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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黄浦江上的迷雾

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九日,晨六时,上海,外滩。

晨雾浓得像是从黄浦江底蒸腾上来的亡灵,把海关大楼的钟声闷成了模糊的呜咽。陈临站在和平饭店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雾气在“十”字形旋转门前流转。林晚站在他身侧半步,墨绿旗袍的襟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——那是发报机,秦风昨天深夜派人送来的。

“三百支测试货,今晚八点到吴淞口三号码头。”陈临低声重复秦风凌晨传来的情报,“沈文渊会派老吴带五个军统行动队的人接货。我们的任务是让这批货‘意外落水’,或者被‘日本宪兵突击检查没收’。总之,不能让它顺利进沈文渊的仓库。”

“然后沈文渊就会怀疑自己的走私通道不安全。”林晚接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十天后那一万支大货过来时,他才会更依赖我们安排的‘安全路线’。”

“对。那才是真正要运去苏北的药。”陈临看了一眼怀表——六点十五分。离晚上八点还有十三个多小时,但离沈文渊的眼线发现他们“带着戴笠秘密文件入住和平饭店”,可能只剩几分钟。

门童把他们的皮箱提进去时,前台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经理抬起了头。陈临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什么。

登记,上楼。五楼朝南的房间,落地窗外是白茫茫的江面。陈临把文件袋“不小心”掉在地上,让“绝密”“戴笠”“日本军部”等字眼暴露了足足五秒。然后收好,塞进皮箱。

走廊有轻微的脚步声,远去了。

“报信去了。”林晚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窗帘。楼下街对面,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还停着,没熄火。“沈文渊会先让人盯着,等我们退房去码头时再动手。他想人赃并获。”

“那就给他这个机会。”陈临走到电话旁,拨了陈骁昨天给他的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七声,接通。是个女人的声音:“哪位?”

“我找陈先生,修怀表的。”

“陈先生不在。您哪位?”

“姓周。怀表齿轮坏了,零号档案走不动了。”

暗号对上了。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等会儿。”

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陈骁压低的声音:“你怎么打到这个电话?这是沈文渊给我安排的临时线路,可能被监听。”

“我知道。监听的人现在听到的,是药材商周明轩在催问怀表修理进度。”陈临说,“长话短说。今晚八点,吴淞口三号码头,三百支货。我需要知道接货的详细安排:老吴带哪五个人,开什么车,货从哪条船下来,沈文渊在不在场。”

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,然后陈骁报出了一串信息:“老吴带的人都是行动队的熟手,车牌沪A-3078,黑色雪佛兰。货从‘昌隆号’下来,船主是香港的葡萄牙籍商人,实际是我们的人。沈文渊不在码头,他在虹口‘吉兆’料理店宴请小林少佐,等消息。但我得在场——这是沈文渊的试探,看我跟你有没有勾结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会配合你们演戏。货到的时候,我会找借口把老吴支开几分钟,你们的人趁机制造混乱。但动作要快,老吴不傻,最多三分钟他就会反应过来。”

“三分钟够了。”陈临说,“另外,三岛约我今晚见面,愚园路78号,你知道这事吗?”

“知道。他昨天也派人给我传了话,说‘镜已碎,影当见’。”陈骁的声音更低了,“小心,三岛现在被特高课二十四小时监视,他约你,可能是被迫的。见面地点周围一定有特高课的便衣,但那些便衣……可能分属不同派系。三岛在海军,监视他的是陆军特高课的人,有矛盾。你可以利用这一点。”

“明白了。你今晚小心,沈文渊在试探你,别露破绽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们也是。”陈骁顿了顿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今晚出事,你帮我带句话给秦风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告诉他,二哥没忘本。那枚北伐勋章……我一直带着。”

电话挂了。陈临放下听筒,看向林晚。“今晚码头的戏,陈骁会配合。但他有危险,沈文渊在试探他。”

“那我们更得把戏演好。”林晚走到床边,打开皮箱,从夹层里取出两把瓦尔特PPK手枪,检查弹夹,“如果测试货出事,沈文渊怀疑陈骁,我们就得提前启动备用计划——用戴笠的秘密文件逼沈文渊放人。”

“那是最后一步。”陈临也拿出自己的勃朗宁,“现在,先给沈文渊演第一场。”

