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八日晚七时四十五分,静安寺路绿杨邨酒家。
“听雨轩”雅间在二楼最深处,门楣上挂着楠木匾额,窗对着后院的竹林。陈临到的时候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——一个是他熟悉的陈骁的声音,低沉,克制;另一个陌生的男声,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,语速快,尾音上扬,像刀片刮过玻璃。
陈临在门外站了两秒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,推门进去。
雅间里三个人。陈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,坐在主位左侧,手里转着茶杯。主位上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穿深灰色条纹西装,梳着油亮的三七分头,戴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小而锐,像蛇。这就是沈文渊。
第三个人坐在下首,三十多岁,穿着普通的蓝色长衫,脸很普通,但坐姿笔挺,手一直放在膝盖上——是保镖,或者杀手。
“周经理来了。”陈骁抬眼,表情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生意伙伴。
“陈专员,沈先生,抱歉来迟了。”陈临微笑,用的是“周明轩”的语气——客气,圆滑,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市侩。
“不迟不迟,是我们来得早。”沈文渊站起身,伸出手。手很瘦,骨节突出,握手的力道很重,像在试探。“沈文渊。陈专员的朋友,就是我的朋友。坐,坐。”
陈临在陈骁对面坐下。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冷盘:水晶肴肉、镇江硝肉、马兰头拌香干。酒是花雕,烫在热水里。
“这位是?”陈临看向那个穿长衫的人。
“哦,我的司机,老吴。”沈文渊随意地摆摆手,“乡下人,没见过世面,带他出来开开眼。老吴,给周经理倒酒。”
老吴起身,给陈临斟酒。动作很稳,一滴没洒。陈临注意到他虎口有厚茧,是长期用枪留下的。
“周经理从香港来,一路辛苦。”沈文渊举杯,“来,先敬一杯,洗尘。”
三人碰杯。陈临抿了一口,酒是十年陈,温厚醇香,但他喝在嘴里,像毒药。
“听陈专员说,周经理在香港做药材生意?”沈文渊夹了块肴肉,细细咀嚼,“如今这世道,药材可是紧俏货,尤其是西药。”
“小本生意,勉强糊口。”陈临说,“香港现在也不太平,日本人盯着,英国人管得严,生意难做。所以想回上海看看,有没有机会。”
“机会有的是,就看周经理敢不敢做。”沈文渊放下筷子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盘尼西林,周经理有门路吗?”
来了。正题。
陈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:“盘尼西林……这可是军管药品,香港那边也管制得很严。而且,这东西运到上海,日本人那边……”
“日本人那边,我来打通。”沈文渊打断他,声音更低了,“我在海军武官府有朋友,可以开特别通行证。货到吴淞口,直接进日军医院的仓库,神不知鬼不觉。利润嘛,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成?”陈临问。
“三倍。”沈文渊说,“进价的三倍。一万支盘尼西林,进价大概五万大洋,出手就是十五万。我们三人分,你负责香港那边的货源和运输,陈专员负责上海这边的接收和分销,我负责打通关节。每人净赚三万三大洋。怎么样?”
陈临心里冷笑。三万三大洋,在1941年的上海,足够买下两栋像样的洋房。沈文渊开这个价,要么是诱饵太大,要么是根本没打算分钱——事成之后,灭口是最省事的“分红”方式。
他看向陈骁。陈骁垂着眼,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姜丝,没说话。
“沈先生这么有把握?”陈临问,“日本人那边,可靠吗?”
“绝对可靠。”沈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照片上是他和那个日本海军武官小林少佐的合影,两人举杯,笑容满面。“小林少佐,海军武官府参谋副长,我的老朋友。通行证他亲自批,仓库他亲自安排,万无一失。”
陈临看着照片,心里想的却是陈骁给他的那份资料——沈文渊向小林提供重庆兵力部署图。这不是生意伙伴,是卖国交易。
“货源呢?”陈临问,“一万支盘尼西林,不是小数目。香港现在也缺货,英国人都管控着。”
“香港缺货,但澳门不缺。”沈文渊说,“葡澳政府那边,我有关系。货从澳门出,船挂葡萄牙旗,日本人不会查。关键是要快,最好半个月内,第一批货就要到。”
半个月。陈临算了一下时间。今天是十一月八日,半个月后是十一月下旬。那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,上海全面沦陷,走私药品的生意只会更疯狂,也更危险。
“我需要时间联系香港那边。”陈临说,“最快也要十天,才能确定货源和船期。”
沈文渊:“理解。那这样,为表诚意,也试试水路顺不顺。我手头有三百支现货,明天晚上就能到吴淞口。周经理帮我接一下,走个流程。成了,咱们再铺开做大。”
“但这十天,周经理得留在上海。不是不信任你,是生意太大,得盯紧点。你说呢,陈专员?”
