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艇在黑暗的海面上航行了四十分钟。大屿山的轮廓从模糊的阴影渐渐变成具体的山体——陡峭,荒凉,沿岸是嶙峋的礁石。艇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疍家人,黑瘦,沉默,只在转弯时说一句“坐稳”。
艇绕过一片礁石区,驶进一个隐蔽的小湾。湾里没有灯,只有月光照在沙滩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沙滩后是密林,黑压压一片,风吹过时发出海浪般的涛声。
“到了。”艇长熄了马达,小艇轻轻靠岸。
陈临跟着宋玉如下船,踩进及踝深的海水里。水很凉。他们走上沙滩,穿过一片矮灌木,来到一栋石屋前。
石屋很旧,墙是粗粝的花岗岩砌成,屋顶铺着青瓦,窗很小,像碉堡的射击孔。门是厚重的木门,包着铁皮。宋玉如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里很暗,有霉味和灰尘味。她划亮火柴,点亮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房间——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个简陋的灶台,一张铺着草席的木床。墙角堆着木箱,上面盖着防潮的油布。
“坐。”宋玉如把灯放在桌上,自己拉过一把椅子。
陈临坐下,环顾四周。墙上贴着发黄的世界地图,角落有蜘蛛网,地上有老鼠的爪印。这是个临时的、简陋的安全屋,但很隐蔽。
“这里原是个英国人的度假屋,1938年主人撤走,我们接手了。”宋玉如从木箱里取出水壶,倒了两杯水,“很简陋,但安全。日本人不会搜到这里,英国人也不管。”
陈临接过水杯,没喝。“证据呢?”
宋玉如看了他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“先看这个。”
陈临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几张照片,和一个薄薄的笔记本。
照片是偷拍的,有些模糊。第一张:陈骁穿着军统少校制服,和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咖啡馆里。照片背面有字:“1940.6.15 武汉 德明饭店咖啡厅。左:军统武汉站长周伟龙。右:日本特高课武汉负责人小野寺。”
第二张:陈骁在审讯室里,面前是个血肉模糊的人。那人被绑在椅子上,头垂着,看不清脸,但胸前有个模糊的印记——是中共地下党的联络标记。
第三张:一封信的照片。信纸抬头是“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”,内容是陈骁的报告,汇报“已成功渗透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,获取代号‘银狐’身份信息”。落款是陈骁的签名,日期:1941.9.28。
一个月前。淞沪会战四周年前夕。
陈临盯着那个签名。字迹他认识,确实是陈骁的。刚劲,有力,笔画带着特有的转折。
“这可能是伪造的。”他说,但声音发虚。
“看笔记本。”宋玉如说。
陈临拿起笔记本。牛皮封面,已经磨损,内页是密密麻麻的字,是陈骁的笔迹。这不是工作报告,是日记。私人的,零碎的,有些地方字迹潦草,像在情绪激动时写的。
他翻到1940年6月的那几页。
“6月12日。被捕第三日。周伟龙亲自审讯。电椅,辣椒水,竹签。我没说。但能撑多久?阿临在上海还好吗?希望他不知道我在武汉。”
“6月14日。小野寺来了。日本人。他说,他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的身世,知道我是三胞胎之一。他说,我生父是日本人,我有日本血统。他说,大东亚共荣需要我这样的人。我骂他,他笑。”
“6月15日。撑不住了。周伟龙说,如果我不合作,就杀阿临。他知道阿临在上海,知道他在怡和洋行。他说,76号的人已经在监视。我信了。我签了字。我成了叛徒。对不起,父亲。对不起,蕴秋姑。对不起,阿临。”
陈临的手指在颤抖。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6月20日。开始传递假情报。一半真,一半假。真的那些,是组织允许放出的。假的那些,会害死人。我知道。但我想活着。我想见阿临。我想问他,如果我们不是兄弟,如果我们是陌生人,他会怎么看我。”
“7月3日。收到命令,回上海。任务:接近银狐,获取信任,必要时清除。银狐是阿临。我知道。组织不知道我知道。这是讽刺吗?我要杀我弟弟,因为他是银狐。他要杀我,因为我是叛徒。我们互相追杀,像一场编排好的戏。”
“9月28日。写报告,说已掌握银狐身份。周伟龙满意。戴笠亲自批示:放长线钓大鱼。他们要的不是阿临的命,是他背后的人——蕴秋姑,还有延安的‘风’。三兄弟,一网打尽。镜面计划,从开始就是陷阱。我们三个,都是棋子,都是诱饵,都是牺牲品。”
日记到这里中断。后面几页被撕掉了。
陈临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宋玉如。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里有悲伤。
“这是原件?”他问。
“复印件。原件在延安,秦风手里。”宋玉如说,“陈骁不知道日记被偷拍了。他在武汉的住处有我们的人,趁他外出时拍了照,抄了日记。但只抄到九月,后面他警觉了,换了住处,日记也不再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早抓他?”