上午十点,他们退房。前台经理的笑容像刷了浆糊。门童叫的黄包车刚到,街对面那辆别克轿车就跟了上来。

车到河南路,同德堂药铺。徐伯年按计划演了出“东家跑路、掌柜骂街”的戏,引走了两个眼线。陈临和林晚从后门脱身,换乘老刘的黄包车,在十六铺码头绕了一圈,又换了一辆,最后在下午两点,回到了霞飞路319号钟表店。

秦风已经在等他们。地下室的小房间里,地图铺了满桌,红蓝箭头交错。
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秦风指着吴淞口的地图,“我们的人会在‘昌隆号’靠岸前半小时,冒充日本宪兵队的检查队,以‘搜查违禁药品’为名封锁三号码头附近水域。老吴的车一到,就会‘恰好’被拦住。你们的人趁乱上船,把三百支货调包成生理盐水,原箱封好。等检查队‘找不到违禁品’撤走后,老吴拿到的是假货。沈文渊会以为自己的通道被日本人盯上了,接下来十天,他会急于寻找更安全的路线——那就是我们为他准备的‘陷阱’。”

“调包的人可靠吗?”陈临问。

“可靠。是我们从苏北调来的老交通员,做这个不下十次了。”秦风说,“但关键是时间。宪兵队只能拖十五分钟,十五分钟内必须完成调包、下船、撤离。而且,陈骁必须在这十五分钟内把老吴支开,否则老吴会亲自监督卸货,调包的人上不了船。”

“陈骁说他会想办法。”陈临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每个点,“三岛那边呢?今晚愚园路78号的见面,你有什么情报?”

秦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。上面是愚园路78号“六国饭店”的外景,三层西式小楼,门口挂着万国旗。“这里表面上是饭店,实际上是各国情报人员的交易点。老板是个白俄,叫伊万,谁给钱就为谁服务。三岛选这里,是因为这里中立,而且有多个出口。但……”他指了指照片上几个模糊的人影,“我们的人昨天观察了一天,发现至少有四拨人在监视六国饭店。日本陆军特高课、海军军令部、汪伪76号,还有……军统的人。”

“军统?沈文渊的人?”

“不确定。但如果是,说明沈文渊可能知道三岛约你见面,他想一网打尽。”秦风看着陈临,“今晚的见面,风险比码头行动还大。我建议你改期,或者换个地点。”

“三岛指定这里,一定有他的理由。改地点,他可能不会来。”陈临说,“而且,我需要知道他知道什么。关于‘镜面计划’,关于陈骁,关于我们三个的身世。这些,可能关系到能不能救陈骁。”

秦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和你一起去。我在暗处,万一出事,有个接应。”

“不,你留下。你是我们在上海的最高负责人,不能暴露。”陈临摇头,“我和林晚去。她有发报机,万一出事,至少能把情报传出来。”

“陈临。”秦风看着他,这个他素未谋面但血脉相连的二哥,眼神复杂,“小心。我们三兄弟……不能再少一个了。”

陈临拍了拍他的肩。“不会少。等天亮了,我们三个,坐下来,好好吃顿饭。说定了。”

“说定了。”

下午五点,陈临和林晚离开钟表店,前往吴淞口。他们换了装束——陈临穿码头工人的粗布短褂,脸上抹了煤灰;林晚扮成卖茶叶蛋的村妇,提着竹篮,篮底藏着枪。

吴淞口在暮色里像个巨大的兽口,吞进吐出着船只和雾气。“昌隆号”已经出现在江面上,一个小黑点,缓缓靠近。三号码头上,老吴和五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车边抽烟,陈骁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江面,手里也夹着烟,但没抽。

陈临蹲在一个货堆后面,看着表:七点四十分。

“宪兵队”该出现了。

七点四十五分,两艘插着太阳旗的摩托艇突然从下游窜出,直奔三号码头。艇上站着十来个穿日本宪兵制服的人,为首的是个少尉,用生硬的中文大喊:“停船!检查!”

