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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施压

  民国三十年十一月九日,夜十一时三十分。

极司菲尔路76号的门灯在夜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,像只独眼兽蹲在黑暗里打盹。铁门紧闭,门楼上架着机枪哨,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空荡荡的街道,像死神慵懒的巡视。

陈临站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,看着那扇门。黑色大衣的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张脸。手里捏着那个信封——沈文渊与日本海军交易的罪证。很薄,但重得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
林晚在他身后三步,贴着墙,手放在大衣口袋里,握着枪。“真要一个人进去?”

“一个人,他才会觉得有把握吃掉我。”陈临说,“你在外面,按计划接应。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,或者里面枪响,你就发信号,让徐伯年的人动手。”

“徐伯年只有五个人,三把枪,冲不进去。”

“不是冲进去,是制造混乱。放火,爆炸,什么都行。把动静闹大,越大越好。76号怕日本人,也怕舆论。闹大了,沈文渊才不敢当场杀人。”

林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秦风可能已经……”

“他还活着。”陈临打断她,声音很稳,“沈文渊要的是他脑子里的情报,不是他的命。在他开口前,不会让他死。”

“我是说,他可能已经……被用刑了。”

陈临的手指收紧,信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“我知道。所以更要快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像刀割。然后他走出阴影,穿过街道,走向那扇铁门。

门楼上的哨兵喝问:“什么人?站住!”

“告诉沈文渊,周明轩来了。带着他要的东西。”

哨兵愣了愣,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。几分钟后,侧边的小门开了,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特务走出来,一左一右夹住陈临,搜身,拿走他怀里的枪,但没动那个信封。

“沈先生在里面等你。走。”

院子很深,三层主楼像个巨大的墓碑,窗户大多黑着,只有几扇亮着惨白的光。空气里有血腥味,很淡,但散不掉,像渗进砖缝里的怨气。

陈临被带进一楼西侧的审讯室。房间很大,水泥地,墙上是深褐色的污渍,分不清是血还是锈。一盏刺眼的白炽灯吊在头顶,照着中间一把铁椅。沈文渊坐在对面的办公桌后,穿着丝绸睡袍,手里端着杯红酒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底。

“周经理,不,陈临先生。”沈文渊抿了口酒,“这么晚了,有何贵干?”

“放了我弟弟秦风,我让你活。”陈临把信封扔在桌上。

沈文渊放下酒杯,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,抽出照片和文件,一页页看。灯光下,他的脸色从红润慢慢变成青白,最后定格在一种死灰般的惨白。

“这些东西……”他抬头,盯着陈临,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
“三岛中佐给的。”陈临说,“他说,如果你不放人,明天早上,同样的东西会出现在戴笠桌上。叛国,通敌,走私军需药品给日军……戴局长会怎么处置你,你比我清楚。”

沈文渊的手指在发抖。他猛地站起来,把照片摔在桌上:“伪造!全是伪造!你想用这些假货威胁我?”

“银行账户也是伪造的?瑞士联合银行,户名Shen Wenyuan,存款十二万美元。需要我念账号吗?”陈临向前一步,手撑在桌上,盯着他的眼睛,“还有你和小林少佐的密谈记录,十月二十五日,虹口‘吉兆’料理店,你说‘皇军南进之日,便是沈某效忠之时’。需要我把日文原文背出来吗?”

沈文渊的呼吸变粗了。他死死盯着陈临,像要用眼神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。然后,忽然笑了。

“陈临啊陈临,你以为拿着几张纸,就能从我手里要人?”他重新坐下,端起酒杯,手已经不抖了,“秦风是中共要犯,戴局长亲自点名要的人。你这些东西,就算送到戴局长面前,他也会先毙了你,再毙了我——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。党国的脸,比我的命值钱。”

“那如果,这些东西不是送到戴笠面前,而是送到《申报》《大公报》,送到重庆的街头巷尾呢?”陈临也笑了,笑容很冷,“标题我都想好了:‘军统高官沈文渊私通日寇,戴笠用人不察’。你说,到时候是党国的脸重要,还是找个替罪羊平息民愤重要?”