陈骁终于抬起头,看了陈临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警告,有关切,还有一丝恳求?然后他点头:“应该的。周经理就住在河南路吧?那边安静,也安全。”
“是,在朋友药铺的楼上。”陈临说。
“那好。这十天,周经理就专心办货的事。上海这边,我和陈专员会安排好。”沈文渊又举起杯,“来,预祝我们合作愉快,财源广进。”
三人再次碰杯。这次陈临喝了一大口,酒液烧过喉咙,像吞了块炭。
接下来的时间,沈文渊开始谈细节——船的吨位、航线、伪装、码头交接暗号、如何应付海关和日本宪兵检查。他说得很详细,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生意。陈临一边听,一边记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,表现出“谨慎精明”的商人形象。
陈骁大部分时间沉默,只在下人上热菜时,才会说一两句“这道清炒虾仁不错”“蟹粉狮子头要趁热吃”。他给陈临夹了两次菜,一次是虾仁,一次是青菜,动作自然,像哥哥照顾弟弟。
但陈临注意到,每次沈文渊说到关键处,陈骁的眼神就会飘向他,带着某种隐晦的提醒。比如说到“码头交接要用红色灯笼为号”时,陈骁轻轻摇了摇头;说到“货到后先存进日军的军用仓库”时,陈骁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鞋。
这是警告。陈临懂了。沈文渊在设套。红色灯笼太显眼,容易暴露;日军仓库是陷阱,进去就出不来。
“对了,周经理。”沈文渊忽然说,像想起什么,“听说你在香港,见过一个叫宋玉如的女人?”
陈临的心跳停了一拍。他面色不变,放下筷子:“宋玉如?没听说过。沈先生怎么问起这个?”
“哦,没什么。”沈文渊笑了笑,但那笑没到眼底,“这女人是中共的重要人物,以前在上海活动,后来去了香港。戴老板对她很感兴趣。我还以为周经理在香港做生意,或许听说过。”
“我是做药材的,不关心政治。”陈临说,“香港那边,这种名字很多,记不住。”
“也是。”沈文渊点头,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散。他转向陈骁,“陈专员,我记得你说过,你有个弟弟,很多年前去了香港?”
陈骁的手顿了顿,然后平静地说:“是,我弟弟陈临,1937年去的香港,在那边做点小生意。去年还通过信,说想回来,但时局不稳,一直没成行。”
“哦?那周经理在香港,说不定见过令弟?”沈文渊看向陈临。
“香港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”陈临说,“我主要跟药材行的人打交道,别的圈子接触少。陈专员的弟弟如果也是做生意的,或许在商会活动上见过,但名字对不上脸。”
这个回答滴水不漏。沈文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也是。来,喝酒。”
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和谐。但陈临知道,沈文渊在试探,在怀疑。他提到宋玉如,提到陈骁的弟弟,都不是偶然。
饭吃到九点半,沈文渊说还有事,先走一步。他让老吴留下,说“送送周经理”,实则是监视。
陈骁和陈临送到门口。看着沈文渊的车开走,陈骁低声说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叫车。”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陈骁不由分说,走到街边,拉开一辆黑色雪佛兰的车门,“上车。”
陈临犹豫了一下,上了车。老吴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。
车开动了。陈骁开得很慢,沿着静安寺路往东走。窗外霓虹闪烁,但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。
“沈文渊在怀疑你。”陈骁说,声音很低,“他提到宋玉如,是在试探。他可能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宋玉如?”陈临问。
“戴老板的密档里有她的资料。她是中共在香港的负责人之一,也是你的上线。”陈骁说,“沈文渊这次来上海,除了药品生意,还有一个任务:抓宋玉如,或者,抓和她接触的人。”
陈临握紧了拳头。“所以你让我来上海,是让我当诱饵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陈骁看着前方,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里像刀削,“我需要一个人,吸引沈文渊的注意力,让他以为找到了大鱼。这样,他才会放松对其他方面的警惕。”
“其他方面?”