“昌隆号”被逼停。老吴脸色一变,掐了烟,上前交涉。陈临看见陈骁走过去,对老吴说了句什么,指了指码头办公室的方向。老吴犹豫了一下,带着两个人往办公室去了。

就是现在。

三个“工人”模样的人从货堆后闪出,快速登上“昌隆号”。陈临盯着船,心跳如擂鼓。三分钟,四分钟,五分钟……那三人提着两个木箱下来了,迅速消失在货堆后。几乎是同时,宪兵少尉一挥手:“没有违禁品,撤!”

摩托艇掉头离开。“昌隆号”上放下跳板,真正的货开始卸。老吴从办公室跑回来,脸色铁青,但看见木箱一个个搬下来,又松了口气。他指挥人装车,没开箱检查——他不敢在码头多待。

陈骁站在车边,看着木箱装完,对老吴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另一辆车。两辆车一前一后,驶离码头。

“成了。”林晚低声说。

陈临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。三百支盘尼西林,现在变成了三百瓶生理盐水。沈文渊拿到这批“货”,要么发现被骗,要么用假药治死了人,都会暴跳如雷。而他的怀疑名单上,陈骁一定排在前列。

接下来,就看陈骁怎么应对了。

晚上八点半,愚园路78号“六国饭店”。

陈临穿着深灰色西装,戴礼帽,独自走进饭店大堂。水晶吊灯亮得刺眼,空气里有雪茄、香水、烤面包和阴谋的味道。穿燕尾服的侍者迎上来:“先生几位?有预定吗?”

“我找伊万先生,修表的。”

侍者看了他一眼,侧身:“三楼,红玫瑰厅。”

陈临上楼。楼梯铺着暗红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三楼走廊很静,只有尽头一扇门透出光,门牌上刻着一朵褪色的红玫瑰。

他推门进去。

房间不大,摆着丝绒沙发和茶几。窗前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穿深色和服,外面披着件黑色羽织。听见声音,他转过身。

是三岛。脸色比在医院时更苍白,右肩明显僵硬,但眼睛很亮,像两点寒星。

“银狐。”他用中文说,声音很稳。

“三岛中佐。”陈临关上门,“或者说,堂兄。”

三岛笑了,笑容很短,很淡。“你知道了。也好,省了解释。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坐。我们时间不多,特高课的人就在楼下,每二十分钟会有人上来‘检查’。”

陈临在对面的沙发坐下。“你要见我,想说什么?”

“三件事。”三岛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陈骁今晚有危险。沈文渊已经怀疑他了,测试货被调包的事,他可能会栽在陈骁头上。最迟明天早上,陈骁就会被捕。”

陈临的心一沉。“你能救他?”

“我不能直接出面,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救他的机会。”三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,“这里面是沈文渊和小林少佐交易的完整证据,包括资金流向、秘密账户、以及他们计划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,联手侵吞国民政府海外资产的协议。这些,足够让戴笠杀了沈文渊。你可以用它做交易,换陈骁的命。”

陈临没碰信封。“条件是什么?”

“第二件事。”三岛盯着他,“我要‘零号档案’。”

陈临瞳孔一缩。“零号档案是中共最高机密,我不知道在哪。”

“你知道。陈蕴秋把‘影之钥’给了你,秦风有‘光之钥’,陈骁有‘暗之钥’。三钥合一,才能打开零号档案。”三岛身体前倾,“档案里,有我父亲——也就是你生父的叔叔——留下的一份东西。是关于‘镜面计划’的真正起源,以及……我们家族在日本军方内部的敌人的名单。我需要那份名单,保护还在日本的族人。”

“你是日本人,为什么帮我们?”

“因为我是日本人,也是中国人。”三岛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我们这一支的血,一半在日本,一半在中国。战争撕裂了血脉,但撕不掉血缘。我帮你们,也是在帮我的族人——如果日本战败,那些军国主义疯子会拉所有族人陪葬。我需要那份名单,找出那些疯子,提前切割。”

陈临看着他。这个有着和他相似轮廓的堂兄,这个在敌营里挣扎的军人,这个在血缘和国族之间撕裂的人。他的话,有几分真?