沈文渊不笑了。酒杯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说了,放人。秦风给我,这些原件你拿走,我保证没有副本。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陈临说,“或者,你杀了我,杀了我弟弟,然后等着这些东西传遍天下,等着戴笠派人来‘清理门户’。你自己选。”
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只有白炽灯电流的嗡嗡声,和远处隐约的、不知是惨叫还是风声的呜咽。

许久,沈文渊开口:“我要先验货。原件全部给我,我要时间核实。如果是真的,明天早上,秦风你带走。”

“我现在就要人。”

“不可能。秦风不在这里,在另一个地方。现在转移,最快也要两小时。”沈文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凌晨两点,你带着所有原件,到外白渡桥下等我。我让人把秦风送来,交换。”

陈临盯着他。沈文渊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这是谎话,秦风肯定就在76号,而且可能已经……但陈临不能赌。

“好。凌晨两点,外白渡桥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我弟弟少一根头发,这些文件,天亮之前就会上报纸。”

“放心,他好得很。”沈文渊摆摆手,“送客。”

两个特务把陈临带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沈文渊忽然说:“对了,你另一个哥哥,陈骁,现在应该在来这里的路上。我让他来‘协助审讯’。你们兄弟,也许能见上一面。”

陈临的心沉了下去。沈文渊在试探,也在威胁——他知道陈骁和陈临的关系,他在逼陈骁表态,或者,逼他们兄弟一起死。

他没回头,走出了审讯室。

院子里的雾更浓了,像化不开的奶。陈临走到大门口,忽然听见主楼三层传来一声沉闷的、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然后是短暂的、压抑的闷哼。

是秦风的方向吗?他不知道。

他走出76号,回到巷口。林晚立刻迎上来:“怎么样?”

“他答应了,凌晨两点,外白渡桥换人。”陈临快速说,“但他在拖时间,也可能在设埋伏。秦风应该就在楼里,三楼,西侧。我听见声音了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
“按备用计划。你去外白渡桥准备接应,但别露面。我去找陈骁,他正往这边来,沈文渊想让他‘协助审讯’——这是要逼他手上沾血,彻底断他后路。”陈临看了一眼怀表,十一点五十分,“我们必须赶在陈骁到之前,把秦风弄出来。”

“怎么弄?76号铜墙铁壁,我们进不去。”

“有人能进去。”陈临望向浓雾深处,“三岛。”

“他会来吗?”

“他会来。”陈临说,“因为他不来,秦风就死了,他拿不到零号档案的名单。他比我们更急。”

仿佛在印证他的话,远处街道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。两辆黑色轿车冲破浓雾,停在76号门口。车灯雪亮,照亮了门楼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——是军统的车。

第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陈骁。他穿着少校军服,脸色在车灯下白得像纸。第二辆车上下来四个行动队的人,为首的正是老吴。

陈临拉着林晚退进巷子深处。他们看见陈骁在门口出示证件,然后被放行进去。老吴和那四个人留在门外,抽烟,低声交谈。

“陈骁进去了,我们就更难动手了。”林晚低声说。

“不,他进去了,我们才有机会。”陈临说,“沈文渊要逼他审讯秦风,他一定会想办法拖延,或者制造混乱。我们等信号。”

“什么信号?”

陈临没回答。他盯着76号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忽然,灯灭了。

不是整层楼,只是那一个房间。

“那就是信号。”陈临说,“陈骁在告诉我们,秦风在那个房间,而且他现在有短暂的掌控权——可能是支开了守卫,或者切断了电路。我们必须立刻行动。”

“怎么行动?门口还有老吴他们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街道另一头又传来引擎声。这次是两辆插着日本海军旗的军用卡车,轰隆隆开到76号门口,一个急刹。车上跳下二十几个日本海军陆战队员,全副武装。为首的是个穿海军中佐制服的男人,右肩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
是三岛。

他走到门口,用日语对哨兵说了句什么。哨兵脸色大变,急忙用对讲机汇报。很快,76号里跑出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是76号的警卫队长,点头哈腰地对三岛说什么。

三岛一挥手,海军陆战队员哗啦散开,包围了76号的前后门。老吴和那四个军统的人被缴了械,按在墙上。

然后三岛大步走进76号院子。

陈临看着这一幕,心脏狂跳。三岛真的来了,而且是以最直接、最暴力的方式——武装闯入。这已经不仅是施压,这是军事行动。他将彻底没有退路。

“走,我们去后门。”陈临拉着林晚,绕到76号后巷。后门也有两个日本兵把守,但看见他们,没有阻拦——三岛显然交代过。

他们溜进后院。院子很小,堆着杂物,有一扇小门通主楼的后厨。陈临推开门,里面黑漆漆的,有油烟和剩菜的味道。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老头蹲在灶台边抽烟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指了指头上的楼梯。

陈临点头,和林晚摸上楼梯。二楼是宿舍,鼾声如雷。三楼很静,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,门口倒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特务——昏迷了,脖子上有针眼,是麻醉针。