“因为他是戴笠的红人,军统上海站少校,位置关键。而且,他传回来的情报,有些确实有价值。组织在犹豫,是继续利用他,还是清除他。”宋玉如说,“直到这次,他下令杀郑明山和影佐,导致三岛重伤,暴露了我们的内线。组织才决定,必须处理他。”
“处理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清除。”宋玉如的声音很冷,“叛徒必须死。这是规矩。”
陈临想起在华懋饭店,陈骁给他船票,说“等天亮吧”。那个眼神,那些话,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对话。
全是演戏。
但为什么,他在墓园里要说那些话?为什么要告诉他父亲的死因?为什么要给他看那张照片?
“他可能……有苦衷。”陈临说,声音很低。
“谁没有苦衷?”宋玉如看着他,“‘老裁缝’被捕时,被活活剐了三天,没吐一个字。‘黄鹂鸟’在76号的刑讯室,被糟蹋,被电击,没出卖任何人。夜莺肩膀的枪伤,是为掩护你。他们有苦衷吗?有。但他们没叛变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阿临,革命不是请客吃饭。革命是你死我活。叛徒就是叛徒,没有借口。如果你心软,死的就是更多同志,包括秦风,包括我,包括夜莺。”
陈临不说话。他看着煤油灯的火苗,跳动,闪烁,像不安的心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回上海。”宋玉如说,“接近陈骁,取得他信任,拿到他手里的一份名单——不是上海地下党的名单,是军统在中共内部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。戴笠给了他这份名单,作为他保命的筹码。拿到名单,我们就知道谁是内奸,可以清理门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清除他。”宋玉如说,“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。下毒,枪杀,制造意外,都可以。但必须干净,不能牵连组织。”
陈临闭上眼睛。清除。杀。亲手杀自己的哥哥。
“如果我不做呢?”
“那秦风会做。”宋玉如说,“他已经从延安出发,来上海。但他不熟悉上海,也不熟悉陈骁。他去,风险大,成功率低。你去,最合适。”
秦风。第三个兄弟。他还没见过。
“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陈临问。
宋玉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像你,又不像你。他更像你母亲,温和,内敛,但骨子里硬。他在延安做密码破译,是专家。他早就知道陈骁叛变,但一直忍着,因为证据不足。直到看到这份日记,他才确定。”
“他恨陈骁吗?”
“恨。”宋玉如点头,“但他也痛苦。你们是三胞胎,血脉相连。杀兄,弑弟,都是人伦惨剧。但为了革命,必须做。”
陈临想起那张照片,三个少年站在大树下,一个在笑,一个没笑,一个侧着脸。
那是多久以前?民国二十年,1931年。他们十四岁。
十年。十年间,天翻地覆。兄弟三人,一个在军统成了叛徒,一个在延安成了密码专家,一个在上海成了杀手。
镜面计划。真是面好镜子,照出了人性所有的可能。
“夜莺知道这些吗?”陈临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告诉她一部分,让她配合你。”宋玉如说,“她对你……有感情。我看得出来。但任务归任务,感情归感情。你要分清。”
陈临没说话。他想起在船上,夜莺说想开裁缝铺。那么简单的愿望。
“任务什么时候开始?”他问。
“三天后。有一艘从澳门去上海的货船,运的是药品,有我们的人。你和夜莺混进去,到上海后,会有人接应。”宋玉如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两本证件,“这是你们的新身份。你是香港药材商行的采购经理,她是你的秘书。到上海后,去河南路的‘同德堂’药铺,找掌柜老徐,他会安排你们见陈骁。”
陈临接过证件。名字又变了:“周明轩”,“周婉儿”。照片是他们的,但发型、衣着都变了。
“陈骁会信吗?”
“会。因为这是戴笠安排的。”宋玉如说,“戴笠想让陈骁试探你,看你是否真的逃到香港,是否真的想回上海。他会相信这个安排。”
“所以戴笠也在利用我?”
“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。”宋玉如说,“戴笠利用你试探陈骁,陈骁利用你表忠心,我们利用你清除叛徒。你在这场游戏里,是棋子,也是棋手。看你如何走。”
陈临看着证件上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他,梳着分头,戴金丝眼镜,像个精明的商人。不像杀手,不像特工,不像那个在华懋饭店开枪的人。
“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我到底是谁的孩子?”陈临看着她,“我生父是谁?陈启明,那个北伐军官,还是日本人?”