“盘尼西林。”陈骁说,“那批货,不是给日军的,是给新四军的。苏北根据地缺药,尤其是盘尼西林,很多伤员因为感染而死。这批药,必须运过去。”
陈临愣住。“你……在为中共做事?”
“我在为中国人做事。”陈骁说,声音很冷,“沈文渊以为他在利用日本人走私赚钱,实际上,我在利用他打通关节,把药运给真正需要的人。船是葡萄牙旗,但船长是我们的人。货到吴淞口,会有新四军的地下交通线接应,从日军仓库眼皮底下把货提走,运去苏北。”
陈临看着他,这个他以为已经叛变的哥哥,这个在日记里写“我成了叛徒”的人,现在说他在为新四军运药。
“日记是怎么回事?”陈临问,“你在武汉……”
“日记是真的。”陈骁打断他,“我叛变过,我签了字,我传了假情报。那是1940年,我撑不住了。但我没出卖核心同志,我传的假情报,是组织允许放出的。后来,我找到了赎罪的方式——利用军统的身份,为抗日做点实际的事。运药,送情报,救同志。我知道这洗不清我的罪,但至少,我还在做事。”
车开到外白渡桥。陈骁在桥中央停下,熄了火。窗外是苏州河的夜色,对岸外滩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河水里,支离破碎。
“沈文渊手里有我的把柄,所以我必须跟他合作。但我也在利用他。”陈骁转头,看着陈临,“我需要你帮我演完这场戏。十天,第一批药运出去,我们就收手。之后,我会安排你和夜莺离开上海,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陈骁说,“我还有用。戴笠信任我,沈文渊需要我,我可以继续从内部挖情报,救人,运物资。这是我能做的最大的赎罪。”
陈临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,有痛苦,有挣扎,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但还有光——一点微弱但固执的光。
“秦风知道吗?”陈临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告诉他。”陈骁说,“他太干净,不该沾这些。你是‘影’,你可以理解。秦风是‘光’,他应该活在光明的地方。”
陈临想起秦风那张清秀的脸,想起他纸条上工整的字迹。是,秦风应该活在光明里。
“沈文渊和日本人的交易,你知道吗?”陈临问。
“知道。他卖情报,换庇护。戴笠默许,因为戴笠也在和日本人秘密接触,想留后路。”陈骁冷笑,“这就是军统,这就是重庆。前方在死人,后方在卖国。我待在这样一个地方,每一天都想吐,但每一天都得忍着。”
陈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继续扮演周明轩。和沈文渊周旋,让他相信你真的在办货。我会给你一份假的货源清单和船期,你拿去应付他。真的货源和船期,我会另外安排。”陈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这里面是沈文渊在国际饭店706房间的保险箱密码,还有他藏证据的地方。夜莺昨晚应该已经得手了吧?”
陈临接过信封。“你知道了?”
“我知道你会让她去。”陈骁说,“你手里有证据,沈文渊就不敢动你。但别轻易用,那是保命符,用一次就废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临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骁看向窗外,声音很轻,“我是你哥哥。保护你,是我的本能,也是我的……救赎。”
兄弟俩在车里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车厢,照亮两人相似的脸,又暗下去。
“陈骁。”陈临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撑不住了,想离开,告诉我。我帮你。”
陈骁笑了,很短的一声笑,像叹息。“好。等天亮吧。等天亮了,我就走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等天亮。
“天什么时候亮?”陈临问。
“快了。”陈骁说,启动车子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车开到福熙里附近。陈临下车前,陈骁叫住他。
“这个,给你。”他递过来一个小铁盒,和之前那个装钥匙的盒子一样。
“是什么?”
“秦风的照片。他现在的样子。”陈骁说,“你们还没见过。如果……如果以后有机会,替我告诉他,二哥对不起他,但二哥没忘记,我们是兄弟。”
陈临接过铁盒,握在手里,很沉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推开车门。
“陈临。”陈骁又叫。
陈临回头。
“小心沈文渊。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还有,三岛约你见面的事,我知道。别去,是陷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陈骁说,“三岛现在是特高课的重点监视对象,他约你,可能是被迫的。别信他。”
陈临点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下车,看着陈骁的车开走,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消失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弄堂。走到12号门口,他敲了暗号。门开了,林晚站在门后,脸色有些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陈临问。
“出事了。”林晚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国际饭店,沈文渊的房间,昨晚有人进去过。”
陈临心一沉。“你被发现了?”