“第三件事是什么?”陈临问。

“第三,”三岛顿了顿,眼神变得复杂,“秦风有危险。戴笠已经知道他在上海,沈文渊接到了密令,活捉秦风,逼问中共在华东的地下网络。最迟后天,沈文渊就会动手。你们必须在那之前,送秦风离开上海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在海军军令部的内线看到的电文。”三岛说,“信不信由你。但我建议你信,因为秦风是你弟弟,也是我堂弟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楼下隐约传来留声机的音乐,是爵士乐,慵懒,颓靡,和这个时代的紧张格格不入。

“你要我怎么信你?”陈临问。

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你会信这个。”三岛从羽织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
是一枚怀表。和陈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,但表壳上刻的不是“0”,而是一个汉字:

“镜”

陈临拿起怀表,打开。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极旧的照片——三个婴儿,并排躺在襁褓里。照片背面是日文,但陈临认得几个字:“昭和三年……三子……留念”。

昭和三年,1928年。但他们出生于1917年。这照片是后来补的,还是……

“这是我父亲去世前交给我的。他说,照片上的三个孩子,是他的中国兄弟的后代。如果有一天在中国遇到,要像对待亲兄弟一样对待他们。”三岛的声音很轻,“我父亲一生都在怀念上海,怀念那个他爱过的中国女人,和那三个他甚至没见过的孩子。他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这枚怀表。”

陈临合上怀表,握在手心。金属的冰冷,却让他觉得滚烫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
“三天内,拿到‘零号档案’里关于日本军方内部清洗计划的名单,交给我。我保证陈骁和秦风的安全,并帮你们把一万支盘尼西林安全运到苏北。”三岛说,“作为诚意,沈文渊的交易证据,你先拿走。如果陈骁今晚被捕,明天你就可以用它跟沈文渊谈判。”

陈临拿起信封,拆开快速浏览。里面是照片、文件、银行单据,清清楚楚,确实是致命的把柄。

“如果档案里没有你要的名单呢?”

“那我也认了。但你必须让我看一眼档案,了却我父亲的遗愿。”三岛站起来,“时间到了。你该走了。从后门走,楼梯下去是厨房,厨房后门通小巷。林晚同志在巷口等你。”

陈临也站起来,看着三岛。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到这一步?即使没有血缘,你也是日本军官,我们是敌人。”

“敌人?”三岛笑了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,“在这场战争里,谁不是敌人?日本人杀中国人,中国人杀日本人,国民党杀共产党,共产党杀国民党……杀来杀去,血流成河。可血是红的,不管流的是谁的血。我父亲说,人不能选择出生在哪个国家,但可以选择做什么样的人。我选择了做一个人,而不是一把刀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“快走吧。下次见面,可能就是在战场上了。那时,我们就是真正的敌人了。”

陈临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。“三岛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谢。还有……保重。”

三岛点了点头,关上了门。

陈临从后门离开,果然在巷口看见了林晚。两人迅速离开愚园路,叫了辆黄包车,回钟表店。

路上,林晚问:“谈得怎么样?”

陈临把三岛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,然后把那个信封给她。“沈文渊的死穴。如果陈骁出事,我们就用它换人。”

“你信三岛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但他的眼睛……和陈骁有点像。都是那种在黑暗里待得太久,快要忘了光是什么样子的眼神。”陈临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,“先回钟表店,和秦风商量。如果三岛说的是真的,秦风有危险,我们得马上送他走。”

车到霞飞路。他们刚下车,就看见钟表店的门开着,老方——那个钟表匠——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。

“出事了。”老方声音发抖,“秦同志……被带走了。半小时前,一辆黑色轿车停门口,下来几个人,说是警察局的,把秦同志押上车了。我认得其中一个,是沈文渊的司机老吴。”

陈临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。

三岛说的是真的。沈文渊动手了,而且提前了。

秦风被捕了。

而陈骁……

他想起三岛的话:“最迟明天早上,陈骁就会被捕。”

也许,已经被捕了。
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
两个哥哥,一个被捕,一个可能即将被捕。

而他,站在黑暗的上海街头,手里握着一份能杀沈文渊的证据,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用。
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晚问,声音还稳,但眼里有藏不住的慌。

陈临深吸一口气,看着漆黑的夜空,看着那颗在云缝里时隐时现的、孤独的星星。

然后他说:

“去沈文渊的老巢。用这份证据,换我哥哥的命。”

“如果他不换呢?”

“那就让他知道,”陈临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淬过火的刀,“什么叫鱼死网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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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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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