宋玉如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你是陈启明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血统上,你是纯正的中国人。陈骁是那个北伐军官的孩子,秦风是日本人的孩子。这是你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。她说,对不起你们三个,对不起三个父亲,但她不后悔。因为你们是她生命的延续,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希望。”
陈临觉得喉咙发紧。“她……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“1935年。肺痨。”宋玉如的声音很轻,“她走的时候很平静,拉着我的手说:‘玉秋,帮我照顾三个孩子。告诉他们,娘爱他们,永远爱。’”
陈临闭上眼睛。母亲。他几乎不记得母亲的样子。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,温暖的手,哼着的歌。
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很美,很温柔,但很固执。”宋玉如说,“她爱过三个男人,每个都真心。但那个时代,不允许一个女人有这样的自由。她被人骂,被家族赶出来,但她不后悔。她说,爱就是爱,没有对错。”
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暗下去。宋玉如挑了挑灯芯,光又亮起来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,“你去休息吧,床给你。我守夜。”
陈临没动。“夜莺呢?她什么时候来?”
“明天下午。艇长会去接她。”宋玉如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,“这座岛很安全,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你去睡,明天还要商量细节。”
陈临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草席很硬,有股霉味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的横梁,看着蛛网,看着从瓦缝漏进来的、一点点的星光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七岁那年,发高烧,母亲整夜守着他,用湿毛巾敷额头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软。
想起十四岁,和“陈骁”(那时他还以为那是他哥哥)在宁波老宅的银杏树下拍照。他笑,陈骁没笑。为什么没笑?现在想来,也许陈骁那时就知道了什么。
想起二十四岁,在华懋饭店,对着三岛开枪。子弹打进肩膀,血溅出来。三岛倒下去,但没死。
想起陈骁在墓园,背对着他说“等天亮吧”。
天亮。天什么时候亮?
他翻身,面朝墙。墙上有个裂缝,很长,从屋顶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伤疤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。
但睡不着。脑海里全是陈骁的脸,陈骁的眼神,陈骁的声音。
叛徒。哥哥。要杀的人。
他的手在身侧握紧,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,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宋玉如轻轻哼歌。很老的调子,江南小调,软软的,绵绵的,像母亲哼的催眠曲。
他听着,慢慢放松,意识模糊。
梦里,他回到了七岁那年,发着高烧,母亲守着他,哼着歌。窗外在下雨,淅淅沥沥。母亲的手很凉,很软。
她说:“阿临,别怕。娘在。娘永远在。”
然后他醒了。
天亮了。一线光从瓦缝漏进来,照在脸上,很暖。
他坐起来,看见宋玉如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枪。煤油灯已经灭了,晨光从窗缝涌进来,把屋里染成灰蓝色。
他轻轻下床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是海。清晨的海,平静,辽阔,泛着金色的光。天边有朝霞,红得像血,美得惊心动魄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他,要去杀自己的哥哥。
他站了很久,看着海,看着天,看着那个正在升起的太阳。
然后转身,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日记,翻到最后那页。
陈骁的字迹:
“我们三个,注定要互相残杀吗?如果是,我希望最后活下来的是阿临。因为他最干净,最不该沾血。如果必须有一个人下地狱,那我来。”
陈临合上日记,放回桌上。
他看着熟睡的宋玉如,看着她眼角的细纹,看着她耳垂的红痣。
然后他走出石屋,走到沙滩上。
海水漫上来,淹过脚踝,很凉。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海水,洗脸。水很咸,像泪。
远处,有海鸟飞过,鸣叫着,冲向朝阳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
上海在北方。陈骁在上海。秦风在来的路上。夜莺在来的路上。
而他,在这里,在这个荒凉的小岛,准备回去,完成那个最残忍的任务。
他想起宋玉如的话: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。革命是你死我活。”
他知道。他一直知道。
只是,当“你死我活”发生在兄弟之间时,那种疼,比死还难受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从来都没有。
他转身,走回石屋。宋玉如已经醒了,正在煮粥。简单的白粥,冒着热气。
“醒了?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来吃粥。吃完,我们商量计划。”
陈临坐下,接过碗。粥很烫,但他大口吃着,像在吃最后一顿饭。
吃完,他放下碗,看着宋玉如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陈骁愿意回头,愿意赎罪,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?”
宋玉如看着他,很久,说:“决定权不在我,在组织。但如果你能说服他交出名单,戴罪立功,也许……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一线生机。”陈临重复。
“对。一线。”宋玉如说,“但你要知道,叛徒的下场,通常只有死。那一线生机,很渺茫。”
“渺茫也要试。”陈临说,“他是我哥哥。”
宋玉如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同情,有理解,也有无奈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说,“你去试。但记住,如果他反抗,如果他威胁到你的安全,你必须开枪。没有犹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临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海,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天空。
天亮了。
而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一条通往兄弟相残,通往背叛与杀戮,通往无尽黑暗的路。
但他要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陈临。是“银狐”。是“影”。
是那个,在暗夜里也必须发亮的人。
他握紧拳头,感受着掌心的疼痛。
然后深呼吸,转身,对宋玉如说:
“说吧。计划是什么?”