“应该没有。我走的时候很小心,东西也恢复了原样。”林晚说,“但今天下午,沈文渊突然回饭店,在房间待了两个小时,然后匆匆离开。我的人看见,他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皮箱,脸色很难看。”
“他可能发现了什么。”陈临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弄堂很安静,但太安静了,连平时夜里叫春的野猫都没了声音。“我们得走。现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离开这里。徐伯年那里不能去,沈文渊可能已经盯上他了。”陈临快速思考,“去法租界,秦风那里。他知道我们暴露了,应该会有安排。”
“东西呢?”
“只带必要的。枪,证件,钱。别的都留下。”陈临开始收拾,把手枪插在腰间,证件和钱塞进大衣内袋。然后打开陈骁给的小铁盒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,有些模糊,但能看清上面的人——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穿着中山装,戴眼镜,坐在书桌前,正在写字。脸很清秀,眼神温和,但嘴角抿着,有种内敛的坚韧。
是秦风。和他的两个哥哥很像,但更文气,更像母亲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秦风,摄于延安,1941年秋。愿见字如面。”
陈临把照片收好,拿起铁盒,却发现盒底还有东西——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纸。展开,上面是陈骁的字迹:
“若遇险,去霞飞路319号,找钟表匠老方。说:‘修怀表,零号档案的齿轮坏了。’”
零号档案。又是这个。
陈临把纸条也收好。林晚已经收拾完,手里拿着枪,站在门后。
“走。”陈临说。
两人悄声下楼。走到一楼门口,陈临示意林晚停下,他先探头看了看弄堂——空无一人,但那种不祥的寂静更浓了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,“太安静了。”
“走后门?”林晚说。
“后门可能也有人。”陈临想了想,“上楼顶,从隔壁房子下去。”
他们退回楼梯,爬上三楼,从天窗上了屋顶。屋顶是斜坡,铺着青瓦,很滑。两人猫着腰,踩着屋脊,往隔壁房子移动。雨停了,但瓦上还有水,林晚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,陈临一把拉住她。
“小心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们跳到隔壁房子的屋顶,又从那里的天窗下去。房子里没人,看样子是空屋。两人下到二楼,从窗户翻出去,跳到后面一条更窄的弄堂。
弄堂里堆着垃圾,臭气熏天。他们贴着墙走,走到弄堂口,陈临探头看了一眼——河南路上,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没熄火,车里有人。
是沈文渊的人。
陈临缩回头,对林晚做了个手势,两人退回弄堂深处。那边是死胡同,只有一扇后门,锁着。
“翻墙。”陈临蹲下身,让林晚踩着他的肩膀上去。林晚翻上墙头,伸手拉他。陈临抓住她的手,脚蹬着墙,也翻了过去。
墙那边是个小院子,堆着煤球,晾着衣服。看样子是普通人家的后院。正屋里亮着灯,有人在说话,是上海本地口音,在抱怨米价又涨了。
陈临和林晚悄声穿过院子,从另一边的篱笆缝钻出去,到了另一条弄堂。这条弄堂通到大马路。
他们走到马路,拦了辆黄包车。
“去哪?”车夫问。
陈临犹豫了一下。去法租界找秦风,还是去霞飞路找钟表匠老方?
