洋战争爆发!”

他冲下楼,买了一份报纸。头版头条,巨大的黑体字,像丧钟一样砸进眼睛。

夜莺走到他身边,看着报纸,脸色苍白。

“全面战争……开始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陈临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上海的天空,铅灰色,低垂,像要压下来。街上乱糟糟的,人们奔跑,呼喊,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。远处,外滩方向,传来日军舰队的汽笛声,悠长,凄厉,像巨兽的咆哮。

他转身,走到壁炉前,划燃火柴,点燃了那张报纸。火焰腾起,吞没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,吞没了那个刚刚开始的、更黑暗的时代。

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明暗不定。

“该干活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冷,很静。

夜莺点头,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手枪,检查弹夹,上膛。

窗外,上海在尖叫,在颤抖,在坠落。

而他们,站在火焰前,像两尊冰冷的雕像,等待着,也准备着,投入那片更深的黑暗。  

阅读设置
日夜间模式
日间
夜间
字体大小: 18px
12 48

孤光

封面

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