陈骁干的。他果然在帮忙。

陈临推开门。房间里只有一盏应急灯,光线昏暗。秦风被绑在刑架上,头垂着,白衬衫被血染透了,脸上全是淤青,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。陈骁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根沾血的皮鞭,鞭梢垂在地上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,看见陈临,眼神复杂。

“他还活着,但伤很重,肋骨可能断了,内脏出血。”陈骁的声音嘶哑,“必须马上送医院。”

“三岛来了,在楼下。”陈临快步走到刑架前,解开绳索。秦风软倒下来,陈临抱住他,很轻,但秦风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。

“三岛……”陈骁皱眉,“他公开闯76号?他疯了?”

“他没疯,他在救他堂弟。”陈临把秦风背到背上,用准备好的绳子固定好,“你怎么办?沈文渊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我有办法应付。你们快走,从后门,三岛的人会接应。”陈骁走到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,“沈文渊带人上来了,最多三分钟。我拖住他们。”

“你拿什么拖?”

陈骁转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塞给陈临。“这是我的‘暗之钥’。秦风有‘光之钥’,你有‘影之钥’。三钥合一,零号档案才能打开。拿好,去苏北,找组织,打开档案……里面有我们要的答案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是军统少校,沈文渊没有铁证,不敢当场杀我。最多关起来审。”陈骁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陈临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解脱,“快走。告诉秦风……二哥对不起他,但二哥没忘,我们是兄弟。”

脚步声已经在楼梯上响起。陈骁推了陈临一把:“走!”

陈临背着秦风,和林晚冲出房间,跑向后楼梯。下到二楼时,听见三楼传来沈文渊的怒吼和陈骁平静的回应:

“沈副站长,人是我放的。你要抓,抓我。”

“陈骁!你果然通共!”

然后是拉枪栓的声音。

陈临脚步一顿,想往回冲,被林晚死死拉住:“你救不了他!快走,别让他白牺牲!”

他们冲下一楼,从后厨小门跑出去。两个日本兵等在那里,接过秦风,抬上一辆担架车,飞快推往后巷。后巷停着一辆救护车,车门开着,三岛站在车旁,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鬼。

“上车,去海军医院。”三岛说,“我的人挡不住太久,76号的人马上会追出来。”

秦风被抬上车。陈临和林晚也跳上去。车门关上,救护车鸣着凄厉的笛声,冲进浓雾。

车里,陈临看着昏迷的秦风,看着他脸上交错的血痕,看着他破碎的衬衫下露出的、新伤叠旧伤的胸膛。他的手在抖。

“他会死吗?”他问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“海军医院有最好的外科医生,我打过招呼了。”三岛坐在对面,靠着车壁,右肩的绷带渗出血来,“但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。”

陈临抬头,看着三岛。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我有条件。”三岛说,“秦风醒来后,我要零号档案的名单。这是交易。”

“如果他醒不来呢?”

“那你就欠我一条命。”三岛闭上眼睛,声音很轻,“而我可能……也活不长了。今晚的事,陆军特高课一定会报上去。海军保不了我太久。”

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秦风微弱的呼吸声。

陈临看着窗外掠过的、被浓雾吞噬的街灯,看着这座吞噬了无数人、又即将吐出他们的城市。

他想起了陈骁。想起他塞给自己铁盒时,那决绝的眼神。想起他说的“二哥没忘,我们是兄弟”。

他想起了秦风。想起在钟表店地下室,他叫自己“二哥”时,眼里闪过的光。

他想起了自己。这二十四年,他到底是谁?是陈临?是银狐?是影?还是一个连自己兄弟都保护不了的、失败的人?

救护车冲进海军医院的大门。担架车已经在等,秦风被推走,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。

陈临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,手心里攥着陈骁给的铁盒,攥得那么紧,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林晚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“他会活下来的。”她说。

陈临没说话。他只是站着,看着那扇门,像一尊雕像。

走廊尽头,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几个穿日本陆军军服的人大步走来,为首的是个少佐,脸色铁青,走到三岛面前,用日语厉声说了句什么。

三岛平静地听完,然后转头,用中文对陈临说:

“陆军特高课。我要跟他们走一趟。秦风就交给你了。记住我们的交易。”

他转身,跟着那些人走了。背影挺直,但右肩的绷带,红得刺眼。

陈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然后低头,看着手心里的铁盒。

铁盒冰凉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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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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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光

作者: 爱吃菜的胖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