“霞飞路。”他说。
车跑起来。陈临回头看了一眼,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河南路口,没动。
“他们没跟来。”林晚说。
“可能是在等我们回去,或者等徐伯年。”陈临说,“沈文渊发现了,但他不确定我们知不知道,所以先监视,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找钟表匠。陈骁留的后路,应该可靠。”陈临说,“然后联系秦风,看他的意见。”
车到霞飞路。319号是一家很小的钟表店,门面窄,橱窗里摆着几个旧钟,玻璃上贴着“精修钟表”的红纸。店里亮着灯,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,戴着寸镜,正在修一只怀表。
陈临推门进去,门铃叮当。老头抬起头,寸镜后的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
“修表?”老头问,声音沙哑。
“修怀表。”陈临说,“零号档案的齿轮坏了。”
老头的手顿了顿。他摘下寸镜,看着陈临,又看看林晚,然后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“营业中”的牌子翻到“打烊”,锁上门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掀开通往后间的门帘。
后间是工作间,更小,堆满了钟表零件和工具。老头挪开一个柜子,后面露出一个暗门。他打开暗门,里面是向下的楼梯。
“下去。到底左转,第三个门。有人在等你们。”老头说。
陈临和林晚对视一眼,走了下去。楼梯很陡,有霉味。到底是一个地下室,有电灯,很亮。走廊两边有几个门,他们左转,走到第三个门,敲门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人,让陈临和林晚都愣住了。
是秦风。
穿着灰色长衫,戴眼镜,和照片上一模一样,只是更瘦,脸色有些苍白。他看着陈临,眼神很复杂,有激动,有审视,有千言万语,但最后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——他伸出手。
“二哥。”他说。
陈临握住他的手。那是和他、和陈骁都不一样的手,更细,更软,是拿笔的手。但握得很紧。
“秦风。”陈临说,喉咙发紧。
秦风又看向林晚,点头:“夜莺同志,辛苦了。进来吧。”
房间里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,墙上贴着上海地图,上面用红蓝笔标了许多记号。
“坐。”秦风关上门,“你们暴露了。沈文渊发现了夜莺同志去他房间的痕迹,正在全城搜你们。徐伯年的药铺也被监视了,我让人把他转移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陈临问。
“大哥告诉我的。”秦风说,“他今天下午传信给我,说如果你们出事,可能会来钟表匠这里。我就在这等。”
大哥。陈骁。
“他……和你联系?”陈临问。
“一直有联系,但很隐蔽。”秦风在床边坐下,“他在军统,我在延安,表面上是对立的,但实际上,我们在合作。他为我提供军统内部的情报,我为他向延安解释,争取……宽大处理。”
宽大处理。陈临想起陈骁说的“赎罪”。
“他知道自己叛变的事,是洗不掉的污点。但他想用行动弥补。”秦风说,声音很低,“运药,救同志,传情报。这两年,他救了至少三十个同志,传递了上百份有价值的情报。但组织有纪律,叛徒就是叛徒,功过不能相抵。我只能尽我所能,为他争取一个……不那么糟的结局。”
不那么糟的结局。是什么?被捕?审判?还是……死?
陈临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沈文渊现在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在调集人手,准备抓你们,也抓大哥。”秦风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这里是国际饭店,他的据点。这里是河南路,你们住的地方。这里是静安寺路,绿杨邨。他已经布下网,就等你们现身。”
“他为什么还不抓陈骁?”林晚问。
“因为陈骁还有用。药品生意,需要陈骁的军统身份掩护。而且,沈文渊想放长线,钓大鱼——他怀疑大哥背后还有人,可能是中共在上海的高层。他想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批药呢?”陈临问,“陈骁说,是运给新四军的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秦风点头,“船三天后到吴淞口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稳住沈文渊,让药顺利运出去。但你们暴露了,计划有变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秦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你们立刻离开上海,去苏北。药的事,我和大哥再想办法。第二,你们留下,配合我们演一场戏,把沈文渊的注意力引开,让药顺利运出。”
“演戏?”
“对。让沈文渊以为,你们手里有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比如,戴笠和日本人秘密和谈的证据。他会全力追捕你们,顾不上药品的事。”秦风看着陈临,“但这很危险,一旦被抓,必死无疑。”
陈临看向林晚。林晚也看着他,眼神坚定。
“你怎么想?”陈临问。
“我听你的。”林晚说,“但我想说,药必须运出去。苏北的同志在等药救命。我们暴露了,但任务没变。”
陈临点头。他看着秦风,这个他从未谋面但血脉相连的弟弟,看着他那张温和但坚定的脸。
“我们留下。”他说,“演戏。怎么演?”
秦风走到桌边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。“这里面,是戴笠和日本人秘密接触的部分证据。虽然是复印件,但足够让沈文渊相信,你们手里有原件。你们带着它,在上海露面,吸引沈文渊的追捕。我会安排人,在适当的时候,把‘你们逃往码头,准备坐船离开’的消息泄露给他。他会带人去码头围捕,那时,药品的船正好到港,趁乱卸货转运。”
“然后呢?我们怎么脱身?”
“码头有我们的人,会制造混乱,帮你们脱身。之后,你们立刻离开上海,去苏北。”秦风说,“这是最危险的计划,但也是成功率最高的。”
陈临接过文件袋,打开看了看。里面是几份电报的复印件,上面有戴笠的代号和日本军部的回复。时间、地点、内容,清清楚楚。如果公开,足以让戴笠身败名裂。
“这些东西,你从哪来的?”陈临问。
“大哥给的。他潜伏在军统,这些年收集了不少。”秦风说,“他一直想公开,但时机不对。现在,正好用来救那批药。”
陈临合上文件袋。戴笠的证据,陈骁收集的,用来救给新四军的药。讽刺,但也合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他问。
“明天早上。”秦风说,“你们去外滩,在海关大楼对面的‘和平饭店’开个房间,用真名登记。沈文渊在各大饭店都有眼线,他会很快知道你们在那里。然后,你们带着文件袋,在饭店大堂‘不小心’露出里面的文件,让眼线看见。之后退房,坐黄包车去十六铺码头,假装要坐船离开。沈文渊一定会带人在码头堵你们。”
“码头那边,你们怎么安排?”陈临问。
“我们的人在码头三号仓库准备了快艇。你们一到码头,就直奔三号仓库,从后面的小门出去,上快艇,快艇会送你们到浦东,那里有车接应,送你们去青浦,再从青浦去苏北。”秦风指着地图,“这是最危险的环节,沈文渊的人可能会开枪。但我们会安排人在码头制造混乱——放火,或者引爆一个烟雾弹。趁乱,你们走。”
“药品的船呢?”
“药品的船明天下午三点到吴淞口。那时沈文渊应该在码头围捕你们,顾不上那边。船靠岸后,我们的人会用沈文渊开的通行证,把货提走,运去苏北。”秦风看着陈临,“这个计划的关键是时间。你们必须在下午两点前吸引沈文渊到码头,并拖住他至少两小时。这两小时,足够药品转运。”
陈临看向林晚。林晚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们需要武器,和一套备用撤离方案。”
“武器在快艇上。备用方案……”秦风想了想,“如果快艇被堵,你们就跳江,往下游游。下游有我们的人接应。但这是下策,黄浦江现在很冷,水流也急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临说,“秦风,你怎么办?你暴露了吗?”
“我暂时安全。钟表匠这里很隐蔽,沈文渊不知道。等你们离开上海,我也会转移,去另一个安全屋。”秦风顿了顿,看着陈临,眼神柔和了一些,“二哥,小心。大哥……陈骁那边,我也会盯着。如果他情况不对,我会想办法通知他撤离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陈临说。
秦风摇摇头,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怀表,递给陈临和林晚。“这个,带着。表壳里有微型指南针,表盘背面刻着苏北根据地的简易地图。如果走散了,或者计划有变,想办法去苏北。到那里,提我的名字,有人会安排。”
陈临接过怀表。表是普通的黄铜怀表,但打开表盖,里面确实有个小小的指南针。表盘背面刻着曲折的线条和几个地名:青浦、淀山湖、沙家浜……
“今晚你们就住这里。”秦风说,“地下室有隔间,虽然简陋,但安全。明天早上六点,我让人送你们去外滩。”
“好。”
秦风带他们到隔壁房间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,但有窗户,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了缝隙透气。床上有被褥,虽然旧,但干净。
“早点休息。明天……很漫长。”秦风说完,关上门离开了。
陈临和林晚坐在床边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害怕吗?”陈临问。
“有点。”林晚说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解脱。终于要有个了结了。不管是生是死,都比现在这样躲躲藏藏强。”
陈临看着她。灯光下,她的脸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夜里的星。
“林晚。”他叫她的真名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明天……我们走散了,或者出了意外,你答应我,别回头,一直往前跑。去苏北,去安全的地方。开你的裁缝铺,做你的旗袍。替我看看天亮的样子。”
林晚的嘴唇颤了颤,然后笑了,笑容有点苦,但很温柔。“那你呢?”
“我……”陈临顿了顿,“我会尽力活下去。然后去找你。去你的裁缝铺,做身新西装。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答应过。”林晚点头,然后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“陈临,你也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死。”林晚看着他,眼睛里有水光,但没流下来,“无论如何,别死。我们都要活着,看到天亮。然后,我请你吃阳春面,你请我做西装。我们说好的。”
陈临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好。说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